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洗,没敢泡,讲究速度啊,梅香那丫头赶也不赶不走,说小毛孩怕什么,她就坐在宽大的净室里陪他,隔着个纱屏风,细心替小乔在新夹衣内侧缝了个小布袋,说是可以装些铜钱等小物件。
趁着梅香不注意,小乔自己擦干身子穿了白色细布中衣出来,梅香便把天青色夹衣给她套上,上下一打量,明明很满意却皱着眉,原来是看不惯小乔头上那一堆被火苗燎过变黄的乱发,说道:“刚才洗的时候又不让我进去替你梳理,现在半干不干的,更加难梳,不如绞了发尾?日后它也会长出来的!”
小乔不以为意,说绞就绞吧,好梳些,于是梅香三下五除二,把小乔的头发剪去三分之一,再梳通用布条绑缠,也看不什么来,拉着她到镜子前一照,除了一张脸乌紫乌紫的,倒是个清清爽爽很可人的小男孩,小乔换上细软的新衣,浑身舒适,又觉得这形象不错,自个儿笑得合不拢嘴,发觉缺牙棒很难看,才赶紧闭嘴。
梅香让粗使婆子把小乔脱下来的旧衣裳扔掉,小乔不让,梅香看她宝贝似地抱着,撇嘴道:
“姑娘疼你,让我细心替你挑两套细布衣裳,那可是制衣坊掌柜做给自己家儿子穿的,轮着换洗还不够么?要这粗布旧衣做什么?”
“梅香姐姐你不懂……我想留着!”
经过一段时日的艰苦生活,小乔懂得一丝一缕、一汤一饭的珍贵,这衣裳只是旧了,又不破,拿回去浆洗浆洗,还可以穿的嘛。
大牛就难缠了,死活不肯洗澡,还怕得要命,他可是个半大小伙子,进了天香楼被强迫洗澡更衣?什么意思嘛?他将新衣扔得远远的,有炭火的屋子也不呆了,跑到院子里抱臂站在牛车上,一边喊着小乔,一边往前院飞檐画梁的高楼张望,通往前院的红木门紧闭,他过不去,虽然不时有婆子过来告诉他小乔没事,在楼上与姑娘唱曲儿,总不见人他就是担心,焦躁不安,又不知怎么办好。
最后梅香只好带了小乔出来,小乔劝大牛洗澡更衣,因为姑娘要见他,要求他衣着体面,大牛不高兴:
“你认识姑娘,我又不认识,为什么要见我?天色不早,小乔别调皮,快跟我回家了!”
小乔存心要大牛换掉身上那套穿了十几天的粗布衣,半真半假道:
“姑娘想把我留在天香楼唱曲儿,要和你商量商量,你不换衣裳,她就不见你,又关着院门不放我们走,那要拖到什么时候啊?我们今夜还回不回家啊?”
大牛急了:“凭什么要留你下来?凭什么不让我们回家?不成,我要见她!”
于是赶紧叫婆子们抬了热水来,大牛进去乱洗一通,换了新衣裳,别别扭扭走出来,小乔笑着拉了他,梅香带路一起往前院去见。
此时的刚刚沐浴更衣,正坐在镜前盛妆打扮,头上华丽的金银珠簪,明晃晃闪人眼目,一袭雪衣,裹住娇美玲珑身段,一名大丫头跪在地上替她理着拖曳地上的长长水袖,小心问道:
“姑娘,这样能行吗?今夜虽说风不大,可毕竟画舫划到湖中央,水气很冷的!”
微笑:“没事!只管让姑娘们准备好,内穿舞衣,外罩暖裘,画舫上的灯笼多挂几串,务必要明亮通透,一路饮酒作乐而去,到湖心画舫上兴起歌舞,那边的人听得见看得到,那时便可以回返。如果顺利的话,明日起,天香楼又会恩客盈门!”
她匆匆下楼去见了一下小乔和大牛,没时间和他们共桌吃晚饭,只是叮嘱大牛,明天务必再陪送表弟过来,她会感谢他的!
吃过晚饭,梅香送小乔和大牛出了杂院,天色已黑下来,今天出来时没想到会夜归,不曾备有松香火把,梅香让老黄叔从马车上取了盏羊皮风灯,挂在牛车辕上,又像昨夜那样,一路踩着夜露回家。
穿上崭新的棉衣,小乔不怕冷了,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在大牛身后避风,而是坐到车头大牛身边,刚好大牛今天对她很不满,正有话要跟她说,两人一路辩论争执,不知不觉回到了莲花村,相随走进家门,看见全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一起回过头来,目光几乎能把他们俩穿透。
“怎、怎么回事?你们深更半夜才吃饭啊?”
大牛有些心虚,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新衣裳,这衣裳他本来要脱下还给人家的,小乔非按着他不准脱。
果然是女人和小孩最沉不住气,潘二娘和大妞、二妞首先起身奔过来,一边抚摸着两人身上的新衣,一边不停地问,那么多个问题同时砸过来,大牛和小乔都不知先回答哪个,小乔把手里梅香给的几包糖果往潘二娘怀里一塞,笑着说:
“你们先坐下,吃着饭 ,听我讲来,行不?”
潘二娘凑近灯下翻看糖果,啧啧道:“天啊,这些糖果,我年轻时可只见人家卖在店里,尝都没得尝过的,你们却哪里弄回来这许多?”
四蛟在一旁口水都流出来了:“娘,我见过这种——陈财主家的肥妞拿在她家门口吃着!”
三妞和妞妞往潘二娘身边挤啊挤,潘二娘便将糖果分给孩子们,大小孩子份额一样,也分了几颗给潘富年尝尝,又让四蛟把汪浩哲和二虎的那份送去他们房里。孩子们乐得饭都不想吃了,在潘富年的喝斥下,还是先放下糖果,乖乖把饭吃完。大牛这时却想起郑大婶给的一斤猪肉,赶紧跑去车板上找回来,知道明天有肉吃,孩子们又是一阵高声欢呼。
四蛟回来告诉小乔:阿浩哥让你回屋。
小乔笑着点点头,却没立刻走,她路上已经说服了大牛,此时还需与他攻守同盟,圆一个理由,明天好继续上县城。无论做什么事情,总不好做到一半就丢开吧?
大牛先开口,对两位大人说道:“爹,娘,我和小乔今天……”
潘二娘板起脸:“你们两个不像话!大半夜的不归家,害得家里人担心,我们为什么这时候才吃饭?是因为你爹他们刚从外边寻你们回来,怕你们走夜路不安全,一直走到官路上去等着,左等右等等不来,四蛟都快睡着了,只好回家……平日在家干活我都不允这么夜归的,昨晚是因为二虎受伤,今晚却是为了什么?”
大牛低着头,小乔忙带着歉意说道:“对不起二姨夫、二姨,还有兄弟姐妹们,我和大牛哥在县城遇到些事,所以拌住没能早回,明天,我们一定早些回来!”
大妞瞪起眼:“明天你们还要去?”
三豹立即道:“明天我也去,你们就好了,出去玩得高兴,回来还有新衣穿,留我们几个在家好无趣!”
四蛟喊着:“带我,我也去!”
潘二娘伸手轻拍三豹额头,看着小乔:“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去城里?你脸上今天看了吗,大夫怎么说?”
小乔心里一动,说道:“是的,大夫说咱们家的紫菜叶子很好,得天天擦,但他还要给我开一种外用药肓,防以后皮肤坏掉,那药肓赶巧今天没有了,明天才能做出来,所以明天还得去一趟药堂。再有就是……二姨莫怪,我以前不说是怕你们不相信,我们家有家传菜谱,若有足够的食材,我便能做出很多样好吃的菜,今天在街上听人说六福酒楼招请人做厨子,我便让大牛哥陪我去应试,人家嫌我人小不够灶台高,要赶我走,我与他们论理,掌柜的允我试一试,结果我站在凳子上把菜做出来了,两道色香味俱佳的大菜,堪配六福楼那样的大酒店,掌柜的当即要买我的菜谱,我没卖,那可是家传的,他又不肯要我这小孩做厨子,我因见制衣坊的人送了新做好的衣裳给他,说是他家孩子要穿的,我和大牛哥因为衣裳破旧多遭人嫌弃,便跟掌柜的说:若将这衣裳给我,我可以为他掌勺一天,出十个菜名,客人点哪样就做哪样,如不满意,我也不要他的衣裳。掌柜答应了,结果今天一天六福楼生意红火,因为有新菜上桌啊,而且新菜又是那样好吃,掌柜的很高兴,让我明天再去……就这样,我和大牛哥赚到新衣穿了,还剩有两套,大的那套一会给我哥擦洗身子换上,小的那套,给四蛟穿吧!”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机遇
一屋的人包括大牛在内,一起看着小乔,目瞪口呆,别的人是因为忽然听到小乔说会做大厨子才能做出的好菜,不管信与不信,先把她当神童看了,大牛却是为小乔那随口编来的谎言,竟能说得如此顺溜,他那朴实的脑子实在想不通。
明明说好了的,不瞒着家里人,小乔去天香楼教人唱曲子,得了些好处,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不肯说实话?
小乔看一眼大牛,内心很淡定:只有这样说才靠谱,古代的人多数食古不化,看不起青楼勾栏,像潘家这种老实人家,虽然贫穷,却自诩清白,当家的潘富年和潘二娘,也许他们宁愿一辈子辛苦在土坷垃里翻找食物,也不愿意花用天香楼这种地方拿来的东西吧?
大牛不惯、不肯对父母撒谎,在路上好说歹说也不答应与小乔一起骗大人,小乔只好妥协,但她晓以大义,说答应人家的事如果不履行那不是失信了吗?她不光答应天香楼姑娘明天要来,还答应了郑记的郑大婶,难道大牛哥忍心看她因失信而被人看不起吗?最后才哄得大牛勉强同意明天再陪着来一趟县城。
小乔把一套新衣裳放到四蛟手上,四蛟欢喜地拿去给潘二娘看,潘二娘和大妞、二妞在灯下翻看着,叹道:
“哎哟,这衣裳可值钱着呢,给四蛟穿这样好的料子,是糟蹋了……”
小乔听她话里很有拿去换钱的意思,没敢说什么,潘富年却说:
“让四蛟穿上吧,小乔和他同年,成日里相伴,小乔有,他没有,也不好,这算是小乔给他做的,四蛟,你记着小乔这份情!”
四蛟重重点头:“小乔,你对我真好!我记着了!”
小乔头上冒汗,大家都没好衣裳穿,她总不能占着两套吧?同是七岁的人,这衣裳只有四蛟才能穿,他运气好,占了年龄的优势。
三豹忽道:“不是说明天还去六福楼做菜吗?掌柜的应该再给报酬……小乔,要是还有,明天也替我要件衣裳吧,不用像四蛟的这么好,干净粗布就成,我穿上好跟你学做菜,学会了我去六福楼做工,我比你大,比你高,你就不用去了,在家呆着!”
大妞、二妞不失时机:“小乔,我也要……”
潘二娘喝止:“都别吵!等到过年会有你们一件新衣裳,小乔还这么小,辛辛苦苦站在凳子上做菜,才换来这些衣裳,或许那掌柜的觉得不值这么多好衣裳,让他明天去是白做工的,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能有什么报酬?你们不要瞎喊!”
小乔继续冒汗,潘二娘安抚她:“别听他们的,去看看你哥哥吧,他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一天里总在问你回来了没有……明天早些进城,早点回家,大牛在旁看着,到下晌就带小乔走,不要听人家一句好话又心软,误了回家的时辰。唉,还是二虎三豹比较横些,不然让三豹也跟着去?”
“不用了,没事的!”
大牛和小乔几乎同时开口,那样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吧。
小乔回到屋里,喊一声哥哥,伸手摸汪浩哲的额头,汪浩哲把她的手紧紧抓握着,语气不安:“为什么这时候才回来?出了什么事么?”
小乔把他的手拉到手臂上,让他触摸自己身上的新棉衣,笑着说:
“哥哥,不是坏事,是好事!你看我有棉衣穿了,我的手再不是冰凉冰凉的,很暖和,对吧?”
汪浩哲轻轻抚摸她身上衣裳,仍把她温暖的小手握在掌中,显得很安心:“你的手再不是冰凉冰凉的了,真好!”
“哥哥,我和大牛哥还带了一套回来给你,一会他们拿热水来,替你擦洗身子,咱们换上干净暖和的新衣,好不好?”
“嗯,好!”
换上新衣裳的汪浩哲和小乔,躺在稻草垫着的床板上,虽然还是不够暖和,那感觉却好太多了,就像深秋季节他们在船上新买了毯子那晚一样,相依睡得又香又甜,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趁着汪浩哲未醒,小乔迅速起床去找大牛,潘二娘亲自给他们端上两碗粥,却是肉粥,再拿筷子一搅,碗底露出一个水煮荷包蛋,小乔瞄了下大牛的碗,他也有,潘二娘笑着说:
“今天你们俩吃的和阿浩、二虎一样!快吃吧,别让四蛟和妞妞看见!”
大牛犹豫着:“娘,要不你吃吧,我在外头有好吃的!”
小乔也推碗说道:“是啊,我们去的可是京城里最好的酒楼,想吃什么没有?”
潘二娘嗔怪道:“总不能饿着肚子去吃好吃的吧?别多话,今儿天气冷,又下了几粒雨雪,家里除了你们两个,谁也不去哪里,午饭我就做卤肉给他们吃,也留两块等你们晚上回来。”
小乔忙说:“二姨不用了,晚上我们一定是吃了饭再回的!”
潘二娘认真道:“今晚可不能再像昨晚了,非得回来早些,听见没?”
“知道了!”
喝了粥,走出院子,看到大妞在捣紫菜叶子,大妞招手叫小乔:
“过来,涂了药再走!”
小乔顺从地过去坐下让她往自己脸上涂药,一边问:“二妞呢?”
“昨晚你和大牛、阿浩哥不是换下一堆脏衣裳吗?她带着三妞去井边洗衣了。”
小乔过意不去:“这大冷的天……”
大妞不以为意:“那能怎样?女子么,只能做这样的活,又没本事像你们男孩子四处闯荡——小乔,没想到平日你什么事都不上心似的,却是个能干的!娘说,你和阿浩哥,你们兄弟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你们天生有本领,我现在信了!”
小乔笑了:“大妞姐,谢谢你抬举我,我没有天生的本领,但我想通过努力做个有本领的人。”
大妞端详她乌紫的小脸:“你成的,我觉得你会成为一个有本领的人!”
大牛套好了牛车在院门外等着,小乔请大妞小心照顾汪浩哲,转身飞奔出门,却在院门处险些撞到洗衣回来的二妞和三妞,看见衣着单薄的三妞小脸冻得暗紫,鼻涕快淌到嘴唇上了,一双在冷水里浸得通红的手紧紧攥着洗衣棒,含水的眼睛仰脸望小乔,小乔叹了口气,她才五岁啊,一大早却顶着冷风去替自己洗衣裳,真是罪过,脱下温暖的棉衣罩在三妞身上:
“穿上,别冻出病来!”
大牛担心道:“你不穿棉衣,路上风大!”
“没事,我有中衣穿,外头罩着厚夹袄呢……前天昨天也没棉衣穿,不照样去县城?”
牛车穿过村庄,走过空旷的田野,转上官道,大牛就翻出昨晚小乔的谎话,和她算帐。
小乔忍不住笑:“大牛哥,你太实在了,你说,天香楼那样的地方,那里边住着的姑娘多是卖艺不卖身的,可还是会被村里人和你爹娘看不起,对吧?”
“嗯,欢场女子,就是不正经,低贱!”
“我们从低贱的女子手上拿回的东西,你爹娘指不定不要,会让我们扔出去,可我舍不得,我跟好东西没有仇,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我要保留,就得跟你爹妈说谎!”
大牛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的新衣,有些郁闷:“他们不让要,就不要咯。”
“大牛哥,张三姨为什么想悔婚?因为咱们家穷;莲表姐为什么不肯当街和你多说两句话?因为你衣裳破旧,一副穷苦样,出现在她闺友面前,失了她的面子!你若穿着现在这身衣裳站在她面前,指不定她会多看你两眼,你信不信?”
大牛朝前甩了一鞭子:“瞎说!”
“我没瞎说,事实如此,不说富贵吧,向往吃饱穿暖过富足的生活,是人之常情!”
小乔悠悠道:“人的一辈子,短短几十年,要经历多少种情感啊?有父母、兄弟姐妹,还有心上人,想让他们过上富足生活,照咱们这样的家底,怎么能做得到?种种田,养养鱼,一年到头也就省下十几二十两银子,还都还了债……这样吃得饱穿不暖的日子,莲表姐不会跟你过的!”
大牛涨红了脸,却不作声,听小乔继续说:“我现在不是没事瞎跑,你也看见了,我这么小,力气不比你大,个儿不比你高,可是我能找到一餐好肉饭吃,挣到一套好衣裳穿,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抓住了机遇!”
“机遇?什么叫机遇?”
“机遇就是机会,是你忽然遇到了好运气。打个比方:你上山打猎,一只肥兔子被惊吓伏在你脚下,你立即扑上去就能抓住它了,这是不是好运气?如果你犹豫了一下,或者手脚慢了一点点,它窜入草丛不见,你会不会懊恼万分?我的机遇就是姑娘和梅香姑娘、郑记的郑大婶。你也有机遇,你的机遇就是我!你若肯听我的,陪我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回家在大人面前不要破我的谎,我或许可以做出一些事来,到时不但能帮助你家还清债务,咱们的日子也能变好些……这个是我猜测的,还不能当真,但是我在努力,我需要你的帮助!”
大牛有些惶惑:“我、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还小,怕被人欺负,万一再碰到个周五爷,捉了我去怎么办?你跟着、陪着我就行!”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心愿
大牛打量着小乔,咕哝道:“平日在家和四蛟他们吵闹不休,除了脑瓜子聪明,谁能想到你肚子里有这么多弯弯道道!”
小乔笑着:“聪明点不好么?我和哥哥落难了,路上又被人打坏脑子,不然我还要聪明!很多旧事是我慢慢想起来的,我家以前就是开酒楼的,我真的会做菜,昨日在郑记半天不出来,就是替郑大婶做菜呢。至于天香楼,你知道我天生会唱歌,也教过你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是很好听的曲子对吧?天香楼的人同样喜欢,姑娘好善乐施,给过我银子你懂的,她让我教曲子我就教,她替我们买了衣裳,并不在意那几个钱,咱们也受之无愧,权当是给我教曲子的报酬吧!你可以像世人那样认为天香楼的女子低贱,但面上至少要尊重她们,因为她们享受的富足是凭自己的才艺挣来的,那是人家的本事,有付出便有回报,这是硬道理!”
大牛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说:“小乔,这道理我懂了……我也想让咱们家好起来,爹不用太辛苦,娘穿得暖和,无病无灾,弟妹们天天有好吃的,怪我没本事,我笨,做不出什么,你聪明机灵,你有好路子,有机遇,我就陪你,跟你走,咱们只要不偷不抢,不做昧良心的事就成!”
小乔嘿嘿乐了:“孺子可教也!早说这话啊,害我以为你老古董不开窍费力气说教……你放心,小乔我像个小坏蛋吗?咱们走正道!你还要保证随时帮我撒谎,有些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就可以了!”
“嗯,我保证!”
还像昨天那样早早进城,小乔故意问大牛要不要去一趟张三娘的茶馆,大牛没底气,不敢去,小乔也不逗他了,便直接去郑记,郑大婶早早开门就是为了等小乔,眉开眼笑帮大牛安顿好牛车,将兄弟俩迎进门,张罗着要去端早饭,大牛忙说吃过了,现在还不饿,小乔笑道:
“大婶,我今天可是特意要教你做菜的,到中午就得走了!”
“哎呀……”
郑大婶有些紧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团团转了一圈才想起要到后头去唤儿子过来,小乔便起身走到厨房去看郑大婶都备了什么食材,只见长案板上早摆满了肉菜和各样配料,有的已经摘洗到一半,不禁微笑:郑大婶可不含糊,真心想学手艺呢。
十七岁郑冬哥中等个儿,长得不难看,脸上表情却很淡漠,和大牛一样体型壮实,走进厨房和小乔打了个照面,郑大婶赶上来对儿子说道:“这就是娘跟你说的小师傅,别瞧他小,手艺比你爹那儿的人都好!”
郑冬哥嘴角微抽,却语气和婉:“娘,你只说他小,没说这么小……就不用喊师傅了吧?”
小乔明白了,估计是郑大婶想让儿子拜她为师呢,儿子却觉得喊这么小的孩子做师傅,太掉价了。
哈!聪明的郑大婶,但想做小乔的徒弟,却难了,她不过觉得郑大婶善良,好点子好手艺放在郑记不窝心,只教几样简单的中档菜式,可没准备把太多好菜式传授出去。
郑大婶知道小乔冰雪聪明,看出儿子瞧她不上眼,又不好当面责斥儿子,笑得有点难堪:“你这孩子,我听读书人说过还有一字之师呢,教你做菜,受用无穷,怎么就当不得你一句师傅?”
小乔忙说:“没关系的,我叫一声郑大哥吧?我也确实太小了,真当不得!”
郑大婶无奈,只好拿眼神剜儿子一下,母子俩便和小乔一起将食材归类,摘洗,再捡配,从切菜到烹煮炖炒,火候的掌握,小乔每道菜都教得仔细认真,临近晌午,郑氏母子就算再迟钝,也学得七八道菜式,郑大婶很高兴,郑冬哥还是那个表情,即使是笑,也笑得清淡,小乔猜想可能他不爱做这一行,却被他娘逼上梁山的吧?
今天不是集日,没有早客提前来用饭,郑大婶先摆出一桌饭菜招待大牛和小乔吃,郑冬哥有事,告了声罪出去了,吃着饭郑大婶果然提到郑冬哥,叹气说儿子十三岁就进城里最大的粮店做伙计,如今已攀上司秤收银的清闲位子,他想做掌柜,不想回来接自己这个档铺,可在外边再怎么能干也是为别人做事,回家挣自己的事业不好么?
小乔微笑道:“大婶,我看郑大哥是个有志气的人,他凭自己的能力做自己喜欢的事,有可能不喜欢炒菜这一行,您逼着他做不感兴趣的事情,说不定会适得其反,到时弄得他一事无成,就不好了!”
郑大婶楞住,随即面呈落寞之色,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从小到大,真的不喜欢进厨房……唉,可我怎么办?我只有这个儿子,我能留给他的也仅有这二间铺面,还有后边的一个院子,总不能让它荒废了!”
“郑大哥不会让它荒废的,他不爱开饭店,便重新装修做别的生意也行啊!”
“可我这一辈子就想开个像样的饭馆。”郑大婶神情黯然:“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辛苦挣得两间店铺留下给我,开始只是个米线店,后来做成了小饭馆,我原只管着买菜煮饭看孩子,不用炒菜……唉!世事难料,后来却要亲自打理,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生意淡些而已,我非要做出点什么来!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这饭店都得开着,我就不信我做不到!小乔你也看出来了,这条街,这个堂口,就适合 开饭店是不是?总会红火起来的对吧?我这二间铺面又宽又长,若是做得好,往上起三层四层,做成个跟六福楼一样的大酒楼又何尝不可!”
小乔暗自吃惊,郑大婶一反常态,变得这么雄心壮志?怎么比自己这个七岁小娃娃还天真啊?凭着开小饭店积攒资本来做成个六福楼,这个梦想小乔可不敢随便乱说出来!
“大、大婶,您这堂口是很正,店面也宽,可我听说六福楼真的很好很好,有四层井字围边楼是吧?江南一带,即便是金陵或维扬,也难得一见那样雄伟的酒楼,生意又是如此的好……”
“管他怎么好,我做我的!我也不求与他一模一样,只要人客不停,生意兴隆,与他有得一比就成!”
郑大婶看着小乔:“我尽所有能力,这辈子不成,由儿子来做,儿子不肯做,我以后就娶个听话能干的媳妇,让她来接着做下去!媳妇生了孙子,再让孙子做,总有一天,能替我做成这件事!”
小乔赞赏地点头,看向大牛:“大牛哥,你瞧瞧大婶,多有信心,多有毅力啊!大婶,我相信您,肯定能成!娶个能干的媳妇,说不定不用等到孙子辈,就能替您完成心愿了!”
郑大婶忽然热切地拉着小乔的手说:“孩子,你不若到我家来住罢?你虽然小,却如此懂事能干,想法作派太合我心意了!大婶会疼你,不会让你累着,你住在大婶家,就像大婶一个儿子般,既然冬哥不喜欢做这行,你来接手饭馆,不管做成什么样,这产业分成两份,冬哥一份,你一份……”
大牛和小乔瞪大了眼:天上掉馅饼了啊,这么好的事情!
小乔毕竟没乐昏头,知道这不过是郑大婶情绪遭遇较大波动时的表现,过一会可能就不当真了。
“大婶说笑啦,我一个外乡来投亲的小娃娃,怎当得这样大事?再说了,郑大哥不会同意,他如今不过没想明白,等过几年他再长大些,想法改变了,会回来帮您的!”
郑大婶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讪讪而笑:“看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这小娃娃!”
大牛觉得自己有必要说句话:“大婶,我娘也不会让小乔住到别人家!”
“那是,那是!”
郑大婶像才发现两人今天身上穿了新衣,伸手摸摸小乔的肩膀,笑道:“这新衣裳真好看,刚好合身,布料也好……”
小乔说:“这是过年的新衣,我姨说天气冷,既然做好了就穿着吧,过个十来天年节也来到了,只要小心不弄脏,衣裳可还是新的!”
郑大婶点着头,收了笑容认真说道:“你姨可真疼你,不过你慢慢长大,总要为今后做打算吧?大婶不是随意乱说话,你有家传菜谱,小小年纪就能做得这么好,脑子灵活,有许多点子,可见天份很重要,你冬哥白长这般大,他不感兴趣,也真没有做菜的天份,这点我今天算是想明白了。你可以跟你姨说一声,若愿意,便来我这里,城里难道不比乡下好么?等长大了我自会给你一份好处……就算中途你也不想做了,像冬哥那样自己挣前程,也总比在乡下容易!”
小乔微笑:“这个我懂,那 可比在乡下容易得多!谢谢大婶,我回去跟我姨商量一下,再来给您回话,好吗?”
“好,好,大婶等着你!”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报酬
告别郑大婶出来,大牛一边赶着牛车,一边扭头冲小乔咂嘴:“你就只会烧几个菜,郑大婶都愿意认你做干儿子,让你跟冬哥分家业,这、这说来真是稀奇!”
“怎么样?我这个机遇抓得对吧?”
小乔哈哈笑:“不过大牛哥,我都没全信郑大婶的话,你就信啦?”
“为什么不信?她一个妇人家,难道还会骗你小孩子不成?”
“你还别说,我从小就不敢轻易相信妇人的话!”
面对大牛瞪过来的眼神,她笑道:“不要乱生气,我没说不信你娘,你娘……她很好,真的!”
“那郑大婶,为什么就不能信?”
小乔吐出一口气:“郑大婶肯定很想很想把小饭馆做好做大,苦于没有帮手,又不信任别人,儿子不肯与她同心,刚好我出现了,她对我倒是非常满意,寄希望在我身上,她是个善良女人无疑,但未必大方到能分给我家产,那些话只是个诱惑,哄小孩罢了,我若真来了,年岁长长,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故?但她确实很想要我,这点我相信!大牛哥,郑记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好,郑大婶不知有什么心结非要开饭馆,冬哥若是个勤奋肯干脑子活络的,保不准几年间真能做出名堂来,可惜他不喜欢,我却动心了!”
“小乔,不行的,你这么小……”
“嗯,让我想想看!”
两人赶着牛车来到东湖边天香楼,还往昨晚进去的大杂院里停牛车,谁知才只走到院门口,就再也挤不进去了,大杂院里车满为患,外边也罗列着许多架高头大马拉着的各种各样马车,放眼望去,那些车厢都是以上好木材制作,形状风格各异,车上纹饰或考究大气,或精美奢华,一看就知道不会是平民百姓能用得起的坐乘。
大牛抻着脖子东看西看,就近找不到地儿停车,小乔却是心里一喜:昨晚大杂院里还空空如也,这会子就车水马龙铺排到外边来了?不会是昨夜弄的那一出湖心歌舞起了作用吧?把恩客们又勾引回来了,果然争风吃醋也有讲穷,雷厉风行说干就干,比十年报仇有用得多。
看门的老头儿看见了他们,从车马缝隙间挤过来,双手拢在衣袖里,冲小乔和大牛点头哈腰:
“小爷们来了,梅香姑娘刚才还下来问过呢!这牛车赶过去不大好看,放到那边儿树丛里去吧,不妨事,没人敢牵走,两位随老头儿进去罢!”
大牛很不高兴,他家的牛车用枫木新做的车架,拉车的壮牛牯膘肥体壮,在村里和别人家的牛可是有得比的,这小老头竟然看不起,让他牵远些,还要藏进树丛里去,心里不舒服极了。
走进大杂院,早有人上前边院子告知梅香,梅香匆匆跑来,粉红的脸儿满带笑容:“我的小爷啊,你怎么才来,姑娘问了不下十遍了!”
也不顾不得安排大牛,索性一起将兄弟俩带到前院,由一处僻静楼道上了天香楼。
上到三层,小乔无意间朝两边楼侧瞄了一眼,不禁暗自吃惊,她和大牛是由侧面沿路绕坡来的,只见到天香楼侧影,以为只是一栋单边楼,但觉这栋古色古香的四层楼典雅精巧,此时站在正楼往外望出去,才发现天香楼其实是个三面环绕的楼群,三栋楼同样精美华丽,巧夺天工,围在其中的大院亭台楼阁星罗棋布,隐于奇花异草和浓荫绿树之间,如果不是随风传来阵阵喧笑和悦耳动人的弦乐声,小乔会相信这是个哪个富豪家的深宅大院。
右侧,是澄澈如碧的东湖,清冷天气,时有零星小雨飘零,仍然不能阻止人们寻欢作乐的决心和兴致,湖上画舫如云朵般缓缓飘移,歌乐声隐约传来,小乔想到了一个词:醉生梦死,上辈子学的,可为什么看着觉得他们很嗨的样子,好像没觉得很颓废啊……
不等她感慨完,早被梅香拉着奔往一条通道,再折进一个隔间,出了隔间推门进去,是个装饰华丽的房间,却没停留下来,直直穿过房间推开另一道门,进到一个大大的房间,却是昨日小乔待过的,小姑娘们练习歌舞的大暖阁。
“呀!”
身着贴身练功服的小姑娘们挤在一起瞪眼看过来,有几个同时惊呼出声,小乔楞住:练功暖阁不允闲杂人等进出这个她懂,可又不是不认识,昨天不见过的吗?
猛省过来,回头看到大牛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把头转往一边,原来是看他呢。
一位教导舞技的嬷嬷走过来,笑着对小乔道:“这位是你朋友么?咱们天香楼虽不忌讳男人,可这儿毕竟是练歌舞的地方,姑娘们衣着单薄,不如……”
梅香说:“李嬷嬷,是我一时着急,想得不够周到,我这就带他下去等着,小乔少爷已送到,你们开始吧……姑娘此时在湖上待客,估计得晚些回来!”
又转向小乔:“那边桌上备有吃的,会时时 续上暖热可口的茶点,时间紧,你边教他们新词赋、新歌舞,边将就些用着吧!”
小乔苦笑:“赶这么急,我都没能歇口气……”
“我也没辙,等你半天了呢,姑娘要求这样,她说你懂她的心思!”
小乔挑了挑眉,只好向大牛挥挥手,大牛听说只在隔壁间等人,便三步一回头,跟着梅香走了。
直到窗外暮色沉沉,小乔才见到了,她华衣彩妆,美艳娇媚,神色间虽略显疲惫,却是眉眼舒展,笑盈双颊,显见尽情大好。
一把揽住小乔,笑着说道:“你可为我们天香楼立了一大功!姑娘们说要把你留下来,得闲好好陪你吃顿饭!”
“不敢当!多谢姑娘们美意!区区几首歌舞曲子,就当是报答姑娘施与我的善心……我表哥等着呢,我也累一天了,得赶紧随表哥家去!”
拉着她坐下,收起笑容:“小乔,能豢养大批歌姬乐师的人家,不是富可敌国,便是尊贵无比,我不懂你家为何遭受离难,但你既是出身高贵,从小受的教养自然不同一般小儿,你说实话,是不是嫌弃我们天香楼?”
小乔急忙摆手:“姑娘言重,吓着小乔了!我怎会嫌弃天香楼?瞧姑娘们个个色艺精绝,知书达理,比往日我家那些歌姬舞娘更胜几筹,我只有敬重!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其中冷暖自知,谁也无权对别人的生存方式提出异议,就像我,我愿意依赖穷困亲戚过活,衣衫破旧,蓬头污面,你们也没有看不起我,对吧?”
看着她,哧地一笑:“真不知道如何与你说!说你小,你什么都懂,说你精明,却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