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她既没印像,也没丝毫感情,何必去做无谓的牺牲。
少年相信了她的话,接受汪浩哲这个名字:“小乔,我们走罢,哥哥不想在这里!”
很容易地将名字又改成汪小乔,她却不感到轻松:浩哲看样子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了,可是他这么虚弱,伤口未愈,可以移动吗?还有他们没有盘缠,能走去哪里?
抬眼与浩哲对视,却听他问道:“小乔,是谁下毒手打你?头上疼不疼?”
小乔抿着唇,摇了摇头:“不疼了!幸亏有哥哥保护,我的伤并不重!”
浩哲挣扎想爬起:“咱们走吧,就算露宿在外都好,不能再住这里!”
小乔按住他:“可你身上还疼,不能走!”
浩哲以手撑床板试图使劲翻身,额上渗出微汗,吸着冷气:
“能走……”
“那好,你先在这躺一会,等我出去跟梁大爷说说,咱们就走!”
小乔脑子转动:这样的贫困人家,他们占了人家的房舍吃食,三天就已经超出他们的负担了,再不走,好好一家子只怕会乱起来。
离开浩哲回到老婆婆房里,拿出那个包袱打开,将浩哲的白玉环和自己的绿色佩玉捡起,寻了块布片包着抓在手里,出来满院子寻找刚回来的梁家儿子。
梁家儿子毕竟年轻,脑子比梁大爷活络好用,答应了小乔的要求:替兄妹俩往镇上当铺跑一趟,换点银子作盘缠外出医治伤口,不管能当得多少银子,他可以从中抽取十分之一报酬,并且双方在梁大爷面前一定要咬紧牙关,不准透露半点口风。
两个人的鉴宝水平同样低级,面对换回来的三十两银子却是喜不自禁,小乔拈出两块分别有五两的银锭递给梁家儿子,二十来岁的壮汉脸上现出一抹红晕:“我穷,没钱给媳妇儿子置身新衣,这次回岳丈家拜寿面子丢大了……我只想给媳妇儿做一身新衣裳,给家里买点好吃的,不要这许多!”
小乔把银子塞进他手里:“你们一家都是我们兄妹的恩人,这点银子算什么?若不是我哥哥受伤需要医治,该给更多些才对!”
“爹娘知道会打我骂我的!”
“放心吧梁大哥,我发誓:这辈子都绝不会说!”
到底是本性善良的乡下人,梁家儿子想了又想,最后只拿了五两银子:“出门在外,要用银子的地方很多!”
于是小乔和新哥哥汪浩哲辞别梁大爷和婆婆,在梁家儿子的大力帮助下,又被送回到那个码头,搭上一艘货船,按梁大爷的嘱咐,南下寻找那位会治骨伤的道长,小乔依稀记得黄义正说要去吴州寻找外公,吴州就在南边,她也想顺便找一找,运气好的话碰上了可算万事大吉。
为方便行路,小乔索性就做男孩装束,厚着脸皮跟 小石头讨要身上穿的这套蓝色粗布衣裳,简朴粗糙,却结实,比起女装,行动上轻巧方 便得多,小石头在父母的示意下,点头答应,而汪浩哲身上那套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也被梁家儿子大方地赠送给他了。
小乔满口感谢的话语,眼见浩哲却是满脸的别扭,显然不愿接受人家的好意,不由内心好笑:不想穿破衣裳也得穿啊,难不成你要全裸出门?这就叫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汪浩哲公子哥儿本性十足,受伤前定是享尽荣华富贵,但他暂时没想到他现在一无所有,已经彻底沦为穿越人士汪小乔行走江湖用以壮胆的傀儡哥哥。
正文 第六章 上岸
船行江中,顺风顺水,那一场大雨之后天气出奇的好,白天阳光照耀的时候可以感受到秋日清爽气候,到了晚上就难受些了,江上风大,夜露浸寒,兄弟俩冷得缩成一团。在梁大爷的极力恳求下,船主只象征性地收了小乔很少的一点银子,相当于是给兄弟俩搭的顺路船,在装满货物的船舱给他们安排了个仅能容两个人坐躺的小角落,干粮饮水自备,这样的情况下,汪浩哲重伤在身,整天躺着不动,倒是清闲没事,可苦了汪小乔,每天侍奉吃喝无所谓,船靠岸,她也能跟着同船的人,小心冀冀上岸买些吃食回来,最难过是帮汪浩哲擦洗身子,为他端屎端尿,黄文娇是个七岁女娃没错,汪小乔是个大姑娘好不好?难为情加上恶心,害得她开始时几乎吃不下食物,欲哭无泪,此时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
寒凉的气候对汪浩哲的伤口很好,小乔勤快,脑子活络,嘴巴能说会道,又生得眉清目秀讨喜模样,上船没两天就跟船上不少人混熟了,尤其船上烧水的小伙计很喜欢和她说话,弄热水没问题,随时可以,因而她每天坚持打热水给汪浩哲擦洗,后来敢上岸买东西了再买些盐粒回来,有了盐水擦洗伤口,再有梁大爷送的一些晒干捣成末粉的草药,也起到消炎作用,在船上静躺十来天,汪浩哲的伤口没有持续红肿,而是慢慢结痂,小乔自己头上的布条早被她扯开,摸着还留有一点疤痕,但不动它不想它,感觉不到痛了。
早上阳光暖和的时候,小乔会请别人过来和自己一起架扶汪浩哲出去晒太阳,船到某个比较繁华些的集镇,她上岸买了吃食,狠狠心花一两银子买下两套稍微好些的棉布衣裳,和一条新毯子回来,可怜兄弟俩将近半月才换了新衣,小乔替汪浩哲在他们的小天地里擦洗身子换上新衣,然后仍像往常那样,做贼似地去到船上货舱一个角落动作快速地擦洗完,换了衣裳。她不能在汪浩哲身边擦洗,就算他不看也不可以,对汪浩哲的解释是:地方窄小,两个人都在这里洗会把舱板弄湿太多,晚上不好睡觉。
有了新毯子,夜晚一人一半盖着,感觉暖和无比,小乔那晚睡得香香甜甜,没有在半夜被冷醒。
紧挨她躺着的汪浩哲同样睡得很好,不过他半夜还是习惯性地醒了一下,转头看看身边的小乔没醒,微叹口气,撑起身,像往常那样把他曲起的身子弄平,小乔这样睡,膝盖顶着他的腰部,很不舒服。又细心地替他将毯子边角掖在身下,睡前,小乔是这样为他做的,他这边几乎没什么变动,小乔那边早乱了。
前尘往事,他实在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重伤,小乔说是遭人追杀,流落至此,是什么人追杀他们兄弟?下这样的狠手,连这么小的弟弟都不放过?
他不想说话,和弟弟年纪相差太大,不知道说什么,很多时候闭着眼睛拼命想事情,可是徒劳无功,脑子里一片空白,总觉得自己不应该是穷困到如此地步的人,没有银子,连个奴仆都没有,靠幼小的弟弟照顾,四处陪笑脸讨要这样那样,试着问过小乔家在何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上去精灵乖巧的小弟弟皱着两道淡淡的眉毛摇头:
“哥哥,我真不记得了!”
小乔说他七岁了,七岁的孩子,真的记不起自己家住哪里?汪浩哲伸手轻抚小乔额头上还未全好的伤痕,黯然想,难道也像自己这样,脑子被打坏了?
睡梦中的小乔翻了个身,又曲起身子,像只小猫似地,极力想贴近他,身子却拱着,膝盖还是顶到他腰部,很疼,但这次汪浩哲没动,今晚有毯子盖,弟弟不冷了,好不容易睡个囫囵觉,由他吧。
他往里边 挪了挪,紧贴着高高垒起的货包,给小乔让出更大些空间,小家伙清醒时很能干,睡梦中有时也会拳打脚踢,他领略过多次了。
将近一个月的水上航行,货船进入吴州地界,江南的秋冬季节比北方稍好,树林山岭绿荫尚在,夜晚还是寒气袭人,为省银子,小乔跟汪浩哲说了声,兄弟俩暂时不添置冬衣,将两套衣裳都穿在身上御寒就行了。汪浩哲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小乔精心护理下逐渐愈合,只是左腿总不好,不能着地,有人扶撑着,右腿勉强站在地上也疼得钻心,船主看兄弟俩是实诚人,又听小乔说哥哥伤成这样是被坏人打的,便给兄弟俩提了个建议:到前边花桥县下船,花桥县城外青木镇青云山上有个老道人,最擅治筋骨伤,汪浩哲的腿伤放他手上治,不出一个月就能好。
小乔暗自思虑:梁大爷让去寻找那位道长,没个准地儿太难了,还是船主给的建议靠谱,地名在那里,找过去就成。至于吴州外祖父家,实在不知道在哪里,打听过了,吴州蛮大一块地域,慢慢来吧,先治好汪浩哲,再找黄文正和外祖父。
去和汪浩哲商量,哥哥沉默少言,对她的提议从来没反对过,除了点头,就会应一声:“嗯!”
清晨,船到花桥县大码头靠岸,小乔请烧水的小伙计长根随她下船,在街集上转了一圈回来,长根背着一个大大的竹背篓,里边是一包包封扎好的点心,小乔将点心一一送到船上每个人的手里,嘴里不停说着感谢的话,感谢大家这一个月来对兄弟俩的关照,今天要带着哥哥下船了,原谅汪小乔暂时没有能力请大家吃一餐好的,小小一包点心,代表兄弟俩拳拳感激之心,他日若能重逢,还望仍将兄弟俩当亲友看待。
船上的人们尤其是船工们一个月来确实给过汪家兄弟莫大的帮助,光是背扶汪浩哲每天都要好几趟,汪小乔才七岁,又瘦又小,看着她磨蹭老半天不如他们伸一次手,船工们从初时小乔请来帮忙,到后来自动自发而来,直至惯熟了还为他们兄弟提供更多的方便,照顾得更好些,有滚烫的鲜鱼汤喝也不忘给兄弟俩留一碗,这令小乔十分感动,俗 话说滴水之恩,她不能涌泉相报,小小一包点心,不值什么钱,却包含了她的一片诚心。
七岁小男孩半带羞怯的表情,乖巧的话语,别出心裁的做派,让船工们又好笑又感动,不住口地对兄弟俩说着祝福的话,船主微笑看着汪小乔频频点头,指挥两名船工帮着她将汪浩哲背下船,一直送到集市上,小乔选了街头一家茶馆,说先在这儿坐一会,看看找好哪家客栈再说,船工便寻个位子放下汪浩哲,挥手道别离去。
正文 第七章 难民
茶馆里客人还不多,加上兄弟俩这桌总共只三桌人,小乔和汪浩哲等了许久,才看见后边门帘一挑,一个略显肥胖的半老徐娘走出来,素帕包头,身上穿件碎花夹衣,配条蓝色粗布裙,圆圆的盘子脸堆着笑,端了两碗热茶过来摆上桌,打量一下两人,对年长的哥哥说道:“哟,这大清早的,带弟弟来赶集的吧?”
汪小乔知道汪浩哲根本不会答话,便笑着说:“老板娘,我哥哥不爱说话,你这可还有吃食?我们兄弟没吃早饭呢!”
老板娘忙道:“有!有!今天是集日,我赶早起来又煮茶又熬粥,忙得不得了,这不,刚煮得两锅粥,米糕也才出笼,热乎乎的,小哥俩要吃几碗粥,几块米糕?”
小乔道:“什么样的米糕?”
老板娘一楞:“就是寻常节日里吃的糖蒸米糕啊,今天我特意做了一笼芋头米糕,小哥不尝尝么?一会人多了可就没有了哟!”
“那就麻烦老板娘,先给每人一碗粥、一块米糕吧!”
“好咧,等着啊!”
小乔看着老板娘走进门帘,双手端起茶碗喝茶,一口茶含进嘴里,立即转头往旁边喷出来,伸出舌头,一边用手扇着一边咕哝抱怨:
“老板娘骗人!又说早早起来煮茶,这茶水到现在还烫死人了!”
坐对面桌子的一位中年汉子喝完茶站起来,扔了个铜钱进碗里,临走对小乔笑道:
“小子,你当是夏天呢,茶要煮开晾着等你?茶不热着,谁来喝?”
小乔默然,是这个道理吧,就当自己太心急了。
汪浩哲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眉道:“烫是不很烫,可这也叫茶?”
小乔一笑,这哥们又念旧了,和她一样是个嘴刁的,她刚才喷出那口茶就是因为茶水味道太怪,前世她可是出身茶商之家,品茶喝茶做茶道,这些事不用学自己就会了,不喝茶就干脆喝白水,要喝茶就喝精品,面前这碗茶简直像是随便什么树上摘下几片树叶煮的吧。
可现在什么情形啊?容不得他们兄弟挑三拣四,有得喝就不错了。
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送上来,外加一个碟子,碟子里是两块紫色蒸米糕,小乔用筷子挑了点米糕放进嘴里,嗯,确实是香香甜甜的芋头糕,她喜欢这个味。
汪浩哲拿起筷子,看了看小乔,见她正笑咪咪津津有味地吃米糕,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米粥没动,便不说什么,自顾慢慢喝粥。
小乔吃完米糕再吃粥,粥也凉了,可以入口,汪浩哲开始吃米糕,吃着吃着眉头又皱起:终亏不如面食好吃,没点嚼劲。
老板娘走到门口转一圈回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兄弟俩吃饭,弟弟和哥哥反着来,一个先吃糕一个先喝粥,兄弟兄弟,脾气想来不太对付,哥哥不说话,弟弟乖巧多嘴,在家不会常对着干吧?俩男孩粗布麻衣,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庄户人家出身,可怎么生得这么好看啊,弟弟还小,看着只是秀气,那哥哥不过十五六岁,如此俊美高挑,已经是大人的模样了,啧啧,真不知是什么样的爹娘,生得这样好的儿子,羡慕死人了!
汪浩哲发觉老板娘站旁边看着他们吃饭,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道:“这米糕,再上一块!”
老板娘回过神来,赶紧应着往里走:“哎!就来!小哥等着啊!”
小乔看看汪浩哲面前碟子里还没吃完的米糕,问道:“哥哥,你好像不喜欢吃这个,为什么还要?”
汪浩哲低头一点点吃着米糕:“你喜欢吃,给你的!”
“……”
汪小乔腹诽:好歹问一声好不好,七岁的人肠胃能有多大?一大碗白米粥,一大块米糕,暂时吃撑了!
最后的结果是老板娘给弄了块干净牛皮纸,将那块米糕包起来,汪小乔接过放进包袱里。
趁着打包的当儿,小乔和老板娘拉起家长,知道这间茶馆叫文和茶馆,门上有匾写着呢,小乔进门时没细看。老板娘随夫家姓张,人称张三娘,不过现在已经是个寡妇了,有个十来岁的姑娘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子养在家,小子刚才还在,一晃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平日再忙也舍不得叫姑娘出来帮忙,原先店里是有个伙计的,因家里出事回乡去了。
陆续有人客进来,喝茶吃粥买米糕,也有不少行乞的人站到门口来,伸着碗讨要口热粥,老板娘赶开一批又来一批,嘴里喋喋不休地数落:
“别处去罢,我一寡妇家,小本生意,要养儿养女,施舍不起哟!”
一个老婆婆跪在地上,流着泪对老板娘说道:“行行好,给口热粥吧,我媳妇儿要生了,饿了两天,没力气会死人的……”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看看老婆婆身后一簇人等着,若是给了老婆婆,那班人不涌上来抢才怪,当下狠起心肠,拿扫帚赶人:
“走开走开!我不是菩萨,做不起好人!你们且到南街县衙门前去,听说衙门今日又开粥棚了,再不去,迟了可没喽!”
一伙人听了,急急忙忙就跑,一瞬间门口就没了人影。
小乔看着老板娘说:“衙门开粥棚?老板娘怎不早说?教我们兄弟也去啊,省下几文钱,岂不是好!”
老板娘怔道:“你们也是并州来的?咱们吴州以西并州闹蝗灾,今秋颗粒无收,无数的人进到吴州来寻吃喝,初时我也天天一锅粥施舍,可来的人太多,我终究是穷人,撑不下来……看你兄弟俩不像是太难,衙门的粥能不喝还 是不要去罢,那些舍粥的衙役没那么好说话,给一口粥讥笑半天,吃不饱人倒给气饱喽!”
小乔叹了口气:“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不喝怎么办啊?难不成要饿死?”
汪浩哲看她一眼:“饿死也罢了,咱们汪家的人, 不受嗟来之食!”
说得轻巧!小乔心里想着,却被他那句“咱们汪家的人”逗笑。
很好嘛,比她前世那位哥哥有骨气多了,小时候和前世哥哥一起去吃肯德基,钱是哥哥拿,结果哥哥把她安排在座位上,忽然看见他一个同学从门口走过,他不知想跟同学说点什么,立时追了出去,她坐在那里等啊等,好久不见哥哥回来,看着邻桌的鸡腿鸡翅汉堡直吞口水,邻桌阿姨拿起个鸡腿请她吃,她摇头谢绝了。等到哥哥终于回来,忙不迭地端回一大盘好吃的,听见妹妹肚子咕噜咕噜叫,有点难过地说对不起,她抓起鸡翅边啃边骄傲地告诉哥哥,说自己抵住了诱惑,没吃人家送的鸡腿,却被哥哥骂一句:
“笨蛋!先吃了又怎样?等我回来还人家不就得啦?饿成这样,你舒服吗?”
汪小乔收起对前世哥哥的想念之情,微叹口气,抬头看街上来往的人们渐多,大多肩挑背扛各种各样物品,集日啊,这些人才是真正要进行贸易交换的。
正文 第八章 菱角
一个身穿土黄|色粗布衣,十五岁左右长得十分壮实的少年挽着个竹篮,风风火火跑进来,初冬天气,他微黑的脸上滴着汗珠,抻脖子张嘴,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四处张望,人就站在小乔身边,小乔看他篮子沉甸甸的,提醒道:
“先坐着吧,篮子搁桌子上,老板娘一会就出来!”
少年这才低头打量他们兄弟,憨厚地咧嘴一笑:“我站着没事,篮子里是最后一批菱角,刚挖出来,滴水,不能放桌上。”
小乔说:“那放地上呗,提着多吃力啊。”
少年便想把篮子放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又舍不得,放下又提起,最后还是当宝贝似地挽在臂弯,这才踏实了。
小乔看他这样子,十分好笑,菱角她知道,不过她的故乡没有这种东西,所以没见过。听说生吃熟吃都可以,味道清甜鲜美,看着蒙在竹篮子上的蓝布,故意问道:
“菱角长什么样?能吃吗?”
“呵呵!瞧你说的,菱角就是拿来吃的啊!这是最后一批了,很稀罕的,你没吃过?”
少年揭开蓝布让小乔看了一眼又盖上,骄傲地说道:“自家塘里长的,表妹爱吃,今日挖出来卖,送一篮子过来!”
小乔夸赞他:“你真是个好表哥,对表妹好好哦!”
少年禁不得夸,微黑的脸变红看不出什么来,难为情的样子却让小乔猜了个分,这个表妹一定不是一般的表妹!
小乔笑着说道:“表哥,你坐啊,你叫什么名字,要喝碗茶吗?”
少年被她这么一叫,更是不好意思:“我叫潘大牛,我不喝茶,要喝到后边喝,这开茶馆的老板娘是我三姨。”
“哦,是这样啊!我叫汪小乔,这是我哥哥汪浩哲。”
“嗯,小乔兄弟!”
大牛刚要和汪浩哲搭讪,一个尖脆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老板娘出来了:“大牛!你来啦?喝粥到后边去,喝完帮我干活!”
大牛忙迎上去:“三姨,这是菱角,给莲妹的!我还得赶去帮着我娘卖……”
“卖什么卖?”
张三娘站在布帘子前叉着腰,悍劲儿十足:“怪道小顺儿不见了,原是跑集市上冲你们去!菱角放着,赶紧帮我干活,你三姨我快累死了!你娘生了七八个,也不单指望你……听我的,干活!”
“哦,来了!”
大牛提着菱角往里边走,回头冲小乔低声说道:“一会给你包几个菱角来……”
“嗯!谢谢大牛哥!”
小乔忙点了点头,没注意到汪浩哲正微皱着一双斜飞入鬓的秀美长眉 在瞪她,相处月余,他习惯了弟弟的多嘴多舌,但张口就喊人家表哥,令他觉得不可思议。
小乔眼珠子转过来,朝他嘿嘿一笑:“哥哥你吃过菱角吗?那东西我真没吃过……”
汪浩哲很愿意看到小乔眉开眼笑的小样儿,没了教训他的心思,左右看看,轻声说道:“小乔,我想……”
小乔了解地点头:就等着他想了,喝了茶又喝粥,她得等汪浩哲入厕以后才放心离开茶馆,不然人生地不熟的,半路去哪里找毛厕啊?
她起身走到汪浩哲身边,汪浩哲就伸手攀住她瘦削的肩膀,一手扶着桌子,用力撑着站起来,小乔扶着他,尽量稳住自己,仍然像根墙头草般摇摆不定。
怎么忽然觉得汪浩哲体重增加了?难道是因为刚吃饱喝足的原因?小乔咬着牙坚持,忽见大牛走出来,便喊:“大牛哥!”
大牛先是看着兄弟俩奇怪的造型楞怔了小半会,才明白过来,急忙走来抓起汪浩哲的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套,让他全身倚靠过去,小乔解放了,松口气笑着说:
“谢谢大牛哥!我哥哥摔断腿了,还没治好……麻烦大牛哥将他送到毛厕去一下!”
“好,我带他去就行,小乔兄弟你在这等着!”
大牛果然是大力士,不费吹灰之力,将汪浩哲半扶半扛了进去,小乔笑咪了眼。
汪浩哲出来,小乔把他安顿坐好,自己也去了一趟毛厕,然后和他商量:
“哥哥,今天是县城集日,各乡镇村寨出来的人多,也好问路,我们这就上青木镇,找那道长治伤去吧?”
汪浩哲点头:“好,去租个车子!”
“对哦,我忘记了,还要租个车子,得要多少银子?”
小乔目光随着端茶送水的大牛转动,一瞅见大牛得空,立即招手让他过来:“大牛哥,我们想去青木镇,远不远?租个车子去到那里大概要多少钱……呃多少银子?”
大牛看着他们问:“你们要去青木镇做什么?”
“找一位道长,替哥哥治腿伤。青木镇青云山有位道长很会治筋骨伤,你没听说吗?”
大牛挠挠头:“听说过,上次有个车夫来茶馆喝茶,他就曾送人去到青木镇,在东南边,好远,又多走山路,那车夫收了二两银子才肯去的!”
“二两就二两,总要去的!”
茶馆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喊着小二添茶,小二打碗粥来,大牛为难道:
“要忙起来了,不然你们等会?忙过这阵,我送你们去找车子!”
小乔感激道:“谢谢大牛哥!你先去忙吧,我们再商量一下!”
“走时喊一声,你力气儿小,我送你们!”
“好的!”
小乔重新坐下,支着下巴对汪浩哲说:“咱们耐心等会,等大牛哥闲空了送我们去租车子,毕竟是本地人,有他在旁应该多顺利些!”
汪浩哲淡淡道:“他能空得下来吗?”
小乔也渐渐觉得大牛不可能很快得闲,人越来越多,喝完茶的客人一走,马上又有新的客人走进来坐下,大牛快转成个砣螺了,老板 娘张三娘也出来待客,都忙不过来。
小乔有点着急了:再这么等下去,可能要等到下晌,那时还有车夫愿意去青木镇吗?他们可以等大牛,但时间不等人!到了下晌,从县城赶往青木镇得走夜路,夜里还不能回家,恐怕没有车夫肯去。
看来指望大牛帮忙是不行了,小乔说:“哥哥,我力气不够大撑不起你,你走着腿肯定很疼,不然请个人背你出去吧?几个铜钱应该就可以了。”
汪浩哲俊美的脸上满是无奈:“小乔,你扶着我就行了,咱们慢慢走……不关银子的事,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小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都不能动了还穷讲究,大男人说不喜欢人碰,什么毛病啊?怪不得在船上请人帮忙架扶他出去晒太阳,好比带他去上刑似的,满脸不高兴,还有刚才大牛那样挟扶他,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不耐……
正文 第九章 被欺
大牛一直在忙个不停,没顾得看往汪家兄弟坐的角落,等他收拾了一摞茶碗走到后边厨房去清洗,看着灶上大锅里冒出的白气,估摸着三姨早前倒进锅里大火蒸煮的菱角该熟了,便打开锅盖,不顾烫热手忙脚乱捡了满满一碗,兴冲冲走出去拿给小乔吃,却发现他们不见了,兄弟俩原先坐着的位子已换了别人。
此时小乔正吃力地搀扶着汪浩哲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两人额头上汗珠都冒出来了,一个是疼的,一个是累的,因为总找不到可以租用的马车,问了好几个城里人,都说今天集日人客太多,车子相对不得闲空,只有走到城门边才能有多些马车,或许有人愿意搭载他们出城。
小乔心里苦不堪言,怨自己思虑不周,其实该把汪浩哲留在文和茶馆托大牛帮照看,她一个人跑出来找好车子回去接他就行了。唉,缺心眼的,太笨了!
又怨汪浩哲太骄傲,打肿脸也要充胖子,这回可好,在街上慢慢这么拖着走,就受苦吧。
但终究是担心他的伤,小乔看对面有个药堂,忙对汪浩哲道:
“哥哥,我扶你去街对面药堂,你在那里边坐着等我,我去找到马车即刻回来接你,好不好?”
汪浩哲抬眼看看药堂,又低头看看小乔,皱着眉,语气不容置疑:
“我和你一起去!”
“可、可是你的伤……”
“没事,我可以走,不疼!”
“你……”
小乔低着头,有点生气了,怎么就这么拗呢,在这坐着等会不行吗?非要两个人都难受!
汪浩哲不再说话,手扶撑在小乔单薄的肩膀上,瘸着腿尽量让自己走得平稳些,少往小乔身上压力,小乔察觉到他的意图,心里叹了口气,主动往他身边靠近尽力给他支撑,算了吧,辛苦就辛苦点,大不了慢慢捱到城门处天黑了,住一晚,明天再走。
兄弟俩走走停停,又往前行进了百来米这样,不提防一旁小巷里窜出一伙人来,互相指责吵吵闹闹,也不看路上行走的人,更不懂避让,走路带风,一下子将汪小乔兄弟冲散,小乔人轻力微,被人一推往前跌了个狗吃屎,只觉嘴唇疼得钻心,想到汪浩哲身上有伤,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喊:“哥哥!”
那边汪浩哲被冲开失去平衡,在地上滚了两滚,也是急忙用手撑起身,喊着:
“小乔!”
小乔跑过去,把汪浩哲扶坐起来,拍着他身上的尘土,四处察看:
“跌到伤口了吧?很疼吗?我看看出血了没?”
汪浩哲不顾身上疼痛,紧盯着小乔的脸看,小乔伸手抹一下自己的脸,满手的血,她惊呼一声:
“啊?我伤着了?”
猛然发觉自己说话漏风,舌头一舔,不由得欲哭无泪:大门牙没了!
汪浩哲瞪住那群人,寒亮如星的眼眸里盛满怒火,苍白的脸涌上血色,挣扎要站起来,小乔猜到他想干什么,赶紧使劲按住他,内心惴惴,看那些人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吃点亏算了,现在可不是惹事的时候。
走过去的人群中有几个回头张望一下,不知对同伴说了什么,一伙人又转回来,一个个目光不善地打量着兄弟俩,其中一个身穿杏红大团花锦绣外袍,脖颈衣领处斜插一把雅士扇的年轻人阴笑着问:
“小子们从哪里来,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小乔用袖子擦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赶紧答道:“我和哥哥是来本县投亲的……”
“投亲?你亲戚是谁家?”
“不用你管!”
一直被小乔挡住的汪浩哲忽然把小乔拉开,冷声道:
“向我和我弟弟赔礼道歉!你们害我弟弟掉了牙,赔他!”
那群人炸了锅:
“哟嗬!真了不得了!”
“哪来的贱民,吃豹子胆了,敢叫咱们周五爷给他赔礼道歉!”
“又是并州来的饿鬼罢,算你倒霉,碰着爷们不痛快,今日有你受的!”
周五爷从后颈取下雅士扇,哗啦打开,闲闲道:“这小子脸蛋儿生得好啊,做个小倌儿不错!可惜性子像是硬了点,来啊,给我调教他一下!”
小乔脸儿变绿了,她猜得没错,这些人确实是一帮市井无赖,整日混迹于赌坊欢场,才从赌馆玩了个通宵出来。他们平时在县城里横行霸道惯了,一个心情不爽,专出来寻人晦气,小乔兄弟这样被无视冲散根本是小菜一碟,如若在集市上,商贩们摆卖的摊子不合他们的意,一样被他们掀翻推倒,谁敢发点怨言,轻者打你一顿了事,重者将你身上银钱搜刮完不算,值钱货物的还会被抢光,教你连买卖生计都没有了。
十多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将兄弟俩围在中间,有几个人开始朝汪浩哲身上猛踢,一人揪起他的头发扇耳光,小乔拼命想护着他的伤处,汪浩哲却推开她,小乔眼见他气愤得满 脸通红,张着嘴要骂人,赶紧扑上去抱住他的头,不让他开口,忘了自己现在是男孩身份,使出女孩的杀手涧,流泪哀求:
“各位爷行行好!我哥哥身上有伤病……可怜可怜我兄弟贫穷无依吧!请不要再打了,我们错了,我们走,我们不阻着爷的路!”
汪浩哲的伤腿被踩了几脚,疼得满头冒汗,却紧咬牙关,冲小乔痛喝:
“你做什么……不准求……这些贼子!”
一群人闻言更是大怒,有人像拎只兔子似地拎起小乔丢开,更多的人参与进来踢打汪浩哲,小乔看着汪浩哲被踢得在地上翻滚,眼泪真的如雨珠般滴落下来,一转眼见那位被称作周五爷的人抱胸站在一旁,满脸坏笑,赶紧爬过去给他磕头,求道:
“五爷行行好!五爷大慈大悲!五爷一看就是个富贵尊荣之人,定不与我们这等草民计较,求五爷饶了我哥哥吧……他实在禁不得打,他会被打死的……求求您了!”
“嘿!这小子,一张小嘴儿甜的!他死了岂不是好?”
周五爷蹲下身子,用一根手指头挑起小乔的下巴仔细端详:“从并州逃难来的吧?你哥哥是个残废?走路还要你扶着,可惜了一张脸,性子也不好,还不如打死他免得拖累你,也不用受苦挨饿,爷我这是替你做好事超度他,算是积点阴德喽!”
他回头问一个瘦长的家伙:“刘二,刚才你说这小子加上那大小子,能卖多少价钱?”
小乔大惊,挣开他:“你不能卖我们!我们兄弟是有来处的,在并州也算是大族之家,族谱户籍样样齐全,若是被家人查到,您会吃官司的!再者你也知道我哥哥他是残废,不值几两银子!”
周五爷哈哈大笑:“小子年纪不大,什么都懂!你这废哥哥确实不值什么银子,打死扔下河喂鱼得了,只卖你,成不?小的们,给我用力打,打死那小子!”
“住手!”
小乔一边喊,一边把背上的包袱脱下来,伸手进去一阵乱摸,掏出个布包,层层翻开,是仅剩的十两银子,全部递交给周五爷:
“不要再打,这是我们兄弟全部的家当,都给你,放了我哥哥!”
周五爷拿起银子,在手上抛了抛:“这点银子,都不够哥几个塞牙缝的……好吧,看在你机灵的份上,饶了你哥哥,不过你得跟着五爷走!来啊,放了大小子,把小的带走!”
“不!放开我!”
小乔尖声喊着,汪浩哲濒临昏迷,头上旧伤裂开,鲜血淌了满脸,他视线模糊,看不到小乔对扑上去拉她的人又咬又踢,但他死撑着不让自己失去意识,拼命朝小乔发出声音的方向爬去。
正文 第十章 骂街
毕竟人小力气薄弱,小乔被混混们制服拖走,她惊恐万分,回头哭喊:
“哥哥!哥哥!”又朝周围大喊:“救命!救命啊!”
周五爷身边刘二冷笑:“小子,省省力气吧,咱们周五爷在此,谁敢管这闲事?”
果然旁边过路的人不少,却个个行色匆匆,想是平日里被这帮泼皮太岁欺压怕了,竟是没有谁敢停下来,就连瞧热闹的都躲在附近店铺里,不时探头看一下,又赶紧缩回去,生怕被这些人看见。小乔悲哀地想,今天遇到真正的坏到极点的坏人了,曾经猜想的恶件这么快就到来,自己要被卖作奴隶了!
老天啊,你开开眼吧,不能这样对我,上辈子没做什么坏事啊!
“小乔!”
汪浩哲嗓音沙哑而微弱,边爬边朝她伸手,满头满脸的血,修长白晰的手指上也全是血迹,小乔顿感悲痛不已:这是她捡的哥哥,带到这个地方,偏遇上这样的烂事……是她害了他!
她哭着喊:“哥哥!你保重!”
汪浩哲拼力喊出一句:“小乔!死……也要在一起!”
小乔心头一凛,汪浩哲,捡来的哥哥虽然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但他在落难之时仍然保持着一种优雅清贵气质,尤其难得的是他骨子里隐藏的高傲自尊,他教导她:汪家人宁死不吃嗟来之食,但凡他有一点点能力,岂容得她卖身为奴?他这样不顾疼痛拼命爬来追她,只是想告诉她如果活不了,死也要死在一起!他刚才不肯独自留在药店等,其实应该是不放心弟弟,不想兄弟俩分开,而她却怪他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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