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去,不过,我明日里得走,区里还有事,就定后日晌午,我也回来。”汤德水定调道。
汤水田母亲道:“哪能咯样子草率嘛,婚姻大事儿戏不得,总得把个至亲请上两桌嘛!”汤德水道:“没事,没事,新社会,移风易俗,简单点子好!”汤水田母亲不依道:“家里可不是你那个乡公所祠堂,我得把她舅舅几个请来。”汤德水笑道:“真摆出相女婿的架势来了,哎呀,随你,随你,那可就得让你儿子买些肉呀鱼呀的,准备准备才是!”汤水田嫂子道:“后日里正好赶墟呢!”
汤水田等到曾朝顺从沙河返回时,墟集上还有着不少人。冲湾赶墟吸引着跨县四五个乡的人,历来就很热闹。卖鸡鸭鱼肉禽蛋,山里出货,田里土里特产……什么都有,只是没有沙河场面大。
汤水田早让他哥哥请了来赶集的曾朝福,曾朝福一边乐开了,一边却嘀咕道:“咯是吗个搞法,我总得有个准备呀,空着个手,吗好意思进你家那屋呀?”汤水田哥哥道:“大哥,没吗子,我爸的意思就是从简。”曾朝福点着头,急忙买了东西,就往家里赶。
唐氏听了她大儿子的话,哭笑不得道:“乡长兄弟也太马虎了点子,朝顺怕是一点准备都没得,你爸不在了,长兄为父。再说攀的是大乡长家咯门子亲,人家随意,我们家可不能咧,显得我们家不拿儿媳妇当回事,太矮了乡长名声屈了媳妇妹子嘛!”
知道了唐氏家里的大喜事,村子里的媳妇婆婆们在一遍啧啧称赞声过后,都赶过来帮忙。知道了乡长家里的情况,婆婆媳妇们都说太随便要不得,都赞成唐氏的意见。有的说:“做不赢我们都来帮着干”,唐氏千恩万谢。这帮婆婆媳妇们有指使着男人帮着请屠夫来杀猪的,有帮着到山塘里捞鱼的,有帮着唐氏返回冲湾置办东西的,有帮衬着弄抬合的。媳妇们剪大红喜字的,忙着张罗的,曾家湾里忙翻了天,好象这媳妇妹子大家都有份似的。
太阳已经晒人了,早上还潮着的地面晒得发了白,显然,已经是正晌午了。汤水田眼看着曾朝顺戴着红花从墟集那头过来,到了石桥边,看见汤水田,曾朝顺傻傻地笑起来,汤水田终于红了脸,说道:“看你那个傻样子,真象新郎官,等会去我家可别出羞弄怪。”曾朝顺突然一把抓住汤水田的手,用力一拉,汤水田差一点就扑进了他怀里,曾朝顺道:“看我出羞弄怪,看我出羞弄怪!”吓得汤水田尖叫一声,用拳头轻轻擂着曾朝顺嗔骂道:“你个癫子,不怕别人笑话!”
话音未落,从曾家湾上面垅坑里响过来一阵鞭炮声,这鞭炮接着不停地响,一队人抬着贴了大红喜子的四杆抬盒,前面两个,第一个里面是一个弄得干干净净的完整猪头,第二个里面是一边猪肉。后面两个抬盒里有两桌现成的开席大餐,还有贴了喜字的纸包砂糖果品点心米酒。
赶集的人们蜂拥着跑了过来,闹热得把冲湾的墟集给冲没了。
汤水田惊喜得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曾朝福他们按照习俗,赶订亲酒来了。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汤水田到曾家湾却是按照老规矩来的。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本来,依照汤德水的意思,曾朝顺带上汤水田就可以了,目的是认认门,拜见一下未来的婆婆哥嫂。汤水田的母亲生气道:“哦哟喂,你不要面子,我还要脸!我就一个妹几,在你那不值钱,那是你的事。委屈了妹几,我可不答应!”汤德水看着他老婆,摇着头,笑道:“哎呀,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水田,你也是爸的宝贝,你妈说吗办就吗办,行吗?”
这日上午,天气晴好。汤水田在她舅舅舅妈哥哥嫂嫂等一干亲戚的陪同下,到了曾家湾。
唐氏拉着汤水田的手大半天没有松开,引得看热闹的婆婆妈妈们眼红得嚷嚷道:“哎呀,日后有得看的嘛!”“你个老太婆真是,眼浅我们是不是呀?”唐氏笑着道:“哪能呢!我们娘俩投缘哪!”说得汤水田立马红了脸,汤水田的舅舅舅妈哥哥嫂嫂他们都高兴得笑起来。
高氏叹息道:“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嘛?要让我屋里那个沾点子气味就好了啰!”黄氏好心道:“弟妹呀,你快讲不得咯样的话咧,让你们家金玉听到了,你个脑壳被骂肿不说,等会多起事来,把别人家的喜事搅和得乱了,啊!”高氏被黄氏这么一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离开了东头横屋。
曾朝福赶紧安排贵客坐下,唐氏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来,她小心打开了,从里面拿出一个玉镯来。唐氏笑着道:“水田哪,我被朝顺他爸从唐家大湾背着嫁过来时,我娘给了我一对玉镯。正好,我给了月华一只,这一只我今日就交给你了,啊!”
汤水田一时不知道吗样办好,曾朝福道:“水田哪,你该收下。”站在门口边的婆婆妈妈们也一齐道:“该咧!”汤水田舅舅笑着道:“水田哪,长辈是看重你,才给这么贵重的见面礼。按照礼节,你该收下。也算是一个信物,你就要对得起也对得住哪!”
汤水田红着脸,看了看旁边的曾朝顺,曾朝顺搓着手,低声道:“收下。”汤水田把手镯收了,小心地放进盒内。婆婆妈妈们七嘴八舌道:“是了”“该收的”“为个准信嘛!”
唐氏高兴得乐开了花,她一边招呼看热闹的婆婆妈妈们进来坐,一边冲挺着个大肚子的大儿媳周月华和今早上从家里赶来的女儿曾彩秀道:“月华彩秀呀,端茶盘了!”
看热闹的婆婆妈妈们见他们家上点心了,都热心地议论着,渐渐散了。唐氏走到门边,客气道:“走吗子嘛,都坐会也没得事的嘛,怕沾着你们吗子了?”婆婆妈妈们边走边笑着道:“你老婆子忙你的事咧,哪个不晓得今日里你个老太婆乐癫了?”“莫管我们,你忙事去哩!”
第二天吃了早饭,汤水田家来相亲的亲戚们都回家了,汤水田却被唐氏留下了。汤水田舅舅是来相亲的队伍中年龄最大的,也是辈份最高的。到了曾家湾,他除了对这个地方垅坑太窄,山岸田多,外甥女嫁过来后农事难做点有些看法外,对曾朝顺一家子没有二话说的,曾朝顺确实出众。老人也就代为做主,答应了唐氏的要求。
唐氏和汤水田下菜园子摘了菜在水塘边清洗的时候,唐氏笑眯眯地说:“水田呀,你爸到曾家湾来了好多回,果满满和你大哥朝福陪着,吃过我做的饭菜,……真是好人哪,全没半点官架子!哎呀,每次还硬数了饭钱,真真的让我过意不去呀!”
“那是应该的。”见未来的婆婆一个劲称道自己十分敬重又十分亲爱的父亲,汤水田的心里感觉特别的受用。
唐氏故意憋嘴道:“呃,哪能呢!他能吃得个吗子?真真的折煞我了!他乐意吃我做的饭菜就是看得起了!”
汤水田只好微笑着看着自己未来的婆婆。
唐氏接着道:“水田哪,大哥昨日不讲,我还不晓得你和朝顺差一点遭了广西兵的殃了。啧啧,你看,好险的事嘛!朝顺个鬼徕几回来硬是只字不提哩。”汤水田微微红了脸,羞怯道:“那天全靠着他,没他在,我没主意了。我哥后头知道了这事,就在我爸我妈面前支持我与朝顺好,说朝顺这样的人靠得住。他昨天也是说的这个意思。”唐氏自言自语道:“菩萨保佑哪,好吓人的事哩,要是有个闪失,你个妹子家家,吗得了嘛!”
两人说着话,洗完了菜,唐氏端了,两个人站起身来。
未来的婆媳俩正要往家走,曾风云和张金玉一前一后从条子田田埂上下来,到了她们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曾风云先是一愕,继而,他的瘦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来,道:“汤水田哪,恭喜你和朝顺呀,你们两个读书时瞒得好紧咧,我都不晓得咧!”
汤水田红着脸小声道:“曾风云哪,后头是嫂子吧?你们忙活着才回家呀?”
张金玉赶紧着走过来,笑着道:“唐家伯娘呀,你老人家好福气咧,朝顺给你找了个咯样好的儿媳妇,……到底是乡长的妹子,长得又漂亮,又会回话!”
唐氏笑着道:“水田才来湾里,还不蛮认得叔伯婶娘和妯娌姑嫂,日后还得要你们咯些做嫂子的帮衬帮衬着,啊!”
张金玉边答话边往前走,道:“没得说的呀,日后在一起就是姊妹嘛,水田爸爸是乡长,有得事还要她照应哩。”她没看前头,径直走着,肩上的锄头柄一下捅到了在前面站着的曾风云的后背。
曾风云吃了痛,道:“搞吗子嘛!”
唐氏见状,赶紧道:“你们两个当家人事多,先走咧。”曾风云不再说话,他的光脚丫子吧唧吧唧踩着石级往前头走了,张金玉嘀咕着轻声骂道:“死人呀,戳在那不动!”
等他们上了土坪,走到西厢房那边去了,唐氏叹了一口气,对汤水田道:“昨天来看热闹,后头没做声就走了的高家婶娘正是风云他娘,造孽呢!”
汤水田陪着唐氏一边上着石级,一边好奇地往西厢房那边望去,只见高氏踮着小脚,等她的儿子儿媳在阶沿口子屋垛子边放了肩上的锄头箢箕进了屋,急忙转身也朝屋里走。很显然,她的儿子儿媳回来了,她得张罗饭菜了。
她随即听到了张金玉的斥责声:“你个老不死的,一大天也没弄出饭来?”
第二十八章
曾朝顺与汤水田订婚的事让唐氏在嘴上挂了一个把月。
曾家湾的人们也在羡慕的同时,议论了一大段时日。只有曾风云的心里是失落的。他老婆张金玉帮着他忙农活,把第一胎个徕几给流了,这第二胎也开始见肚皮了。张金玉的脾气却练出来了,令他烦恼的是他们家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不如人家。特别是他的大妹妹出嫁以后,他家又少了一个劳力。曾朝顺牵头组织的帮扶组搞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曾家湾的大部分人家都参加了。农忙时节,没有劳力的人家也不再干焦急。唯独高克贵和曾风云等少数几户没有报名。高克贵家是地主,显然,没有农会通知他,他不敢报名。个别富裕中农自己的家产看得重,觉得拿着自己的好农具,牵着自己家膘肥体壮的牛牯入组,自己明显吃亏了。曾风云家的情况就不一样了。看着他家劳力少,曾朝顺和他哥哥曾朝福本来想去拉他加入,可是,没想到跟帮扶组的各户一商量,大多数人不同意拉他们家入组。原因很简单,他们家劳力少,曾风云又不经常参加劳动。这还是次要的,主要原因还是他们两口子不好相处。他们不主动提出入组,帮扶组就不要硬拉。曾朝顺等了一段时间,他希望曾风云能够主动提出来就好了。曾风云虽然跟着曾果在各个村子里了解情况,鼓动各家各户互相帮助,避免再次出现富户穷户。但是,曾风云自己家里的情况却让他拉不下这个面子。
有一天,曾果对曾风云道:“风云呀,你也参加朝顺他们的帮扶组算了,我看他们搞得蛮好的!”曾风云有些尴尬,支吾着应付过去了。
曾朝顺从区里受奖回来,曾家湾整条垅坑象煮沸了一般,各个村子竞相建起了帮扶组。不久,中央正式下文,在全国农村开展合作化运动,建立互助组初级社。曾家湾的帮扶组改名叫互助组,各个村子也相继统一了叫法。
曾风云既才感到自己行动上落后了。无奈,曾朝顺已经抢了先手,自己不参加,显然不行。他是党员,照理,他得先走一步。曾风云在接连失眠两晚,抽烟抽得两颗突出的门牙更加焦黄之后,打算跟曾朝顺提出这事了。
这日一大早,曾家湾里起了薄雾,曾风云见曾朝顺出了门,有意背了锄头跟着上了条子田田埂。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快到塘坝口,他们都能够听到从闸门口往白水溪流下去的水响了,曾风云既才冲前头的曾朝顺叫道:“朝顺哪,抽口烟吧?”
曾朝顺猛然听到曾风云的声音,立刻止了步。他们两个自从土改结束后,除了开会,在一起抽烟的机会就很少了。见曾朝顺并没有留心自己走在后面,曾风云这么叫道。
曾朝顺等曾风云过来,早已掏出了烟袋子。他从袋子里摸出两张手指大的纸条,分别抓了两把烟丝放上。等曾风云到了身边,他递了一张给曾风云。曾风云放下肩上的锄头,道:“抽我的。”曾朝顺说:“一样嘛。”
曾风云不再说什么,接了曾朝顺手里的纸和烟,慢条斯理地卷起来,完了,用口水糊湿,卷成喇叭筒,把烟头弄好,咬断喇叭筒底下多余的纸尖,划上了火柴。他用手掌窝住了火,先让曾朝顺点上,然后自己点上火吸上,吐出一口烟雾后,曾风云道:“朝顺哪,互助组眼下好着吧?”
曾朝顺说:“风云呀,我正要找你,你家吗样子打算呀?参加进来,你家缺劳力的事不就一家伙解决了!”
曾风云心里一阵高兴,他正不知道吗样开口,曾朝顺倒是主动把话挑明了。他的瘦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笑意来,接口道:“我家劳力少,我怕给大伙添负担。”
曾朝顺道:“你就见外了,一个村子里的,哪个没个需要搭手的时候呀!”见曾朝顺说得坦诚,曾风云沉默了半晌,慢吞吞道:“你能咯样子想事,别人未必嘛!”
曾朝顺咧开嘴笑道:“哪想那样多嘛。”
曾风云终于松口道:“你诚心邀我,我家哪能不识抬举嘛,今日后晌我就参加进来。”曾朝顺说:“要得。”
沉思了半晌,曾风云道:“过些日子又要春耕了,按照中央文件,你们吗样打算呀?”
曾朝顺道:“正想这事哪!准备着跟大伙商量,原先的想法是互相帮衬的意思,也还只是把各家的牛牯和大一些的农具一起合着使用,这个好搞,大伙也赞成。现如今,中央文件里讲的吗子家伙都充到一起,水田都得充到公家里来了,真正搞合作化。……我看,这个搞法好还是好,目下就是担心大伙的心思能不能归拢来。归拢了,原先各家各户收归各有的那挡子做法又得改了,吗样子搞,我也还没想得明白。”
曾风云停了吸烟,他认真地看着曾朝顺,正色道:“得真正弄成中央文件里讲的那般样子!搞社会主义合作化嘛,就是改个私字,得叫公,按劳分配嘛!”终于,曾风云发现了曾朝顺对合作化的决心和信心不足,他这个党员和支部委员还是比他进步。
曾朝顺看了曾风云一眼,不无担心道:“话是咯样子讲,一吗一吗做起来可有难处,千百年的活法要换路数得思谋透了。”
曾风云不以为然道:“朝顺哪,管不得那样多了,合作化是大事,搞社会主义就是要多鼓动,对后进分子要批判,啊!”曾风云这么一说完,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家以往的落后,不觉有些愧疚。但是,他的思想是往前头想的,他有信心在曾家湾建设好社会主义。
两个人分头走出了塘坝口。曾朝顺朝着茅公岭山嘴这边走,他要上对门岭,把山上的沟坑修修,把各条沟坑里堆积的沙土疏浚疏浚。依照季节,春雨马上就要暴发了,可不能让山上的雨水全跑了,山塘里就靠老天爷发春雨接下各路山水给装满了,这山头上的水田这一年才有得指望。尽管目前山上的水田还是各归各家,互助组还没有把它们收归拢来,曾朝顺家在对门岭上也只有两三亩田,但是,这毕竟关系到曾家湾这么多户人家。土改以来,山水的归属就有分歧,去年甚至还闹起了矛盾。疏浚山上沟坑既花工夫,弄不好还费力不讨好,遭人唾骂,这事也就没人管了。曾朝顺是互助组的带头人,他觉得这个责任自己理应承担下来。反正有一点,山水的走向仍然按照历来的规矩,该属哪口塘的就往哪口塘里引。他家在山上的田都在半山腰以下,山塘是跟高克上等几户共着的,水路也简单,主要是承接上面水田里多余泄下来的山水,也有一两条沟坑引水进来。
曾风云呢,他出来本来就是要跟曾朝顺说他家入组的事的。现在,事情已经说妥了。这个时节,还没开春,也没有吗子农活,但他不能这样就往回走,要是那样子做的话,曾朝顺马上就识破了他今早上的把戏。故此,他还得装模作样背着个锄头出去转一圈来。于是,他径直走过塘坝,跨过白水溪上的石桥,朝垅坑里的田埂上走,边走边用力地咳嗽几声。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农村合作化和集体化运动是中国农村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场大变革,轰轰烈烈的一场大革命。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它的影响绝对不亚于土改,可以说,它是继土改以后,中国社会主义革命的设计者们在农村的又一次大手笔。
本来,江南解放就晚,沙河一带属于桂系大后方的边沿,大军打过来本身又迟了一年多,曾家湾比沙河还晚了半年。但是,合作化的步伐却没有慢。这既是因为先行解放的地方对在农村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起了榜样作用,党及时地指导着,更是因为被解放的贫下中农对党指出的社会主义道路的无比向往。解放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三年时间,农村里却重新有了贫富分化的新迹象,个别人家开始了购田买房的打算。中国的农民就是这样,千百年来,土地和房屋根深蒂固地占据着他们的思维,这些东西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并始终牵动着他们的心。就象人从娘肚子里一落地天生就知道吃奶一样,只要有可能,他们就会把眼睛盯到土地和房屋上去。
曾家湾的干部们是优秀的,曾果曾朝顺曾风云他们毕竟是有一些知识的,曾朝福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也毫不逊色。因为首先他们自身对党对社会主义深信不疑,尽管在具体做法上,曾果比两个年轻人更加老到,曾朝福更加厚道和朴实,曾朝顺也相跟着开始更加实实在在地注重着父老乡亲们的感情和感受。
然而,合作化运动进展却非常快。上面传达精神,开始建立初级社,相继又建立高级社。河南在全国率先建立人民公社,带动全国形成了集体化的热潮。
开春前,乡公所召开了各个村的干部会议,曾家湾的几个主要干部都参加了会议。乡里的会议主要是传达中央关于进一步推进农村集体化的精神,三级所有,队为基础是集体化运动的政策依据。
会上,汤乡长传达区委的决定,在冲湾成立人民公社。区委组织委员代表区委宣布汤德水同志担任公社党委第一任书记。会上还宣布了冲湾人民公社成立的活动和公社党委关于成立各生产大队及生产大队的组成|人员名单。原来冲湾乡公所管辖的各个村划分为十一个生产大队,各个生产大队以各个自然村为基础建立生产队。曾家湾一带成立曾家大队,曾果任曾家大队党的支部书记,曾朝福任大队长,曾风云任党支部副书记。本来,公社是准备让曾朝顺担任大队会计的,但是,汤乡长没有同意,会议也就没有宣布。
过了两天,公社在汤家祠堂傍的空地上召开了全公社万余名社员参加的成立大会。
这是千百年来的第一次,尽管土改已经让人们熟悉了召开群众大会,但是,那毕竟只是在各自原有祠堂的范围内。千百年来,四散垅坑里甚至更远地方的人们也经常在赶墟逢集时到冲湾相会。有些是事先互相约定好的,有些亲戚熟人过上十天半月就在墟集上碰头,但那种相会是不一样的。
大会的主席台就设在祠堂侧面后边的山崖下,是用挺直的杉树和厚门板搭建起来的。空地上站满了群众,人们一直站到矮屋前平常赶墟的地方,主席台后侧的山崖顶上也站满了人。人们满脸兴奋,象过节一样。
举目望去,会场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坚决拥护党在过渡时期的总路线”“高举三面红旗,在社会主义康庄大道上阔步迈进”的大幅标语分别悬挂在主席台正中和后面的山崖上。主席台上很简单,前面摆着一张条桌,放一条方凳,那是会议主持人和报告人坐的,其他干部坐在后面的三条长凳上。
公社廖副书记主持会议,汤书记首先作了长篇报告,主要就在全公社推进农村集体化进行动员。因为没有高音喇叭,汤书记扯开嗓子说:“今日,把我们全公社的乡亲们召集拢来,就是要把党中央的决策和号召传达给我们贫下中农。领导我们闹翻身,各家各户分了房分了田,不再受压迫受剥削,过上了好日子。党中央为我们考虑得更长远,要用集体化来巩固土改的成果,用社会主义来保证我们永远过上好日子……说:‘人民公社好!’。今日,我们冲湾人民公社正式成立了,这是我们全公社一万三千人民的大事,也是我们冲湾人民公社高举三面红旗,建设社会主义的重大行动。”
汤书记说着说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边讲边挥舞着右手,做着手势。
会场上虽然没有凳子,大部分群众站着听报告,个别的扯了一把干稻草垫在屁股底下就地坐着,却听得非常认真,他们真正感受到政府在为他们的利益为他们的事情谋划。
太阳渐渐散发出热力来,人们在春日温暖阳光的照耀下掏出烟斗塞上烟丝,点燃,吱吱地吸着,悠然地吐着烟雾。一些小伙子把外衣脱了,搭在手臂上。也有不少的青年妇女和年轻妹子夹在人群中认真地听着,有些也聚在一堆,却没有拉扯闲话。
区委张谱书记亲自到会祝贺,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人们纷纷站起来,伸长了脖子,想看一看这个在所有山冲里的人们眼中的大官长什么样子。看到他的儒雅相,人们露出赞许的表情。有人在底下嘀咕道:“到底不一样。”有人马上接话道:“人还是有命相嘛,人家癞子皇帝赵匡胤山鸟都叫‘癞子皇帝万万年!’”傍边马上有年轻人批评道:“尽讲封建迷信!”
会议开到晌午时分才结束。
汤家祠堂前又响起了一阵鞭炮声哨声喇叭声和锣鼓声,舞狮队和舞龙队在人们的叫好和吆喝声中,闹成一团。鞭炮响过,场地上到处冒出缕缕青烟,把个黑鸦鸦的人群都包裹住了。看热闹的人们都拥满了祠堂前的小坪和街道,连白水溪边上的水井旁,码头口上都站上了人,不少人爬到了傍边的山坡上。趁着鞭炮锣鼓和喇叭停下的间歇,公社秘书刘长根同志站在祠堂门前挥手打谒道:
嘿!狮子口抬抬,
人民公社来挂牌。
三面红旗指方向,
多快好省幸福来!
刘长根同志话音一落,人们一阵喝彩。又是一阵喧天锣鼓响起,狮子跟着珠子欢快地腾跃,舞龙的小伙子们跟着哨声,和着鼓点一口气翻滚了十余圈,把条十几个把的纸龙舞得活龙活现。曾风云忍不住打谒道:
嗬!穿地龙,飞天龙,
龙腾虎跃好时候。
说声人民公社好,
社会主义集体万年红!
人们又禁不住一阵喝彩。一些人关注起曾风云来,有问他是哪里的,有说他说得好的。有认识曾风云的,他告诉傍边的人,说曾风云是曾家湾的。有人问冲湾吗事没个会打谒的?问话的话还没落音,汤水田哥哥站在矮屋角上,擎臂道:
嘿!莫道君行早,
更有早行人。
冲湾满屋场,
欢呼公社成!
人们一阵惊叹,打鼓的楞了一下,摇着头猛地敲起来,喧天锣鼓喜悦的喇叭热烈的鞭炮闹得天翻地覆。又闹热了一个把时辰,人群既才四散开去,开始往家里赶。人们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象几条龙队向着四条垅坑走去。
正文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曾家湾生产队成立了。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
生产队干部是社员们推选的。曾家湾的人们一致推荐曾朝顺担任生产队长,高克上担任保管员,曾庆芳担任出纳员。生产队会计只有曾风云和曾朝顺能够胜任,他们两个也只能是兼任。大队书记曾果认为还是要尊重社员们的意见。结果,除了曾风云、曾朝福曾朝顺兄弟外,到会的社员都举手支持曾朝顺。曾风云的瘦脸十分难看,却干笑着道:“大队那坨子事我还忙不过来,队里会记由朝顺当,合适些。”
曾家湾生产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共一百一十多号人,能出工的却只有六十来个。其中,男劳力三十四五个,女劳力将近三十人,这还包括不再上学刚刚能做事了的十六七岁以上的徕几和妹几。
曾朝顺走马上任就立了许多规矩。生产队刚成立,什么也没有。队里规定,各家的水车拌桶犁耙黄牛牯,甚至挑谷的箩筐都交给队里,折抵成工分,分年摊完,依照工分计算分配。各家养猪养鱼等各类副业也依照上交队里收入,折算成工分数。在队里出工,以全劳动力一天计十个工分为基数,依次将男劳力、女劳力、学生折比,以各人出工天数计算工分,所有工分都计入年终决算分成。出工则明确了劳动纪律。
还在桃子李子成熟的时候,曾朝顺就注意到了果树的管理。队里规定,除了各家房前屋后和自留地边上的果树归各家私有外,其它地方的果树一律收归生产队所有。
曾朝顺每天早上、上午、下午要抢在社员出门的前头,站到正屋土坪的石级口上,或者站在条子田田埂当头,一边卷着喇叭筒烟,一边扯着嗓子派工。派完工,他第一个扛上工具带头走了。其他人也比较自觉,他们都赶紧着出了门。只是妇女们累些,早上、上午、下午,每天收工回来,这三个时间段还要赶紧着做上三顿饭,洗刷全家人换下来的衣服……。如果家里没有老人搭手管理小孩子,带崽婆还得背着小孩子出工。曾朝福虽然是曾家大队大队长,除了开会,有事情下队安排和检查外,他大多数日子都在队里出工。
这年秋上,收成不错。曾家湾生产队第一次决算分配,各家各户分配到的谷子和山粮都把家里的粮柜子充满了。曾朝顺又在不同季节安排年轻徕几和妇女们把分散在山坡上山坳里各处的土枇杷树枣树梨树柚子树上的果子全摘了,分给大家。一年下来,各家各户杂乱着分上了三十、四十斤各类果子。这些果子分到手后,谗坏了各家的细徕几和细妹几,也让各家的老人们尝到了好几种果子味。处暑前后,曾朝顺和高克上又到沙河买来荞麦种油菜种,选择一些二岸田种了。组织劳力把队里所有的旱土都种上了冬小麦、豌豆等作物。又买来草席苗,把沙子坳口上几亩落凹的水田全部莳上了席草。送完征购粮,队里把多余的粮食也卖到了沙河镇国家粮库。队里用这笔钱添置了水车犁辕等大件农具,此外,又请来曾木匠和他的徒弟,做上了二台席草机,曾朝顺准备把队里的副业一步一步抓起来。
十二月中旬,县区乡三级动员,全县集中修建三座大型水库,进行万人大会战。曾家湾生产队被安排在县红旗水库工地。这日傍晚,曾朝顺带上队里的三十多条汉子,挑着工具和简单的生活用品走了一夜,赶到县城,驻扎在县红旗水库工地傍的山边上。从冬季开始,一直到春末,他们挑土方,抬石头,垒坝基。水库工地上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高音喇叭里不断地播放着表扬稿,曾家湾生产队几次上了广播,他们受到了县委县政府的通报表扬。他们一个个肩膀都磨破了,日夜会战,非常劳累。
等曾家湾生产队完成自身任务,另外一个区的社员接手水库修建工区段时,县里又部署了轰轰烈烈的炼钢铁。曾家湾没有直接修炼钢炉,主要是派劳力到县里烧焦碳。但炼钢铁的事情却是孺幼皆知。
这日早上,高克贵第一个把自己家的一口铁锅砸了,送到曾朝顺家门口,要求队里把铁锅带到县城里去炼钢铁。曾朝顺看着高克贵哭笑不得。唐氏跌足道:“哎哟,克贵呀,你吗做个咯样子的事嘛!”高克贵大着嗓门道:“国家炼钢铁,我也有份子嘛!”
高克上正准备出工,他走到第二排横屋当头,就听到了他哥哥的声音,不知道出了吗子事,他赶紧着下了阶口,穿过屋檐,上了正屋土坪。
曾风云听到高克贵所说的话,也弄明白了高克贵在做吗子事,赶紧着从西厢房里出来,站在土阶上,用他那提高了腔的尖嗓子少有地冲曾朝顺这边喊道:“朝顺呀,小心狗地主耍个吗子把戏!”
他边说边下了土阶,从坪里往东头走,快走到高克贵跟前了,才煞白了脸厉声喝道:“高克贵,昨晚怕是思谋了一夜吧?哼!耍吗子鬼名堂,我还不晓得!你个臭地主,也不想想,充吗子假积极,你不破坏‘大跃进’和三面红旗就要得了,你敢不老实,全队社员马上现场斗争你!”
高克上看着高克贵手里端着的破铁锅,气得满脸通红,冲他哥哥骂道:“不安分的东西,想找死了?!”高克贵本来想跟曾风云辩解,见着他弟弟,他再不敢多言。他满脸横肉涨得通红,连唯一的右眼珠子都红了,看得出,他是憋着气的。
人们从两厢横屋涌出来,站到正屋土阶上,土坪里一时陷入窒息。曾朝顺曾风云高克上都不再说话,高克贵勾了头,端着破铁锅从曾朝顺门口边下到土坪里,又从高克上身边走过去,朝土坪角上的石级下走。才走下两级,“哐当嘣沙”一阵响,他手里的破铁锅砸到了石级上,又沿着石级往下面摔下去。高克贵一急,伸手去抢,他一只眼睛本来就不方便,没想到脚下一滑,他“哎哟”一声,打了个趔趄,高大笨重的身子失去了重心,好在石级不高,高克贵脚下又滑了两级,他的身子正面扑在下面的泥土地上。他的嘴巴鼻尖上马上肿了,额头碰在一个小石子上,撞出了一个不大的口子,鲜血马上涌了出来,他的脸上净是灰土。
听响声,曾风云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再言语,返身朝西厢房慢慢走了。
人们一窝蜂涌向土坪角上,细徕几细妹几们拍手道:“噢,噢,臭地主摔了个狗吃屎!”大人们用巴掌轻轻拍了他们一下,制止道:“莫瞎嚷嚷。”
高克上在土坪角上气道:“活该,吗不摔死!”曾朝顺制止道:“克上哥,莫多说了。”
高克上老婆曹冬梅从第二排横屋跑出来,叹息道:“大伯,你何苦嘛!”。有人下了石级,和曹冬梅一起伸手扶起高克贵。
唐氏听说高克贵摔出血了,赶紧拿了点白糖,从人群中挤出来,下了石阶,喊住高克贵,帮他用白糖掩了伤口,止住血,好心道:“克贵呀,你不自讨晦气嘛!”
高克贵脖子都粗了,涨得通红,上面一根根筋都冒了出来。他结巴着反复嚷嚷道:“我……操他娘!我操……他娘!”
曹冬梅惊恐地制止道:“大伯,大伯,快莫逞能,啊!”
唐氏也劝阻道:“吗子都莫讲了,啊!”
高克贵忍着痛,他边往最后一排横屋自己家里走,边闹咻咻道:“我又冒错,我错哪了?”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春色正浓的四月天,曾家湾里粉红的桃花开过了,李花又开了。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
这日晚上,曾风云要求曾朝顺召开队委会,要率先在曾家湾生产队推行食堂饭。
高克上笑着道:“做梦都想不到,耍泥巴坨的也有食堂饭吃了!”曾朝福曾朝顺都抽着旱烟,只是笑了笑,没有作声。曾风云偏着脑袋,干笑了几声,然后用他那尖细的嗓音道:“克上哥哪,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咧!”“照你的说法,那,我们咯些个天天捏锄头把的跟乡公所的干部都一样了?”曾风云自信道:“反正会一天天好起来!”“出咯样主意的真正的会搬弄!”高克上自顾自嘀咕着。
曾朝福慎重道:“风云呀,大队没有研究,是不是告诉果满满一声?”曾风云的瘦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道:“朝福哥,你就是太老实!跟你说实话,我是在乡公所刘秘书那了解到的,外省已经有一些地方搞得轰轰烈烈了,中央都肯定了,估计县委立马会布置。我们曾家湾不抓住机会,先进一步?果满满的性子,我还不晓得,告诉他,我们就得等上级指示。”
曾朝顺在他岳父家也听他舅子隐约说过,不过,嘛样子搞法却不知道。他心里虽然犯着嘀咕,但时下好些个事情远不能拿祖宗的老黄历来衡量了。他没有任何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