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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祖辈辈第6部分阅读

    讲,哪里有鬼嘛,那只是瞎编出来吓人的。冒听说过哪个真看见过鬼嘛,都是人吓人咧!”他的两个妹妹不再说话,三姊妹埋下头割着稻子,一直做到月亮偏西了,不想他小妹妹突然用镰刀把小手指割破了,痛得尖历地惨叫一声,曾风云和他大妹妹都被吓了一跳。“我的手指!”他小妹妹哭道。“我当是吗子!”等搞清楚情况,曾风云恼火道。他小妹妹索性哭出声来,他大妹妹赶紧过去哄住他小妹妹,说:“莫哭了,明日不要你来做了。”好不容易把细妹子哄住了,他大妹妹说:“今晚太晚了,哥,收工算了,啊?”曾风云不再做声,看着一大丘稻子只割了一部分,只好说:“噢,我明日再回来,啊!”三个人上了田埂,曾风云把两个妹妹先送回家,自己连夜又赶回祠堂,他不想因为家里的事影响自己的进步。

    第二天晚上,忙了一阵子材料,曾风云火急火燎往曾家湾赶。他刚刚转过那段窄垅坑,就听得前头垅坑里人声鼎沸。他急急地走上茅公岭山嘴斜坡上的小路,站在一丛稍高的山柴下往下面不远处自家的水田那头张望。这时,他家垅坑里的稻子收割得差不多了,几个精壮劳力正在往曾家山山嘴上他家的晒谷坪里担谷子。他大妹妹夹在这些大男人中间,一边招呼,一边从扮桶里往箩筐里装谷子。“兰妹呀,哪里还有稻子没收?”有人叫着他妹妹的名字问道。“那边山腰上还有三丘田。”他妹妹伸手指着对门岭前侧面山岭说。“今晚都收了。”那人果断道。“老七哥,不会弄到哪时候去?”他妹妹担心道。“嘿嘿,怕吗子,不就是辛苦点?”曾老七答话道。完了,他转向大伙道:“大伙听着,他们家对门岭那边还有三丘田,兄弟们辛苦点,今晚给收场了,行不?”“行咧。”“他们家两妹子真不容易,大伙帮忙帮到底,做事落个脚,赞成咧!”这队人马没有反对声音。

    “曾老七?”曾风云明白了,曾老七正带领着帮助队在帮他家收稻子。透过月色,曾风云大致数了数,他们有七八个人。曾风云不敢相信,曾老七竟然也在没日没夜地帮助着有困难的人家。据他所知,曾老七家也只有他一个男劳力。曾风云一时有些汗颜,却又不便立刻加入到收割的队伍中去。他站在茅公岭这边山嘴侧面的斜坡路上一动不动。犹豫了半晌,曾风云决定不参加进去了。一方面,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家的稻子不会烂在水田里发芽了。另一方面,他觉得帮助队帮助他们家是理所应当的。在他来说,目前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他不希望人们知道他在土改工作之余记挂着家里的私事,他要让农会的同志特别是乡公所的领导都知道,他是一心一意为着劳苦乡亲求解放的。这么一想,他终于转过身往回走了。

    第二十三章

    曾风云年底入了党之后,在第二年春花正艳的四月天,完成了他的另一桩大事,就是遵照他母亲高氏和他舅舅的安排,完了婚。女的叫张金玉,家里住在白水溪上面十余里,是真正的贫农出身。

    曾风云在无奈中,披红戴花去迎了亲。曾风云始终不能忘记接亲队伍往回走在枇杷塘前面的一幕。还在前头的山嘴上,曾风云就本能地有些紧张。去的时候经过枇杷塘,不知是曾秀鹃有意回避,还是他们家不想自讨没趣,他没有看到曾秀鹃。在枇杷塘站到村口看热闹的人群中,曾风云留意了一下,曾潭家没有一个人在。那个时候,他的脑海里象发烧给烧糊了似的,他有一个极及矛盾的心里,他既希望看到她,又不希望曾秀鹃出来。他希望看到她,是真正的难以割舍她。尽管他们之间没有媒妁之言,也没有真正挑明过。即使还在沙河镇上的时候,曾潭或者他那瓦刀脸老婆看出来了他曾风云的意思,因为当时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他们有意装糊涂。后来急速变化的情势,也让做人精明的曾潭没有心思去管这个事,他自然知道,曾风云不可能犯那个傻了。他不希望她出来,是大家都熟知的原因,她家是地主,是受群众管制的对象,他不可能自毁前程,去找一个地主家的女儿做老婆。人就是这样,越怕鬼越惹鬼,越怕的事情越容易发生。他一眼看到了村口水塘的码头边,有一位身穿蓝色衣蓝色裤子留着长辫的少女端着菜篮站起来,惊慌地上了码头,往村子里走。凭感觉,他知道那一定是曾秀鹃。虽然她还没有脱去夹衣,衣服显得厚了一点,但这丝毫不影响她那美丽的身段。凭身段长相以及气色,莫说枇杷塘,就是这一条垅坑,一直到冲湾,曾风云都觉得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有曾秀鹃这样子可爱的姑娘了。她毕竟是在沙河镇上长大的,天生就有一股城镇姑娘的特有的味道,不象山冲冲里的妹子,吗样穿着打扮,始终有一股土气。但是,她的父亲是地主,剥削阶级家庭的出身生生地把她给毁了,这一点是曾风云想回避都回避不了的事实。

    洞房花烛夜,等一切停当,洞房里安静下来,已经比较晚了。张金玉麻利地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曾风云喝得有些醉意,闹洞房那会就眯眯糊糊,等大伙散了,他的醉意虽然去了一大半,心里却难受,便和衣躺在了床上。张金玉以为他的酒还未醒,便强忍着给他脱衣服。曾风云索性装醉,等张金玉有些害羞地帮他脱掉衣服,光着身子搂上他裹进被窝,曾风云猛然压住了张金玉。张金玉在最初的疼痛之后,被曾风云的一顿急风暴雨式的凶猛搞法弄得畅快得要死,要不是做新媳妇,她一定会尖叫起来。

    曾风云的脑海里想着的是曾秀鹃。等他如雨般倾泄完之后,他的脑海里混沌一遍,疲倦加上莫名的滋味,让他做起了飘拂的梦。曾家湾的山头,山头上的梯田和树木,曾家山山脚和茅公岭下,条子田里边一带满地嫣红的挑花,山林里飞来飞去的麻雀子,站在树枝头上欢叫着的喜鹊,笔架山隐隐约约的轮廓,两侧连绵不断的山峦,垅坑里水田上空擦着泥面优美地飞翔着的燕子,白水溪蛇一般缠绕着山脚伸到了枇杷塘……他突然看到穿着新娘装的曾秀鹃,她美丽的脸庞更加地可爱了,在他面前,她灿烂地笑着,笑着……他们又在沙河镇街上,她家的布店里,瓦刀脸女人得意地对他撒着喜糖,说:“大侄子,吃,吃,多吃点,啊!秀鹃嫁人了……”曾风云一阵焦急,喊叫着醒了。

    张金玉瞪着眼睛听着曾风云的鼾声,好半天睡不着,她在害羞之余真正体会到了做女人与做姑娘的不同,在兴奋紧张的同时,她初步感受到了快乐。但她还没有适应这样的生活,没多大一会就鸡叫了。她刚刚迷糊一下,又被曾风云弄醒了。张金玉以为他又是要做那事,便不做声,等了半晌,见曾风云没有响动,张金玉埋怨道:“喂,你快点,等会天亮了。”曾风云知道张金玉的意思,他陡然生出几分恼怒来,骂道:“干吗子?你嫌没倒瘾是吧?”

    第二十四章

    曾家湾的人们土改后的日子是美好的。人们在土改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真正体会到了翻身解放后的日月变化。家家户户再没有人因为没有田地,需要租种别人的,除了累死累活外,还要看别人的脸色。也没有人靠给人做长工或短工过日子了。

    曾朝顺跟着他哥哥曾朝福早学会了农田里的所有活路。这年春耕的时候,除了曾风云家里外,曾家湾的各家各户开耕都比较早。惊蛰过后,人们开始在垅坑里拨弄秧田。接着就是浸泡谷种,待谷种报芽后,捡了温暖的日子下了泥。清明过后,不到十来天时光,各家各户垅坑里的水田就都翻了过来。各家的男人们赶着牛牯开始翻耕山上的水田。

    曾朝顺家的二岸田跟高克上家的在一起,都在对门岭山脚下。才晴了几日,又下起了绵绵细雨。这日上午,高克上曾朝顺都戴了斗笠,披了蓑衣,背了犁辕,吆喝着牛牯,一前一后过了白水溪上的石板桥,穿过垅坑,到了对门岭山脚下各自的水田里。一向以来,人们的习惯是从秋上稻子收割后,二岸田和山岸田就都断了水。还在秋上,有些勤快的男人们就把田翻了,撒上蚕豆种或者油菜籽,到这时候,田地里就长满了齐腰深的绿油油的蚕豆苗,或者满田油菜正开着金灿灿的油菜花。不过,这样得耽搁插秧苗的时间。收了蚕豆或油菜,这季稻子就赶不上最早一班。山岸田是讲究随雨水的。曾家湾一带,一年中大部分雨水都在春季和春夏之交的梅雨季节。夏季和秋季雨水偏少。一季稻成熟期偏长,八月中旬以后才能丢水,山岸田就得考虑靠近的山塘蓄水够不够了。就是因为这个,曾朝福和高克上这些个农事里手去年冬上便没在山岸田里种吗子了,只是把田埂修了修,在田中间堆了肥,早上,曾朝福招呼曾朝顺先把田里的堆肥撒了,高克上也不约而同把这边山上他家从山脚到山肩上花插着的几丘田里的堆肥撒了,现在,他们两个所在的各自的水田里都蓄着平小腿的水,肥料把水给弄成了沟渍水一般乌黑。

    高克上吆喝着牛牯下了田,见对着头那边曾朝顺把牛牯赶下田放下犁辕麻利地装着,不一会就吆喝了起来,高声道:“朝顺呀,岸上田不比垅坑里的田,开犁得选着中间走,犁田时得犁到了,莫留干,不然的话,怕不服水咧!”曾朝顺高声应道:“懂了。”两个年龄隔了十几岁的兄弟一样的男人便忙活起来。

    他们干了大约半个时辰的光景,却听见村子塘坝口那边传来吵架的声音。高克上把牛吆喝住,叫住曾朝顺说:“朝顺哪,抽口烟吧?”曾朝顺也把牛喝住,奇怪道:“克上哥呀,好象又是风云和金玉在吵咧!”高克上不屑道:“你又不是不晓得,咯么个两口子没见到过,才结婚几天嘛!”曾朝顺道:“风云也是,再忙公家的事,家里一点都不顾,哪能咧,现时比不得土改那会了嘛,那时候有个帮扶队,风云尝到了那个味!现在农活做不来的,各家是自个愿意临时组合着的,他们家又不能帮别人,哪个愿意帮他家?再说嘛,金玉嫂子那张嘴说话不好听咧,这才年把时间,他家就把村子里的人得罪得差不多了,话又说回来,她毕竟是个女人。”曾朝顺从历来的规矩和习惯上觉得,农活是男人们的事,尽管解放了,新社会提倡男女都一样。高克上说:“你信他!你不也总开会,上头正号召搞互助组,他怕又只是想着吗样让别人帮他们家吧?”曾朝顺跨上田埂,走到高克上那边,给他递了烟,两个人各自用毛边纸卷了一支喇啪筒抽上,曾朝顺不再说话,回头往自家水田田埂上走。是呀,曾朝顺因为自己觉得入党还不够条件,便没写申请,曾风云确实比他积极,他该入党,但是,他又觉得,他做表面光鲜的事还是过了点。前些日子一个细雨天,就是因为焦急,张金玉怀着身孕和她的小姑子一起去垅坑里她们家的水田中帮曾风云撒肥,春雨把路上弄得泥泞不堪,没想到在白水溪边上,张金玉摔了一跤,把肚子里的孩子给娩了。也怪不得,张金玉这些时日总跟曾风云吵。

    曾朝顺下到自家水田里的时候,正要吆喝牛牯,高克上突然大声笑着问道:“朝顺哪,吗个时候喝你个喜酒呀!”曾朝顺立刻红了脸,道:“早着咧!”高克上一边把着犁,吆喝着牛牯往前头走,用脚迅速把犁辕翻卷过来又要掉到犁道里的一大块泥胚踩住,一边道:“汤乡长家那个水田妹子不错咧!”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自从两年前曾朝顺参加曾家湾的土改,到乡公所送信,碰上汤水田以后,曾朝顺与汤水田之间真的产生了爱慕之情。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倍,广告少但是,由于两个人不知道如何处理,差一点把这段爱情给弄毁了。

    曾朝顺跟着汤乡长从樟树湾回来后,向曾果传达了汤乡长的意见,并把樟树湾那个地主在曾家湾一带田产的田契交给了曾果。趁着空挡,曾朝顺偷偷摸摸给汤水田写了一封信。但是,信写好以后,曾朝顺在激动和忐忑不安中却不知道吗样办了。各地刚刚解放,上级的文件是乡公所秘书专程送达,村里的信件材料也是农会专门派人直接送到乡公所,还没有专门的邮差。乡公所刘秘书来过两趟曾家湾,曾朝顺刚有让他代为送转的念头,马上又放弃了。汤水田是汤乡长的女儿,他们虽然彼此有了好感,但这毕竟还不能说就是爱情,同时,这也还只是他们俩的事。何况千百年来关于婚姻的习惯依然没有因为解放了而一下子改变,人们依然习惯于媒妁之言,男女双方私定终身仍然是惊世骇俗的事。如果他一造次,弄不好会给自己和家人丢脸,让曾风云笑话。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已经进入冬天了,曾家湾的土改接近了尾声。这天,乡公所召开了全乡土改工作总结会,各村农会的骨干都参加了会,曾家湾里来了曾果曾朝福曾朝顺曾风云四个。会议开到半个下午才散了会。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气有些冷。曾朝顺跟他哥曾朝福打了声招呼,说是还要到汤师傅的铁铺里定做一把锄头一把耙头,以便来年春上用,便没跟着曾果他们一起走。在铁铺里呆了一袋烟工夫,与汤师傅按照规矩谈妥了,曾朝顺赶紧着出来,他想好了,他要到上湾去找汤水田。他上次说好让她等他的信,结果,几个月过去了,他写好的信仍然在他衣兜里,被揉得不成个样子了。

    曾朝顺急冲冲地走过铁铺矮屋,跨过白水溪上的石桥,正要往上湾那个大牌楼底下走,汤水田却站在桥头边,曾朝顺猛然止了步,不知所措道:“你,吗在这里呀?天气冷咧!”

    汤水田勾着头,既不理睬他也不说话。看得出,她十分难过。曾朝顺是个聪明人,一看就明白,汤水田肯定早就在等他了,她爸是乡长,她自然知道今天开吗子会,哪些人参加。曾朝顺一时不知道说吗子好,只好把眼光投向了朝着曾家湾的垅坑。垅坑里,白水溪靠着山边上流下来,这时节,溪水不深,却清幽。傍着白水溪是一丘连着一丘的水田,原来都是汤老八家的,现在,它们都被分到了贫下中农手里。早几个月,这里稻子长势喜人,稻穗都勾着头,随微风摇弋着,田垄里呈现出一幅丰收的景象。现在,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禾蔸泡在清清的水田中,偶尔有一只长嘴鸟在露出水面的禾蔸上歇下来,它不停地叫唤着,然后飞走了。冲湾的人们终于在分给自己的稻田里第一次收割了属于自己的金灿灿的稻子。看到这田垄,显然,曾朝顺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他把眼光投向远处,绵延的几道山梁交错着,把两条垅坑分岔开来。山都不高,山坡上都有着裹露的岩石。在这些紫沙页岩和贫瘠的夹巴泥交会在一起的山坡上,零零星星地长着一簇一簇枯死了的茅柴,落了叶的荆条丛,几棵枫树和一些扁柏树马尾松。枫树枝头大半只剩下已经不多的几片红叶,只有低矮的扁柏和长得尽是枝桠的马尾松还是青色的。这是他特别熟悉的地形,从那条岔垅坑被一道山嘴挡住了视线的地方拐进去就是通往曾家湾的路。

    汤水田终于开口道:“干吗哄我?”“哄你?没……没有啊!”对汤水田没头没脑的话,曾朝顺不知道怎样去回答,等他明白汤水田是讲他给她写信的事,不由得涨红了脸,道:“没咧,我写了信。”

    汤水田抬起头,看了曾朝顺一眼,道:“在哪?”曾朝顺的脸更加涨红了,他把手伸进衣兜,摸着了那团揉得不成样子的信,却不好意思拿出来。汤水田见他半天都没拿出东西来,终于生气道:“我就知道你哄我!”见汤水田真的生气了,曾朝顺一急,一把把那团纸掏出来,道:“我早写好了,就是不晓得吗样送给你,再说……再说,汤乡长又是你……爸,我怕曾风云笑话咧!”

    汤水田终于盯住他看了,由于天气冷,加上刚才她哭了,她的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曾朝顺拿着那把盐菜一样的东西不知道吗样办好。汤水田歪着头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那把盐菜一样的东西,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了。

    “你笑吗子嘛?”曾朝顺认真地看着汤水田,从她刚才被泪花打湿的长长的眼睫毛到她还残留着泪光的纯净如水的眼睛,从她扎着辫子的秀发到她秀美的瓜子脸蛋,从她头上扎着辫子的花条布带到她身上的红花布袄兰色长裤和她脚上的花布面鞋……,他不经意中把眼光又扫向了汤水田的眼睛,曾朝顺自己也从紧张不安无所适从甚至于有些烦躁中陡然释解了,变得轻松自如起来,因为他明白了,汤水田相信他了,进而,她那双眼睛里又回复出温柔羞涩的神色……

    曾朝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走回家的,那个下午本来也没有好多事要做,他却拿了绳索和挑杆,把对门岭上自家田埂上垒成堆的干稻草打成捆,一担又一担挑回家,装进曾家山脚自家的脚屋里,直到天黑得不见了五指,唐氏站到屋檐边嘀咕了好几次,外面又黑又冷,又缩回屋里去了,他既才收工。

    唐氏边给他儿子盛饭,边埋怨道:“你个徕几也是,黑古弄咚的天,也不在乎咯一下子噻!”曾朝顺也不答话,只顾埋头吃饭。

    等曾朝顺吃完了,唐氏马上收拾碗筷,这时候,曾朝福和挺着大肚子的周月华一起过到了东头横屋来了,他们是来给曾朝顺说亲事的。女方是周月华的远表亲,家里离曾家湾只有七八里路,就住在白河边上,贫农成分,分了田,日子过得好。姑娘虽没读过什么书,但长相漂亮,双方算是门当户对。曾朝顺连话都未听完,拿话堵住他母亲和他哥嫂道:“谁愿意,谁说去,反正我不谈!”。

    曾朝福本来言语就不多,是个厚道人,见他弟弟这样,虽然出乎意料,但碍于女方是周月华的远房表妹,也不好多说什么。唐氏不依,道:“你个徕几,过年就二十一了,该成家了,人家顶好的妹子,又跟你嫂子是亲戚,亲上开亲几多好的事嘛!”

    曾朝顺涨红了脸,耿着脖子道:“如今是新社会了,政府提倡婚姻自主,恋爱自由,反对包办,我的事不要你们瞎操心。”唐氏素来能干麻利,家里的事她操办惯了,不乐意道:“你个俫几嘛不懂事?一生一世的事情哪能随着你们年轻人瞎胡闹?总得双方大人做主才是嘛。选个日子双方见个面,吗理不行噻!”曾朝顺恼火道:“要去你们去,反正我不去,到时候莫怪我,我有言在先!”

    倒是周月华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笑着道:“朝顺呀,你是不是有了合适的妹子呀?”曾朝顺被他嫂子问得不做声了。唐氏也闭了嘴,她与她大儿媳妇对了一下眼色,试探着问道:“朝顺呀,当真么?哪里的嘛?真的话,也得算个生庚八字,看看合适不合适。合适的话,娘也好托人说媒去,娘和你哥哥嫂子不是替你一辈子打算嘛!”曾朝顺烦躁道:“哎呀,我的事,你们不要管要得不?我是坚决不信封建迷信的,吗子生庚八字?我不算!”唐氏不高兴道:“你个徕几,读了几天新学堂,就全是瞎闹腾了,哪个没个命嘛,男女命相相生才是最要紧的。”曾朝福接话道:“娘,月华,朝顺的事先不急,啊!”

    这年润月份,年前,曾朝顺到冲湾赶墟,与汤水田见了面。曾朝顺把汤水田约到了大湾后山的竹林里,他第一次真正拥抱了她。这次不象那次从学校回家为了躲避广西兵,那完全是情势所迫。这一次,汤水田幸福地扑在了他厚实的怀里,尽管两个人都穿着棉衣。

    过了年,就立春了,天气乍暖还寒。这天上午的前半晌,太阳出来了,天气暖和了一些,曾朝顺到乡公所替村里办事。办事毕,曾朝顺出了乡公所往回走,到了大湾前白水溪上的石桥边,他放慢了脚步,不停地往湾前的牌楼底下张望,希望看到汤水田。

    但是,这天他没有看到汤水田,只见两个七八岁的细格几牵着牛牯往外头走,显然是放牛去。曾朝顺知道,牛牯经了一冬,没吃上过新鲜草料,一身膘都掉了,因为一般人家只给牛牯喂了些干稻草和瘪谷烧的潲水。开春了,家家户户都重视着牛牯了,山上野葱最早发芽,茅草丛才长出一点点新叶的时候,大人们要么就自己牵着牛牯,要么赶着细格几把牛牯整日里放到山林里去,让它啃食才露一点点青色的草蔸。这样,既让牛牯吃到了新鲜草叶,又活动了筋骨。因为这个时节,这些个牲畜正最需要精心饲养。

    曾朝顺没有见着汤水田,只好勾着头往曾家湾走。曾朝顺沿着白水溪边走边思考着,他今日来冲湾,事先没来得及告诉汤水田。以往两次,他们是撞上了,特别是赶墟的日子,他们是借赶墟见的面。现在,他们吗样见面咧?他越想越感觉烦闷。他家里面年前给他说亲让他给顶回以后,他就在思谋他如何样才能够把他与汤水田的关系摆到桌面上来。而问题的关键却是他如何在这以前,把他和汤水田的关系跟汤水田家里挑明了,尤其是他得过了汤乡长这一关,汤乡长得点头咧,他乐意找个他这样的女婿吗?

    曾朝顺不觉得转过了山嘴,从冲湾那边已经看不到这里了,上头的村子还得转过一个大山坳,再转过一道山嘴。此时,窄窄的垅坑里只有白水溪淙淙的水流声。曾朝顺陡然在山嘴拐过弯的地方碰上了汤水田。

    曾朝顺惊道:“水田,你吗到这里来了。”汤水田依然梳着长辫子,额前留着一把刘海,穿着一件薄棉衣,褪了色的红底子碎花外衣,打了补巴的蓝色长裤,蓝布鞋。她捏着辫子,勾着头,昵扭着,没有做声。“水田,吗事呀?”曾朝顺感到不对,急道。汤水田既才抬起头,她明显地消瘦了,脸色暗淡,她那美丽的眼睛里掬着泪花。半晌,汤水田道:“朝顺,家里要给我定亲事了,这已经是第五起做媒的了,我再不能推了。”说完,她睁大着眼睛看着曾朝顺,期待着他回答她。

    是的,她还在沙河学校读书时,就有人上门给她提亲了。那时侯,她父亲还未公开身份。却整日在外奔波。有一天,趁着她放假在家,她父亲征求了她的意见。她以年纪轻为由,推脱了。她父亲没有强求,对她母亲说:“细妹几说得在理,缓一缓再说。”一段时间,没有人上门做媒。冲湾解放了,她父亲成了乡长,给她做媒的又多起来,但每一起都被她拒绝了。特别是从学校回来后,说媒的更加多了,有些不起眼的,她娘就代为婉拒了。起初,她娘只是劝她,说:“好妹子,你哥成了家,娘放了心,现在就剩你了。娘也舍不得你呀,但没听到过哪个细妹子家在娘家养老的,妹子迟早要嫁人咧。”“妈,解放了,婚姻要自主咧!再说,我在家侍奉你和爸,不嫁人。”汤水田自从再一次见着曾朝顺以后,就拿定了主意,非曾朝顺不嫁,她笑着对她娘道。“女孩子家,净瞎讲!”她娘责备道。她便笑着走开了。经了两三起提亲的事以后,她娘焦急了,跟她父亲汤德水商量道:“鬼妹子老大不小了,咯家看不上,那家也不肯,你做老子的,得拿个主意呀!”汤德水笑道:“娘的麻屁,你净急空的,养老姑娘就养老姑娘呗。”“跟你讲正真的,你净瞎胡闹,鬼妹子就是你惯坏了!”她娘生气道。汤德水不急不恼,仍然笑着走了。

    其实,几个月前他在曾家湾参加划分阶级成份的群众会离开时,曾朝福问他女儿是不是在沙河读书,他当时没太在意,他只是凭着乡长的直觉对曾朝顺有些好感,也没有多去考虑。后来刘秘书两次特意补的那些话,他也只是当作开玩笑,刘秘书虽然结了婚,论年龄他也只不过比曾朝顺他们大个三四岁。年轻人在一起读书,尤其是徕几妹几们上新学堂,本来就是对封建世俗的打破,就是真的恋上爱了,只要徕几真的对他的女儿好,为人正派勤快,女儿乐意,他不是个封建脑壳,是不会反对的。

    一天晚上,汤德水少有的空闲,他难得地回家吃晚饭了。汤水田对他说起几个月前那天晚上从沙河学校回家的途中遇上广西兵的事,汤德水吃了一惊,道:“水田,你可从没告诉我嘛,究竟吗回事?”汤水田撒娇道:“反正我们脱险了嘛!”下面的内容却不说了,让汤德水心里装了一个闷葫芦。

    过了一些时日,汤德水故意在家里说起曾朝顺跟他到樟树湾半途抓住地主掩埋田契房契的事,夸张曾朝顺机智灵活有胆有识,区公所都要奖励他。他发现他的宝贝女儿既紧张又兴奋,便突然问道:“水田哪,你和曾家湾的曾风云曾朝顺是同学吧?干吗总不告诉你爸哪?”汤水田没有料到她父亲突然问她这件事,立刻红了脸,半晌道:“看你,还是大乡长,当初不是你送我去沙河读的书嘛,我跟他们同学有吗子怪嘛,我还有几十个同学咧,你都想晓得名字?”汤德水笑道:“我个妹子尖牙利齿,将来得给你找个厉害婆婆,啊!”汤水田道:“我不嫁人!”汤德水不由得乐了,呵呵笑起来。其实,他已经看出了女儿的心思。隔了几个月后的一天,汤德水叫住汤水田道:“水田,我就你一个妹子,你是真疼爸还是假疼你爸?”“爸,看你说的,我就爱我爸。”汤水田靠到她爸身边撒娇道。“娘的麻屁,嘴巴上涂蜜咧,你是不是有了心思,瞒着你老子呀?”汤德水望着他的宝贝女儿,故意道。“爸!”汤水田的脸立刻红成了一朵花。“嗬哟,我只是瞎猜嘛!哈哈”见女儿脸皮薄,汤德水逗耍着他女儿,把话引开了。

    腊月二十九,有人再一次到汤家提亲了。这一回,汤德水认真起来,她娘也高兴道:“等过了年再算生庚八字,订了亲为个准。”汤水田一时急了。她勾着头,眼泪立刻掬满了她的眼眶。她以为她父亲早就知晓了她和曾朝顺的情义,只是不点破而已。没有想到,她父亲没有把他们当真。眼看着别人欢天喜地过着解放后的第一个春节,汤水田却在闷闷不乐中盼望着日子快一点过去。按照规矩,没过正月十五,年没算过完。加上今年这个年的特别意义,冲湾的人们几乎都要到汤乡长家里拜年,人们不会忘记,是汤乡长带领冲湾的贫下中农斗倒了地主汤老八,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她父亲咧,却只在家里过了大年三十和初一,就下乡去了。初八晚上,他回来住了一晚,初九一大早,天上飘着雪花,他带上刘秘书上县城开会去了,以后再没见着人影。也好在这样,订亲的事才往后推了。才出了节,汤水田终于熬不住了,就哭着跟她嫂子说了,她嫂子赶紧着告诉了她哥哥。汤德水回来,又去区委开会去了。过了两天,他又在乡公所召开各个村农会主席会议。汤水田以为曾朝顺来开会了,散会后,她却只看到曾果从垅坑里往曾家湾走。

    第二天吃完早饭,汤德水叫住了他的女儿,很显然,他知道了汤水田的想法。他奇怪道:“水田哪,爸可问你好几回了,我还以为没那回事咧!听说那次躲过广西兵,也全依仗了人家曾朝顺。我知道小伙子不错,你就不开口,现在都答应了人家,吗样办咧?”她哥哥求情道:“爸,水田这是真感情,我看就只好跟人家实说了呗。”尽管她娘原先数落汤德水,责怪说全是他让汤水田学新学给害的。但她到底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也求情道:“只好照着这个法子做了,咯个鬼妹子给闹的!”汤德水严肃道:“水田哪,就这么着,你也得弄明白人家曾朝顺说没说亲哟!可再闹不得笑话哦!再说,要是人家真的有意,就得挑明了,省得你娘替你焦急。万一这头给回了,那头不着地,我个做老子的吗样办咧?压制你们年轻人相好,我个乡长带头违反政府的婚姻法,不这么着做,你娘可不饶咧,我当老子的也不称职了,你看是不是呀?”

    曾朝顺的眼光躲闪着,半晌,他反问道:“汤乡长也逼你定亲?”一听这话,汤水田气恼道:“曾朝顺,我现在问你,我是答应还是推脱?”

    曾朝顺看着汤水田生气的样子,和她一脸的僬悴,不禁心痛起来。但他却不知道怎么说好。很显然,汤水田早在这里等上他了,就是因为这里能说话。虽然说已经解放了,新社会主张男女平等,婚姻自由。但是,这样做毕竟需要莫大的勇气,何况她还是乡长的女儿。曾朝顺为自己的怯懦脸红了,他终于鼓足勇气道:“如果你爸不强迫,你就别答应呗!”

    “那要是他强迫咧?”汤水田听出了曾朝顺话里的意思,但她还是觉得他的话不明确,她今天就是要他有个明朗的态度,她丝毫不留余地地追问道。因为紧张,也因为激动,曾朝顺黝黑的脸膛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厚厚的嘴唇有点哆嗦,他终于直视着汤水田道:“水田,别,我要我哥上你家提亲去,啊!”

    泪水终于从汤水田的眼眶里夺眶而出,汤水田惊喜道:“真的!”

    “真的!”曾朝顺下了决心,他根本不跟汤水田讲他家里给他提亲让他给一口回绝的事,他不再顾忌,他心里只有汤水田。

    第二十六章

    太阳已经升高了,冲湾周围的山梁上,光着枝桠的梧桐树枫树苦楝树,青色的扁柏和马尾松以及经了一冬的山柴都沐浴在阳光里。

    座落在三条垅坑交汇处的冲湾村正处在早春时节早晨最热闹的时光里,那黑鸦鸦的一排排瓦房背上正升腾着袅袅炊烟。白水溪边,妇女们在洗衣物,洗菜,淘米。井眼旁,姑娘们正在挑水。她们嘻嘻哈哈,说着各家的事。汤家祠堂那尖尖的飞檐被阳光涂成了金黄|色,阳光从祠堂顶上直射到天井里。祠堂前面,铁铺布店这一路,已经有近边的人挑箩置担在那摆摊了,今日正逢冲湾墟集。

    汤水田站在白水溪边上的石桥上朝着曾家湾方向张望,她等了一会,曾朝顺那高大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垅坑拐弯的地方。等曾朝顺走近了,汤水田冲曾朝顺俏皮道:“大英雄,我爸说中午请你去家里吃饭咧。”曾朝顺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了兴奋的神色,惊喜道:“真的?”汤水田说:“真的,谁叫你是大英雄!”曾朝顺涨红了脸,正色道:“瞎嚷吗子?真正的英雄是汤乡长!”汤水田故意道:“你们俩还真会互相吹捧,你说我是英雄,我说你是英雄!”

    曾朝顺这是去区里接受表奖,他们曾家湾率先搞起了帮扶组,曾朝顺是主要发起人。这也是曾朝顺第二次到区里受奖,上一次是他和汤德水一起抓住樟树湾地主掩埋田契地契的事。那件事当时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作为土改中需要提防的事情,它给全区土改工作和各级干部提了醒,说明地主阶级绝不会轻易交出自己的财产,甘心自己的失败。曾朝顺因为警惕性高,大胆勇敢,在全乡乃至全区出了名,区委书记区长张谱亲手为他戴红花,并鼓励道:“朝顺同志哪,不错,不错,要好好干,干出点名堂来!”

    曾朝顺与汤水田的事因为曾朝福正儿八经上门提亲而公开化了。汤德水主动向另一家提亲的道歉说:“实在对不住,你看,我个做乡长的,得遵照婚姻法办事,儿女的婚姻大事得让他们自己做主,不能包办哪!”完了,这日晚上,吃了饭以后,汤德水主持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说:“解放了,男女平等了,婚姻大事要破除旧习俗,我们家带个头,按新风新俗行事,不兴旧的一套了。不过,水田哪,虽然说政府提倡婚姻自主恋爱自由,可是,双方家里认可重要着咧!要不然,家里人蒙在鼓里,吗事都不晓得,好事得拗着了。我看,该领朝顺来家见见你娘了,啊!”

    汤水田哥哥道:“水田,爸同意了,哥为你高兴哪!曾朝顺我不熟悉,听刘秘书和乡公所的干部们说,人能干着,心眼也正,比他村子里那个曾吗格云的强!”汤德水说:“曾风云?”他哥哥道:“是了,是了,曾风云虽然入了党,乡公所不少同志却不以为然咧!”汤德水疑惑道:“你别乱讲话,跟你妹妹说得来的就好,别人就差?”汤水田哥哥红了脸,道:“我不是这意思。”汤水田母亲岔话道:“莫尽说些不相干的事,看你爷儿俩没个正性!”“就咯样子定了,曾朝顺由水田去约,后日里他要上区里受奖,我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