声,见无人答应,这才从床上起来,缓步行至桌边,点燃了桌上早已备好的烛台。
屋内瞬间被明黄的光晕笼罩,宛若被尘封在册的古老时光,只是那些时光铭刻的,到底是失落的记忆,还是苍白的预言?
“唉,骗到一只猪。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的性子。”
替她拂开贴在面颊上的头发,轻梦从袖中取出一套银针摊在床头,就着昏黄的烛光,飞快地动作起来。
四更天,秦笛房内。
三个人愁眉紧锁,沉默不语。
须臾,弄影终是忍不住懊恼:“都是我不好,不该明知晚照的性子还建议让她去的,如今人在内院失踪,该如何是好?”
秦笛沉默,抱剑倚壁,虽未答话,但眉间紧锁。
看看两人,王勃真不知该说什么好,移开目光,“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人救出来。秦兄不妨明夜再去一趟,倘若再不行,也只能硬闯了。”
声音平静而舒缓,并未含任何责怪之意,听着叫人舒服安心。
秦笛看他,犹豫:“我担心的远不止这件事。”
王勃面现复杂之色,轻声道:“你担心那知县千金便是我们要找的信使?”
秦笛不语,想来已是默认。
除了花间阁的信使,没有谁可以更贴切的符合这个角色了。但是倘若是她,那花晚照的安全就有些岌岌可危,谁也不清楚眼下这位信使是敌是友,到底主承何方,为谁而卖命。
倘若
弄影不敢再往下想,绞了帕子,以齿咬唇。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花间阁的手段了。花间留人到六更,阎王不敢五更行。说的便是花间阁高明的行刑手段,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双目低垂,俏脸似乎白的不成样子。
王勃瞧她半响,如玉的双手微微握紧,目光微动:“也许事情还没那么糟,她们既然劫了人去,必定会留着要挟我们,毕竟不管怎样,杀了晚照对她们毫无益处。”
秦笛没再表示什么,“明日我再去一趟。”
秦笛向来起得早,每每一大清早就不见人影,直到众人起床或是中午用餐的时候才会出现。
花晚照被制,查案受阻,他自觉难逃其责,更是加紧了调查的脚步。
用过早饭,弄影简略收拾了下就要出客栈。
打扫大厅的小二看见她,笑呵呵地打招呼:“姑娘这是要出去啊?”
弄影下意识地理理衣衫,礼貌性地笑答:“是啊,出去转转。”
说着不再寒暄,融入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小二哥收回目光,边擦桌子边嘟囔:“唉,这么漂亮的姑娘,眼下还真是少见噢。”无意撇到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瞧,竟是女子的帕子,想来是方才弄影姑娘不慎掉落的。
小二哥丢了抹布赶忙就要跑出去送,走的太急,与从外面回来的王勃撞了个正好。
“哎哟,真是抱歉,没撞伤王公子吧。”小二连忙道歉。
王勃捏捏有些被撞疼的手臂,笑的温和:“在下无碍,小二哥何事如此匆忙?”
小二不好意思挠挠头,笑:“刚刚弄影姑娘出去,不小心将帕子落了,我正打算追上去还她呢,可巧就撞上公子您了。”画面突地跳转,入目之处,依旧是血一样的颜色,也只有血一样的颜色。却再不似当初那种淡淡的芬芳,香气霸道浓郁,掩盖了一切色泽,一切画相,甚至盖住了浓重的血腥味。
看不清花朵,看不清眼前的人,更看不清自己。
“竟然敢背叛我!”
仿佛喉咙被死死卡住,呼吸不畅,压抑与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耳边有人冰冷的喃喃自语,而她却毫无抗拒之力。
这是谁?在哪里?
而我,又是谁?
听不到回答,耳边的人却突然兀自低语,甚至带上了些许隐隐笑意,宛如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怎么,想死?我偏不如你的愿。你以为这样便能坏我大事?未必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压力骤然减轻,霸道的香气瞬间消失,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似乎有什么奇特的声音在心底徘徊,一下又一下,久久不散,让人如此陌生又熟悉,如此心悸又怀念。
简直,百转千回。
浓重的绝望与忧伤铺天盖地而来。
彷徨中,又似有温柔急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它喊着:“醒来,醒来,快醒过来!”
如同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灵魂在沉睡,花晚照迷茫地在心底询问:“你又是谁?”
那声音却不再说话,脑袋如同炸开一般巨疼,花晚照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剑一般刺进里面,虽然只有一点点,却足以让她尖叫疯狂,让她生不如死。
床上的人,泪流满面,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失去知觉,昏迷不醒。
力量反噬太大,床边的轻梦亦喷出一道血剑,踉跄倒退几步,撞到桌边,险些扫落桌上的烛台。
眼中闪过一道惊异,回过神来,她冷笑着用袖子抹尽嘴角残留的鲜血:“不愧是阁中禁术,不愧是公子!如此狠辣冷血的手法!你竟然拿来对付她,到底是存了怎样的心思?!”
轻梦有些虚脱,喘着粗气任额前冒出成股的冷汗,瞧向窗外,不知何时,天已透亮。
连续几个时辰的施针、运气,几乎耗费了她所有的心神,终于再支撑不住,也昏倒过去。
大街上,弄影随着王勃往回客栈的路走。原本并肩而行的两人,不知不觉已拉开小半步距离,王勃在前,弄影在后,竟奇迹般的没人觉得有丝毫不妥。
拢在袖里的帕子和丢失时一样,帕面干燥柔软,弄影不动声色的轻吐一口气,素手微微握紧。
这么些天相处下来,她似乎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人了。虽说是失忆,可他的举手投足半分不像普通的世家公子,况且,若不是有人告知,谁会想到他失去了原先的记忆?
行事温和而果断,仿佛早习惯杀伐决断。花间阁出事也好,盐城异常也好,就算是花晚照被劫性命堪忧,他也从未表现出哪怕一点的慌乱。与其说他冷静沉稳不善言辞,更不如说他从头到尾将自己置身事外,好似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如台上戏折子,演则演罢,却不能干扰他的世界,他的判断。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考虑了什么,又想了些什么,但是弄影知道,此人定不容小觑。
一个人的强大从来不需要魁梧的身材和狰狞的外表,有时候只是一言一行,就足以让人俯首称臣,肝脑涂地。
可是不管是谁,只要有了共同的目的,就能站在一起不是么?
更何况,刚才那名少女代为传达的信息已经很明显。
“花”。
只顾及花晚照,其他的一切不可擅自插手,与她无关。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秦笛不知何时已经回来,身 边还立着个下人打扮的侍从。
看到他们,侍从微鞠一躬,恭敬地道:“小的奉小姐命令而来,邀各位明早府上一叙。”
王勃意外,看看秦笛无甚表情,想来一定已经知道:“明早?”
侍从低头:“是。小姐还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还请各位好生准备准备,别误了明日的时辰。”
这话说的毫不忌讳,裸的威胁。
弄影盈盈一拜:“还劳烦这位小哥替我们回了你家小姐的话,就说明日一定准时拜访。”
侍从不再客气,答应一声便离开。
楼上雅间。
王勃随意捡了个位子坐下,叹气:“他们知道多少了?”
秦笛未坐,摇头,“我今早本想去那知县千金阁楼里一探,却发现昨日被派遣在内院四周的守卫全被调到了楼周围,恐打草惊蛇,未曾进去。”
弄影听的皱眉,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着光。
“她到底是有多肆无忌惮,这几乎毫不掩饰的告诉你,人被关在阁楼里。”
秦笛明白她的意思,道:“其他地方守卫生疏,没有她的身影。”
给自己倒了杯茶,盖子不轻不缓地抚弄着茶叶,王勃看着杯子笑道:“弄影姑娘不用猜测了,虽说兵不厌诈,但依着这知县千金的性子,只怕她也没有这喜欢与我们绕圈子。既然都派人来了,想来也没打算瞒着掖着。”
被说破心思,弄影也不恼:“王公子说的对,只是没想到这位花信使会如此轻易地让我们找到人。” 王勃呷一口茶水,有意无意的感叹:“对付太过复杂的人,越是简单直接的法子越好。她什么都不做,我们却已想的太多。依我看,明日我们是否直接去赴会?”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就算心里知道他说的对,习惯了防范的人又怎会轻易将自己暴露在被动之中?
弄影抿唇,斟酌道:“这样好么?毕竟我们要去救人。”
秦笛却是顾虑着别的,他看向王勃:“知县府高手众多,硬来我未必能保全所有人。你们明日先行,盐城军区离此不远,我眼下赶过去,想来可以赶上。”
王勃搁了茶盏,思忖半晌,最终叹一口气:“秦兄还是随弄影姑娘去,倘若信得过我,借兵的事情就交于我吧。”
秦笛想也不想,丢出一块令牌:“也好,出城务必小心。”
皮鞭抽出,一声骤响。
连带着打碎了众人的如意算盘,碎的噼里啪啦。
王勃本扶着站立不稳的弄影,立在秦笛不远处,见状立即扫向身后的军队,眼光未及收敛,剑一般狠厉的神色闪过,吓的那犯了错的领头将军下意识地倒退一步,跪下。
“她她刚径直就往刀刃上撞,属下以为她欲欲自尽”
完全不似平时温润如玉的公子,千斤压力骤然而至,王勃冷笑打断:“你以为?”
知县小姐毫不在意地打断,也不抹脖子上残留的鲜血:“他不敢让我死,自然只能让我逃了。”
轻梦后退小半步,半个身子躲在小姐后面,右手依然掐着花晚照的脖子,探着脑袋笑的调皮:“唉,将军大人您可真是配合,我前一刻才下的命令,您后一刻就把我家小姐放了。真谢谢您啊!”
地上的将军吓的冷汗直冒,大气不敢出。
意识到刚刚的失态,王勃闭眼,移开目光松开了扶着弄影的手背在身后,让她自行调息。
秦笛并未回头,却道了声:“起来吧。”
此刻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轻梦笑道:“秦笛秦大公子,您可真客气。”
主仆两个如出一辙,连和他说话的调调都是一样的。
不知是不是她刚刚掐的有几分力道,花晚照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人没有挣扎,但似乎有要苏醒的征兆。
轻梦没有察觉,对面的人却发现了异常,皆不动声色、暗自戒备。
弄影本就离王勃极尽,见状假意起身晕眩,扶上他的肩头:“晚照中了特质的迷香,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王勃并未转头看她,眸中一片深邃。
一瞬间失去先机,众人心情跌入低谷。虽自己人多势众,奈何花晚照被制,不敢强攻。
双方对立,僵持不下。
须臾,秦笛收剑入剑鞘,开口打破沉默:“信使何苦为难我们。”
知县小姐截口:“错。多管闲事的是你们。”
秦笛道:“贵阁阁主意外惨死,此事已牵连到天下各方势力,我只奉命查案,并无觊觎贵阁阁主之位之意,更不敢觊觎贵阁宝藏。”
听到这话,轻梦蹙眉:“谁告诉你们要去寻那宝藏的?阁中圣物哪里是你们这些人可以窥探的。笑话,你到是哪里来的胆子去觊觎。”
屡次受她奚落,弄影本就不服,见状立刻出声,矛头直指知县小姐:“阁主已死,你身为阁中信使,不想着如何为阁中查出真凶,稳定阁中势力,却放任手下屠杀无辜的人,是何意思?”
知县小姐神情古怪,看向她:“影使说话不要无凭无据,那些人并非死于我们手下。”
王勃又恢复了先前的沉稳内敛,上前一步温和开口:“如非信使,试问这里还有谁可以做到这般?勃不才,还请信使明示。”
轻梦笑着打断:“笑话,说来查案的也是你们,说查不清案的也是你们。我家小姐说了不是那就不是,以为人人和你们一样总是谎话连篇?”
秦笛冷哼:“伶牙俐齿的丫头!既然不是你们作下的那为何不告知我们真相?为何还不放人?”
仿佛示威般的,轻梦尖锐的指甲在花晚照白皙的脖颈前来回晃动,“她是你谁?她都没说走,你凭什么替她决定?至于真相,都说了不是我们干的,怎么自己查错了方向还要赖到别人头上。是不是你家的鸡下不了蛋也是我家小姐的责任?”
众人怒极,这分明就是蛮不讲理!
且不说花晚照现在还在昏迷之中不知何时才能醒,就算她此刻醒来,对方也决计不可能依言放人。
简直欺人太甚!
弄影忍无可忍,强行冲击大|岤,勉强提一口真气拔起旁边一名士兵的剑就要刺向知县千金后面的轻梦。
“哟!影使这是何意?”轻梦不在意,后掠一步腾出空间。
知县小姐皮鞭一挥,水蛇一般缠住了那剑。
“这便是姑娘有脸的做法?躲在自家主人身后?”弄影娇笑一声,和知县千金对上。
可惜激将法对轻梦无效。
正待说些更刺激她的,怀中的人突然剧烈扭动起身子,以为人要苏醒,轻梦立即扯回掐在她喉间的右手,运气就要点她大|岤。
等的就是这一刻!
虽然她的分心只在一瞬间,但对于秦笛来说,便已足矣。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手的,待众人反应过来时,人已被他夺了,他一手揽着花晚照迅速后退,一手结掌打向轻梦。
手中突然一空,轻梦大惊,掌风已袭到面前,人却鬼魅般突然消失,顿现在秦笛身后,五指并拢,银针寒光闪烁如她似笑非笑的眼眸:“秦公子,偷袭还真不符合你的作风啊。”
针速不容小觑,秦笛抱着花晚照避闪不得,腰间长剑应声而出,无数光影乍现,将细密银针尽数挡落。
剑随针落,饶是秦笛,也不免微微喘气。
事情发生太快,待围观的人反应过来,秦笛已然抱着花晚照与轻梦缠斗起来。
虽然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见形势好转,先前那将军急着戴罪立功,连忙向王勃请示出兵帮忙。
看着面前打斗的几人,王勃几近喃喃:“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那些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守卫至今迟迟不现身,这始终让他如鲠在喉,还有盐城知县,府邸弄出那么大动静,他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到底是什么,令他们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还是说另有目的?
但看她们刚刚的表现,又不像有其他良策。
秦笛动作受限,轻梦因在此之前连续对花晚照施针内力也损耗巨大,两人一时竟战成平手,分不出高下。
而弄影这边,虽然内力已被强行冲开部分,却也一时脱不开身。
双方都想速战速决,奈何形势总是如此的戏剧化。有时候,你想怎么样,它偏不如你所愿。
然而这样的僵持并未维持多久,虽然它是以一种谁也料不到的方式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