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曾风云的提议,或许正像曾风云说的那样,从此,曾家湾的百几十号人真的能换了一个活法。
会议在正厅屋里一直开到深夜,大家一支一支地吸着旱烟,正厅屋里烟雾弥漫。曾风云提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套做法,那就是各家除了人和房子外,所有的东西都归到食堂,由公家安排。曾风云高兴地用学来的话鼓动大家道:“这叫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啊!”
“照咯样子做法,各家就不要了噻,都归公了?”高克上虽然也很兴奋,但却不能理解。
很少说话的曾庆芳也表示不能接受,说:“风云书记呀,你婶到哪吃饭咧?”他家黄氏是个小脚,不能下地干活,他担心她没有吃饭的地方。
“也到食堂呀,老人和细格几都归食堂管饭。”曾风云肯定道。
队委成员加上两个大队支委围绕着吗样实施的一个个操作细节讨论的很热烈。最后,对食堂管理,也进行了研究。
曾朝顺提议让曾庆芳和高克上两个人负责食堂。高克上生怕让他在家与灶台打交道,急道:“朝顺你可莫让我个大男人去弄女人们做的事,我不会也!”他宁可日晒雨淋,天天在队里出工。曾朝顺笑道:“那就让庆芳满满多劳神点,你管清点物资,天天盘个底,交个东西给人家,总要得噻!”
论班辈和年纪,曾庆芳都大些。他人也老实,性子也好,照顾他点也可以。曾庆芳只是有些紧张地听着。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曾庆芳留在村子里具体承办食堂,另外派两个妇女帮衬着煮饭烧菜。食堂的油盐和大米每天由高克上交给曾庆芳(后来改为一月一交),柴火由食堂依次到各家各户柴棚里去挑。曾朝顺安排在靠厅屋里边两个角上搭了灶台,一个灶台焖饭,一个灶台烧菜。
第二天,曾家湾就闹热了起来。一大早,曾朝顺没有象以往一样派工,而是把湾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召集拢来,在正屋前的土坪里开会。昨晚队委会研究的事,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人们既兴奋又好奇,故此,一听说让到坪里开会,各家各户几乎倾巢而出。曾朝顺还未说话,底下早嚷嚷着传开了。
“哪朝哪代都冒得的事哪!”“吃食堂饭,亲戚来了,客来了,嘛样子搞法?”“莫吵吵,听朝顺嘛样子说。”“都吃食堂,倒省事了!”人们七嘴八舌,既带崽又要出工的妇女们对吃食堂饭比男人们的积极性高,因为从此往后,她们不用在出工之余忙着弄饭吃了,也不用下午收工后趁着天黑前那点空闲时光搬弄自家的菜园子了。
听着嚷嚷声,曾朝顺先乐了,他咧开嘴笑着宣布了食堂饭的做法,并告诉大家,所有的人,不管老人还是细格几都归食堂供饭。
尽管不舍,各家各户还是把家里存的粮食、山粮,菜园子里正长着的蔬菜、家里的盐菜都交了公,连同家里的坛坛罐罐都送到正厅屋来了。最后,正厅屋里没法放了,只好把这些坛坛罐罐排着放到外头土阶上。
才两天功夫,曾家湾各家各户的灶台就不再冒烟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到正厅屋生产队食堂里吃,正厅屋前天天象摆酒一样,场面煞是热闹。
曾朝顺见厅屋里只有一张八仙桌,便把自己家里的那张背了去。只是吃饭的人太多,两张桌子无论如何都坐不下。不过,反正天气也暖和起来,后来还开始热了,厅屋里有灶头案板碗柜,本身也挤,人们吃饭时便端着碗到土阶上土坪里站着或者蹬着,一边聊着天一边吃着。
曾庆芳和弄食堂的几个妇女累坏了,他们经常自己吃不上饭。因为怕浪费了,他们每一餐米下锅都要仔细着算一下,过好称,抠得紧紧的。但是,往往让大伙吃完了,锅里就只留得锅巴。焖大锅饭是件难做的事,谁也难以保证不烧锅,后来改为蒸饭既才好些。
开始一段时日,并没有限量,有人道:“总这样子吃么?”曾风云的瘦脸上满是笑容道:“谁也不拦阻你,你个肚皮有多大,保管让你餐餐吃溜圆了,要不然你说我没用!”
食堂开伙两个月不到,名声却响了。先是近边的,再就是稍远听到说的来看究竟,再后来,有组织前来参观学习取经的,走了一拨又来一拨。这个时候,曾风云的能干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的不急不慢火候老到的介绍,令来访者点头称道。曾家湾的经验迅速在公社各个大队传扬开来。
曾庆芳却愁眉苦脸起来。这日晚上,他终于走进了曾朝顺家里。唐氏见着愁眉不展的曾庆芳,奇怪道:“他满满,出吗子事了?”曾朝顺也赶紧起身相迎,道:“芳满满,先抽口烟再说话,啊。”曾庆芳落了座,取下别在裤腰带上的烟斗,又接了曾朝顺递过来的烟丝,塞进了烟斗棒里,点燃抽了一口,既才结结巴巴说了几句话。意思是各家隔年的柴禾全让食堂烧得差不多了,再没柴禾就得现砍山柴了。现时,山柴还太嫩,农历八月天砍杀下来才是时候,现时砍现时烧经不起火。来参观的,曾风云有让留下吃饭的,这米也吃得太快,有人吃不完往沟坑里倒饭了,浪费的事大了……
唐氏道:“我正要跟朝顺讲那糟蹋米饭的事咧,白花花的米饭呀,就给倒了,多可惜了,作孽呀!朝顺脾气头燥,我没敢开口哪……”曾朝顺一巴掌拍在桌子边上,怒道:“哪个狗娘养的咯样子,不怕遭天打雷劈?”唐氏急道:“你个徕几就是燥,也听完芳满满还有吗话!”
曾庆芳摇摇头,不再开口。曾朝顺黑着脸,道:“哪一个?”
唐氏见遮挡不过,劝说道:“咯次就算了,她也是带着个细格几。”
曾朝顺惊讶道:“是嫂子?”这当口,曾家湾里带小孩的不多,小孩子还要管的只有周月华和张金玉,尽管周月华又挺起了肚子。周月华的儿子也是曾朝顺的侄儿毛坨满了四岁了,平时都是唐氏帮着照看。再则,曾朝顺相信,他嫂子周月华绝对不会做出这类事。
果然,唐氏责备道:“你干吗怀疑起你嫂子来了,她是哪号人,你还不晓得?”
“……晓得了,又是金玉嫂子!”曾朝顺无奈道。她那细妹几才一岁多点,孩子吃剩的饭她可能倒了,甚至她做不赢了,没吃完的饭随手一倒,她是做得出的。
曾朝顺只好跟曾庆芳说柴禾的事,他答应安排人砍杀山柴,并要曾庆芳到各个山头转转,看看有不有死树枝和死了的山柴蔸,那些东西经得烧。
六月的一天,快到晌午时分,曾朝顺和高克上从沙河各自挑了两百斤石灰往家里走。这个时节,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两个人的衣褂子全湿了。
正出沙河街,他们超过了前头几乎并排走着的穿着草鞋戴着斗笠的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小伙子。曾朝顺突然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叫他道:“哟嗬,曾朝顺哪,好久没见着你了,快,快,放下担子,坐一下子。”
曾朝顺回过头,惊讶道:“张书记,是您?”
叫住曾朝顺的正是沙河区委书记张谱同志,傍边与他一同走着的是区委秘书小唐,他们正要到一个点上去了解农村集体食堂的事情。
曾朝顺和高克上把担子放到傍边的树阴下,他们扯下头上的斗笠一边扇风,一边与走过来的张书记答话。曾朝顺知道张书记唐秘书都不抽烟,他掏出烟袋子和高克上卷起烟来。张书记和小唐也扯下头上的斗笠,扇着风。
看见曾朝顺他们两个人身边各自一大担石灰和他们的满头汗水,张书记笑着道:“正俫田哪?”曾朝顺道:“是呀,催急着石灰呐。”高克上则冲张书记笑了笑。
张书记问了问曾家湾生产队的生产情况,道:“听说你们曾家湾的食堂搞得好呀,哪天得上你那看看去!”曾朝顺吧上烟刚吸了一口,被张书记这么一说,突然呛得咳嗽起来。
高克上道:“张书记,快莫说食堂的事,我估摸着食堂难办几天了。”
张书记看着高克上,又看了看咳得满脸通红的曾朝顺,不解道:“吗了?”
唐秘书年轻气盛,涨红了脸道:“全国正在兴办集体食堂咧,你个同志是吗子阶级成份呀,你这话不象站在贫下中农的立场上说的哪!”
听唐秘书这样说,高克上一下子来了脾气,他瞪圆了眼睛,道:“嘿,你个同志才断几天奶呀,你帮我改成份了?老子是地地道道的贫农!刚才不是张书记问话嘛,……”张书记连忙制止唐秘书并批评道:“哎,小唐,吗能咯样子跟老乡说话咧?”曾朝顺也制止高克上道:“克上哥。”
高克上急红了脸,别到一边去了,不再做声。
张书记对高克上道歉道:“我个书记没当好,没有教育好身边的同志。”见张书记亲自道歉了,高克上不安道:“哪能哩,张书记!”后面他不知道说吗子好了。
张书记诚恳道:“我带着小唐正要去了解集体食堂的事咧。你们曾家湾都搞好几个月了,都说你们搞得好。有些才搞的地方听说就出问题了,我也正要晓得实情咧。”
见张书记诚心诚意,高克上受了感动,他抢着话题道:“张书记,你们咯些领导怕是不晓得真情咧。敞开着肚皮吃饭,仓里的稻谷日见减少,我个做保管的清楚着,剩下那点粮要熬到秋上怕是不够,湾里头百十张嘴瞧着那几口锅咧!先前各自家里开伙,总要搭配着山粮,餐餐米饭包够,谁个家里都做不到。过去,除了那些大财主,一般的小地主家里也有个喝粥的时候,吃红薯的日子嘛。再说,外头来参观学习,开头还看点真的,到后头就只能摆样子了。朝顺说不摆,人家当大队干部的不准,哪里餐餐能吃肉的嘛,杀一头猪,就百十斤肉。真吃起来,两天就弄光了。猪得养上几个月才上得案板呀,吹不出的嘛……,烧柴的事也犯愁了,现在正砍树哪!”
张书记脸上原本兴冲冲的神色立马消失了,变得凝重起来。他满腹心思有些怀疑地看了看曾朝顺,他想从他那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曾朝顺吸了一口烟,直言不讳道:“张书记,看您听真话还是听假话,要稻田里好看,把几亩田的稻子扯到一丘田里,稻子穗上头推个簸箕,还能站人哪!不晓得咯样子的鬼主意是哪个绝蔸的想出来的!听说还是典型,有人在队里宣传咧!不过,我也不管上头恼不恼,我们曾家湾里弄不出咯号事。……吃大食堂呀,起初新鲜着,热闹,我们也把不准脉,也支持。时间长点就闹明白了,这事弄不好的,大伙变着法子吃贼伙样的,吃不得几天的。咯样子下去,莫怪我说难听的话,总会有没饭吃的一天哩!”
张书记白净的方脸上再没了叫住曾朝顺时的喜悦了,原本扇着风的斗笠也被他死死地抓在手里。看得出,这位沙河的领导是十分惊震的。张书记不自然道:“朝顺哪,你们先回吧,我得赶紧着下去走走,啊!……要真象你们说的,得想法子刹车哪!”
小唐一脸不满地跟在张书记后面走了。
曾朝顺丢掉手里的烟屁股,心情复杂地招呼高克上道:“走吧。”高克上默默地挑上石灰,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上了路。在前头岔路口,张书记他们走了另外一条道。高克上拿着肩上的汗帕抹了一把脸,把担子换了一下肩,吃力道:“朝顺哪,难不成曾风云咯号干部给上头全汇假报?”曾朝顺也把担子换了一下肩。从沙河挑两百斤重的担子回曾家湾,曾家湾生产队只有他们两个吃得消,也只有他们两个敢舍死为队里出这力气。听了高克上的话,曾朝顺也有些疑惑了。曾风云是有抢风头的习惯,凭他对曾风云的了解,这样的事曾风云不是不会做。不过,他毕竟没有亲耳听到曾风云向上级汇报,即使在他未来的岳老子汤德水面前,他也不打听。他知道,对他和曾风云,汤德水都是持赞赏态度的,只是他更加看重曾朝顺的实在和厚重。在对待他和曾风云的问题上,汤书记是严格要求着自己,宁可让亲人吃亏,他是有意不安排自己这位未来的女婿担任大队干部的。其实,他心里明白着,自己这位未来的女婿绝对比曾风云强。曾朝顺原本对他这位未来的岳父不让他担任大队干部很有些想法,一段时间,他不去冲湾,也不见他准岳父的面,弄得汤水田在她母亲面前哭了,她母亲都生上汤德水的气了。汤德水笑着打哈哈道:“哟呵,家里闹革命了?”汤水田母亲生气道:“凭吗子朝顺就当不得干部?”汤德水道:“看看,看看,又来了!我相信,朝顺就不只咯点子出息。我让他当干部,他再能耐,别人都说是沾着光的。我家水田可不是找个阿斗哟,朝顺那俫几呀,保准他靠自个能成点子事!”汤水田见她父亲就是不松口,也没有办法。曾朝顺见汤水田老象她自己欠着他什么,对不住他似的,心也软了。后来,大伙推荐他做了生产队长,他的满门心思都在队里的事情上了,也就渐渐淡了这个念头。现在,高克上的话让他不好回答,他只好随口道:“管他哩。”
过了不几天,曾风云传达上级精神,食堂的钵子饭开始限量。男人四两米一餐,妇女小孩三两米一餐。再往后,到了夏末秋初又减一两。
秋日晌午过后,人们都出工去了,唐氏帮她孙崽毛坨洗完衣服,在阶沿上晾好,习惯性地在场院里和正屋前扫了一眼,却没有看到她四岁多的孙子。不知为什么,唐氏心里突然发起慌来。她赶紧着叫唤道:“毛坨,毛坨呀,到哪去了呀,快回来!”她喊了半天,踮着小脚把湾里前后横屋都走到了,却没有发现她那宝贝孙儿,不由得急了。高氏抱着曾风云的老二曾祥炎,帮忙叫道:“毛坨呀,騃几叫你哪。”她一边叫一边嘀咕道:“先前还在坪里耍哩。”食堂里的曾庆芳和几个妇女听得唐氏的叫唤,也赶紧着丢下手头的活,一边安慰唐氏,一边帮忙寻找。
人们正急做一团,对门岭那边却有人冲村子这边大声叫唤,叫唤声也把正在岭上收割的人们召到了一起。首先叫唤的一名妇女跌足道:“吗得了呀,细格几攀塘边树上摘毛桃,象是落水了哪。”“真的呀,看清了吗?”“赶紧救人哪!”
因为离得远,村子里的人们听不到对门岭上的叫声。对门岭上的人们没法子,只好让两个小伙子往村里跑。
曾朝顺正在扮稻子,听到叫唤声,知道湾前大塘里谁家小孩落水了,他二话没说,拔腿就跑。等对门岭上两个小伙子跑下山来,过了垅坑里纵横交错的田埂,跨过白水溪石桥,跑上塘坝,大声叫着救人并跑到曾家山侧面山脚下伸向水塘的毛桃树边时,村子里的人们既才猛然醒悟,也急乱着跑了过来。唐氏一声号哭,急得不知道吗样子走了。
曾朝顺还在塘坝口上,便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朝着出事的桃树底下游来。两个小伙子见曾朝顺从塘坝口上下了水,也相继跳入水里,潜下去摸了一会,冒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曾朝顺喘着粗气,潜下水去。岸上的人们担忧道:“朝顺,行吗?”
两个小伙子又冒出了头,曾朝顺半天没上来,人们更加紧张了。有人道:“吗事还没见朝顺上来呀?”曾庆芳道:“你们两俫几快下去,啊!”他的话音未落,曾朝顺抱着一个穿着短裤兜的孩子在离岸几米远的地方露出了水面,他脸色煞白,喘着粗气。
岸上的人们大声急道:“快接着”“拉朝顺一把”,两个小伙子赶紧游过去,把曾朝顺拉到岸边的浅水处。曾朝顺叫道:“快,快救人!”
人们把孩子接上岸,把他俯着放下,倒出他肚子里的水。曾朝顺道:“做人工呼吸。”人们不知道吗样做,乱纷纷地叫道:“毛坨!”“毛坨!”
曾朝顺把孩子摸上来,却不知道是自己侄儿。他本来一点力气都没了,听到是自己侄儿,急巴巴地往田埂上爬。两个小伙子连忙帮着把他扶上土坡,曾朝顺急急地对着他侄儿的小嘴吸气,但是,那张小嘴连同小脸却渐渐的乌了,皮肤也没了血色。
曾朝顺瘫坐在地,呜呜地哭了起来,人们也跟着抹起了眼泪。周月华怀上第二个孩子都快生了,她挺着个大肚子,还在塘坝口就听到了人们的叫唤声,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疯也似的往曾家山山脚下水塘里边的田埂上跑过来,跌跌撞撞扑向孩子,她凄厉地尖叫一声,便昏死了过去。
慌得人们赶紧着救人,因为弄不好又会弄出两条人命来。
正文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曾家湾是最早吃食堂的,也是第一批解散食堂的。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
吃食堂饭的时间虽然不长,却让人们记住了这段日月。
七十年代后期,曾家大队学校进行忆苦思甜教育,请了曾家湾的曾庆芳去诉苦。老头子本来就不善言辞,让他诉说旧社会的苦,他先是诉说了他到潇水河以外的地方找事做,忍饥挨饿的苦处,说着说着就说起了食堂饭和六零年遭灾的光景。
那时候,曾家大队学校初中小学连办,叫做五七学校,有八九个班,学生们在教室前的土坪里坐了黑鸦鸦一大片。曾果的儿子曾银生从部队里复员回来在学校当了几年老师,刚刚接手当校长。曾庆芳的话慌得他赶紧停止了这场忆苦思甜活动,他自己对学生们做了好半天消毒工作。
要知道,那还是没有宣布结束的年月,虽然风声已经明显没有那么紧了,也没有人上去汇报,把曾庆芳打为现行。但是,浓郁的政治色彩仍然渗透在社会生活中,学校的土砖墙上、垅坑里的山坡山嘴上,总之,凡是显眼的地方,到处依然是有关阶级斗争的标语。
那些学生里头正有曾朝顺家的老二儿子和曾风云家的老六老七,曾庆芳讲的话还是让小孩子们在家里学舌了一遍。
曾朝顺他们被弄得哭笑不得。曾庆芳的儿子曾春生正好担任生产队会计,小伙子二十七八岁,是个性格开朗,嘴巴闲不住,喜欢编排别人逗乐的人。他老父亲闹出的笑话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略带责备地对他开始耳背了的父亲道:“爸呀,你个老人吗事连个旧社会和新社会都没分清嘛,往后可莫再到学堂出洋相了,啊!”,这是后话。
解散食堂跟兴办食堂一样,都是一阵子风。
这对曾风云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当初,他是满腔热情的,在他看来,吃食堂饭就是一个标志。他也是放开肚皮吃饭的鼓吹者。然而,现实把这些打得粉碎。他没有想通,凭吗样咯样理想的事情偏偏难以搞下去?他想了几天。但是,最终他接受了事实,公社汤书记亲自传达了上级的精神。在曾风云看来,上级组织一定是正确的。经过一阵子情绪的低落,曾风云很快调整了自己,象当初兴办食堂一样,对于解散食堂他又表现得非常的积极。
大队书记曾果、大队长曾朝福脑子却没有那样灵泛。
夏日的一天,曾果在公社办完事,见汤书记在,便进了汤书记的办公室。
两个人卷上旱烟,才吸上一口,曾果就用反对的口气说起食堂的事情,道:“哪个娘卖麻屁的没事做,尽给上头出咯样的歪点子,农村里头比得公社,比得学校么?吃个吗子食堂饭嘛,你汤书记三两米一餐吃饱了,农村人一斤米一餐包嫌不够,哪来咯样多吃的嘛!各家各户杂粮白米粥红薯南瓜样样搭配着过去了,吃食堂了,谁个愿吃这个?咯样子下去,食堂不垮,我个姓字倒着写!”
汤德水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先前不久,他去沙河开会,跟区委张谱书记已经这样说过了,张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家朝顺早把这话带给我了。”就不再多言。
曾果从公社回来,在曾家湾垅坑里白水溪石桥边碰上曾朝福。因为儿子毛坨的出事,曾朝福这个本份的汉子更是寡言少语了。他脸色青黑,面容憔悴。
相隔还有十几米时,曾果叫道:“朝福,朝福”,曾朝福没有反应。
前些日子,曾果还专门抽空到了曾朝福家,他想安慰安慰他们一家子。特别是唐氏,孙儿是她看管的。
那些日子,唐氏不吃不喝,整日里躺在家里伤心地哭泣,究骂着自己。
曾果去时,唐氏哭道:“老天吗不收了我个发昏了的老婆子嘛?让我去抵了毛坨来嘛!”曾果劝道:“嫂子,怪不得你,怪只怪食堂饭把细格几饿慌了,食堂得拆了。”唐氏什么都不说,只是哭。
曾果道:“嫂子,想开点,哪个也不愿碰上这样子的伤心事,啊!老天不长眼,也是没得法子的事。……嫂子你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哪样事情哪样的坎你都经历过,经过了,就撇撇脱脱放开了,莫说曾家湾,就是这条垅坑也没哪个女人能与嫂子比的……。好在朝福才三十多点,月华看样子又快生了,老嫂子哪,你不能把身子骨给气坏了,你还得带下面的孙儿哪!……再说,这朝顺一结婚,没个硬朗的身子骨,到时候你怕同时带不动几个孙儿咧!”
听曾果这样子说,唐氏红着眼圈,停止了哭泣。曾果继续劝导了几句,临出门时,他对黑着脸站在傍边的曾朝顺说:“朝顺呀,把水田叫来陪上你娘一阵子,啊!”
曾果急忙往前头走,曾朝福挑着箢箕正要跨上白水溪上的石桥,他一把拉住他,曾朝福既才反应过来,勉强道:“果满满。”
曾果道:“你娘和月华好些不?”
曾朝福的脸上掠过一丝悲伤,道:“让你记挂了,好多了。”
曾果道:“你自己也注意些,身子骨要紧,啊!”曾朝福点了点头。
曾果道:“你莫急于出工,我刚从公社回来,有事要和你扯。”曾家大队两个主要负责人就蹲在白水溪边上,看着静静流着的溪水,听着一百来米开外经年从塘坝口流到白水溪里唏哗唏哗作响的水流声,认真地讨论起食堂饭的问题来。
真传达解散食堂的通知时,曾果曾朝福始终没有曾风云后来的那种轻松感,更没有因为事实证明自己意见的正确而得意,他们有的只是一种沉重感,一种对全大队乡亲们的负疚感。
解散食堂,分发了少量粮食。有些队已经没有粮分了,这给家里人口多的户主带来了困难。尽管秋收在即,但是,日子总得接上呀,要不然,没熬到那时候,这些人家就无米下锅了。食堂饭最后那一阵子,但凡能往自家人饭钵子里添放的东西,都添放了,什么干红薯片子那,干红薯丝那,甚至于干箩卜叶子……
曾果曾朝福同样成了菜色的脸上,又增加了几分焦虑。全大队近两千人口,可别因为饥饿,闹出人命呀。两个人一碰头,决定召开大队干部和个别生产队队长会,让情况好一点的生产队往外借点粮,以便帮助那些个困难户度过两个月饥荒。尽管他们也知道,这样的时候,各个生产队那点剩粮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余粮剩米,而是这些队用来应对特别情况的。这个时候,哪怕是一斤米都能够称得上是救命粮了。
下午,在曾家祠堂楼上议事厅里召开的会议,变成了生产队长们骂娘的会。
会前,曾风云还在考虑着如何消除解散食堂的负面影响,准备在会上作一个发言。
曾朝顺第一个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拍桌子道:“娘卖麻屁的,生生折腾人嘛,耍把戏也莫拿生灵当儿戏哪,……又不是细格几摆家家耍,吗子吊玩意!”“哪个出的这主意,哪个不得好死!”“做的害人事嘛,古来没听到过!”也有人小声道:“都说是他老人家开的口咧!”“他老人家身边有j臣嘛!”“他老人家还能害贫下中农么?”……
见大家说得离了谱,曾果制止道:“莫瞎扯远了,我晓得各队现时的家都难当,我和朝福也是想不出辙了,总不能等到饿死人了再讨主意,先议个数,十斤都要得,回头收到大队来,大队叫贫困户来挑,队长们自己来也行,啊!”
生产队长们拍桌子骂娘的阵势和会议救命的主题把个曾风云给塞堵住了,他不是蠢子,今日他还瞎子乱念经,除非他发了羊癫疯。不然,他的祖宗十八代都会不得安生。
曾朝顺黑着脸膛,应下了五十斤。各队二十斤的,三十斤的,凑拢了两百来斤谷子。
曾果站起来,冲队长们作了一个长揖,动情道:“我曾果闹革命时心里没有打过鼓,不瞒大伙,今日进祠堂前我心里却发着虚……,谁个只一条命,谁个命都值钱,今日里,你们能够认了这个数,等于救了好些家人家……,我个大队书记没当好,解放都近十个年头了,还弄出这一出来,我对不住乡亲们哪!”
说着说着,这个老党员不禁潸然泪下。
“果满满,不是你的错咧!”“吗能怪罪果书记哩!”“就是的。”大队干部和生产队长们急粗了的嗓子把个祠堂闹翻了,落在屋檐和土坪边蜡树上的麻雀子们受了惊吓,一阵纷乱,唧唧喳喳朝着茶山山林里飞去。
秋日的一天,公社决定,曾家大队会计由大队副书记曾风云兼任。
曾风云却是一脸的阴沉。
枇杷塘的曾秀鹃在这一天出嫁了。曾秀鹃这一嫁,真嫁得远,嫁到离沙河镇那边的唐家大湾还有二三十里的地方去了。
曾潭家是地主,他家嫁女不敢大施操办。嫁妆有四担,也很一般,只有缎子面的被面好一点。送亲的人也只有七八个人。队伍从曾家湾塘坝底下白水溪堤干上经过时,仿佛给打了招呼似的,默无声息,连同去的细格几都不吵不闹。
南方接送亲不象北方,唢呐锣鼓吵翻了天。男方上门接亲,女方鞭炮迎接,接亲出门,鞭炮送走。接亲队伍到了新郎家,新郎这边同样的鞭炮相迎。至于鞭炮在家门口台阶上放,还是在村子槽门口放,送出去是鞭炮从家门口一直放到槽门口,甚至更远,还是就在家门口放一下,这一要看主家是否讲脸面,二要看主家置办炮竹是否舍得,换句话来说,就是主家的日子过得是否宽敞。路途中间却没有锣鼓唢呐,也不放鞭炮,凭前头贴着大红喜字的挑担,人们知道有人家里办喜事了,后面不远,一定有送迎亲的队伍来了。凭着队伍里全新的衣裳和新娘新郎害羞的神色,沿途的人们不难猜出哪个是新娘,哪个是新郎。有些新娘出嫁还保留着哭嫁的传统,有些是真的舍不得父母,哭得一双眼睛都是红的。这种情况下,伴娘往往就随在新娘后面,新娘刚离开父母亲出了村口,伴娘还有牵着新娘走的。这样,沿途各个村子聚在村口大路边看热闹的人们一眼就辨出了哪位是新娘。然后评价漂不漂亮,穿着如何,再互相打听新娘是哪个村子的,谁家的女儿。直到队伍走得远了,转过山嘴看不到了。
晌午偏后一点,曾风云在茶山坳上面一个村子的队长家吃过晌午饭,喝了点米酒,兴致冲冲地往家里走。正走到枇杷塘上手头的山嘴上,猛听得枇杷塘正屋靠山里边响起了鞭炮声,鞭炮整整响了好一阵子。炮竹响过后,一股青烟渐渐升上了瓦屋顶。曾风云正在纳闷,枇杷塘谁家办喜事,吗事没听到讲过。但是,凭炮竹炸响过后升腾起来的缕缕青烟,曾风云断定是曾潭家。
曾风云赶紧着往枇杷塘村口的塘坝上走,离塘坝上还有百十来米,就见四个精壮后生挑着嫁妆转过塘角,往下垅坑曾家湾方向走了。
曾风云放慢了脚步,正走到塘坝边上,曾秀鹃哭得泪人一般,在伴娘和迎亲队伍中的妇女拥簇下,没可奈何地往塘角那头迟迟挨挨地走着。看热闹的妇女们劝道:“妹子呀,莫哭了,唐家大湾那边还有三四十里哩,得赶紧了。”有人叹息道:“可惜秀鹃妹子了,要放从前,她要出嫁,怕远不是咯般光景了!”“莫乱说,谁叫她家是地主嘛!”“地主是他老子曾潭噻,秀鹃妹子要吗样有吗样,她有个吗子错噻?没得法子的事,嗨!”“命呗!”
曾风云在塘角的一排瓜棚架底下站住了。人们没有发现他,曾秀鹃更不可能看到他,尽管这个时节瓜棚架上瓜藤叶子翻黄,有些还枯死了,但是,它密集的藤叶依然可以起到遮掩的作用。
曾风云立刻从酒精带给的飘飘然的感觉中回到了现实中。他猛然感到胸口发热,仿佛有什么直窜胸腔,“哇”的一声响,他往瓜棚脚下吐出了一口殷红的鲜血……,他高瘦的身子摇晃了几下,眼前陡地发了一阵黑,他迅速扶住了瓜棚架上的一根较粗的树桩……
等曾风云清醒过来的时候,迎亲的队伍已经走出塘坝,就到山嘴边了。曾风云眼睁睁地看着曾秀娟转过山嘴,队伍里的人们一个一个消失在那道山嘴边,只有山嘴上突出的紫沙页岩和高处的几块大石头停留在他的视线里。
曾风云迅速抹了一把嘴唇,吐了两口红红的唾沫,咽下一口腥味,装做平静地往塘坝上走。
生产队长曾老七吹着口哨,刚好走到塘坝上,准备安排枇杷糖生产队下午出工。突然他看到曾风云,有些惊讶道道:“风云书记呀,才往家走呀?”完了,他象发现了什么似的,疑惑道:“风云哪,你今日脸色吗事咯样难看哪?”
曾风云勉强拉开瘦脸上的肌肉,装笑道:“没吗子。”
曾风云在家里躺了一个下午。高氏以为他喝醉酒闹的,也没管他。
天擦黑的时候,张金玉收工回来,放了锄头,就去接高氏手里的孩子,她少有的高兴道:“妈,我来,你弄饭去,就带我把家里的几只鸡叫回来吃食,也好让它们归窝了。”高氏把她的孙子交给儿媳张金玉,就往灶房里做晚饭去了。
张金玉在她儿子的脸上亲了又亲,亲昵道:“瞒崽崽,认得妈妈么?哦,哦,来,来,妈妈给瞒崽崽吃奶奶。”张金玉边说边在门边扯了一条小方凳坐下来,扶起花格子衣物,熟练地喂起奶来。
两只黄|色老母鸡探头探脑朝台阶上走来,张金玉这才记起,该叫唤自己家的几只老母鸡回窝了。她抱着孩子站起来,边让孩子吃奶,边走进屋里,到床头边的箩筐里抓了一把谷子出来,站在西厢房的土阶上,尖着嗓子叫唤道:“咯咯咯咯—咯”。
还在土坪里、土坪边上菜土瓜棚架下、屋檐下的沟坑里的几只母鸡马上停止了寻食,竖起脑袋,待听清是它们的主人在叫唤时,迅速朝西厢房跑来。与它们在一起的公鸡们鼓着眼睛抖动着红红的鸡冠,抗议性地咯咯了几声。张金玉点了点数,见自家的鸡齐了,忙把手里的谷粒撒到地板上。鸡们迅速勾下头,在地板上“咄咄咄”拼命地啄食起来。
曾风云横躺在床上并未睡着,也不做声。张金玉再次进屋抓谷子的时候,看到了他吊在床边上的一双麻秸杆长脚,奇怪道:“怪不得,明明看到他进村子了!”她没有听到鼾声,知道曾风云没有睡着,便吆喝道:“你也该起来搭下手哩,白天睡,等会又睡,你家祖宗老子怕是埋在困山上。去,喂猪食,天都黑了。”
曾风云不接话,也不起来。张金玉假装恼道:“哎呀,今日里又多当了一样干部,怕是我个做老婆的得侍侯你起身了?”
曾风云终于爬起来,骂道:“放你娘的狗屁!”
张金玉吃了一惊,半晌,回嘴道:“放你娘的狗屁!”
曾风云烦躁道:“娘的麻屁,你头皮发痒了是不是?”张金玉一楞,见曾风云阴沉着脸,不象是说耍子,忽然抱着孩子撒泼似的闯到曾风云身边哭闹道:“让你打死算了,让你打死算了!”
曾风云站起来推开张金玉,张金玉抓住他的胳膊,大声道:“今日你要打死我两娘崽,你就要吃完我们两个……,你个没良心的!”她这样一闹,又一挤,孩子受了惊吓,尖厉地哭起来。
才收工回来的人们以为出了吗子事,都急忙跑过西厢房来劝架。高氏踮着小脚,从后头的灶房里出来,责备道:“刚刚还好好的,又出吗子事了嘛!”
张金玉在曾风云身上没撒足气,这会把气撒到高氏身上道:“快来帮你崽呀,打死我两娘崽呀,还有娇凤呀。”他们闹着的时候,已经会走路了的他们的大女儿曾娇凤正被唐氏带回来。
曾风云霎时大怒,就手摔了张金玉一耳光,气急败坏道:“你个蠢婆娘,你当我不敢打你,打掉你点蠢气!”
张金玉挨了打,一把把手里的孩子摔到床上,扭住曾风云,边哭边骂边扭打,道:“我跟你拼了!”
急得高氏恨声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