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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定良缘第4部分阅读

    本姑娘逼不得已勉为其难,有人在旁帮着干,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她装做确实力不从心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只远远站在一边偶尔提醒几句,按着汪浩哲的喜恶指导他们如何做就行。

    不知为什么,对于小乔放手让潘家兄弟来护理自己,汪浩哲没表现出什么不良情绪,或许他也会怜惜弟弟吧?这次可不比在船上,在船上他还能自己挪动一下,这回可是一动都不能动的,小乔人小力微,光是为他略微翻点身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来到潘家院子,小乔和大牛家兄弟姐妹相处不过几天,活泼好动的性子便展现无遗,每天将汪浩哲服侍好了,便迫不及待地跑出去,院子里一群的小孩儿在等她,除了潘家兄妹,也有村里来的别家小孩,这是华夏大地乡村千年流传的风俗习惯,哪家来了亲戚,村里邻居小孩们照例是要来看新鲜凑热闹的,小乔和男孩们玩,也和女孩说话,一张缺了门牙的小嘴吱吱喳喳说个不停,汪浩哲躺在屋里静听弟弟和孩子们交谈,哭笑不得,这么幼稚无聊的话题,居然也能讨论得那样热烈。

    “你家养了三头牛?哇,真好!你会放牛吗?”

    “你家有六只鸡啊?真了不起,没有鸭子吗?我喜欢鸭子!”

    “我二姨家有鱼塘,种菱角的哦,啊?你家也有?”

    隔一会儿小乔便跑回屋来看一下汪浩哲,问他喝不喝水什么的,汪浩哲总会叮嘱她:“不要出院门!”

    小乔根本不满足只在院子里玩,她想跑出院门,跟着三豹四蛟他们到远处的田野里去逛游一圈,江南冬日的田野仍然生机盎然,有让人心醉的嫩嫩的翠绿色,大妞说那是各家种的冬菜,等最后一季冬菜收割完了,腊月里下起雪,田野里就什么也没有了!

    小乔不是没在农村生活过,前世有个表姨嫁在农村,常邀她去小住,表姨夫建了个农庄,种着许多农作物,春夏秋季农庄里美得像童话,今生来到古代的农村,虽然看起来很穷困,仍然能体会到那份悠闲随意,本来就很想四处去走走瞧瞧,每日外出干活的大牛兄弟又极力相邀,弄得她心痒痒的,早上四蛟告诉她今天鱼塘放水捉鱼,问她去不去看,小乔哪有不想的,雀跃着回屋请示汪浩哲,汪浩哲只说了一句:

    “等哥哥好了带你去!”

    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小乔楞是没敢去,这位哥哥脾气骄矜,说一不二,在南下的船上她已经领教过了,有次月夜货船靠岸,她不听他阻拦,与小伙计长根趁着皎洁月色上岸去采石壁上的酸柠,结果惹恼了汪浩哲,第二天闹绝食,不吃不喝,非要她把长根辛苦摘下的黄澄澄鲜艳喜人,长得很像橙子的几个酸柠都扔进水里才肯罢休,小乔当时很生气,瞪着汪浩哲,眼里快要冒出火来,船上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好吃的?好不容易得着几个新鲜果子,玩够了还能大快朵颐,为什么不可以?长根说了,这种长在江边险壁上的酸柠经秋冬寒霜,又酸又甜,汁多味美,又不用她去爬石壁去摘,不过是帮着捡果子而已,就大方分给她四个,却不许她拿,太过份了!

    汪浩哲语气笃定无情:“你目无长兄,不扔果子,我便下去,以后没有哥哥了,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小乔磨蹭半天 ,最后只好含着泪依依不舍把那几个果子扔了。汪浩哲极少出言管制她,或许是自知像个废物般依赖弟弟,心中有愧,但他不开口便罢,一说话语气大都强势,很有哥哥的份量,小乔无可奈何,她自找的。

    他们住的屋子不很大,跟大牛几兄弟的睡房相连,中间隔了一道泥巴抹墙,没有桌子,只有一张木板床,刚好容得两人睡觉,稻草编织的垫子又厚又结实,小乔和大牛商量着冯大夫说过最好不睡软床,大概就是指不能睡厚垫子罢?便在木板上另外铺了一层薄薄干燥的稻草,让汪浩哲躺下,小乔则打算搬了稻草垫子到地下打地铺,汪浩哲不许,说地上冷,让他把垫子折成两层,睡在床里侧。

    小乔说:“我睡觉不老实,怕半夜踢着哥哥。”

    汪浩哲说:“哥哥睡得浅,船上不也没让你踢过?”

    小乔便不再坚持,地底下不是水泥地板,黑乎乎的硬泥地也怕有潮气上来,还是睡床上舒服些。潘二娘给了兄弟俩一床碎花薄被,两人合盖着,刚好合适。小乔没打算告诉所有人自己是个女孩,反正才七岁,小着呢,用不着担心男女大防,她不知道黄文娇长什么样,就只听得看见自己的人说眉清目秀伶俐可爱,男孩子长相俊美的多得很,像汪浩哲,几乎每个人初见他都移不开眼,做为他的弟弟,不灵秀些反而显得不正常。男孩子的身份,她大致可以用到十岁左右,十岁之后,谁能知道是什么样的境况?先顾着目前方便吧,兄弟结伴行走在外,免除不少麻烦。

    正文 第十六章 贫穷

    潘家放塘收鱼,大小孩子们像过年般兴奋,不时有小孩从远处鱼塘边跑回来,兴致勃勃地跟大家报说又捞着了很大很重的大肥鱼,潘二娘在院子里喂鸡,微黑的脸庞笑得灿烂无比,小乔暗喜:看来晚上可以打牙祭了,一顿丰盛的鲜鱼宴肯定少不了。

    来到潘家三四天,天天白米饭配清水煮青菜,填饱肚子没问题,可是也太清淡了,小乔虽说在梁家吃过这个苦,却也觉得潘家这日子清贫得有点不对劲,孩子太多是实情,可除了一岁的妞妞和五岁的三妞之外,其余小孩都很能干的啊,家里有田有地有鱼塘,潘二娘养鸡养鸭,大牛爹潘富年是条健壮汉子,早出晚归,像头牛似地卖力干活,怎么这么多天都挣不来一顿肉吃?小乔和潘家大人小孩一桌子吃饭,大牛告知潘二娘汪浩哲需要吃好的,潘二娘和老实巴交的丈夫交换一下眼神,笑着说那阿浩的饭食得另外做了,等端出来一看,也只是多加两个自家小母鸡生的鸡蛋而已,或水煮荷包蛋或打散了做汤,这就是最好的病号饭,看着四蛟三妞眼馋的样儿,小乔心下暗叹,不过总算有些营养,而且这是古代小母鸡下的蛋啊,不存在任何添加剂,天然生香,那滋味不知道有多鲜美,小乔端去喂汪浩哲,自己也忍不住偷偷咽口水,

    小乔像个真正七岁小孩一样盼着夜暮降临,盼着晚餐时间快到来,好容易等回潘大叔和大牛兄弟几个,大牛手里提一个沉甸甸的木桶,笑着朝她喊:“小乔快来看,咱们家今晚有鱼吃!”

    大妞二妞几个跟着小乔一起跑过去围着木桶看,欢喜地啧啧连声,小乔脸上笑容不减,心里却十分失望:这也叫鱼?挤挤挨挨盛了半个木桶,却尽是些两三个指头大的小鱼仔,间或还有蹦蹦跳跳的透明小虾米,传说中的大肥鱼呢?不是有很多条吗?难道又放回去了?

    潘二娘走出来迎接,笑着说道:“大妞二妞把鱼儿收拾一下,留几条大的煮汤给阿浩表哥补补身子,其余的开了大铁锅灼炒,多放几勺油,煎得香香的,教你们这些泥猴儿放开肚皮多吃一碗饭!”

    大妞二妞应声提了木桶下去,潘富年就着院子里早备下的一木盆清水洗过手脸,用欣慰的语气对潘二娘说道:“也不枉孩子们天天打草喂养,我苦守了一年,一放水塘底尽是白花花的大肥鱼,当时急忙就捡了送进城,赶巧六福楼明后日有富贵人家订办喜宴,我和大牛二虎又去得早,一口气全收了!”

    潘二娘喜笑颜开:“老头子你这趟赶得真是凑紧……得了多少银子?”

    潘富年难得地呵呵乐了一阵,伸出两只大巴掌:“十两!足足十两啊!我一回来立马就拿去还了陈财主,这债,算清了一半喽!”

    “好!真好!”

    夫妻俩的欢快感染了孩子们,个个喜形于色,小乔见大牛和三豹往汪浩哲屋里去了,悄声问四蛟:“咱们家欠陈财主的债?欠多少?”

    四蛟也才七岁大,眨眨眼:“我听爹和娘说,很多很多!卖了我也不够还的,只好把我养大,有力气干活了,才能挣银子还人家!”

    小乔怔住,没想到这小子说出这番话来,旁边的二虎在四蛟头上轻敲一记:“瞎说啥,爹娘什么时候说卖了你?咱们家也没欠多少了,借陈财主家的五十两银子,还了几年,今年收成好还得最多,爹说,明年再加把劲,把最后的十两还完,我们家日子就好过了,可以攒钱给大哥娶媳妇!”

    “当初为什么借那么多银子啊?”小乔好奇地问。

    二虎手里柴刀修砍着竹片,嘴上不停:“买咱们脚下这块地啊,村里大伯将咱们分出来,给一块小得转不开身的地起房子住,爹娘想着咱家兄弟四个呢,就看中了这块空旷的野地,先起一个小院子住着,等以后兄弟们长大分房,可以团团围着起四个大院子呢!”

    他抬起头来,指着栅栏门外暮色重重的田野说:“爹还说,只要我们兄弟勤快肯干,一二十年间,可以把周遭的田地都买下来,到时候这一带就成一个庄子,咱们潘家的庄子!”

    小乔听得频频点头:不错不错,没想到闷声不响的潘大叔是个有志向的人,带着儿子们辛苦一辈子,挣下一座完全属于自家的田庄,这应该是每个农民梦寐以求的事情吧。

    “这周围的田地都是谁家的啊?”

    “陈财主家的,租给村里人种着,我们家也租了几亩。”

    “我们家不是有田有地的吗?”

    二虎老气横秋地叹口气:“我们家从大伯手里分得六亩水田,三亩旱地,两个鱼塘,去年娘生妞妞差点没命,为求医爹卖了三亩水田,不租田的话,我们家的稻子不够饱肚的。”

    小乔的心揪紧了,也忍不住跟着他叹气:“原来是这样啊!”

    忽又想起一件事来:“县城里的三姨开着茶馆,她家有钱吗?那个,莲表姐?是不是许给咱们大牛哥了?”

    二虎有点吃惊:“你怎么知道?”

    四蛟凑过来:“三姨最小气了,她不肯借银子给咱们家,她把莲表姐给大牛哥,是想要大牛哥去倒插门!”

    刚说完又被二虎拍了一下脑门:“关上你的狗嘴!爹说了咱们家的男孩不做上门女婿!”

    “可是大哥喜欢莲表姐!”

    “你懂个屁!”

    “我懂!我跟大哥睡,听见他做梦喊莲妹莲妹……”

    “你!”

    四蛟眼看又躲不过一记爆栗,大妞及时蹦过来,恼火地大声嚷嚷:

    “吃饭了你们三个,耳聋了吗?我都喊四遍了!”

    小乔赶紧从木条凳上站起:“哎呀!天都黑了呢,我得先去喂哥哥!”

    大妞从小乔头上捡走一根二虎削砍竹片飞上去的竹皮,顺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说道:“去吧,二妞已经端了鱼汤进去,这会儿该是可以喝了,阿浩哥只要你喂食,慢慢喂着,我们给你留菜!”

    “好,那我去了!”

    小乔笑着走开,摸摸自己的脸腹诽:大妞这丫头,红果果的马蚤扰幼男嘛,她怎么不捏三豹四蛟,自己才来几天,被她捏了不下五六次。

    小鱼多刺,但小乔也听说过小鱼仔其实营养丰富,便很细心地把鱼肉挑出来,拌在饭里,鱼头捣得稀烂,尽量把汤汁滤出来,一碗汤一碗饭把汪浩哲喂饭,见汤碗里剩两粒白色鱼眼珠,心想别浪费了,用粗瓷汤匙捞起一粒放自己嘴里嚼嚼,笑道:“好吃!”

    见汪浩哲唇角轻扬,捞起另一粒送到他嘴边:“哥哥吃一颗!”

    汪浩哲便把那粒鱼眼珠抿进嘴里咀嚼,看着小乔:“有什么好吃的?你是饿了吧?快吃饭去!”

    小乔拿了空碗回到上屋,潘家大人小孩已吃了个半饱,旁边留着两碗煎得香脆的小鱼小虾,一看见她进来,四蛟立即屁癫屁癫跑去盛饭,递给小乔一碗,他自己捧了一碗,大口大口吃起来,小乔才知道原来潘二娘怕她一个人吃饭孤单,竟是饿着四蛟,让他给自己作伴呢。

    小乔心里感动,饭桌上又不好多说什么,此时个个都忙着招呼自己那张嘴巴,谁有空理 会她啊,潘二娘一边照顾妞妞,一边往嘴里塞饭团,含混不清地对她说:

    “快吃!碗里的鱼都是你的,今晚咱们不吃青菜,只吃肉!”

    农家菜籽油爆鱼仔,果然鲜香不可方物,小乔细细嚼着酥脆的鱼仔,骨头都不舍得吐出来,看着四蛟连着吃了三碗米饭,她也不自觉地填了两碗下去,潘二娘看得笑眯了眼:“好歹还上一笔银子了,再过一个多月就到年关,今年可以轻松过个年,咱们再省吃俭用凑几个钱,十个孩子,每人制身新衣裳吧!”

    “我吃饱了,爹娘慢吃!”

    大牛放下碗,对潘二娘说道:“爹和娘也要制一身新衣,娘总是穿旧衣过年,爹的衣裳都破成这样了!”

    潘富年咳了一声:“给你娘缝件新棉衣吧,她那件旧棉衣穿了十多年,早不暖和了,爹天天干活,穿新衣是糟蹋了!”

    大牛执拗道:“爹也要做!我 和二虎在山上装了夹子,过几天去看看,或能夹着个野猪獐子什么的,卖了得钱就做!”

    三豹说:“万一像上次那样夹了个兔子呢?”

    二妞嘻嘻一笑:“就吃兔子肉呗!”

    大妞瞪她:“就你会吃!是兔子剥了皮给爹做件坎肩,兔子肉给阿浩哥补身子!”

    潘二娘赞赏地看着大女儿,女儿懂事会疼爹了,小儿子四蛟的话却让她哭笑不得:

    “兔子像上次那样卖给村头李寡妇不好吗?得了钱给娘收着,娘最爱数钱了!”

    小乔埋头吃饭,装作不注意听一家人的谈话,心里悄悄盘算着:潘家人厚道,只看着兄弟俩落难便收留下来,潘二娘计量着给自己的孩子做过年的衣裳,连他们兄弟也一起算进去,潘大叔衣不遮体却舍不得穿新衣……就算是最亲的亲戚,也不过如此吧?这一份厚恩小乔承受了,却不敢说报答二字,她觉得自己和汪浩哲未必报答得了。

    正文 第十七章 冬寒

    小乔有意等过了两天之后,才把身上的五两银子交给潘二娘,早知道潘二娘必定会推拒,小乔诚恳地说:“这是在县城被坏人欺负时好心人给的,世间总是好人多,我们兄弟遇着大牛哥,遇着二姨夫和二姨这样的好亲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我这样小,不懂做买卖,拿着这银子怎么使啊?白白让它闲着。大夫说哥哥身子骨在恢复当中,需要不时吃些荤厚的补补,我也不知如何做,这银子交给二姨,全仗二姨费心料理了!”

    她只能这么说,如今是借住在潘家,全家人真心相待,吃住一样,就算汪浩哲是个病号,她也不好意思自己拿了银子单独给他买肉买补品吃,那样显得生分了,只有交给主妇潘二娘,由她来打理才最妥当,况且汪浩哲每餐吃着的两个鸡蛋,也是潘二娘养的小母鸡下的。

    五两银子对有钱人来说不值什么,对贫穷的乡下人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也许光买油盐就够潘家人吃一年的。往日在船上,兄弟俩的用度在她来看已经够节俭了,如今在农村过活,每日与大牛兄弟几个闲话,才知那时的吃用算得上小康人家生活水平,其标准是雷打不动每天一餐有肉吃。这个朝代毫无例外地以士农工商排列社会地位,尊重读书人,重视农业,可是农作物却低贱得令人惊讶,合着每个人都觉得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只是因为得了天地之精华,并不关乎农人的辛苦劳作?就像潘家父子辛苦养了一年的鱼,几大篓卖出去就只值十两银子,小乔叹息不已,这个世道也太欺负农民了!

    潘二娘便没有再推拒,抚摸着小乔的头道:“二姨这么大岁数了,也只见过你这么乖巧伶俐的孩儿,你阿浩哥十六岁了罢?和大牛同岁,长得那样高挑俊美,大牛却是如此粗笨……唉!老人说的话没错,人与人比,是要气死人的。你既是把这银子给了二姨,二姨便拿去折成碎银钱慢慢用,到时也好每日里整些新鲜可口的吃食给阿浩补身子!”

    小乔笑着仰望潘二娘:“二姨最好了,有二姨费神照顾,小乔什么都不用操心!”

    不操心是假的,随着一场冬雨降临,日日暖阳普照的晴和天气一去不复返,寒气像忽然间浓重起来,潘家的泥糊薄墙和茅草屋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小乔暗自发愁,她和汪浩哲身上衣裳本来就单薄,这样的天气里更是冷得唇青脸白,漫长冬夜里她把那床又薄又硬的棉被尽量盖在汪浩哲身上,自己整个缩进稻草垫子里,仍是冷得睡不着,汪浩哲看她那样儿活像只灰兔子窝在一堆乱草里,伸手就把她拉出来,拿棉被给她盖上,说道:“草堆怎会暖和?我们兄弟挤挤吧!”

    小 乔只犹豫了一下,便小心靠近他,相互取暖要紧,不想那么多,要说难为情船上可都经历过,既然已经把自己当成黄文娇,认了哥哥,就忘记前世二十二岁的年纪吧!

    隔壁流泄过来的灯光灭了,大牛兄弟陆续上床,耳边听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噪杂声音,小乔哧一声笑了,悄声对汪浩哲说:

    “哥哥,他们的床像狗窝……”

    也是因为棉被不够盖,今天午后潘二娘交待她和三豹四蛟一起搬干稻草进屋,以期晚上睡觉能多暖和些,汪浩哲不喜吵闹,几个小孩便搬进大牛他们房里,然后在里边玩了一整天,把他们的大连铺折腾得不像样,那场景真是太欢乐了,想像兄弟几个钻进乱糟糟的狗窝里睡觉,小乔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是真正阴冷的冬天,纷飞细密的雨帘里掺杂着盐末般的雪尘,小乔初时不懂,大妞接了一手掌的雨雪教她看,怪不得呢,冷得人手指尖脚指头都麻了。孩子们没有厚底鞋子穿,潘二娘不允出门,除了潘富年和大牛、二虎每天出去干一会活,其余的孩子统统关在院子里,晚上钻稻草堆,白天围着一塘枯枝燃起的大火,边烤火边玩边给汪浩哲煨药,寒冷的阴雨天就这么过。小乔听大人说过一句话:小孩屁股三把火,现在想通了其实不是因为小孩本身火气旺,而是因为天性好动,爱玩爱闹跑来跑去引得周身发热而已。

    潘家这堆大火一般由潘富年早上出门前燃起,留待孩子们起床了取暖,潘二娘可以用铁盒子盛火子进屋烤着,火堆燃处选在上屋和左边厢房转角一个露天空地,用石块围成一个火塘,大牛和二虎早用砍成一截截然后剖开的青涩大灌竹在上方架成一个隔栏,火在下边燃烧,雨水滴不下来,茅草屋也不至于被烧到,当然这堆火是必须严令一个孩子守着的。潘富年劳作惯了,从年头到年尾在外边干活回家从来不空手,不是顺手砍捆柴火就是挖了路边枯干树根扛回家,大牛二虎也学了老爹这习惯,因而他们家院子里的柴堆从来是只盈不亏,冬天没有木炭,尽管燃烧枯树根取暖,从早燃到晚不用心疼。村里别的人家却没有这般大气,柴禾少的根本连烧火取暖都不肯,于是在这种寒冷天气,潘家简陋却整洁清爽的院子里每天人客不断,多数是老人小孩,围着火堆论古说今,讲鬼讲怪,有的孩子偷偷抓了家里的玉米粒子或黄豆,藏在荷包里过来,烤火烤到一半,折两根小木棍扒开火灰,把玉米粒子或黄豆埋在热灰里,一会儿功夫,一朵朵白花花的爆米花就从火灰里怦怦炸开,又香又脆的黄豆粒也熟了,小乔见过吃过爆米花,却不知道这样也可以做得出来,喜不自禁,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也去折了小木棍跟人家抢吃,热热闹闹玩乐着,竟把汪浩哲都忘掉,恍惚想起才赶紧跑去看一看他,黄豆粒不敢给他吃,塞给他几颗爆米花安慰一下,就又跑掉了,大冬天的,这样跑来跑去,又是在火边,也能玩出微汗来。

    村里一群常来往的同龄小孩,小乔大致都混熟了,能喊出名字,这天她发现来了个有点特别的陌生男孩,可以肯定从未见过他,十二三岁的样子,长相白净清秀,穿件长及脚面洗得发白的细纺软布袍子,腰间系根灰白麻花绳,别的 小孩一进院子见着潘二娘便喊声婶娘,并不会特意去找人问候,他却不同,先找到和他年纪相仿的二虎,说了句话,二虎放下手里正在破砍的竹片,引他到上屋,上屋里潘二娘陪着几位老妇人坐着聊天,她们烤的是铁盒子里的火子,那男孩在门口规规矩矩躬身作揖问候了,和潘二娘有问有答几句,这才来到火堆旁,老实站一边取暖,微皱起眉看着紧围在火堆边抢爆米花烤地瓜的一群小孩子,二虎陪他站了一会,说不上三句话,自顾走开了。

    小乔就混在乱轰轰的小孩们中间,吃够了爆米花,不时抬头看那男孩,那男孩也看她,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小乔忍不住了,主动起身去找他搭讪,好奇就开口问,她才不把这些十来岁小屁孩放在眼里。

    谁知那男孩面相孤傲,性子却不清冷,在他看来小乔也只不过是个七岁男童,见她来到面前,先出声问道:

    “你就是三豹的远房表弟,并州来的汪小乔?”

    小乔一楞,心想原来自己人气这么大,足不出户,都已经名扬莲花村了,冲他咧嘴笑笑,男孩看到她缺了门牙,不禁抿起唇,双颊微现两个小酒窝:“我叫陈应景,和二虎同岁!”

    “那你十三岁了?我要叫你一声应景哥哥?”

    陈应景未置可否,四蛟从后边冒出来,对小乔说道:“叫他小秀才得了!他读书厉害,是陈财主本家,可财主家少爷都不及他,将来是要考状元的,我们都叫他小秀才!”

    陈应景低下头,脸上微红,转过身去看火堆里窜起的火苗,不再搭理他们,四蛟趁机拉了小乔走开,小乔有点恼火,就受不了二妞和四蛟,又爱多嘴多舌到外面炫耀自己家来了亲戚,人家一来找小乔玩,没说上几句话,这两人就会拉着小乔走开,像怕别人抢了他去似的,照他们的想法大概亲戚也成了私有物,爱给外人看就给,不给看有权带走!

    还好四蛟带她去做了件有趣的事——掏摸鸡窝,看看有没有刚下的鸡蛋。二妞尾随而来,姐弟俩一通八卦,小乔到底弄清楚了小书生陈应景家的境况。

    正文 第十八章 教学

    本村三户陈姓人家,是出了五服的本家,同祖同宗,却因贫富悬殊平日里互不往来,村东头陈财主田多地广家财万贯,村西头陈家已没落为一般的庄户人家,陈应景祖上原也有些田产,生活殷实,后来他祖父喜欢上读书,厌倦庄户生活,连年参加科考,田产几乎被他卖光,而立之年到底得了点功名,去外地做县丞,竟然就在任上纳外室不回乡了,祖母出身平头百姓家,老实却要强,辛苦支撑让儿子继续读书,期望将来更强过老子,谁知儿子争气了却命薄如纸,考得个秀才之后便病逝,老母伤心过度也跟着死去,寡居的秀才娘子独自抚养儿子,靠着每年几亩水田鱼塘的租金稻子苦度时日,鼓励儿子读书上进,将来考得功名,完成父亲未完心愿,为祖母争口气。陈应景从小聪明,在私塾里念书习字背文从来都是第一名,传说他文才比陈财主专门请先生私下教导的几个儿孙还要出色。而他寡母的精打细算和清高在全村也是出了名的,她一般不抛头露面,不允儿子随便与村里小孩结交,陈应景读书太闷时走出家门逛逛,能去的地方除了自家菜园,便是潘家,或许是因为潘家地处空旷,独门独院在一个微凸于田野的小坡上,虽嫌破败看去却也别有一番景象,秀才娘子并不阻止儿子往潘家去,陈应景来潘家散步便成了习惯,因为和二虎同年同月生,还能在一块儿说上几句话。

    小乔爱看陈应景,因为他长得很像前世喜欢的偶像歌星李九叶,李九叶身材高挑,有种阴柔之美,唱腔温润清醇,台风稳健炫丽,舞技超酷,他的歌曲小乔几乎每首都会唱,陈应景身高还不够李九叶,五官却像了八成,眉如墨描,眼神柔媚,山寨版缩小一号也很可爱。小乔想像着让陈应景穿上戏服学李九叶春节晚会时反串祝英台唱十八相送,说不定更加出彩。

    前世有过狂热的追星时段,跟着疯唱疯跳,家里堂哥开酒店夜店赌场,大人看不过眼跑店里去,怎么高兴怎么玩,小乔外表清纯乖巧,内里却是火热一团,为追星飚得一嗓子好歌,不是家人拦着,就报名参加超女比赛了,好在那打了鸡血似的疯狂岁月很快过去,上高中学习紧张又做回温顺淑女,不过对外边娱乐界的动向仍然暗地关注,偶像们出现了又消失,李九叶是她关心最多的一个,因为他唱过几段戏曲,她还专门买回许多相关传统戏曲影碟,本来是不爱好地,不厌其烦地又看又学,到后来居然觉得有点意思。

    被陈应景引发前世追星情怀,小乔忽然特别想唱歌,又不好唱那些流行网络歌曲,随口哼了个调子,是梁祝里的十八相送。

    此时已回到火堆边,不少小孩回家吃晌午饭,陈应景不忙回去,人少松活,他往火边靠近,坐在一张条凳上,伸出手向火,一边看二虎在廊沿下破大竹。

    四蛟听见小乔哼曲子,说道:“我也会!”

    小乔说:“唱来听听!”

    四蛟张口就唱:“月光光,照地堂……”

    声音倒是清脆高亮,却太幼稚了,这是儿歌好不好?

    小乔笑着说:“我教你一首!”

    “好啊!”

    二妞在旁道:“我也学。”

    小乔点头,看着火堆边几个六七岁小孩:“一起来,谁学得快数谁最聪明!”

    孩子们来了兴趣,小乔拿出玩家家的兴头,当老师教他们唱小学时候唱的古诗歌谣:

    “远看 山有色,近观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现代小学并没有这种配了乐谱的教材,是位家庭教师给她看的碟子,因为喜欢其中古色古香的山水画背景,印像深刻,唐诗三百首背得顺溜。小乔其实不敢自称聪明,她学习成绩优异是因为从小到大都有家庭教师开小灶,而且外边一有好的教程学习方法,最先接受试验的一定是她,爸妈望女成凤,什么速记法速成法提高效率法填鸭子似地往她脑子里灌,小学到高中,南来北往学了无数个方法方式,她觉得如果谁需要的话,自己都可以研制出一套教程来给他用。

    “会唱了吗?这是一首诗词,大家想想诗中意境,为什么山有颜色,流水却没有声音?春天都过去了,花儿还常开不败,鸟儿站在枝头,有人在跟前走来走去,它也不受惊飞离!”

    五六个小孩你瞧我我瞧你,傻笑着不说话,二虎不剖竹片了,若有所思,陈应景不作声,诧异地看着小乔,有两人从汪浩哲房里出来,是大牛和三豹,三豹说:“水无声,花儿常开不败,鸟儿又不会飞,难道它们是木头刻的?”

    大妞在对面房廊下择菜,抬头说了一句:“是画!一定是画的绣样!我看见莲表姐绣过花儿!”

    陈应景面露微笑,四蛟一推小乔:“是不是?是画吧?”

    小乔蹲在火边,不提防被他推得跌坐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说道:“是的啦,大妞真聪明!”

    大妞抿嘴儿一笑,一个叫冬哥的小男孩说:“我娘说我笨不让上私塾念书,我这一下子就背上诗了!这么容易,回家背给我娘听去!”

    冬哥要回家,另外两个也跟着兴冲冲跑了,大牛笑道:“小乔,你这诗也太容易背了吧?我没唱,也记着一副画了呢。”

    小乔笑:“其实读书背书并不难,要讲究方法,方法对了,背书容易得很,一天看完五六本书不在话下!”

    她忽略了一个问题,速读法应用在现代书藉比如闲文小说之类效果是不错的,满是之乎者也的古文言就不一定了。

    孩子们再次被她震倒,陈应景坐不住了,读书真像她说的这么容易,那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以后万一科考有个不顺岂不是被乡邻们笑话死?

    “你刚开蒙罢?教他们背的诗再容易不过,真正背圣人贤文,岂是你说的这般轻松!”

    陈应景一边反驳她,一边从腰侧抽出一本线装书递给小乔:“这书你会看吗?你既说背书不难,容你用半个时辰诵读其中一篇,当场背出来,可以吗?”

    几个大小孩楞怔一下,大牛说:“应景,小乔才七岁,他懂什么?不过随口说说,哪里真会看你这样深奥的书!”

    二虎也说:“算了吧应景,小乔自来爱说笑……”

    小乔拿过陈应景的书翻看封面,是一本《论语》,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道:“你还没考取童生吧?”

    三豹说道:“应景考过县试了,得了个第三!”

    “是么?真好,得了第三!”

    小乔漫不经心地应着,把书翻得哗哗作响,陈应景被她的态度激到,红了脸,他根本不相信这小男孩能读懂这本书,只想让他弄明白读书的辛苦罢了,谁知这第三名说出来却触动了心底一根弦,也不等小乔背书,伸手把书拿了回去。

    小乔笑笑,早就读过的书,并没认真看,随口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大牛兄弟几个没读过书不懂什么,看着小乔朗朗上口,不禁目瞪口呆,陈应景是彻底楞了,半晌才醒过神,轻声问:

    “小乔,你真有背书的好方法么?”

    “当然!我和哥哥也念过几天书,先生独教我一种背书法,因而我会背许多篇文章,你若想学可常来,我教教你,看你合不合用?”

    多种速记法,其中她常用的是图像索骥记忆法,还有定位标志记忆法,陈应景若有心学,不信找不到一款适合他的。

    晚饭时,二妞快嘴跟父母说了白天火堆旁背诗的事,居然还能一字不漏地把那首诗背给潘富年和潘二娘听,四蛟也争着背,潘富年默不作声,潘二娘高兴地夸了几句,然后五岁三妞童言无忌把一桌子人都弄沉默了:

    “娘,祥根说他明年开春要去邻村私塾念书了呢,他今天问四蛟哥去不去!”

    大牛二虎吃得快,相继撂碗走了,潘富年也吃饱起身去院子里收拾火塘里的火灰,免得半夜刮风,吹起里面的火星子烧了房子。

    潘二娘这才看看四蛟,对三妞说道:“等以后我们家有银钱了,就让你四蛟哥去念书!”

    小乔想了想说:“二姨,我们家未落难之时我念过两年书,认得几颗字,算术也学了点,若是四蛟愿意,我把我会的教他,四蛟聪明,以后他也识得写自己的名字,会算个简单的数!”

    潘二娘拢一下额上的乱发,笑着点头:“好,好啊,只是辛苦你了孩子——也不用太认真,权当玩了!”

    吃了饭出来,小乔就被三豹和四蛟夹在中间,后边还跟着个二妞,三豹赶二妞走:

    “要睡觉了你跟着来做什么?女孩子家家的,回你房里去!”

    二妞扭着身子:“不嘛!你们想跟小乔识字学数数,我也要学!”

    三豹哄她:“你先回去,明天天亮了教你,今晚小乔跟我们睡,娘又不让点灯,我们在床上学……”

    小乔一听,忙说:“黑不隆冬的,学什么?写字白天才能够,晚上就躺床上背诗好不好?我在这边,你们在那边,一墙之隔,可以了!”

    二妞说:“你们这样,吵着阿浩哥怎么办?”

    “关你什么事?走了走了!”

    三豹把二妞推回去,转来对小乔说:“二妞说的对,会吵着阿浩哥,你不如跟我们睡得了!”

    小乔那个汗啊,有口难言,她还没想到法子拒绝呢,四蛟已经从汪浩哲床前跑回来了,语气里带着失望:

    “阿浩哥不让小乔跟我们睡!”

    “为什么?”

    “他没说!”

    正文 第十九章 记忆

    白天小乔在屋外教小孩们背诗,跟陈应景对话,隔着一道薄墙,汪浩哲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却没问小乔什么,仿佛他弟弟小小年纪就会背论语这种事一点不值得惊奇,小乔爬上床在里侧躺下,黑暗里喋喋不休教三豹和四蛟背古诗,他也不加阻拦,小乔知道他整天呆在床上很乏味枯燥,晚上不会那么快想睡,有意引他一起说话解闷,背诗背了上句装记不起,问他下句是什么,汪浩哲却不上当,只说:

    “自己想!”

    四蛟唱的儿歌原来是大牛教的,大牛从小爱唱歌,无师自通会唱许多首儿歌和乡间流传的戏曲,大都是听人唱过一遍或是在集镇上看戏后记着的,小乔用歌唱的方式教四蛟背古诗,大牛居然只听一两遍就全学会,小乔很高兴,难得遇到个接受能力这么强的学生,又见大牛和四蛟音?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