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说道:“来孩子,咱们一人一个……”
小乔忽想起大牛来,赶紧跑了出去,四下里一望,就见大牛把牛车停在街角,人则呆呆地坐在车上,目不转睛看着郑记饭店门口,看见小乔出来,他才动了一下。
在郑记吃饱了饭,大牛便要拉小乔回家,郑大婶留不住,只好叮嘱小乔明日再来:
“大婶年纪大,你今日教的一时记不下那么多,明天我家大小子就回来了,他年轻,叫他在一边儿跟着学,应是很快就会的!”
小乔便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再来!”
郑大婶欢喜地回厨房用荷叶包了一块新鲜猪肉出来交给大牛:“这是一斤猪肉,拿回去今晚煮了家里吃!”
大牛推辞不要,郑大婶直追出门来把肉放在牛车上,挥手把他们送走。
小乔将头上的蓝布巾扯开挡住头脸,笑对大牛说:“拿就拿了,今晚也让四蛟、三妞、妞妞他们开开荤!”
大牛十分不解:“小乔,你到底跟那郑大婶什么关系啊?为什么与她如此亲近?一跑进去就不出来,害我等半天。郑大婶对你却也好得很呢,吃饭不要钱,尽给好肉菜,回家还送生猪肉……”
小乔说:“大牛哥,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你却肯将我们兄弟带回家,给我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你们吃什么,我们也能吃什么,完全把我们当亲戚看待。郑大婶,她和你一样,都是在我们兄弟落难时肯伸手帮助我的好心人!”
她讨好地对大牛笑笑:“不过我觉得你更加好些,还有你爹娘,你全家人,待我们兄弟那么亲切,感觉像是真正的亲戚,我心里好温暖,哪天要离开了,我会舍不得你们!”
大牛挠了挠头:“我那天带你们回家,是因为你们真的没地方去了啊,阿浩伤成那样,你这样小,比四蛟还瘦弱,怎么照顾得阿浩?我们全家都喜欢你和阿浩,已经是真正的亲戚了,爹娘说你们要愿意就住下来,等时日久些,当你们是亲戚家孤儿收养,我大伯的长媳是保长家姑娘,到时爹请大伯落个面子,求保长帮忙为你们作证落户在我们村,长大成家后再自立门户,你看怎样?”
小乔楞楞地看着大牛:“这样可以吗?你们家,不嫌弃我们兄弟?”
大牛憨厚地笑:“嫌弃什么啊?我娘说兄弟越多越好,你和阿浩这么大了又不用背不用抱,白捡两个儿子谁不眼红?爹说以后只要我们兄弟 齐心合力,再勤快些,辛苦几年,挣一份家业,会过上好日子的!”
正文 第二十八章 见面
牛车走过德仁药堂,大牛说:“既然来了,要不就进去给大夫看看吧?”
小乔摸摸脸上,隐约还有点痛感,想到事关容貌大事,便让大牛在车上等着,自己跑进店去找曾大夫给看看。
王掌柜不在,曾大夫细细替小乔检查了一番,说没事,涂着那些紫菜叶子,几天就能好,不必另捡什么内外用药了,小乔彻底放心,问需要付多少诊金,曾大夫含笑摇头:“你也算德仁药堂的老顾客了,王掌柜照应你,我又岂会要你的诊金?有事尽管来问便是!”
小乔忙道了谢,告辞跑出门来,却见路边牛车上,大牛身边坐了个七八岁男孩,穿 件厚实的青布夹衣,晃荡着两只脚在跟大牛说话,小乔走到近前,大牛问:“怎样?要银子买药吗?”
小乔摇头:“大夫说的话跟你一样,只让擦紫叶子就行了。”
“没事就好,上来吧。”
大牛指着车上男孩说:“这是我表弟,大名叫张玉顺,你跟他同岁,叫他小顺子就行!”
小顺子盯着小乔看,脸带笑容:“你是小乔吧?二虎哥和二姨夫上次来卖鱼说起你!”
小乔点头:“是我!”
小顺子又转脸去和大牛说话:“大牛哥我没骗你,我姐和邻居小芳姐就在前面那条街布店里转悠,我刚从她身边过来,想去我娘那里,你要与我姐说话,就赶紧地!”
大牛显得很紧张,脸上又泛起暗红色:“我怕三姨骂……”
小顺子说:“怕什么?谁也不说,娘怎会懂?”
大牛看向爬上牛车来的小乔,小乔笑笑:“那就见一面吧,难得来一次县城。”
其实小乔也想看看张玉莲,大牛一根筋认准了表妹,表妹未必跟他一样心情,亲眼看他们是如何会面的,或许能窥探到两人感情发展到什么程度,到时也好帮助大牛认清形势。
在一家名叫祥瑞布庄的店门口,大牛教小乔把好牛车,他自己则跟着小顺子下车往店里面走,未及进去,就见店内相携走出两名十四五岁的少女,衣着朴素,很平常的良家女子装束,其中那位穿着淡红色碎花小棉袄的女子,身材修长,肤色白晰,五官长得极像张三娘,小乔猜着,她就是张玉莲无疑了。
果然,小顺子冲那女子喊了声姐,一旁的大牛则变成了大红脸,只看了张玉莲一眼便低下头,相比之下张玉莲比他镇定多了,脸上滑过一丝错愕,手上牢牢牵住身边的女伴不让她离开,笑容亲切,声音温柔,没有半点难堪:
“呀,是表哥!表哥一个人来,还是和姨夫一起来的?怎不家去?娘在店里呢,小顺子该带表哥去店里喝碗热茶!”
大牛低声道:“小顺子说,莲妹……”
张玉莲忙看向女伴:“这是我邻居姐妹小芳,听说布庄新来了许多好看的花布,我们一同来瞧瞧,这就要回去了呢,小芳家里还有事!”
那叫小芳的姑娘本想躲开去,让他们表兄妹叙话,见挣不脱张玉莲的手,索性大方笑道:
“原来是你家表哥啊……我无妨,你们有话慢慢说,我倒是扯到了一块喜欢的布,玉莲也有中意的,不过没买,不如,你们再进去看看?”
“不了!忘了你娘刚才怎么嘱咐的?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张玉莲不顾大牛满脸失望,拉了小芳就走,一边冲小顺子说:
“带表哥到店里找娘去!”
两个姑娘手牵着手,很快消失在街角,张玉莲再不望大牛一眼。
小乔有点同情地看着垂头丧气的大牛,心里戏谑地叹了声:完了,表兄妹婚约看来真的没得救啦!
小顺子却拉住大牛,仰头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大牛显然被他说动了,飞快地看小乔一眼,就跟着小顺子走进布店里去,不一会儿两人走出来,大牛脸上带着笑意,把一个纸包郑重交给小顺子,顺带两个铜板也放他手上,小乔猜到了,大牛这傻蛋采用了小顺子的建议,刚才进店是帮张玉莲买下她看上的布料了,想利用糖衣炮弹打动张玉莲?呵呵,不知这招有没有用。
小顺子笑嘻嘻地朝大牛挥挥手,蹦跳着跑远,到街角处他停了一下,钻进一家小店,再出来时手上多了样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好吃的,一路跑一路忙着往嘴里塞,大牛在后头抻着脖子张望,直到不见了人影才走来爬上牛车,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小乔商量:
“你帮我个忙好不?”
“什么忙?”
“我刚才花五钱银子扯了块上好的花布,小顺子说莲妹老早就喜欢那块布了,我从来没送过她什么好东西,这回……我知道乱花银子不对,可我想让莲妹高兴高兴。等回到家我就跟娘说你用这银子付了诊金,过年我不做新衣裳了,省下我那份银子给你,成吧?”
小乔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买的是细纺花布吧?用去五钱银子,你穿的可是粗布,那种布料我买过,你一身衣裳值不了五钱银子!”
大牛红着脸:“我以后慢慢攒下给你……莲表妹喜欢那块花布,就非得买,三姨不能说话不算数,我要娶莲表妹!”
小乔翻眼望天,腹诽着:那也得莲表妹愿意嫁你啊,傻大哥!
现在可以得出结论,大牛是一厢情愿,从小到大心里装着表妹,可人家玉莲表妹没那么单纯。将己及人,小乔倒不觉得张玉莲有什么不对的,她是个弱女子,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作前提,嫁汉仅仅是为了穿衣吃饭过好日子,人家有权追求安逸舒适的生活,在县城里长大,却要她嫁到农村住茅草屋,那个真的有点残酷了,说实话放小乔身上可能也会选择逃避。
可叹潘大牛和他父母不知是没意识到这点,还是食古不化,认为既然定下了就应该守信,非得要娶人家娇养的姑娘不可。
大牛等到小乔答应回去不说花银子给表妹买布料了,这才要赶牛车走,却见一匹马越过牛车,拉着辆油光铮亮的黄梨木车厢,堪堪停在牛头前面挡住去路,想要离开,得下车牵牛引路,大牛让小乔坐车上别动,自己跳下去,牛车拉到路中央,小乔下意识地扭头望了一眼那辆马车,才知道为什么感觉熟悉,原来这是姑娘的车子,昨天小乔还在那有着兰香味的温暖 车厢里坐过。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对手
从马车上下来的还是俊俏的小丫头梅香,看了小乔两眼,不确定是他,打算不作理睬,自顾绕过马头往布店里去,小乔终亏觉得失礼,便跟大牛说一声,滑下牛车走到店门口等着,梅香很快出来,手上捧了个包袱,看见小乔微怔一下:
“小乔,果真是你吗?”
小乔把头上蓝布巾拉了拉,低着头道:“是我。对不起梅香姐姐,我在灶前给烟火燎烧了脸,涂上药很难看,不好意思见你!”
梅香掩嘴笑:“你这人,什么事都让你赶上,连脸都能让火烧着!来别遮遮掩掩的,让我瞧瞧变什么样啦?”
小乔只好抬起头来,梅香先是惊呼,接着又咯咯地笑开了:“可惜姑娘没来,不然看了你这丑样不知会怎样……嗯,姑娘对你挺好,肯定会带你去看大夫,你痛不痛?”
“谢谢姑娘,谢谢梅香姐姐,我去看过大夫,大夫说没事,擦些药草汁就好,现在已经不痛了!”
梅香上下打量着小乔:“还穿这么少,姑娘昨日给你那些银子,是见你太单薄,冻得脸色青白,想教你买件棉衣穿,只少叮嘱了一句,你自己不知冷暖的么?”
小乔心存感激,老实答道:“姑娘昨日给的银子解了我家燃眉之急,我表哥受重伤,需要银子医治。”
“唉,真是的!”梅香叹气,“你吃过饭了吗?我这儿还有几个铜角……”
“不用了,谢谢梅香姐姐,我吃过了!”
小乔赧然,自己在梅香和面前跟小要饭的没什么区别吧?
“姑娘,她好些了吗?”
梅香点头:“好了,德仁药堂给姑娘开的药都很准,每次身子不适,一剂药就能好,姑娘今日已经可以教导女孩们习舞唱歌了,前几日新买进两个女孩,为她们在布店订制两件棉衣,我出街办事,顺便过来拿回去……是了,你不是想看天香楼歌舞吗?今日她们可是穿了彩衣在大暖阁里演练,想看就随我来吧!”
小乔对梅香说去得先去问一下表哥,心里却打了个转:东湖天香楼,是传说中的青楼吗?妓院?可是昨天见着姑娘,衣裳华丽,容颜娇美,身上却看不出半点风尘女子的轻浮妖冶,小乔穿到这个世界,没见过真正的闺阁小姐,但是她有前生二十二年的经历认识,,虽然年轻,却绝不像浅薄女子。而眼前的小梅香,玉雪纯净,正儿八经,没有一个沉稳自重的主子,能调教出这样的婢女吗?
某种好奇心促使她和大牛商量:“大牛哥,那是梅香姐姐,她邀我去天香楼看歌舞,我们去看一下好不?”
大牛瞪大眼睛看着她像看怪物:“天香楼?那地方你也敢去!”
“为什么不敢?大牛哥这么说,是因为天香楼很脏吗?”
“不是……”
大牛讷讷道:“我在三姨茶馆里听人论说天香楼像天堂,里面尽是天仙一样的美人,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每天不用干活,只是唱歌跳舞,不懂人间烦恼……那里是官家和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才能去的地方,听曲子看美人跳舞,要付很多很多银子,咱们没银子,衣裳破烂,谁让你进去?”
这样啊,难道说天香楼只是个娱乐场所,姑娘们卖艺不卖身的?
“大牛哥,天香楼不是妓院么?”
“听说不是,妓院在深巷,湖边楼院的姑娘都读过书,又能歌舞,又会吟诗作对,陪公子们喝花酒,论文章,去的多是读书人——有钱的读书人,不是陈应景那样的,姑娘们个个才貌双全……快上车,回家了!”
小乔后退一步:“大牛哥,我要去天香楼看看!有人邀请我们去,不看白不看!”
大牛吃惊地看着她:“小乔你、你要听话!回去晚了阿浩会着急,爹娘知道我们去了那地方会生气的!快过来!”
“大牛哥,你要不怕我弄丢了,就自己回去,如果不放心,就跟我来!”
小乔说完,转身跑得飞快,爬上那辆黄梨木马车的时候朝发呆的大牛望了一眼,有的人天性善良,忠厚老实,可以无条件无限度容忍身边亲近的人蛮不讲理的挑衅和欺压,当然不要触及他那深不见底的底线就行。大牛,正是这样的人,带着他出门当保镖,永远不用担心会被他扔下不管。
钻进车厢,梅香正坐在车板的绒毯上数铜角,抬头见她进来,便朝外边的车夫喊了声:
“老黄叔,快些儿回去,姑娘等我呢!”
车夫老黄答应着,马鞭一甩,马车跑得比牛车快,大牛只有在后边使劲追赶的份。
小乔自来熟地缠着梅香问七问八,梅香捱不过,交待她等会到了地儿不许随便乱问话,之后说起了天香楼的来历:东湖天香楼与 湖对面的雅趣馆十几年前就已经扬名江南,原是两位色艺双绝的乐籍女子所创,这两位女子来自金陵,自幼师承同一人,情谊深重,亲如姐妹,却因同时爱上一位赶考的才子,相互忌恨排斥,最终因妒成仇,那位才子是花桥人氏,惹了风流债回归故土,两名女子相随而来,谁知才子乡试过关,回家没多久其父便命他直接上京师读书以迎接会试,金榜题名后入仕做官,再也不回故乡,两名女子在花桥县城住了一阵子,喜爱上花桥美丽的湖光山色,便各自倾尽资财,在东湖边建起了这两所楼院,收留失去父母亲人、孤苦无依的幼女,抚养其长大,并加以教导栽培,有些也是人牙子处买来的姿色不俗的女童,这些女子出师之后,个个才艺双绝,精通音律,博学多才,有聪颖过人的姑娘学识甚至可与举子秀才们有得一拼,她们多情而柔媚,以才艺取悦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不论是最美的头牌还是姿色平平的姑娘,若非有情,绝不卖身——这是第一任楼主定下的规矩,卖艺不卖身,至少不能在天香楼内,被恩客邀请外出游玩的,则不加管束。
梅香说,东湖畔的天香楼和雅趣馆,传至今日,各自换了好几个楼主、馆主,仍然是互不往来,隔着一片湖,各行其事,分庭抗礼,甚至两边的画舫每每到了湖心,都不会继续往对岸靠拢,而是自行返回自己这边。
掌管天香楼是近两年的事,梅香虽然从六岁起就跟在身边,但毕竟年纪比她小,并不知晓的身世,只偶尔从教习词曲的嬷嬷们那里听到只言片语,知道她不是街上捡来,而是人牙子送进来的,进天香楼时已经十岁了,因为通晓音律,熟读史书,会作画吟诗,且五官精致秀美,得楼主高看,亲自教养,至她十三岁时便出师,以容貌艳丽,学识渊博,写一手好字,擅画兰草的优势,很快成为天香楼头牌,深得恩客喜爱,满十六岁上一代楼主隐退,她正式接下了天香楼,能够独挡一面,打理得很顺手,但是自从湖对面雅趣馆新馆主上 任之后,感觉遇到了对手,前两天心情烦躁上火,就是因为这个。
正文 第三十章 新曲
小乔明知故问:“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吧?”
梅香叹气:“姑娘是天香楼最聪明的人儿,连她都烦恼,可见确实是很大的难事!”
“梅香姐姐不知道是什么事么?”
梅香睃她一眼:“说与你听也无妨,我是看着姑娘与你投缘,她连日闷闷不乐,昨儿见着你后觉着她心情顺了不少,晚上临睡还说你亲戚家虽好,却是太穷,让你受苦了……我这会带你回去见她,她或会高兴,但不一定想让你知道太多,你一会只不要乱说话就行!”
小乔连连点头,心里暗笑梅香是个守不住口的,有这么个贴身小丫头,想来偶尔也会感觉头疼吧?
天香楼对面的雅趣馆,新上任的馆主是位与年纪相仿的女子,容貌艳丽,身段婀娜多姿,见人未语先笑,温婉讨巧,端的是万种风情,柔媚入骨,入主雅趣馆之前,从没有人在花桥县城见过她,她就像一株忽然从东湖水底冒出来的艳美睡莲,新鲜娇嫩,阳光下带着闪闪发亮的水珠,刺激着流连欢场的文人雅士和公子哥儿们,在极大的好奇心推动下纷纷涌向雅趣馆,挥斥千金,只为一睹芳容,若能有机会与新月般绮丽隽雅的新馆主谈诗论画,把盏共欢,那便是喜出望外了。
几乎在一夜之间,花桥县城各欢场的恩客都跑光了,全去了雅趣馆,连多年来一直领衔花桥城欢场风尚动态的天香楼,也瞬间生意一落千丈,恩客廖廖无几,本以为这样的状况只会持续三几天,待恩客们看过了新馆主,新鲜劲过去,总会再回来,毕竟千花千姿态,多情善变的文人马蚤客们贪心得很,不可能只为一朵花儿停下脚步,安慰众姐妹,做好准备等着他们回头就是。
谁知雅趣馆馆主竟就有那般魅力和能耐,将众多恩客迷得团团转,足足有半个月之久,花桥县本土和外地来游玩的士子文人、公爷商贾,哪也不去,每日只在雅趣馆逗留,雅趣馆人满为患,白天笑语喧哗,弦乐歌舞不停,夜晚灯火辉煌,一排排红灯笼华丽璀璨,赛过天上星辰,彻 夜不熄,把东湖水面照个通透,灯光直射湖对岸的天香楼,行内规定,悬挂灯笼数目要与客人人数有关联,天香楼因客人极少,只能挂着一排几个红灯笼,暗夜中与对岸的雅趣馆形成鲜明对比,多日来就为这个惶恐不安,揪心不已。
小乔的好奇心也被引发了:“那雅趣馆馆主很美么?梅香姐姐可曾见过她?”
梅香撅起嘴唇:“两家画舫在湖上相遇,我见过她一次,美人见得多了,说实话她舞姿确实很美,歌唱得也好,但真正论气度风貌,还是我们姑娘胜一筹!”
小乔笑了一下:小姑娘才十岁,兴许是有意相护,她还是不大懂事,女子进了这一行,气度风貌不过是个面纱,场面上走走就可以收起来了,真正要比拼的,是狐狸精诱惑人的本性,谁能迷住男人的心,拿走他的钱,谁就赢了!
天香楼和雅趣馆的姑娘,说白了是这个朝代里一群有智慧有知识的高级妓女,不卖身是假的,只不过她们懂得讲策略,比巷子里没文化见面先谈好价钱的妓女显得高雅大气,所以才深受各方雅士才子追捧。这些女子虽坠入风尘,却还能维持最后一点尊严,知道怎么吊男人胃口,既要最大程度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又要尽可能多地提取他们口袋里的银子,这种本事却不是凭空而来的,既需要梅香说的高雅的气度风华,这里面包含了精深的学识,超凡的才艺,还有一样至关重要,那就是——狐媚。狐媚并非千年不变,它代代相传,由一代又一代工于此道的聪明女子经过修整、补充,以更加完美的形式继续流传下来,祸害贪恋红尘美色的多情少年郎。
那位新上任的雅趣馆馆主,她首先也是雅趣馆新头牌,一鸣惊人的出场方式令人注目,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赢得了艳名,这绝非偶然,那女子说不定被藏在什么地方修炼了许久,是吃过苦头来的,早年策划,多年辛苦修炼,这半个月的成绩是她的回报,没有必要眼红担忧,冷落沉寂只是暂时的,她原先的想法没错,恩客会有回头的时候,时间长短而已,目前应该做的就是充实自己,巩固能力。当然若想马上反击,拉回客人也不是没有办法,增加新鲜血液,提高娱乐性,拿出新点子,前提是必须舍得下血本,美人和才艺,样样强过雅趣馆。
梅香和小乔相对而坐,只把他当个又瘦又小的七岁男孩看待,根本没想到,小男孩表面安静而怯弱,心思转动着,琢磨的却是大人们才会考虑得到的问题。
马车进入天香楼后边的大杂院,有梅香的交待,大牛的牛车也进来了,只不过他被拦在杂院里,小乔跟着梅香进前院时远远冲他喊:
“大牛哥等我,一会就来找你!”
转身却求梅香:“梅香姐姐,让大牛哥跟着我们吧,他不放心我一个人!”
梅香摇头:“带你来就不错了,姑娘可不会想见到你表哥!”
小乔撇嘴,也是个小势利眼,知道姑娘愿意待见他就带了来,或许只为分散她的烦恼,看不上大牛也不能把人家扔大杂院里啊,这么冷的天,至少让进屋给 点茶水点心吃吃嘛,如果大牛衣着体面,家境富裕有银子,她态度就不会是这样的吧?
还在大暖阁里监督几名善才教导二三十个五、六岁至十几岁不等的女孩子练习歌舞,暖阁里温度适中,不冷不热,她只穿着简练贴身的纯白色软缎轻衫,身段玲珑匀称,修长袅娜,与人说话神情温婉,指点比划间手势优雅柔软,一看就知是长年练舞的,她脸泛桃红,额上微有汗意,应是刚做完示范舞动过一番,看见小乔,眼神里有惊讶之色,接着闪过一丝怜惜,小乔想,没错,是怜惜,昨天在马车里就感觉到了,对她流露出一种特别的感情。
会讨巧的梅香对说:“小乔不小心让火烧着脸和眉毛了,今天又上药堂来,在布庄前边遇见我,他记挂姑娘,说想来看看姑娘好了没有,我便带他回来了!”
果然高兴,仔细察看了小乔的脸,微笑着对小乔说道:“以后小心点,幸好没烧得太厉害,眉毛还会再长出来,没事的。难得你有心记着我,已经好了,刚才还教她们唱歌呢,你听——西湖柳,她们会唱了!”
小乔笑着点头:“真好听!姑娘这才刚好,就亲自教唱歌,多辛苦啊,那几位嬷嬷不教么?”
梅香走去传茶点,叹口气道:“这是我连夜谱出来的新曲子,为能及早唱给人听,须得我亲自来教,辛苦一天一夜,也只得两曲,还不知道外边人喜欢不喜欢……对面雅趣馆的新曲子太多了,相比之下,我们天香楼如今还都用旧的歌舞,不怪得……唉!”
小乔想好一套说辞:“听外边茶馆盛传,雅趣馆的新馆主从秦淮河畔来,那里是大都会,所学所见,尽是最最时新的东西!”
怔住,目光幽暗地看着他:“连你这样的小毛孩都知道了!唉,雅趣馆确实精明,早就有计量,将人送到秦淮去栽培,我竟不知道维扬、秦淮一带出了这许多新诗词,她们的舞姿也是如此新颖奇巧,一切都是崭新的!说来不过几百里外,我们却太自大了,总不屑到外边去走走看看,文章需要温故知新,这歌舞词赋,却是要最时新的才能吸引人啊!”
小乔说:“我是小孩,不懂什么样的歌舞词赋才算是最时新的,但我会唱、记得许多名诗佳曲,或许对姑娘有用,姑娘会记谱,如若愿听,我便唱给姑娘听!”
看着她笑:“你?一个小男孩儿……会唱几句戏文罢?”
小乔微笑道:“我与哥哥遭逢变故,蒙难流落至此,几次得姑娘真心相助,不该对姑娘有所隐瞒——我并不是穷困人家的孩子,出生富贵,自小在深府大院长大,我们家有许多歌姬乐师,来自南北各地,技艺不凡,大人们平日大宴小饮之际必教起丝竹演歌舞,我虽是孩童,但也喜好此类,故而记下一些佳曲歌舞,今日描述给姑娘听,或对姑娘有所帮助!”
小乔说完走到一处摆放乐器的架子旁,拎起一把精巧的琵琶,交给,让她注意记谱,自己张口唱出一首“烟花三月”:
牵住你的手相别在黄鹤楼
波涛万里长江水送你下扬州
真情伴你走,为你留
二十四桥明月夜牵挂在扬州
扬州城有没有我这样的好朋友
扬州城有没有人为你分担忧和愁
扬州城有没有我这样的知心人
扬州城有没有人和你风雨同舟
烟花三月是折不断的柳
梦里江南是喝不完的酒
等到那孤帆远影碧空尽
才知道思念总比那西湖瘦
一首清悠动听的歌曲,含带婉约离愁,其间有情有景有人物,似在眼前铺展开一幅熟悉而绮丽的画卷,甜脆的童音唱不出江南女子骨子里的呢哝柔媚,却如珠玉在盘,叮咚悦耳,大暖阁里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小乔那缺了门牙的小嘴儿一张一合地唱着,努力做到吐字清晰不漏风……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挽留
的表情无比震惊,但她毕竟身为天香楼楼主,经过的历练不算少,很快便恢复常态,召来乐师,调整丝弦乐器,共同记下小乔所唱曲谱,一名行书速度快的姑娘随录歌词,写完拿给小乔看,仓促记录,总有错字和遗漏,小乔看不大懂繁体字,好在歌词在自己脑中,照着修改填补就是了。
接下来小乔又连着唱了多首歌曲,《三月桃花雨》、《西湖映月》、《秦淮烟柳》、《断桥雪》、《鹊桥仙》、《雨霖铃》、《明月歌》,在场的天香楼姑娘们从小读书识字,其中不泛才学多众的才女,拿着随录下来的歌词,啧啧称奇,爱不释手,小乔留意到她们对歌词中引用的唐诗略知一二,但宋词却好像从没见过,大词人秦少游那句揉碎几代人心肝的名句“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毫无例外地把这些姑娘迷惑住,激动莫名地连声诵唱,状似癫狂。
小乔把嗓子都快唱哑了,才不让她继续唱下去,轻抚着她的脑袋,怜惜而又绝然地说道:“既是帮我,我便舍得让你辛苦一时,我现在实在太需要这些,小乔,你可是救了天香楼,谢谢你!”
小乔笑着摇头:“天香楼有姑娘,有这么多位才貌出众的姐姐,实力不容抹煞,雅趣馆不过弄了个手腕,一时的新奇过后,天香楼还是会好起来的!”
“可天香楼多年来在行内聚攒的威望快被雅趣馆打磨殆尽,若不想法子,非但天香楼不能很快回复到从前的热闹,损失太多,而这其间雅趣馆就有足够的时间,逐渐排挤、取代天香楼来本土行内龙头的位置,我岂不成了个笑话?”
此时不再当小乔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亲切地牵着她走到一处桌旁坐下,梅香带人换上热茶点便退开。
茶水很烫,小乔口渴想喝却拿不起那烫手的细瓷茶杯,便细心地拿了两个茶杯,将茶水倒腾几下,凉了递给她:“喝吧!”
小乔接过茶杯一口喝干,要用手中绢绡绣花帕子替她擦拭嘴唇,小乔躲开,笑着说:
“别弄脏了姑娘的帕子,我脸上有药汁……”
摁住她,像个体贴的长姐:“不要动!你怕什么,脏了不会洗么?小乔,那日听见你的声音,我想起了一个人,昨日见了你,我更想他,因为你的机灵劲儿很像他,知道是谁吗?是我表弟,与我同年同月生……我和他也曾经落难,相携投亲,但亲戚太狠心……后来我们就失散了,我昨天跟你说过,你家亲戚,是好人!”
小乔点了点头,忽然弹跳起来:“我的亲戚——我表哥还在那后边杂院子里呢!我在这儿很暖和,可大牛哥那儿很冷!”
唤过梅香:“小乔的表哥还在杂院里?”
梅香说:“我刚才交待了老黄叔,喊他进后廊屋里烤火……”
“别冻着他,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边说边伸出手,翘起兰花指,用拇指和食指在小乔肩膀上捏了捏,小乔脑袋一缩,她又翻衣领看,微皱起眉道:
“你好久不洗澡了吧?这衣裳又薄又脏,还穿着!”
小乔脸上火辣辣的,心理上她可是个大姑娘,被人嫌弃自己不讲穷卫生,实在是无地自容,可现在条件不允许啊,乡下冷死了,三四天洗一次澡,来去就两件衣裳,潘家孩子多,潘二娘还能找出一件旧衣裳给她加上,就三件,每次洗澡只能脱下最里边那件洗洗留着下次换,其余的还得乖乖套上去,不然就会变成冰棍。
她还有三件衣裳,两条裤子,可怜汪浩哲就两件衣裳,一件长裤,一件因为受伤被剪成了短裤,幸好他下不了床,每天躺床上 盖着薄被,也是冷得骨头都硬了,好不到哪里去。
听见吩咐梅香:“替小乔量身,也量一量他那位表哥,然后立即让老黄叔送你去一趟城东街白记衣坊,他那里惯常有制好的成衣,里里外外给每人各拿两套冬衣回来,若有合小乔穿的棉袍,不管是替谁做的,先拿回来给小乔穿,多付银子无妨,顺路去趟制鞋坊,每人买双厚底鞋。”
梅香答应着下去了,小乔却不好意思:“姑娘,这个,为我们兄弟破费,不好吧?”
拈了颗牛筋糖喂她吃,微笑道:“物有所值,你不用感激我,一会你表哥沐浴更衣后我要见见他,跟他商量商量:你一定还记有许多好曲子,我要留你住几天,他若不放心,尽可以一同住下!”
小乔瞪了眼:“这不行!”
看着她:“为什么?难道在天香楼住着,不比在你乡下亲戚家舒适么?”
小乔垂眸道:“多谢姑娘,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乡下亲戚再穷,他们真心容纳了我们,他们的家就是我的家,很温暖……我表哥一直跟着我,他不会同意我住下,我亲哥哥伤病中,我晚上若不归家,他一定担心的。”
欲言又止,最后笑着说:“那,那你明天还来,好吗?”
小乔点点头:“好!我明天午后再来!”
答应过郑大婶,明天再过来教她儿子做菜,顺道走一趟天香楼没什么难的。
暗松了口气,将她头上的蓝布巾拉了下来:“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不同一般人,太过机灵聪明,虽身着布衣,但容貌肤质,言行举止,怎么也不像穷人家的孩子。不瞒你说,我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十岁家破人亡,与表弟流落在外……你如今和我是一样的遭遇,我只道与你合眼缘是因为你有我表弟的机灵劲儿,却原来还有一样,那就是所谓的惺惺相惜——你这孩子真是实在,我若许你好日子过,你也不肯么?”
小乔贪嘴地又含了一颗牛筋糖,这糖香香甜甜的,实在太好吃了, 她抬头冲笑道:
“姑娘,谁不想过好日子啊?但要看能不能消受得起,我如今来一趟县城还得躲躲闪闪,怕招惹到那位周五爷,或者另个什么有权势的人,因为我不是本地人,只是无根的浮萍,被任何人欺负,我们都无力还击,只好借住在乡下角落,不敢随意到城里招摇。”
想说什么,小乔忽指着十几位彩衣舞姬说:“这些姐姐身材个子相差无几,若以四名身材姿态稍出彩些的姐姐点缀其中,可以编一支艳美的舞蹈,当日这一支舞,倾倒我家满堂宾客!”
像打鸡血般来了精神:“你可都记得?”
“记得,歌曲、舞姿,历历在目!我不会跳舞,但姑娘们个个是高人,我可以从旁帮助指点……”
话未说完,早被拉起,走到舞场中间。
正文 第三十二章 新衣
梅香买了衣裳回来,和天香楼众姑娘仍意犹未尽,还在编排演练新歌舞,此时小乔暂时没什么用处了,便吩咐梅香服侍小乔去沐浴更衣,小乔想了想,没有跟自己过不去,顺从地跟梅香走。
梅香带小乔去了的香闺,推开房门,面对一室奢华绮丽,小乔不敢进去,说:
“梅香姐姐,还是去你房里吧,我怕弄坏了姑娘的东西,那可不好!”
梅香推她进去:“姑娘吩咐了,让你在这儿洗澡,我那小房子哪比得这里?婆子们替你煮了香汤,你别身在福中不自福!我今天带你回来没错 吧?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这样多才,姑娘不但聪明,眼力也准,她说过你不是一般孩子……你啊,为什么是个男孩?要是个女孩儿,指不定姑娘就留下你养着,这一辈子,你还用愁什么?”
小乔就在她絮絮叨叨之中洗了个舒适无比的花瓣浴——只?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