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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定良缘第3部分阅读

    小乔猛然间发起狠来,将脏得像只小花猫似的脸往肩上一擦,擦掉所有泪水,看准了捉住她的那 只大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下去,只听得嗷地一声惨叫,捉她的人将她头发揪起,整个儿扔了出去,小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顾不上痛,立即一骨碌翻身手脚并用爬到汪浩哲身边,抱住他的头:

    “哥哥!我们今日就死在一起了!”

    两只沾满血污的手紧紧交握,汪浩哲终于昏死过去,小乔怒视着逼近来的混混们,用小孩子特有的尖锐清脆嗓音大声叫骂:

    “你们这群人渣!寄生虫!丧失天良,残害无辜百姓!三尺之上有神灵,总有一天你们的报应会到来!你们往上十八代祖宗,会因为你们的作恶永不得超生!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儿孙,都会得怪病奇病治不了的病,不是跌死就是溺水死上吊死被人砍死!生了儿子没屁眼,世世代代做梁上君子,生了女儿个个是青楼名妓头牌!青天在上,这是我,即将冤死的汪小乔对你们的滴血诅咒!来吧!打杀我们兄弟吧!皇天后土,朗朗乾坤,多行不义必自毙!众神灵看你们如何行凶作恶!”

    抱了必死的决心,小乔不怕得罪谁了,肆无忌惮地骂着,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搜肠刮肚把听见别人骂过的和自己想来的词儿尽情叫喊出来,越骂越痛快,越骂越过瘾,至此时才顿 然悟出,怪不得时不时见些大妈大婶没事就掐架,当街骂人其实是件很爽的事情!

    无赖们被她骂得眼皮子直跳,心头火起,就有两个挽了袖子咬牙上前,却被周五爷喝住了。过往的人们和周遭店铺的人们听见小乔骂得激烈,不免动容,纷纷围上来听着看着,满脸的同情和愤怒,不再顾忌泼皮混混们的凶恶,有年纪大些的长者甚至直直走到小乔兄弟俩面前,安抚着他,一位抱着小孩的年轻媳妇也走上去,将自己手里的一块干净帕子递给小乔,让她擦泪,人群后有人喊了声:

    “报官了!孩子,你不会死,有人替你去报官了!”

    小乔一感动,早干涸的泪水又滴落下来,脆声答道:“多谢好人!”

    “哼!也不看看是谁在此地,这是谁的地盘?报官?有用吗?”

    一个泼皮斜瞪着眼,轻蔑地吼道,混混们恨不得撕了小乔的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所谓众怒难犯,一个个都看向周五爷。

    那周五爷看了看围观的人们,有赶集的也有城里的街坊,店铺主家,不远的茶楼上还有人特意打开了雅间窗子往这边观望,其中不乏身着绫罗绸缎宽袖长袍的体面人,他暗自忖度了一下,报官是不怕的,县官是自家姐夫,但觉得还是不要闹得太过火,原本有意收了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子做僮子,他那残废哥哥长得俊美,小子养几年长大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他却太过机灵了,性子又难缠得紧,这会子拿下他来人尽皆知,到时只怕占不到便宜还被老爹大哥大骂一顿,虽然自己平日做的混事够多的,也不差这一桩,今天……这小子刚才说什么?皇天后土,朗朗乾坤,多行不义必自毙——大当街的,还是算了吧!

    他作出哭笑不得的样子,走到被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安慰得嘤嘤哭泣的小乔面前,拿扇子挑起她的下巴说道:“不过跟你玩玩,闹什么?你不是来投亲的么?刚才就是想带你去找你家亲戚啊,不识抬举!喏,如今你兄弟俩自个儿去找吧,五爷我没空管你了!小的们,咱们走!”

    他合起扇子,往后颈衣领一塞,走出两步又退回来,弯腰瞪视着小乔压低声音道:“臭小子一张利嘴骂得我头都痛了——把你刚才那些混帐话统统收回!听见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诅咒又是神灵,你当你是小道士会念咒啊?”

    旁边小混混也威胁:“都收回去!他妈的老子从没听见过这样骂人的!敢不收回,一会人散了还来收拾你们兄弟俩!”

    小乔转动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们,心想这是表示不再找兄弟俩麻烦了?

    立即点头道:“我不是小道士,但我有位叔公是!只要你们不再对我们兄弟作恶,我收回那个诅咒!”

    周五爷盯着他看了半天,不耐烦地挥挥手,带那帮人拔开人群走掉了。

    正文 第十一章 施舍

    周五爷等人一走,围观人们忽啦一下缩小了包围圈,将小乔兄弟俩围了个水泄不通,女人们怜惜地安抚着小乔,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商议着怎么送他们兄弟往药堂去给大夫诊看医治,这时人群里挤进一位慈眉善目着蓝布衫的中年男人,满身药草味,俯身探看了一下兄弟俩,对小乔说道:“孩子,若信得过我,便带了你哥哥到斜对面德仁药堂来,我姓王,是德仁药堂掌柜,我让坐堂大夫替你兄弟看看,不要钱……”

    汪小乔又惊又喜,连声道谢,围观众人也大为欣慰,交口称赞德仁药堂积善行,功德无限,王掌柜含笑点头,就有几位年轻力壮的围观者小心抬起汪浩哲,送往德仁药堂。

    小乔坐在地上一时起不来,有位三十来岁的大婶上前扶了她站起,解下腰间围裙拍打她身上尘土,抚摸着她的头发怜惜道:

    “可怜见的,像个小女孩儿般娇嫩秀气,若不是家里有难,谁舍得让这样的孩儿流落异乡,受人欺负?”

    她拭了拭眼角沁出的泪水,回身指着临街一家小饭馆说道:“这是我家开的,辛辛苦苦挣得一顿饱饭吃而已,我没有银钱给你,但有碗热饭给你吃!”

    小乔抬眼看那小饭馆门上匾额,简简单单一块乌木板上大红字写着“郑记”两字,绽开一个笑脸:“多谢郑大婶好心!真是太感谢您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捡起扔弃地上的小包袱,拍拍干净走过来双手递给她,小乔道了声谢,双手接过来重新背好,这包袱里没有别的东西了,只一套女孩的衣裳和一块雕刻精美的铜牌,是汪浩哲身上摘下来的,不知有什么用途,还有一颗明珠被她藏在贴身口袋里了,明珠珍贵,反正又不重,带在身上防弄丢,等哪天需要时拿它换银子。

    小乔往前走了两步,转身朝未散去的人群团团作揖,脆声说道:“今日得花桥县众街坊好心相助,小乔和哥哥感激不尽!各位都是乐善心慈之人,好人定有好报,小乔铭记各位恩德,祝愿各位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身体健康,家庭和乐幸福!小乔先过药堂看哥哥了,感谢各位,再见!”

    “等一等!”

    小乔看去,却见一乘马车上下来位十来岁身穿粉红小袄葱绿长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拎个红漆描花食盒,走到小乔跟前,先递给她一个绢帕系成的小包儿,小乔接了,又把红漆食盒往她面前一送,小 乔一怔,也接住,食盒却太沉,小乔不防备,险些儿脱手,急忙用手臂挽住,小姑娘哧一声笑了,小乔傻傻问道:

    “姐姐,这是……”

    小姑娘收了笑容说:“这是五两银子,这盒子里是刚从六福楼买来的点心,还热着呢,我家姑娘说,都给你了!”

    小姑娘说完 转身就走,小乔哎了一声,拎着重物追不上她,小姑娘像没听见似的,很快爬上马车,车夫喝斥着挥动马鞭,双马拉起车厢,辚辚车轮声响,一会就不见了影子。

    旁边人群议论开了:“哎哟,是姑娘啊!”

    “是湖边天香院那位?”

    “可不就是?除了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也就这些姑娘能如此出手阔绰的!”

    小乔见郑大婶走来,忙问:“大婶,那位姑娘是?”

    郑大婶笑道:“管她是谁?能在旁人落难时伸手帮一把,便算她是好心人!来,婶帮你提着,快去看你哥哥吧!”

    郑大婶一手提了食盒,一手牵着小乔,小乔说:“可我还没跟她道谢呢!”

    郑大婶道:“没关系,这银子,还有这吃食,在我们平民百姓来说是稀罕物,可在她来说,不值什么。她舍了给你,便是她行善积德,并不要你谢……”

    “大婶,她叫姑娘?住天香院?”

    “是的,听说她俊着呢,我也没见过。”

    说着话快走到药堂了,小乔忽然看见阿牛匆匆跑来,满头汗水,远远望见她便喊:

    “小乔兄弟!”

    “大牛哥!”

    又能见到大牛,小乔很高兴,大牛跑到她面前,一脸紧张地打量着她:“我刚才在茶馆里听人说这边有人被周五爷的人打了,是小兄弟俩,我就猜着是不是你们?这会子闲了赶紧跑来看看……瞧你这脏样,真的是你们?”

    小乔撇了撇嘴,张嘴呲牙给他看:“真的是,我大门牙没了……”

    “可恶!混帐!”

    大牛气愤地骂道,又抱怨:“叫你们等我,偏不等,一会儿功夫我就不见了你们!”

    小乔叹口气:“你太忙了,耽误生意你姨要骂的!”

    “嗨!值什么,不过送你们出去一阵子……你哥呢?”

    小乔手指前面药堂:“在那,刚抬了去,这位大婶正要陪我去看他。”

    “我也去!”大牛一双大眼睛盯着小乔的嘴巴:“这可怎么办啊,牙都掉了,难不成以后要像流花镇刘家员外一样,镶个大金牙?”

    小乔吓一跳:“我不要大金牙!”

    郑大婶笑了:“傻孩子,哪用镶金牙?你才多大点,门牙没换吧,过几个月,新的会长出来!”

    大牛欢喜道:“咦真的呢,我记得我家二妞也像这般大时候掉了门牙,后来又长了!”

    小乔这才松了口气,对的啊,每个人都要换一次牙的嘛,黄文娇才七岁,应该没换大牙,这个大牛,一来就吓她。

    三人走进德仁药堂,小乔看到了那位王姓掌柜,王掌柜安慰她道:

    “放心吧孩子,我们德仁药堂百年字号,两位坐堂大夫行医一辈子,医术在花桥县是有口皆碑,正一起替你哥哥诊看,耐心等会吧!”

    小乔忙说道:“王掌柜心地仁善,我们兄弟会感激您一辈子的!”

    “好好!先歇会,那边坐着喝口茶,等大夫给你哥哥看完,再来看看你,你身上也到处血迹……”

    “我没事,我只是掉了一颗牙!”

    小乔又呲牙让王掌柜看了一下,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表情把王掌柜逗笑了:“没伤着就好,你还小,牙掉了会再长出来的,只不要咬硬物硌着伤处!”

    “哎,我知道了,谢谢王掌柜!”

    正文 第十二章 治伤(一)

    两名坐堂大夫一位姓冯,年届六旬,白须飘飘,一位姓曾,三十五六岁这样,沉静认真,看起来像是师徒俩。

    替汪浩哲做完检查,两位大夫走出来找小乔说话,曾大夫寡言,问话的都是冯大夫。

    “孩子,你实话说,你哥哥原先就受过伤?”

    小乔回答:“是的,一个月前,被人打伤,腿脚伤一直未好,走路很吃力,很痛!”

    冯大夫抚须点头:“他身上有多处刀伤,已经愈合,但内伤仍在。头上两处重伤,一处是受硬物狠力敲打所致,一处应是撞在石头上……此二处伤将养得法,假以时日会慢慢好起来。至于他的腿,原先只是一边骨折,一边伤及筋骨,内里骨伤未治好,外边伤口已愈合,未能及时治疗,以后骨头长合、长歪,那条腿便是如此了!”

    小乔急问:“怎样?”

    “废了,走路腿脚不齐!”

    大牛冲口道:“就是……瘸子那样?”

    “嗯,就是那样!”

    小乔和大牛同时吸了口气,冯大夫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淡然道:

    “而今你哥哥腿骨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是方才那些人打的——两边腿骨,都是折的!”

    小乔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冯大夫面前,焦急道:“请您救救我哥哥!他才十几岁,很要强,如果成了瘸子,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她现在开始后悔了,德仁药堂只不过一个小县城的药堂,坐堂大夫能诊断出汪浩哲的腿伤,自然就能治,其实这腿伤应该不算是什么难治的吧?当初若先在本地治好他,岂不省事?为什么就那样忽匆匆地上船南下?对了,是她自作聪明隐瞒了身上有二十五两银子,梁家大爷和婆婆怕她穷,好心好意引导他们南下寻找那位道士,求他免费救治!

    怎么就那么笨啊,简直是愚昧无知之极!耽误了汪浩哲的腿,真成瘸子的话……

    小乔无法想像下去:一个气质优雅,有着俊美容颜和高挑身材的男子,瘸着腿走在大街上,天啊,还是她的哥哥!太残忍了!

    她朝冯大夫磕头:“大夫,救救我哥哥!”

    冯大夫看了曾大夫一眼,曾大夫即走来扶起小乔,冯大夫沉吟道:

    “前次受伤,为何不治?骨折处都突出来了,你家人不知道吗?”

    小乔泪水滴落下来,上辈子活到二十二岁,从小到大除了用心读书,就是尽心尽情吃喝玩乐,很多事情,她真的不是很懂!就像这个骨折,她只知道矫正,打石膏固定,至于有没有时间限定,时间长了骨头会长歪,再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她还是现在才听到想到,为自己的无知汗颜,又为汪浩哲难过不已。

    “大夫,我们家遭了灾,没有家人了,就剩兄弟俩……”

    冯大夫看着哭泣不止的小乔,叹了口气:“你也是遇到了王掌柜,别人是不会理会闲事的。”

    曾大夫对小乔说:“你兄弟虽是落了难,运气却好,我师父可是隐居的杏林泰斗,尤擅治筋骨之伤,师父近日受故友重托到县城来为他子侄治伤,闲时在此坐堂,一为观我可有进步,二为造福……”

    “嗯……”冯大夫瞪了曾大夫一眼:“行医之人,少言浮夸之辞!”

    曾大夫恭敬地低头:“是,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小乔趁势拉住冯大夫的衣袖:“求您救治我哥哥!”

    冯大夫看着她:“你小小年纪没有了家人,身世堪怜,若是你哥哥也废了就更难了!放心吧,我自会救他。只是,我施救之后,他需得静养,不可再如现在这般颠沛流离,还需要些名贵药物外敷内服,吃食上也不能有缺,否则体格力气支撑不上,伤患处极难好得起来!德仁堂王掌柜答应今日之药免你费用,但以后呢,你们兄弟在何处安身?你哥哥的伤若养得不好,还是会坏掉,可不要白费我一番力气哟!”

    小乔怎不懂冯大夫的意思,既为杏林泰斗,如果他动手治了汪浩哲,后期护理不当,他好不起来,岂不坏了他名号。

    赶紧做保证:“您放心!我一定遵医嘱照顾好哥哥,给他吃好吃的,用好的贵的药,让他尽快好起来!”

    冯大夫闭目颔首 :“到晌午了,我得先去吃些食物来,有了力气,才能动手!”

    小乔一激灵,回头看了看,郑大婶早已回去照看饭馆了,大牛还跟在她身后,手上拎着那个红漆食盒,就像早上拎着他那篮菱角,不肯放在地上或任何一个桌子上。

    小乔忙从大牛手上接过食盒,摆放到冯大夫面前:“大夫,这里面是点心,本城最好的酒楼所做,一位姑娘赠的,我借花献佛,您尝尝!”

    “本城最好的酒楼?六福楼?”

    冯大夫挑眉看着那食盒,小乔这时也才发现,古色古香的食盒提手上方有个印鉴似的四方形小框框,里边镌刻三颗飘逸的瘦长字体“六福楼”。

    曾大夫洗手打开盒盖,一层一层揭下屉笼,一共有四层,每层的点心都不同,却是样样精致,小巧秀雅,色泽鲜美,令人垂涎欲滴,冯大夫食指大动,眉开眼笑:

    “你这小娃娃,怎就知我爱这一口?六福楼的灌汤包,我就是吃十个都不腻的!”

    当下取出食盒里配放的红木筷子,不客气地挟了汤包吃,果然一口气吃掉十个,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边喝茶边含笑和王掌柜、曾大夫闲话,小乔则遵 照他的指示,和大牛到蓝色布帘子隔开的一个小间里照看汪浩哲,汪浩哲还是昏迷不醒,但此时小乔已经不担心了,她不敢全部相信曾大夫的话,但冯大夫的诊断和他胸前飘垂的那部花白胡须,令她下决心把汪浩哲的腿交付到他手里。

    大牛去端来些清水,小乔打开包袱,从自己的女儿装上撕下一块干净纱布,细心地替汪浩哲擦洗,为免使大牛跑来跑去地换水,就只将他的头脸、手和双腿擦洗干净。

    不一时冯大夫和曾大夫进来了,冯大夫指指大牛:“这孩子是谁?”

    小乔道:“他叫大牛,是我们的朋友!”

    冯大夫点了点头:“嗯!不错。大牛留下来帮忙,你力气太小,出去!”

    小乔忙看大牛,大牛说:“小乔你去吧,我在这,没事的!”

    正文 第十三章 治伤(二)

    小乔将包袱系在身上,静静坐在外间等候,忽然里边传来几声痛彻心肺的惨烈嚎叫,惊得她从凳子上弹跳起来,王掌柜见了,安慰道:

    “这是打折了骨头重接,冯老先生能妙手回春,你哥哥却要忍受一番苦痛,过了这一关,以后便好了,放心吧孩子!”

    小乔呆住,打折骨头重接?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天哪,这跟生砍活剐有什么不同?那得有多痛啊,是她的无知害了汪浩哲!小乔忍住眼泪,哽咽着,说出一句:

    “谢谢,谢谢冯大夫,谢谢王掌柜……”

    蓝布后边,汪浩哲像一头困兽,拼力挣扎,大牛和曾大夫还有另两名药店学徒死死摁住他,仍是不能让他老实下来,冯大夫不耐烦了,喝道:“小子,看你弟弟哭得可怜,老夫便治治你,再动,由着你两条腿全废掉!”

    曾大夫看了看汪浩哲的脸,抬头对冯大夫说道:“师父,这孩子嘴上捂着麻叶包,却似没感觉,是不是再换一种麻叶?”

    冯大夫头也不抬:“不换了,用力按住他!”

    大牛忙对汪浩哲喊:“你别动了,在治你的腿呢,你的腿不好起来,小乔怎么办?”

    汪浩哲迷糊中听见大牛的话,咬紧牙关,不动也不喊了,却有两行清泪从紧闭的眼中流出。

    等小乔见到汪浩哲,他还未从麻叶包的迷醉中醒来,这个朝代的人会用麻叶包代替麻醉药,虽然不能让人深度麻醉,但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抚摸着汪浩哲直溜溜包扎紧密,夹了竹片的两条腿,心里安定不少,对冯大夫是彻底信服了,汪浩哲的头部也包扎得很好,只露出一张恬静安睡的俊脸,小乔松了一口气,只有不疼的时候,他才会睡得这么好。

    冯大夫一口气开了好几张方子,王掌柜看过之后,显得很为 难,小乔想一定是这批药太贵了,王掌柜答应医药免费,冯大夫或是按原则开药,或是为小兄弟着想,一下子就开得太多了吧?

    她走到王掌柜面前,小声说:“王掌柜,您和德仁药堂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会时刻记在心里。但也不能让好心人亏了生意,若是药品太贵了,我可以付银子的!”

    王掌柜低头看着她,苦笑道:“孩子,百年德仁药堂,真正的主人不在本地,我只是个掌柜,替主人统管药堂生计,我也是穷人家出身,从学徒攀上掌柜之位,历尽艰辛。遵主人嘱咐,药堂号为德仁,每年便要做够十件善事……我也有如你这般的小儿,聪明可爱,家人疼爱不尽,一样的年纪,你却流落在外遭受苦难,我一时不忍,带你们兄弟回来诊治,旁的药犹可,但这几样药,却真是价格不菲,连我都没能力用的,却是不能给你了!”

    小乔歪着头问道:“是什么药?要多少银子?请王掌柜说给我听听,我也能开开眼界。”

    王掌柜叹口气:“这些药,由冯老先生开方配伍,对铺治筋骨伤是再好不过的!人道伤筋动骨,百日疗之,可若用了冯老先生的方子捡药医治,不过一个月,便能痊愈如初!听说过千金方吗?正是冯老先生为你哥哥开的……算了吧,无福消受!我另外让曾大夫给你们开个平常方子,捡些平常的药,慢慢调治吧!”

    小乔楞了半天,猛然低头,开始一层一层翻开衣裳下摆,王掌柜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这小孩在做什么,只见他翻到最后一层,探手进去,再把手拿出来时,小小稚嫩的手上捧着鸡蛋大一颗圆润美丽的明珠,举到他面前:

    “王 掌柜,您是好心人,你能帮助我、告诉我这颗珠子值多少银子吗?”

    王掌柜惊得目瞪口呆,拿起那颗珠子放到眼前看来看去,说道;

    “我不知道,这样的珠子我只见过归乡探亲的陈御医佩戴过,比这个小一些,城里珠宝玉器行的董掌柜说:价值千金!”

    小乔喜道:“我这个,起码在千金之上喽?”

    “那是自然!”

    冯大夫从外面走进来,见王掌柜拿着颗珠子在窗下看,便问道:

    “看什么呢?”

    王掌柜把明珠递给冯大夫:“这孩子欲用这颗珠子抵银子……”

    冯大夫眼不花耳不聋,拿着明珠只看了一眼,惊讶地望向小乔:

    “娃娃,这是哪来的?”

    “是我家传的!”小乔面对冯大夫惊疑的目光,镇定地说道:“我想救我哥哥,想感谢王掌柜、冯大夫、曾大夫的大恩大德,这珠子若是个宝,能换得金银,我只要买到治哥哥的药就行,其余的,孝敬几位好心的大人!”

    冯大夫看着她,频频点头:“赤子之心,可嘉!”

    将那颗明珠交还给她:“既是你家传之物,拿出来做甚?可莫让盗贼惦记了去!老夫救治你兄长,原是从掌柜之命,不贪你的谢礼,况且你午时请老夫吃了六福楼的汤包,足够了!”

    他看了王掌柜一眼:“老夫为你兄长开的那些药方子,或许贵了些,但王掌柜既是做善事,便要做到底,损几两银子怕什么?德仁堂的名号如此响亮,难道做事却是做到一半不认的?老夫在此,把药给他兄弟去罢!”

    王掌柜苦不堪言,却也只有顺从的份,德仁堂东家与冯大夫的交情不浅,他一个小小的掌柜,敢不听冯大夫的话吗?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亏损的银子再想办法填补吧。小乔在一旁看着药堂伙计按冯大夫写的方子捡药,知道是给自己带走的,直乐得合不拢嘴。

    她把无处安身的难处跟大牛说了,请他帮着找个便宜点的客栈暂住,手上有那位姑娘给的五两银子,省吃俭用,够兄弟俩活个把月的,大牛却给了她一个提议,令她雀跃不已:不如就冒了他家亲戚的名,到乡下去住。潘家在城外二十里外的莲花村,有几亩薄田,几块池塘,每年种稻种荷养鱼,不富足,穿衣吃饭够了。

    “你家里人同意吗?你爹娘要是不高兴……”

    小乔有点担忧,大牛拍拍胸脯:“放心吧,我爹成日只会干活,不言不语的,我娘,我娘就像我三姨,有时候嘴巴多些,不凶。我是家里老大,有三个弟,四个妹,他们都听我的,很乖……”

    小乔欢喜不尽:“天下间还是好人多,看这么多人帮助我们——大牛哥,你是最好的!”

    大牛憨厚地笑:“你哥哥伤着了,你喊我一声哥,我就该帮你!”

    傍晚,两名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年赶着牛车来到德仁药堂门口,大牛一见,立刻跑出去冲他们招手:“二虎、三豹进来抬人!”

    原来刚才大牛趁隙跑出去,便是去集市上寻找潘家另外两个兄弟,让他们卖完了菱角就过来接人。小乔跑前跑后,提心吊胆看着潘家三兄弟和两个药堂小学徒抬了汪浩哲上车,生怕他们毛手毛脚弄得哪里坏了,还好一切顺利,汪浩哲被安放在厚厚的稻草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药堂内,冯大夫对王掌柜说道:“那颗明珠价值连城,一般人家不会有!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大小子,老夫看着相貌不俗,恐非池中之物!你只知近段并州难民因灾害流落至此,却不知京城时局如何……那些药也就几百两银子的事,由它去吧!那俩小孩,你只当没见过他们便罢!”

    “是,我听冯老先生的!”

    正文 第十四章 收留

    小乔却在离去之前,又折回药堂,冯大夫已经走了,她缠着王掌柜,硬要他说出那些药需要的银子数目,认真地朝王掌柜做揖道:

    “再谢过王掌柜!我兄弟眼下无能,先记在帐上,有一天,定要还上这笔银子,不能教好心人吃亏!”

    王掌柜听了这话,不禁感慨万千,七八百两银子的担当,连他这个掌柜的都不敢轻易松口说一句:算了,我替你垫上。他一个瘦弱单薄不及他腰节高的小孩子能说出这句话,掷地有声,不免记起冯老先生的话,心想或许这孩子真的很不简单呢。

    小乔撂下那句话,却也不是信口胡诌,她怀里不是有颗明珠吗?随时随地卖掉它,区区几百两银子怕还不上?

    冯大夫说是传家宝不要轻易拿出来,切!逃难当中,谁管它什么传家不传家?人都饿死了,家在哪里?汪小乔才不怕汪浩哲醒来会找她要明珠,那块白玉环她让梁家大哥拿出去卖掉,想都不用想一下,不过现在有点后悔,不应该把自己那块翠玉也一起给他拿去,两块好玉只得了三十两银子,明显是吃大亏了。唉,老实人啊,梁大哥也是个实心眼的。如果哪天汪浩哲问起他身上佩物,就推说被人家抢走了,他哭也没用!

    王掌柜交待小乔好生服侍哥哥,待一月两月痊愈后若还在花桥县,可再来德仁药堂让大夫检看,到时冯大夫或许回乡了,但曾大夫常在。又告知她当街打骂他们兄弟的周五爷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手下一伙混混泼皮,成日里吃喝嫖赌欺男霸女,周家在花桥县产业不多,周老爷子只是前任县官师爷,原没什么可倚仗的,却赖得嫁了个女儿给新上任的县太爷做填房,老夫少妻多得宠爱,周家大爷趁势顶了县衙主薄的缺,这周家老五便无法无天起来,闲着无事就拿捏平头百姓寻开心,教小乔日后若进城,千万躲着这些人。小乔连声应下,说不尽的感激,又要跪下给王掌柜磕头,被王掌柜拉住,便躬身做了个揖,这才跟着大牛坐上牛车离去。

    怕路上颠簸弄痛了汪浩哲,大牛兄弟几个也不催,由着那头拉车的老牛慢悠悠地走,直到天色擦黑才回到桃木镇莲花村。

    牛车驶过村口一株高大茂密的大榕树,即进入村中,江南村庄,村街平坦,有专供牛车马车行走的泥土路,也有由一块块大而平的青石板铺就的人行道,一条水渠穿村而过,间或有一道石拱桥架设其上,小船在水渠里行,人在石桥上走,小乔暗喜:典型的江南水乡人家啊!

    不免问道:“大牛哥,你家在船吗?”

    大牛说:“有,不过不走这条水渠。这条水渠是村东头陈财主家祖上开挖的,直通他家后门,他家有钱,大船小船多着,有了这条水渠出入方便得很,不必受马车颠簸之苦。”

    “那这条水渠就属于他家的咯?”

    “哪能呢!”二虎说道:“财主家有钱,开条水渠为方便自家出入,但水渠所经过的地段不一定都是他家的,上边衙门也是看着开挖水渠确能造福乡里,村里人家洗衣取水甚至灌溉田地都有用得着的,便应允了,这水渠,一半属他家,一半归村人共用。”

    小乔点头表示明白,兴致勃勃地指着一户临水人家说道:“若是你家也近水边,傍着这条水渠就好了!”

    大牛嘿嘿一笑:“我们家不住村里,住村尾一处鱼塘边,也临水的!”

    “为何不住村里?”

    三豹快言快语:“分家了呗!我爹有兄弟三人,原是一起住村里大院的,大伯父的长子要成亲,说院子太小,把我们分出来了,不过我觉着我们家现在住的地方也很好!”

    二虎点头:“嗯,又宽又大,够我们兄弟几个住的!才不愿意跟大伯一家挤,娘总说想住青砖砌的老院子,有什么好?”

    大牛瞪了弟弟一眼:“你懂什么?女人总爱住干净清爽的地方,娘为了我们够辛苦了,以后要用劲儿干活,挣个青砖砌的大瓦房给娘住,听见没有?”

    “哦,听见了!”

    二虎三豹异口同声答应,神态认真,小乔不禁莞尔。

    牛车穿村而过,驶出村尾,拐上一条小道,小道尽头,便是大牛家了。

    想像过大牛家的穷困破败,真正面对的时候,小乔仍是不露声色地悄悄失望了一下。

    地盘确实够宽,以木桩拦成篱笆,竹片编成的大柴门一掩,就是一个大院子,进到院里,半环形三面房子围成个小院子,却尽是泥巴糊墙,茅草屋顶,黑糊糊竟没有哪间房里透出一点亮光。

    大牛喊:“爹!娘!我们回来了!”

    吱扭一声,正屋门拉开,先是个女孩清脆的声音传来:“大哥,你回来啦,二哥三哥一起回了吗?”

    二虎应了声:“回了!二妞掌个灯,我们家有客人来了!”

    听说有客人来,最高兴的莫过了于小孩子了吧?这个小乔最能体会,她小时候就最爱家里来客人。

    就听唿啦一声,好几个小孩争先恐后地挤出门来,屋里亮起灯光,有妇人的声音笑骂道:“慢点儿慢点儿,又是老二哄你们玩呢,要真有客人还不被你们这些泥猴子吓跑了!”

    大牛不耐烦地驱赶迎上来拦住他去路的几个大些的弟妹,伸手牵了五岁妹妹三妞,对小心掌灯走来的母亲潘二娘说道:“娘,是真的!他们兄弟俩在车上!”

    潘二娘楞楞地看看大儿子,又眯起眼朝牛车望去,她面容长得和张三娘很像,只是身材瘦高,比之张三娘的白晰,她皮肤显得黑多了,和大牛一样,想是在乡下做农活,被日晒雨淋的缘故。

    小乔从牛车上跳下来,走上前对着潘二娘弯腰做了个揖:“潘家婶婶在上,请受侄儿一礼!侄儿家逢变故,落难了,大牛哥哥仗义收留,侄儿感激不尽!请潘婶婶收留我们兄弟住几天,等哥哥的伤好些了,我们自会离去!”

    她看出来了,潘家不仅是穷,简直就是很穷很穷,跟先前的梁家没什么两样,梁家儿孙不多,还那样清苦,潘家这么多个孩子,再添上兄弟俩,不把潘二娘愁坏才怪了。

    “这孩子……小小个 儿,说话怪好听的!”

    潘二娘一手掌灯,一手伸过来轻轻摸了摸小乔的头发,脸上显出笑容:“亲戚来了,哪有住几天就走的道理?孩子你叫我婶婶可叫错了,你们兄弟是我娘家远房亲戚,该叫我二姨母,记住啦?姨母知道你家的事,特意叫大牛去接了你们回来,想住多 久就住多久!家里八个兄弟姐妹,多你们两个不多,少你们两个不少,有饭吃饭,有粥喝粥,有他们嚼的,就饿不着你们!大伙儿热热闹闹住一块,不准吵架打架,听见没有?小子们?”

    “听见了!”大牛和几个弟弟笑嘻嘻地高声应道。

    小乔到底明白了大牛一副热心肠是怎么来的,潘二娘甚至不问他们兄弟来自哪方,为何落难,就这么简单利落地收留了他们,除了信任儿子之外,她的善良朴实令人感动,有这样的母亲教导着,儿女们的品性错不了。

    正文 第十五章 安身

    总算是有了个长久些的安身之处,小乔松了口气,潘家情况与之前的梁家不同,虽然子女很多,但潘家这么大个院子,许多间房,虽然都是茅草屋,兄弟俩至少可以独占一间,不占据任何人住处,不妨碍任何人歇息,有独立空间,这是最重要的。

    汪浩哲应该也和小乔一样的想法,他醒来后转动着眼珠子打量一下四周,听着小乔的解释,不再对环境有什么挑剔,也没像在梁家那样表现烦躁,求着小乔马上带他离开,只是看向大牛,轻声说了句:

    “多谢!”

    小乔第一次听见汪浩哲跟人说谢谢,不由得惊奇地多看了他几眼。

    汪浩哲身上被包扎得像个木乃伊,按医嘱平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又过起了吃喝拉撒都要人服侍的日子,小乔虽然懊恼,却也无可奈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哪能有白捡的便宜?想要哥哥保护,还得先做弟弟服侍好他。

    潘二娘却早有安排,眼见小乔与自家四蛟同岁,四蛟又黑又壮,可以跟小牛犊赛跑,小乔却脸色苍白,身子骨单薄弱不禁风,潘二娘根本不相信她能护理好汪浩哲,便把孩子们做了分配:十一岁的大妞、九岁的二妞做完家务活之余,包下汪家表哥表弟的衣裳洗涤,其他的四个男孩,从大牛到四蛟每天轮流料理病人内务,就是说端屎倒尿洗马桶,为汪浩哲擦洗身子,小乔从善从流,乐得轻松,自动忽略汪浩哲提过的不喜欢什么人都碰他身子的说法,身边没人帮手本?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