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他觉得该走了!
小乔却是一副陷于世外桃源的陶醉模样,他说不喜欢颠簸流浪生活,在这儿多好啊,有吃有喝有这么好的木楼住,不想走了!
汪浩哲只当他说孩子话,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贪玩,有时候还任性,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想回到故土家园。以前一切由 弟弟做主是因为做哥哥的身上有伤动弹不得实在没奈何,现在完全好了,真正要离开的时候根本不用跟他商量,睡梦中直接带走就是了,省得他一时舍不得吵闹起来惊动了别人。
机灵的小乔似乎觉察他的心思,对他说,他们是从北边下来的,想来故乡应在北边大都,弄不好就是京城!从吴州往北,最直接最快的途径是运河,但眼下已进入十月,年底商船繁忙,一般不肯带闲客北上,兄弟俩又没那么多钱单独购船租舟,冬日长期在河面上行走恐怕不大好,不如等过了年,春暖花开,天气晴和,那时可以积攒到更多银子,也能做些妥当的准备,自己租艘船,不用与人搭挤人家的大商船,自由自在、日夜兼程,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故乡,说不定那时候哥哥还能记起更多事了。
汪浩哲不置可否,小乔不停叹气,能感觉到哥哥平静的外表下那颗噪动的心,但他真的不想大冬天冒雪北上,想想那种种彻骨的冰寒就害怕,汪浩哲脑子里的血块应该逐渐消失,他定是记起什么来了,要办那些放不下的大事吗?到底是什么事?
小乔承认自己只是个贪慕享受的小女子,缺乏雄心大志,历经两世,亲眼目睹自己明明死了,又以另一个身份活回来,天地间真的有一种不可知不可抗的力量,在随意操纵芸芸众生,她不做没能力办到的事情,只知道要珍惜这次重生的机会,按自己的心意好好活着,就可以了。
她真的很喜欢莲花村这个僻静安宁的小地方,知道不可能久住,却希望等她再长大些,然后才离开,但显然是不行了。
不是没想过和汪浩哲分开,不舍得,由陌生人到密不可分,容易吗?她喜欢依赖这个无意中捡到的哥哥,严厉起来冷冰冰霸道不讲理,明明不想骄纵却又总是不舍得拘束她,那种自然而来、发自内心的手足情不容置疑。那夜她病得迷迷糊糊,身上发热却又冷得发抖,汪浩哲不眠不休守着她,喂她喝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温柔宠爱,像前世的哥哥在她哭闹时哄着不要哭啦给你吃冰淇淋带你去逛街去商场买东西……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一句:“哥哥我想你,我想回家!”
汪浩哲回答她:“哥哥都和你在一起啊!好弟弟,天幸我们没失散,现在以后更不可能把你弄没了!你坚持住,哥哥总会找到回家的路,带你回家……”
病好了她常坐在廊沿下发呆,认认真真想问题:还找不找黄文正?还找不找那个亲哥哥?
如果直接跟着汪浩哲走,便是回京城,汪浩哲的家,百分之百在京城!
回京城也难啊,被黄家的人发现了不但自己跑不脱,还累汪浩哲一个罪名:拐骗幼童。而回黄家后的境遇是什么,黄文正说得很清楚:凶恶的后母不可能放过她,即便不被当场打死,送进山里家庵,或是乡下农庄,就是想要同一个结果:让她去死。当然如果是真正的黄文娇必死无疑,但她现在是汪小乔,不一定会死,可那又有什么两样?这样的家人实在没意思,还不如没有的好。
还有一个问题是汪浩哲,冯老说过他恢复记忆后可能有两种结果,一种是还能保留受伤以来的记忆,一个种是完全不记得这期间发生过的事了!
如果是后一种那她岂不是很惨?跟在他身边,走着走着,忽然某天他脑子一激灵,回头不高兴地赶她:你这小鬼,总跟着我做什么?快走开,找你家大人去!
到那时恐怕很难解释,依照汪浩哲的性格,从他对待四蛟、三妞、妞妞的态度来看,他其实不喜欢小孩子,如果小乔不是与他共患难的亲弟弟,难保他有这样的耐心相待。
但小乔愿意试一试,不去找黄文正,如果哪天汪浩哲要走,就跟他走!
劝汪浩哲不要忙着离开,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当日冯老为汪浩哲免费医治,开了千金方育迫着德仁药堂掌柜垫银子按方捡药,八百多两的药费呢,小乔答应过要还回去的,喜来登生意兴隆她最高兴,因为即便不露面,郑大婶每月发酬劳时总不会忘记她,本来银子不乱花紧着攒是足够还了的,奈何兄弟俩都是花钱的高手,以前只是小乔一个人花,后来汪浩哲时不时地会失踪,晚上说出去走走直到黎明前才回来,小乔能肯定他不是出去打家劫舍,没见拿了什么进门,随手系在他腰间的荷包里不管有多少银子,回来一摸准不见,他不说,也不好问他用到哪里去了,所以一直到现在,小乔攒来赞去还差两三百才够还药堂掌柜,再要准备些银子路上花费,算一算,总得过了年才能启程。
汪浩哲听从了小乔的建议,为让他更安心些,小乔勉为其难牺牲自己,跟他学那什么飞花摘叶,只觉得那个简单易学,还好玩,管他练什么内功,只要手指上有个准头就行了。因此她学着学着,摘树叶变成捡地上的小石子,扔梨树上的秋梨一扔一个准,把四蛟羡慕得哇哇直叫,汪浩哲站在木楼窗口看得无语又无奈:只练准头何需费劲教这个?亏他白天黑夜冥思苦想把相关内功心法默背出来,整理成册,唯恐他看不懂,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写的正楷字——看样子要小乔学武真的是太难了,他没兴趣,也没有长性。
十一月初,大牛晋升当爹,李秋香生了个七斤重的女儿。潘家人欢喜不尽,连日来道贺的亲友络绎不绝,小乔喜欢那个新生的小娇娃,守在摇篮旁看个不够,半天不挪窝,李秋香也不避嫌,只当她是小孩,潘二娘却来轰她:
“男孩子家,别学二虎四蛟那柳条样,学学你大牛哥,做事干脆麻利!过几年你也长成个大爷了,总跟女人堆里窝着可没这规矩,再喜欢侄女儿早晚来看一眼就行,该什么还干什么去!”
这一番话却招来几个反对的声音。
“娘!我怎么就是柳条样了?我歇了那几个月不是伤着腿了嘛,我以前干活可不输给大牛哥!”
“我也不是!就小乔爱混女人堆,我又不是,干嘛要把我也扯上来说!”
“混女人堆怎么啦?女人堆里照样能做出大事情!”(未完待续)q
正文 第八十八章 家人
城里郑家使人送了大礼,却没空来看小宝宝,大牛回来解释说实在是忙得不行,年底了,各样喜宴不断,喜来登订席的单子收了 一大沓,还都是不能得罪怠慢的熟客,冬哥在尽力安排,郑大婶和大妞抽不开身,潘富年夫妻和李秋香当然能够体谅,叮嘱大牛回去劝大家都悠着点,别光顾忙活,也要注意身体,累坏了可不好。
一直到快满月的时候,冬哥才带了大妞,还有小姨子二妞赶回来探看嫂子和小侄女,也只是匆匆抱一抱小宝宝,和父母嫂子、弟妹们说上小半天话,饭都不肯吃一顿,急忙就要走,走前倒是想到后院看看阿浩哥,小乔笑着说:“哥哥不在家,不知去了哪里——他如今可能耐了,腿脚好了以后四处乱走,好在他不会迷路!”
这倒不是借口,汪浩哲白天出门通常是往山里去,二虎带着他进山装捕夹,收猎物,两次之后,他便自己去了。
小乔的话引得大家笑了一场,潘二娘便送女婿女儿出门,冬哥忽想起件事,找到二虎把他拉到一旁说话,大妞和二妞便拉着潘二娘,娘三个围成一团,神神秘秘地说着什么,小乔很想挤过去听,又怕被潘二娘责怪,等冬哥和二虎走过来,母女几个也正好说完,冬哥笑着跟潘二娘说了几句话,潘二娘看了看二虎,像是思忖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二虎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四蛟走过来挤坐在小乔旁边,说道:“完了,看样子他们要把二虎哥带走了!这院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了,还有阿浩哥,阿浩哥又不爱理我们的。这日子难过喽!”
马车离去时竟然真把二虎也带走了,二虎冲小乔和四蛟挥手,喊着:“替我跟阿浩哥说一声。我去城里了……过年再回来!”
小乔怀里抱着大妞和二妞给汪浩哲和自己的礼物,撇了撇嘴:“去城里,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至于乐成这样!”
四蛟也忿忿然,过了一会又泄气道:“小乔你倒是去过好多次城里。我都没去过哪回!”
“你一次没去过?”
“没!”
“哎,我本来还想哪天带你去城里买东西,你竟然一次都没去,那还是算了吧!”
“为、为什么?没去过就应该带我去啊,干嘛算了?”
“城里太好了,花花世界,你一次没去过不认得路。到时傻傻地到处乱走,弄不见了怎么办?”
“你!我没那么傻!你不故意躲我就丢不了!”
“真的?那你去问问你娘,刚才你姐姐跟她说了什么,冬哥表姐夫又说了什么,二虎去城里干啥,打探好消息过来跟我说,下次我去县城就带上你!”
四蛟眨眨眼:“你自己去问不更快?娘从来不瞒你什么。”
“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机会么?不要?那算了,过两天我就去城里买双厚鞋子!”
“说话算数?”
“一言为定!”
有闲人在旁边不用,自己屁颠屁颠跑去问岂不是找累。
汪浩哲居然从山里捕夹上拿回两只肥肥的活野兔,还有一只毛色鲜艳美丽、啼声婉转的不知名鸟儿。小乔和四蛟乐滋滋地玩弄着野物,汪浩哲一边拿出衣裳去洗澡,一边交待他们:鸟儿是不经意间捉到的,听它嗓音轻柔。拿去养着,给三妞她们玩吧。两只野兔是二虎装下的捕夹夹到,拿到前院交给二虎。
四蛟碰一碰小乔:“阿浩哥还不知道二虎跑城里去了!”
小乔撅着嘴,抚摸那只可爱的美丽小鸟:三妞和妞妞,她们喜欢小鸟儿么?放到前院去还不是归四蛟了?留在后院多好!
潘富年当即替三妞编了一个竹笼子,把那只彩色鸟儿挂在屋檐下,鸟儿吱啾吱啾叫,两个小女孩站下边拍着手高兴地笑,小乔到底断了跟她们商量讨要小鸟的念头,坐着等潘二娘欢欢喜喜把两只肥兔子焖了一锅,端上一碟回后院去,晚饭就吃红烧兔子肉了。
吃完饭,小乔才告诉汪浩哲二虎去了城里,先在喜来登帮忙一阵子,等冬哥得闲,便带他登门去拜一位手艺极好的师傅,学做家具。
汪浩哲诧异:“学做家具?”
“就是做木匠啦、雕匠啦。”
“也不必做这个啊……不过二虎倒是很喜欢这一行,有闲空弄刀子就破竹砍木头。”
“冬哥见过二虎,又听大妞说了他的喜好,觉得二虎适合做这行。冬哥对二姨说,先让二虎跟着师傅,手艺学不精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懂行,以后总不会让二虎以手艺谋生,会让二虎有自己的作坊,到时候招请工匠做工,二虎也能看懂人家手艺精糙。”
汪浩哲看了小乔一眼:“这么说来那冬哥倒是跟你一个样,很会经商、钻营算计。”
小乔苦笑:“钻营算计?这话怎么那么不好听呢,那是真正的商人,我还不算……冬哥倒算是了,那小子上道很快,不干就不干,干起来比谁都狠,听说他爹当年就是他这样,有魄力有能力,照此以往,不久的将来花桥县城首富非他莫属!”
“你和他不对付?叫他‘那小子’?”
“我完全可以这样叫他!照理说我还是他师傅呢,只是他嫌我小个不肯认罢了!”
“哧!”汪浩哲笑了一下:“你还想做人师傅?”
“怎么就做不得?我人小,不跟他们计较罢了,不然一个两个都得过来磕头叫我师傅!”
汪浩哲笑着:“行了,别得意。坐好,哥哥有话跟你说!”
小乔脑袋靠过来:“什么?”
“我今天在山里闲坐冥想,忽然记起了一点点事情……”
汪浩哲温和清润的目光投在小乔脸上:“我不是你的长兄……”
“呃?”小乔楞住,心扑扑直跳,该来的终于来了,他知道了真相,他想起来了!
汪浩哲笑容慢慢绽放:“我上边应该还有兄长,和我一样大的兄弟有好几个,小乔,我只是你其中的一个哥哥!”
噢天!什么啊,吓人一跳。
“哥哥,你还记起别的什么了?”
“没有了,就这些。”
小乔看着他:“花桥县城有客商听见我说话,便问我是不是从北边来,说我讲话带有京都口音!”
汪浩哲说:“这个我想到了,我本来也打算着,带你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京城!”
“哥哥,如果我们家住京城,我们却为何被人追杀出来的?若仇家还在京城怎么办?我们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汪浩哲赞许地点头:“你能想到这个危险就好——我们当然不能自投罗网,仅仅是朝京城去,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住下来,仔细观察。”
他闭上眼睛,脸色转为黯然:“我们家是显贵无疑,就是不知犯了何罪……家里有尊长,有母亲,好多人……如你这般大的小孩四处哭喊乱跑,我们兄弟几个好像自顾逃命了,家里老弱……陷在仇家手里无疑!”
汪浩哲倏然睁开一双细长的凤目:“这就是我为什么总想快点离去的原因了吧?家人为鱼肉,被人欺凌,我们怎能安逸一方,不管不顾?”
小 乔受了惊吓:有这么严重吗?不是我的错,不要怪我,我也不知道你家里到底什么个状况啊!
她极快地桌子下把整个抽屉拿出来,里边大块小块的银子堆积了半边屉箱:“我藏了五百两在橱柜里,加上这些,我们所有的家当总共也有六七百两,如果现在走,也够了……”
汪浩哲微微叹气:“都是你挣来的,小乔,哥哥记着你这个情,以后,还你更多!”
小乔低着头:“做一天兄弟,就不要说还字,等哪天哥哥成家了,我们再分彼此!”
汪浩哲拉起她的手:“你听错了,哥哥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只是想给你很多很多,你尽管留着,等哥哥没有了,需要的时候还跟你拿!”
小乔眨眨眼:“你——什么意思?当我钱铺呢?拿钱存我这,等哪天再来连本带利拿走?”
汪浩哲忍不住呵呵笑起来,双眼闪闪发亮,曲起修长的手指轻敲她额头:
“这什么脑子,别的不想,净钻钱眼去了!”
小乔找出几个荷包装银子:“那,我们这几天就走了么?要不要跟大牛、潘家二姨他们说一声?”
汪浩哲沉吟着:“记着他家情份就好,我们住在他家,也给他们带来一些好处,到走的时候,不必说,悄悄地离开——现在先不着忙,我还要理一理脑子里一些东西,前些时我夜间去到县城,使银子向人打探事情,多少知道些京城时势,我想,再去几次,或许能问到更多,比较有利于我们筹划归去的路线。”
小乔怔了一下:京城时势,那不是打听政局么?自己果然是个游手好闲的,从来没往这上边想过,要是让大牛……大牛不行,让冬哥去问,不是好很多?这汪浩哲好像很多疑,不肯相信别人吧?
那还是由他去!别又替他做了错误判断,到时他更加要怪自己了。(未完待续)q
正文 第八十九章 死期
“你脑子里还有什么?说出来我们一起理理?”
汪浩哲又被她引得发笑,这次却笑得无奈:“不大记得了!小乔……你说奇怪吗?但凡我脑子里 有你,就不能想以前一点点事,我离开你远远的,进到山里,甚或去县城,坐在丝竹歌舞不断的天香楼,都能够静下心思……”
小乔大惊失色:“啊?哥哥你你竟然去天香楼?难怪每一次荷包里的银子都花了个精光!”
“还不是你这个好弟弟告诉我,天香楼、雅趣馆是达官贵人常去的地方,所以我就去了,两个地方都去了,姑娘们特意关照我,不然我就带那么点银子,应该不能整夜呆在那里!”
小乔瞪眼:“哥哥,你真行!那地方好玩吧?”
汪浩哲笑笑:“还可以吧,我又不是专去玩的,不过带一两个姑娘四处转转,寻些场面上的人说几句话罢了!”
“又不戴帷帽,不怕人家认出你来?”
“做好准备了,不过就算有人认出来又如何?这里不是京城,我轻易能脱身!”
小乔撇嘴:“要是那样你上次就不会伤得那么重,别太轻敌!什么叫江湖?江湖高手众多,我们身在江湖,得多加小心,官府若是请了高手来捉你,看你怎么跑!”
汪浩哲摸摸他额头,笑道:“你能懂江湖?好,我知道了,听你的,以后小心就是!去铺床,我们该睡了,这段时间养好精神,我明天还要上山……”
小乔搬拿棉被的手顿了顿:“哥,你刚才说是我作怪,妨碍你想以前的事情?”
汪浩哲坐在灯下。面容安静俊秀如同美玉:“我这样说了吗?你会作怪倒好了!我只是觉得奇怪,我在你身边确实无法收拢精神唤起从前的记忆。”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说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声明我不是妖怪,不论是力气、精神力都比你小好多。不可能影响或妨碍到你!”
“别胡说了,你是妖怪那我是什么?记住哥哥跟你说的:永远是好兄弟!”
汪浩哲拉过自己的棉被盖好躺下,侧头看着小乔摸摸蹭蹭把棉被弄成个睡袋。左右下方边角折好掖好,这才慢慢钻进棉被。连头也缩进去,便伸手抓住他的头发往上提:“不要蒙着脸睡觉,又做恶梦了!”
“没有了,我这些天不做恶梦!”
汪浩哲也觉得惊奇:“真的!自从你上次病那一场好回来,半夜不说梦话了,睡得挺老实,没有四处乱爬乱滚。也不挤我了!”
小乔窘住:“哥哥,既然不那 样了,就不要再提,人都要长大,长大了会变好……”
“没错!小乔变好了——闭上眼睛,睡觉!”
小乔闭上眼,嘴里小声念念有词:“我本来就是好的,本来就是好的……”
念叨几句,竟然睡着了。
汪浩哲伸头看看她,又拍拍她的脸。笑道:“这也太快了吧,闭眼就睡着!”
起身熄了桌上的灯,轻手轻脚打开橱柜拿出厚外套换上,推门欲抬步走。又转回来俯身把自己的棉被加盖在小乔身上,想了想,还是拿走了,两床棉被呢,万一把他压坏了怎么办?或者做了恶梦醒来不见自己,他还像上次那样瞪眼坐到天亮,非等得哥哥回来,脸色青白可怜兮兮的样子把他心疼得。
小乔担心他,但他非得要夜间出去,马车大牛会按时套好,他自己驾车离开莲花村,往花桥县城,或往流经县城码头那条河的上下游,四处探看,访问,过几天他还想去一趟下游的扬州城,听说扬州城新来了一位督察使,他想去打探一番。所以今晚小乔决定要收拾细软离开,反而是他劝说小乔不要着急,回家总是要回,先得弄清一些事情。
四蛟卖弄嘴皮子的功夫来自于小乔,却渐趋青出于蓝之势,也不知李秋香给了他什么好处,他竟然一个口无遮拦,把小乔那天让他跟潘二娘打听来的八卦说给大嫂听,那李秋香刚满月没几天,就听到城里莲表妹有了怀孕的消息,不知怎么地硬是想到了大牛,她一个寡妇怎么怀孕?为什么她一怀孕消息就传到潘家来?连小叔子懂?大牛天天跑城里,会不会……
越想越不对劲,李秋香终是绷不住,到潘二娘面前哭着求她告诉自己是怎么回事。
潘二娘又气又好笑,问明原由,逮着四蛟一顿好打,然后再回来训斥李秋香:“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冷不丁地你还能提起来什么?难不成你也当我养的儿子是个傻瓜?从城里被退婚回来,拐去你家求亲那天起,我就咬牙告诉过大牛,敢再理那家人就不要叫我妈!你放心,你丈夫是个信得过的,他娶了你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缓了口气,她还得解开李秋香的心结:“那没脸的破落货,我只怕躲不够远,偏大妞和二妞念着是表亲去打听清楚,回来我耳边聒噪,只要不死,做什么都由她们母女折腾去!你一个好好的媳妇儿,清清爽爽带着囡囡在屋里待着,却要来管这种恶心事……四蛟讨嫌,也是我嘴巴不牢,怎么就说给他听了去?罢了罢了,索性让你知道,只是不要学给你那些伯娘堂嫂们听了去,有这样的亲戚咱们闷声丢脸就算了,可禁不得她们天天在跟前取笑!”
李秋香听婆婆这样说,心里早松活开来,只要事情无关大牛,她就不愁闷了,想来这飞醋吃得有点不明不白,她低下头,乖巧地走去倒了碗茶水递给婆母:
“娘,是媳妇不懂事,媳妇心眼儿太小……以后,再不这样了!您要不想说就不说了吧,来喝口热茶!”
潘二娘接过茶喝了,拿帕子擦擦嘴笑道:“不好我会替大牛娶回家来?你啊,是个孝顺勤快的,还真就差在心眼儿小了点……那是你们小两口自个的事了,你以后有什么话跟大牛说去,别拿我老太婆来折腾!今儿这事,咱们也不用替玉莲担心,好在那家人想要男嗣,大老婆在婆母压迫下饶得她这一遭,夜里一顶小轿抬回男家,做了小妾……这却是亏心得慌,要说去大户人家做个小妾倒也罢了,她这去的就是个小门小户,上面几个人压着,婆婆、正室、男人、快要及笄的几个嫡女,怎么活啊,这都是她娘害的!”
潘二娘咬牙切齿:“你三姨的心被狗叼去了,好好一双儿女守着,熬个几年就有好日子过了,她偏不!跟个张……唉!瞧我说到哪里去了!总之就这样儿了,你表妹玉莲这辈子算毁了!她日后就算生了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要是不幸被人赶出门,你们做表亲的有钱就舍几个给她,没有也算了,我没什么话好说的……”
李秋香抿了抿嘴唇:“娘,三姨怎这么狠的心?表妹成了望门寡也不是她的错,养在家一年两年,总有人来提亲,哪至于给人做妾啊?”
潘二娘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不是自愿的,她、她遭人强迫……那人是她那死鬼夫婿堂族哥哥,集市上杀猪卖肉的,送猪肉到喜来登看见她在店门对面站着,认得她,以后就常去她家纠缠……呸呸!瞧这恶心的!”
李秋香白了脸,轻声道:“城里竟有那样的恶人,还跟喜来登酒店做生意,太可怕了!还好只是做生意,没别的来往……大牛说姑爷早有防备,上下打点认得不少城里的达官贵人,那些泼皮坏小子想来寻事,也是要看看份量的!”
潘二娘脸上漾开笑容:“那是,郑姑爷多么聪明,又能干,亏得咱们家大妞命好,这可是修了几辈子的福份啊!”
“是啊娘,现在就盼着大姑怀上孩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婆媳俩换了个轻松话题,在厨房里一边说话一边开始动手做饭,刚满月的小囡由三妞和妞妞看着,不哭不闹就不用来喊大嫂回去喂奶。
后院里,汪浩哲跟小乔提到了一个人:周五爷。
汪浩哲说:“我认得他,一直想找他呢,想到你的牙,他指使那些人找我们,我当时就想要扭断他的脖子!”
“哥哥,不要轻举妄动,忍一时吧,不然我们不能轻轻松松离开这地方。”
汪浩哲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就没惹他,他可是在纠缠你说的姑娘呢!”
小乔嘟嘴:“你又去天香楼!”
汪浩哲笑了:“我可是冲你故人去的!要我说,天香楼有点偏僻,我更愿意去雅趣馆。不过去了天香楼收获总归多些——多是外边的官员过来,县衙的人只是过去送银子,这些官场上的人实在不成样子,上边的人玩儿,下边的包结算银子!这当官的能不变坏么?”
小乔没兴趣听他这些,只是问:“姑娘没事吧?”
“放心吧,那周五不敢对姑娘无礼,另外的姑娘请来了一位年纪大些的官员,周五面都不敢见就跑了!”
小乔恨恨道:“等哪天我们走了,有机会再来这地方,一定要那周五还我们兄弟的债!”
汪浩哲目光闪了闪,面色稍显冷涩:“死人是不用还债的!”
“哥哥?”
“我们在这花桥县住着,就由他多活几天,我们离开那日,便是周五的死期!”(未完待续)q
正文 第九十章 夜归
“那周五是县太爷的小舅子……”
“我知道!”
汪浩哲拿起茶杯,浅浅地轻抿一口又放下:“县官的小舅子,县衙主薄之弟,他家的奴仆多数是抢来的,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早该死了。近期花桥县城频频有新贵到来,城外驻扎了大批兵勇,城内街道更有衙役巡捕日夜值勤走动,杀周五倒容易,县官和周家必定尽力追查,到时各码头和城门路口又要严查出入,我们兄弟不大好离开,因而暂且忍着留他!不过那几个当街动手打我的人,就没必要留着了。”
小乔楞楞地看着他,汪浩哲说:“忘了你有日子不去县城,可以问大牛,花桥县城近段不时有命案发生,死的人都是周五身边的爪牙——一共六个,都死了!”
“哥哥,不要做得这么频繁,死的尽是周五身边人,周五如同惊弓之鸟,必定想到是有人来寻仇,怕他会想到我们,到时只要带了官府的人去德仁药堂一番恐吓喝问,不就问 出当日救治的人在哪里了吗?我和大牛经常去药堂,这事可是要牵累到大牛家的,现在又拴上个喜来登……累及他们就不好了!”
小乔皱着眉,汪浩哲笑着拍拍她的脑袋:“好了好了别发愁,你小小年纪尚能如此精明,哥哥做事岂会不经思量?周五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仇家数都数不过来,他不一定记得我们兄弟,那几个人死得很巧,不会跟大牛和喜来登有什么牵扯,放心吧!”
兄弟俩又说了些县城里的事情,小乔听汪浩哲论及花桥县附近的一些城镇也似乎很熟的样子,不免惊奇。又听他说过几天要去扬州,兴奋道:“我也去!”
汪浩哲却摇头:“哥哥去打探些消息,带着你多有不便。在家等着,别四处乱跑!”
小乔撅嘴,汪浩哲便说了些“以后有机会。哥哥再带你去玩”之类的,哄了几句。眼看夕阳西下,该煮饭了,小乔起身走去厨房刚要生火,却见四蛟跑来:“娘让我来看你煮饭没?”
小乔道:“正要煮。”
四蛟便拉了她往前院去:“那别煮了,跟我去前院端饭菜进来,今天娘做了芋头饭,好香!城里酒店派四哥回村捞鱼。爹带人在鱼塘边忙了一晌,也带回几条肥鱼,今晚没别的,全家就吃鱼了!”
江南第一场雪在腊月二十降下,小乔站在廊沿下用手接住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却无心赏玩,再过十天就过年了,汪浩哲却还没有回来。
这是自上次他说要去扬州以来,第三次离家,前头两次出去都是三日回还。这一次去得最久,已过五日,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事瞒着前院,只让大牛知道。大牛怕四蛟无意窥知汪浩哲不在家,到处乱说,便拘着他不准进后院,只有小乔实在闷了才自己走出来和他说说话。
喜来登照旧在忙碌,大牛总在很夜的时候才回到家,回来洗把脸,看看囡囡就过后院来打探汪浩哲消息,见又是小乔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盏灯坐在楼里,神情落寞,皱着脸问大牛:“你说,哥哥会不会自己回家了,不要我了?”
大牛不禁心疼:“不会的!阿浩平常就最着紧你,怎会舍得把你丢下?可能是、是遇上什么事,他想看看热闹吧!”
小乔紧紧盯住大牛:“你听到什么了?说给我听!”
大牛犹豫了一下:“说就说,你只不要着急,不一定有阿浩什么事。今天店里雅间开了一桌宴席,是县衙的人陪着外边来的客人吃饭,郑姑爷进去敬了一回酒,出来跟我说:是扬州来客,赞我们喜来登的鱼做得极好,冬哥陪坐了一小会,听到那客人跟县衙的人说到扬州城前天接边有命案,跟咱们花桥县城前段有点像,一天死两三个……”
小乔目瞪口呆:汪浩哲,他是杀人狂么,跑到扬州去杀人?他从京城来的,怎么扬州会有他的仇人?会不会只是巧合,杀人的不是他?
大牛见小乔这样,叹了口气,把小火炉上的水壶拿起来替她倒了杯水,说道:“怎么还喝白开水?上次不给你们拿两盒好茶来了么?”
“山泉煮开了很好喝,我喝惯了,没有茶叶也无所谓!”
小乔心不在焉地说着,目光转动,对大牛道:“大牛哥,明天帮我办件事!”
她带大牛走进内室,指着角落一个木箱子,笑道:“那个箱子怎么样?我哥哥第一次做木工订起来的哦!”
大牛左右看看:“不怎么样,我做得比这个好多了!”
打开箱盖,里边是白花花的纹银,现在的大牛今非昔比,更多的银子也见过,因而这一箱银子摆在眼前,已经引不起他的惊讶了。
“你们竟是攒了这么多银子,要拿来做什么?”
“明天把这个带进城,交给德仁药堂王掌柜的,这是去年冯老替我哥哥开千金方时欠下来的,该还清债了。”
大牛合上箱盖:“不 用!那个债我也记着呢,娘不要我的银子后,我每月只交给秋香几两银子让她做体己,其它的都存在城里钱庄,拿都不拿回来,早够还这笔债。这两天本想去钱庄提银子的,却听到郑大婶说年底要分红,原以为喜来登要建后边的楼,咱们那三股红利得一起投进去,郑大婶却说各人都要养妻儿父母,怎能把所有红利都投进去,总得拿些回家,这样一来,药堂的那笔债就有了,我钱庄里的银子也不用提了。”
小乔一喜:“那、那你是说,不用这箱银子啦?”
这样的话,和汪浩哲离开花桥县,兄弟俩路上就可以大手大脚花银子了!
“你和阿浩留着花——郑大婶分红利时应该还有个大红包给你的,她时时念叨着说若是没有你,没不会有喜来登,想不通你怎么就不爱住城里!”
小乔玩弄着银子:“你没说我身体不好?”
“干嘛要说身体不好?我说你跟哥哥四处游玩去了,过年可能会回来!”
“这借口蛮好!”小乔笑着:“大牛哥,我发现你越来越聪明,小心哪天你就变成陈财主那样的老狐狸了!”
大牛无奈:“怕了你,总拿我打趣!”
“这银子你明天还拿去城里钱庄存着,给我拿些银票回来吧!”
小乔忽然认真地说道:“陈家那两个学生和刘朋从学院回乡过年,想来探访我们兄弟,都让潘二姨打发了。你记着交待四蛟他们,如果哪天我和哥哥不见了,就是真的回老家了,切记不要去找,也不要去打听!保住你的家小才是最要紧的!喜来登跟我扯不上关系,你们只要攀着姑娘,只要姑娘不失势,喜来登就能照这般红火的势头发展下去……”
大牛听了这话,脸上顿时现出不舍地神情:“小乔,其实,不一定要回老家……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县城,可以去附近别的市镇住,像流花镇那样的地方,很多!”
小乔含笑道:“大牛哥,人生说短也挺长的,我们兄弟说不定哪天又来找你呢!”
大牛陪小乔坐着说话,不知不觉已到子时,小乔催他回前院去,大牛起身检查了火炉子,叮嘱她注意不要让火势太旺,这才下楼离开厚院。
小乔用不易着火的生木箸把火炉里的火炭夹入进黄铜暖手炉,再另添上些火炭,稍微开一点炉门,把水壶坐上,这才拿了暖手炉进到时间,跟往常一样铺好两个人的棉垫,用暖炉一遍遍烫着被窝,汪浩哲的棉被暖和了,折盖好捂着热气,再去烫自己的,不管他回不回来,做好准备总没错,大冷的天气,从外边回来有个暖乎乎的被窝睡觉,小乔觉得是件很幸福的事。
睡到半夜,小乔忽然醒了,睁开眼,就见身旁蹲着个黑影,她吓了一大跳,一只手伸过来,刚好按住她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
“小乔别怕!是哥哥!”
“哥、哥哥!”
小乔又惊又喜,到底不习惯这样的安抚,赶紧翻身爬起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知不知道我担心死啦!”
“我知道!对不?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