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要是再晚来一刻,这太医就会将他们这些年深藏的秘密暴露于众。
连忙飞步奔到床边,一把挥开太医的手,挡在少爷前面。
“不许碰我家少爷!”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乔楚涵好不容易将太医给叫来,连自己的伤都不看,就怕耽误时间,夏凉这一出,显然是撩拨到了火点。
“无理取闹,赶紧退下!”
乔楚涵眼神冷彻,一把拎过夏凉,险些甩手就将他扔了出去,可蓦地,对上了那双赤红莹莹的大眼,犹被人浇了一桶冷水。
是啊,要比起担心,谁还担心得过这个小瘦子?虽然平日自己瞧他浮夸乖张,可今日在船上才真正知晓,原来这份关心倒是真真无伪。
“沈如尘命在旦夕,你若真担心他,就该让太医好好瞧瞧,而不是这般谁都不让靠近!”
乔楚涵冷道,松手放开了夏凉,转头又冲太医喝斥,“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把脉!”
夏凉心头又剧烈一跳,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如雨流淌,不动神色的又瞄了一眼屋内一众,忽地沉声说道,“好,让他把脉,不过等下。”
所有人都跟着愣住,乔楚涵不耐刚想喝斥,就见小瘦子弯腰坐到床边,吃力的将恶少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还颇为心疼的拥住了他的胳膊,转头郑重的冲太医说道,“给我仔细着点诊,如若有一点差,小心你的狗命!”
太医一哆嗦,忙瞧向乔楚涵。
乔楚涵眯起黑眸,盯着小瘦子的莫名举动,心下恼怒,却无暇顾及许多,点了点头,太医连忙上前搭上了少爷纤细的手腕。
一众跟着沉默,站在不远处的向长松狐疑的盯着夏凉搭在恶少胳膊上的手,衣袖长鼓,竟然只露出了三指,而食指和拇指却被布锦所遮,不知是不是他错觉,袖子似乎隐隐在抖动的样子……
“唔……”
太医眉头皱起,按着少爷的手腕,面上忽地闪过些许凝重,沉吟了声,又用力的探了探,却渐渐白了脸色,连忙惊慌的看向乔楚涵,浑身抖索的“噗通”一声跪地不起。
“王,王爷……”
乔楚涵心头一凛,声音发寒,“到底怎么样?”
“沈,沈少爷脉象若有似无,又虚浮停顿……心脉俨然是损伤枯竭之兆……恐怕将亡……”
“胡言!”
乔楚涵倏地站了起来,狠戾的盯着太医大声喝道,“本王看你是睁眼说瞎话!”
夏凉大眼忽闪,冷汗留下,接而也跟着破口大骂,“庸医!你难道除了把脉,就不会看其他的吗?我家少爷怎么可能会死!你瞧他的脸色,明显比之前红润了许多!”
这一说,乔楚涵黑眸蓦地精芒大放,像想起了什么,连忙指着太医说道,“他之前在路上吐出了好多水,还咳了许久,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本王睁大眼睛仔细看看!”
太医脸色惨白,瑟瑟的抖索着身子忙又站了起来,盯着少爷惨白的脸,实在瞧不出红润在哪里,可顶着乔楚涵冰寒刺骨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翻开了他的眼睛……
呃?
太医神色忽变,难道真是他诊错了?连忙伸手用力掰开他的双唇,神情微亮,接而又伸出两指探到他的喉部,双眼蓦地一睁,忙转头说道,“王爷!沈少爷脉搏虽然虚弱,可他瞳光却并未虚散,而且舌根红润,现下还是赶紧给他换身干燥的衣物,容下官去开个方子,为他驱寒,也许还有希望。”
这一番话落,屋内无人不惊。
乔楚涵眼神一亮,点了点头,而后急忙冲左右侍人吩咐道,“快服侍他换身衣物!”
随侍立刻应声,向长松收回盯着夏凉的眼神,一抱拳,“王爷稍等,属下去取衣物。”
“取什么?”乔楚涵倏地转头,神情焦急,“这屋子里连衣物都没有吗?”
一众皆楞,婢女侍人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愣着做什么?快点!”
乔楚涵站起身,颇为不耐的喝道。
“是。”
两个侍人连忙转身从屏风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套质地柔软的衣物,向床边走来。
夏凉傻了……
抱着昏迷不醒的少爷,一颗心刚放回肚子里,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瞠目结舌的看着两个随侍一步步走来,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夏管事,还请将沈少爷放下,奴才等帮他换身衣物……”
脊背早被冷汗浇湿,夏凉整张脸汗雨涔涔,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每往少爷对他冷训严教,他多惧于少爷的威严,心下还是觉得大惊小怪,而且暴露的事情总离甚远。没想到这短短半日,他如履薄冰,几乎快要撑不住……
怎么办?怎么办?
诊脉的事情他多少有些准备,可换衣服……怎么办?!
“放下!”夏凉吞了口口水,强作镇定道,“我来!”
两个侍人并不以为意,一个已经帮忙脱起了靴子,“沈少爷神智不明,夏管事一人换物恐有吃力,还是奴才等来吧。”
“放手!”
夏凉蓦地冷声,忙将少爷放平,一把扫开那个欲要脱下少爷袜子的侍 人,神情凶戾,“都出去,我家少爷不喜欢别人碰他!”
乔楚涵站在旁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怒不可遏,“什么时候了,还顾及这些?他现在浑身湿透,命在旦夕,你还总坚持这些?赶紧给本王让开!”
夏凉浑身一抖,紧紧握住拳头,咬唇尖声道,“我家少爷有我这个奴才服侍,用不着旁的人插手!还请你们都出去,别耽搁我为少爷换衣物!”
“本王看你就是在耽搁时间!如此简单换个衣服你都要纠缠,真是个不知轻重的奴才!快让开,若是再胡言,本王必将你扔出去!”
正文 换衣(2)
夏凉总觉得乔楚涵此人有点捉摸不透,从第一次少爷被他无情的送到刑部打板子开始,这心里就老觉得似乎有点邪乎。
这种邪乎说不清道不明,可能来源于一种直觉,还是属于高危的那种。所以每次少爷想要对他动手时,自己总壮着个胆子去劝阻,可在少爷眼里,自己基本就属于个智障人士,这脑子都瞧不上眼,更何况是直觉?
其实后来几次的事儿,也多少印证了自己这种直觉。少爷每次都搞得一身伤回来,还好几次都险些露了馅,这次依然如此,夏凉心头是那个悔啊,早知道他上个船会出这样的事儿,就算挨上一顿揍,也一定会阻止他,否则也不至会落到这样的境况。
“还不退下!”
乔楚涵冷喝,消瘦俊美的脸颊上挂着几串惊人的血痕,加之额中那一点丹红,整个人就愈发显得妖异冷魅。
夏凉长袍下两条腿不受控制的在打颤,但是他知道,如若自己现下露出退怯,少爷这些年的一切将会付诸东流,自己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迎着乔楚涵冰寒的黑眸,一字一顿的坚持道,“我说了,我家少爷有我这个奴才伺候,其他人都出去!”
“你说什么?”
乔楚涵怒从中来,有些不敢置信这小瘦子居然敢顶嘴。
“你现在假好心了?哼,是怕回头皇上责罚,老夫人怪罪,所以尽力在弥补吧?只可惜,用不着!我们沈府有得是人!你想马后炮?也要问我沈府吃不吃这一套!”
夏凉厉声冷笑,一转头冲门外叫道,“来人,过来帮少爷更衣!”
这边一声令下,门外早已急急候着的大汉们,一下都跟着窜了进来,凶神恶煞往屋子里一站,硬生生将那群奴婢侍人给挤到一边去了。
向长松愕然,一向觉得这小瘦子滑头谄媚,刁钻粗俗,此刻一身威严竟然让人不敢直视,哪里还找到半分市井之气?再瞧自家王爷那一脸寒冰的神情,向长松真是懊悔不迭,刚刚真就不应该放他进来。
乔楚涵眯起黑眸,盯着夏凉尖瘦的脸,面色紧绷,马后炮?亏他说得出来,这种时候再多的马后炮又管什么用?自己一心只想救治恶少,怎容得他如此污蔑?
握紧拳头,到底理智还在,眼见床上昏迷不醒的恶少一脸惨白,他忍下怒火,转头挥退两个侍人,“好,你既然坚持要自己来,那就快点!”
不想夏凉动也不动,直直盯着他,神情冰冷。
“该死!你这奴才,还在等什么?还不帮他换衣服?”
乔楚涵 忍无可忍,提起夏凉的衣襟,冷声喝道。
“都出去!”
夏凉盯着乔楚涵阴寒的脸,半分未动,吐出三字。
满众皆楞,一屋子的婢女和侍人错愕不已。
乔楚涵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小小换身衣服的事儿,竟然这般折腾!这奴才,压根就是脑袋有问题!抬脚刚要将他扔出去,后首屋子里的大汉齐齐往跟前一冲,一幅不出去咱们就干架的样子,当即头痛非常。
“你们要做什么?”
向长松一个跃步,挡在乔楚涵身前。
乔楚涵转头,盯着夏凉倔强的瘦脸,也无暇考虑其他,连忙一把将他扔到床边,厉声喝道,“快给他换衣服!”
话罢,抬脚转身急急走了出去。
满屋子的婢女和侍人连忙手疾的跟了出去,可这心里却骇浪滔滔,沈府的奴才简直反了天了!在王府还敢这样耀武扬威,简直不可思议。
向长松走到门前,转头,触及小瘦子敌对的目光,忍不住没好气的哼了声,什么莫名其妙的癖好?非自家奴才不让看身子?不都是个带把的吗?简直脱裤子放屁,这种时候还矫情!
这般想着,便发怒似的,“嘭”的一下,猛地将门给带上了。
夏凉咕嘟吞了口口水,冷汗流了一脸,连忙转身扶起昏迷不醒的少爷,抖着手解开他的衣扣,刚想继续,忽地顿住,转头冷喝,“放下帘子,看好门!”
大汉们楞了楞,忙不迭应道,“是。”
夏凉真是一辈子都没这样胆战心惊过,这边帘子被放下,连忙急急的褪去少爷的外衫,闭着眼睛长长吸了几口气,才睁开眼睛,认真的解开少爷的中衣。
白皙圆润的肩头,少爷有一幅出众的骨架,夏凉目光清澈纯挚的盯着他胸前那一层洁白的布裹,一咬牙,搭上了少爷的肩胛,解开了结扣。
小时候,苑子的药房旁,建着一个特别的净室,从夏凉有记忆起,每日早中午都有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泡在里面。
净室的浴桶很奇怪,里面的水也很奇怪,老头隔一会儿还总往里面放东西,五颜六色的,很漂亮。
夏凉一开始只是好奇,恬不知耻的围着浴桶转了又转,终于忍不住乘那小孩睡着,偷偷拿了个碗舀了点那水,咂巴咂巴还居然尝出了甜味,喝一次舀一下,渐渐觉得麻烦了,干脆脱光了衣服,搬个凳子也爬了进去。
“喝饱了?”
小孩睁开晶亮的桃花眸子,用一种他非常不理解的口气说道。
夏凉先是一惊,后首立刻咧嘴一笑,非常自来熟的往小孩身边靠了靠,讨好的说道,“哥哥,这水好甜哦,可不可以让我再喝点。”
小孩嘴角扯开一抹奇怪的笑,盯着夏凉好一会儿才大赦天恩般点了点头,“你喝吧。”
末了,还加上一句,“想喝多少喝多少。”
夏凉双眼飞亮,忙不迭一头栽进了水中,咕嘟咕嘟的同时,还不忘感恩,“哥哥你真好……”
小孩挑了挑眉,不言不语,于是夏凉就喝啊喝,一直喝道七岁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对劲了,“少主子……这水今天怎么感觉味道怪怪的……”
少爷抱着手臂坐在桶里,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闲庭懒散的问道,“怎么怪了?”
夏凉喝了口,品了品,说,“有点涩……”
少爷点了点头,“还有呢?”
夏凉眯着眼睛,又尝了口,有点说不上来那种味道了,总之好像,感觉非常熟悉……
正在此时,婶婆推门进来了,看到夏凉忍不住摇了摇头,训斥道,“小凉子,季老头不给你洗澡,你也不能老跑少主子这里来啊,这水能乱泡吗?”
夏凉嘿嘿嘿的傻笑,冲少爷挤眉又弄眼,心照不宣他偷喝这件事儿。
婶婆净了手,转头对少爷口气稍微好了点,“来,少主子,老奴抱您去如厕……”
少爷靠在木桶边冲婶婆摇了摇头,淡淡道,“不用了。”
“为什么?”婶婆皱眉,以为少爷耍脾性,连忙佯怒道,“你中午喝了好多汤水,等下肯定要尿急了,听话,让老奴抱您去解个手……”
夏凉眨了眨大眼,迷迷糊糊中,忽然触及到少爷似笑非笑的眼神,平生第一次忽然懂了那是个什么意思……
“你撒尿!你在桶里撒尿!”
夏凉一拍水,光着屁股站了起来,肉嘟嘟的小脸上一片绯红,气鼓鼓的指着少爷尖叫道。
后来,这事儿成为苑子里的一个笑话,夏凉小小的心灵上,多少蒙上了一层阴影,还为此黯然颓废过一段时间,跟染了重病似的躺在床上大半个月才恢复。
以至于后来季老头安排他给少爷澡桶添药时,他觉得那是一种耻辱,尤其是少爷撒尿的某处,更是一种对他嘲讽般的存在。可谁让他身为人家家奴呢?于是,夏凉自此养成了一种习惯——既然躲不过,那就闭眼吧!
他这一闭眼倒好,少爷习惯成自然,想脱时就脱,想露时就露,压根从来没顾及过什么有别。倒是夏凉,从小就被婶婆拉过去是耳面命题,从女子性情到女子大防,女子教养规矩到女子品范注意,各种有的没的,只要是关于女子的,让他一下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知道个清清楚楚,自然为的就是能够时刻提醒少爷。
可少爷岂是他能提醒得了的?洗澡离了他两步远,一样东西没递过去,就光着身子跳出来踹自己,一个伺候不周,别的不说,就光断了零嘴这招就够狠的了。
夏凉迫于滛威,就在这种扭曲中养成了习惯,以至于莫名其妙,他也觉伺候少爷洗澡更衣这事儿非常理所当然。
说句不好听的话,少爷哪里他没见过?也就他还把自己的贞操当回事儿……
平日少爷有手有脚,也不屑夏凉碍手碍脚的来换衣换物,可今日如此情景,可不就得全靠夏凉一人撑着吗?夏凉心头焦急惊惧,额头冷汗涔涔,就怕万一有谁在这关键的时候突然闯进来。
连忙手脚迅速的解开少爷胸前洁白的布条,然后夏凉依然习惯性的闭起了眼睛,褪去他的亵裤,快速抓起旁边干燥的衣物,吃力的套了上去。
“该死,你在磨蹭什么!”
门外,乔楚涵急声冷道,毫不客气的一脚踢开了门。
彼时帐内,夏凉被骇得一跳,连忙手脚迅速的将那卷布条塞入怀中,一扯棉被,将少爷盖在下面。
正文 存心加害?
乔楚涵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色焦急的太子和中午被少爷喷饭的九王爷。
屋里大汉们迅速排成一排,一幅不许靠近的样子。
乔楚涵怒,“怎么?要造反啊!”
大汉们面色齐齐一白,但仍然未有退却。
乔楚涵真心有点服了这沈如尘,是怎么调教出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的?
“退下。”
夏凉站好身子,忐忑的掩好怀中白布,撩开帘子一把将少爷湿透的衣物扔到大汉手里,盯着乔楚涵语气恶劣,“回府去请老夫人,说少爷危在旦夕!顺便叫上福伯,让他来给少爷施针。”
大汉神情一凝,立刻浑厚的应了声“是”,直接无视过太子和乔楚涵,拔腿跑了出去。
九王爷乔楚逸瞪大了眼,这小瘦子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奴才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不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几人何等身份?
礼也不行便算了,居然还如此态度,简直……
“沈少爷如何了?”
太子显然并未在意,急忙跑到床边,等见到床上少爷惨白的脸,不由焦急的转头冲门边的太医问道。
彼时,门外太医连忙走了进来,恭敬答道,“沈少爷的脉搏非常虚弱,但好在瞳光未散,下官听闻七王爷说,路上沈少爷已经吐出了水,所以现在昏迷不醒,多为在水底憋气时间太长所致。”
“一句没个重点!”
乔楚涵冷声,跨步走至床边,伸出一手摸上了少爷的脸颊,转头喝道,“他现下如此冰冷,你快想个方法!”
太医浑身一颤,忙不迭应道,“是,下官开了驱寒的方子,已经命人去煎药了。沈少爷又是落水之寒,热水澡自然洗不得,为今之计,还是当让他恢复体温最是要紧,王爷可着人在屋子里烧上炭火……”
“不早说!”
乔楚涵面色僵寒,赶忙冲向长松吩咐道,“快去取炭火!”
“是。”
向长松领着几个奴仆退了下去,乔楚涵又四下看了看,指着半开的窗口对下人喝道,“将窗子门帘通通关上,拉上,再去取些棉被,着厨房将干姜送些过来。”
话罢,又盯着太医似想起夏凉的话,问道,“你可会施针?他现在气息微弱,你可助他舒经活络?”
太医脸色微白,“噗通”一声跪下,颤抖不止,“下官,下官无能……”
乔楚涵黑眸寒冰犹如利剑,怒火一触即发,冲太医咬牙喝道,“的确无能!”
九王爷惊愕的张合着嘴巴,这太医是他们从塞外带回来的,自然不会施针。平日乔楚涵虽说对他不是礼遇有加,可也绝对不会如此疾言厉色,无端发难……
“一个个都傻待着做什么?还不帮忙去取炭火?!”
他冷声,全身荡着冷意,再加之那一脸鲜血,当真是非常骇人,满屋子奴仆忙不迭都急急忙了开来。
就见他坐到床前,似要掀开少爷被子,夏凉蓦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你做什么?”
乔楚涵今日真是非常恼火这小瘦子,寒着脸阴测测的转过头,“本王帮他舒筋活络你也有意见?”
当然有意见!
夏凉心惊如鼓,少爷现在只穿着一件中衣,里面什么都没有,这被子要是掀起来,那个地方或多或少都会有点怪异,彼时万一被……
“舒筋活络之事就不用七王爷你代劳了!哼,单就看现在,你浑身湿透,全身无一处干燥之地,我家少爷现在忌水且忌冷,你难道不知道吗?还是说……你又存心加害?”
夏凉壮着胆子挡在床前,说话愈发往人鼻孔砖,那一幅厌恶憎恨乔楚涵的样子,倒让九王爷和太子二人楞住了。
向长松提着暖炉,一脚 刚踏进房间就听到小瘦子这么一句,当即火大的上前喝斥道,“放肆!简直不知死活!我家主子不顾自己伤势,一心想要救这恶少的性命,岂容你如此污蔑?!”
“污蔑?”夏凉冷笑,其实背后早已被汗水侵透,按照乔楚涵现在这关切的架势,自己若是不激一激他,肯定不会轻易放手,所以夏凉是硬逼着自己,将活了十几年的阴险毒舌给放了出来,“他这点伤势跟我家少爷现在的情况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还有,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撞成这样的?”
乔楚涵额头青筋忽地一跳,向长松已经扔下暖炉冲了过来,“找死!”
“长松!”
乔楚涵一声喝,抬手拦住了向长 松,他盯着夏凉尖瘦的脸庞,这才觉自己浑身湿透,且五指冰凉,“他说的对,本王现在确实不便为沈如尘舒筋活络……”
夏凉冷哼,心头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就听乔楚涵转头对向长松说道,“你来帮他!”
……
“不用你们假好心,我自己来!”
夏凉一马当先,卷起袖子将手伸进了被子,吃力的揉搓起少爷的四肢。
“你这样要搓到猴年马月?”
向长松忍不住咬牙说道。
“哼,我知道你们力气大,可少爷现在缺的就是温度,掀开被子是万万不可的!”
夏凉冷声,坚持己见。
“你走开!”
向长松刚想挥开他,旁边乔楚涵忽地出声,黑眸眯起,盯着小瘦子的举动,“他说的对,就让他这么做。”
话罢,又转头瞧向旁边侍人搬来的十余方暖炉,冷声低喝,“快点生火,别让本王再说第二遍!”
“是……”
侍人们浑身一抖,忙不迭手脚迅速的将炭放进去,开始点起了火。彼时后面抱被子的抱被子,拿干姜的拿干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室内渐渐升起了温度。
“七哥……”
九王爷忍不住出了声,看着乔楚涵半脸狰狞的血痕犹如未觉,不由皱起眉头,“先让太医给你包扎一下吧?”
太子转头,将视线从少爷身上转到乔楚涵的脸上,目光暗沉,也跟着道,“九弟说的是,七弟,你先下去换身衣服让太医给你上点药。”
乔楚涵皱眉,仿若没听见一般,头抬都没抬,盯着恶少苍白无色的脸,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彼时,门随急急的冲了进来,连声叫道,“王爷,王爷,沈老夫人和黄总管带着太医院的各位大人来了。”
(噗……看来我注定是个软趴,今日万更无望,十一点半再来一更over)
正文 如此奇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四五月的天,已经过了初春,快要进入夏季了,如若是大中午,人可能还会觉得有些闷热。而这室内,又因为添了十来只暖炉的的原故,夏凉本来出了一身温热的汗水,转瞬变的冰凉。
应付一个太医可以,一群……
就感觉眼前黑了黑,夏凉盯着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少爷,心下大哭,主子,你就算好有这么一天了吧?所以才让我跟老头学那么一招?
可是你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自己会落水不省人事吧?这气虚血亏亦或是心脉衰竭,糊弄一个也还罢了,一群啊,一群难道都会是傻瓜吗?你这只是简单的落水,又不是不治之症啊!
“快请老夫人、黄总管和各位大人进来。”
太子连忙从旁边的凳子上站起,可能因为室内的温度,所以额头也出了一层薄汗。
乔楚涵这才收回盯在恶少身上的视线,就见门随冲自己看来,不由冷了脸,“没听到太子的话吗?还不快去!”
门随连忙应声跑了出去,不多时便带来了一群人。
“尘儿!”
老夫人一脚刚跨进门槛,便寻着内阁床铺叫道,花白的发髻上,玉钗随着她急急的步伐,轻轻晃动,向来沉静端庄的面容上,溢出一丝焦急,但她到底是商界泰斗沈家的当家人,不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但最起码的自持还是有的。
但见太子和两位王爷站在一旁,忙虚见了个礼,“老身给太子和两位王爷道安了。”
“老夫人多礼,快来看看沈少爷。”
太子连忙扶住老夫人的手腕,将她迎到床边,夏凉红了眼眶,凄惨惨的叫了声,“老夫人……”
“我的孙儿,你可别吓奶奶呀……”
老夫人浑身一颤,连忙坐到床边,心疼的摸上了少爷惨白的脸,后首感觉到那股冰凉,不由猛地一缩,转头颤声冲门外的黄大海叫道,“黄总管,快,快叫各位大人进来看看尘儿……老身瞧着他怎么,怎么没气儿了……”
这话一出,黄大海连忙甩着拂尘,领着十几个太医,急急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给太子和两位王爷行礼,忙不迭叫道,“快,都快去看看沈少爷!万岁爷可下了旨,治不好沈少爷,都小心你们的狗命!”
一群太医是个个白了脸,太子立刻扶起老夫人,安慰道,“老夫人莫慌!七弟府内的太医已经诊治过了,也开了方子,做了处置,您先等等。”
老 夫人哪里能不慌,沉着脸点了点头,那手握在袖子里不住颤抖,但决计不会让人瞧出来,“各位大人,还请速速为我孙儿诊治,如若治好,老身定会重谢。”
沈家重谢……那得多重啊!皇上这边是打了个巴掌,老夫人这边立刻给了个甜枣。众太医连忙回道,“不敢,我等职责所在。”
夏凉眼尖,看着太医一个个都开 始往床头靠,忙不迭佯装扶起少爷,将被子拉到了他的脖颈,很自然的环住他的胳膊……
乔楚涵站在床头,沉声喝道,“一个一个上前,将摸好的脉相都互相说出来,以便开出更好的方子,莫要在出了岔!”
太医们一惊,连忙应是,便一个个上前把起了脉。
老妇人坐在旁边,听得乔楚涵这话不由抬头看了眼,却见他额头鲜血淋漓,一幅专注的样子,不由蹙起了眉。她来时自然听到了经过,知道的并不少于别人,也知道这事主要是因为这个七王爷,只是好像并不如听说的那样他是故意的一般……
“咦?”
把脉的太医忽然惊呼出声,惹得一众侧目,全身心关注的乔楚涵立刻冷声问道,“怎么了?”
太医眼神闪了几闪,又用力的探了探脉,忽地脸色一白,猛地收回手,结巴道,“弦,弦脉,肝竭……”
其他人不懂,一屋子太医可全都懂,有人忙不迭否道,“不可能!我上次奉命帮他诊脉,除了气血虚空,别无其他啊……”
“真的!是弦脉无疑!”
立刻有太医不信,亲自上前号起了脉,一众屏息,半晌,只见那人双眼一瞪,抖着收回双手,吞了口口水,转头僵硬道,“弱脉,阳虚……”
第一个诊脉的楞了楞,严声说道,“不可能!”
“我来我来。”第三个太医不信邪,连忙接手,肃脸把起了脉……片刻之后,他抬头,木愣愣的说了四个字,“数脉,阴虚……”
简直荒唐!怎么可能变数这般大?!
第四个太医一把推开第三个太医,雄赳赳气昂昂的搭上了少爷的手腕,须臾,跟着张了张嘴,发现有些失声,“代脉,气衰……”
众人面面相觑,将视线集中到第五个太医身上,第五个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抖着手按了上去,不一会儿,干咳了声,轻声道,“沉,沉脉,阳滞……”
屋内气氛莫名变得诡异,尤其是一众太医,顶着老夫人,太子和两位王爷的眼神,额头冷汗涔涔,越摸越虚……
天,听说是落水吧?怎么肝脏衰竭,寒痰淤血,内热湿病全都落出来了……
夏凉手指酸软,就见一个个太医面色晦暗,从一开始的争相询问,到沉声不语,他心里是七上八下。
“到底如何?给本王说话!”
乔楚涵冷着脸,沉声问道。
一众太医忽地齐齐跪地,抖索不止,乔楚涵指着为首一个太医,“你说,到底如何了?”
被点到的太医,脸色惊变,好半晌才吐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危险……”
是啊,这脉简直太危险了!
老夫人一听这话,忙不迭站了起来,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各位大人可好诊治?”
一众面面相觑,这怎么治?他们到底是该给他补阴呢?还是给他补阳呢?是给他强心呢?还是健肺呢?
有一个人甚至都没敢说自己摸到的是女脉……
如此奇脉,他们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若有一人相同也就罢了,偏偏各有不同,且都离奇精怪,一点都不符合落水之症啊……
“你们这群庸医!”夏凉破口大骂道。
(昨天的……噗……)
正文 恶寒发热
少爷说,先发制人在他的世界中,只分为两种,一种是先一步叫,一种是先一步跳。以前夏凉总觉得这种招数,普天之下除了少爷能够发挥的淋漓尽致,恐怕无人能及,可今天,他突然后知觉悲剧的发现,自己其实也不弱……
“你们这群庸医!”
夏凉冷冷的骂出了声,“连诊个脉都不会了?什么阳虚阴虚的,简直胡说八道!我家少爷这是落水,不是体亏!你们这群龟儿子,到底会不会治?”
一众太医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老夫人连忙沉声喝斥道,“放肆!还有没有点规矩?这里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夏凉红着眼眶看向老夫人,声音终于软了些,“老夫人,少爷现在情况如 此紧急,这么多人诊脉还诊不出个所以然来,简直是浪费时间。照奴才看来,还不如先叫福伯来扎两针,好歹让少爷身子先暖起来。”
满众太医羞愧难当,夏凉虽然说得难听,倒的确在理。况且沈家福伯那一手神乎其神的针灸,在医界也是非常有名的。现下少爷这情形,尤其是舒筋通络,非常重要,片刻都不能耽搁。
老夫人心头自然有论断,一听说少爷危在旦夕,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福伯,毕竟他在沈家那么多年了,平日府里谁有个不舒服,基本都是他在看,扎两针,保管好。所以在医术这方面老夫人还是觉得福伯最靠得住。
可碍就碍在皇帝招来的这群太医都是有品阶的,她肯定也不好冒冒然先叫自家奴仆看,况且说不定他们能有更好的救治呢?
这下好,夏凉一通骂,就见他们个个是面红耳赤,并没有反驳的样子,老夫人自然看出了犹疑,便不愿意耽搁时间,所以就意思的征询了下太医们的意思,“各位大人以为如何?不若先叫老身的家仆来看看?”
谁还敢拿捏腔调说不行?说好听点这可是关系到沈家大少爷的性命,说难听点,又何尝不关系到他们的性命?自然有招比他们无招强了。
“就听老夫人的,这针灸通络,想必对沈少爷的情况极其有帮助。”
一个说好,当然此起彼伏都说好。
乔楚涵背手在后冷了脸,当真如这小瘦子所言,这帮人简直就是一群庸医!
“阿福?快进来!”
老夫人转头,冲门外急急叫了声。
话刚落,一个五十多岁年纪的中年男子,拎着一个黑色的药箱,推门急急走了进来。
太子和乔楚涵忽地齐齐出声,“不用多礼。”
所有人皆是一楞,福伯斯斯文文,一身儒衫,也不客气,虚声说道,“多谢殿下与王爷。”
老夫人连忙打了岔,“阿福,快来看看尘儿。”
福伯神情凝重,点了点头,就见床边夏凉眼眶通红,眼神忽闪,急忙放下药箱,抬手给少爷摸起了脉。
一众太医神情莫名,互相对视,皆而沉默不语的在心头冷哼,他们一个个摸出的脉都稀奇古怪,这沈家的家医难道还能摸出个正常的?简直浪费时间。
“嗯……”
福伯垂眼,又隔着被子按了按少爷的腹部,抬手搁在他的耳后,不一会儿便抬头沉声对老夫人说道,“夫人,少爷现在情况不是很好。气血受阻,且体内积水涨腹,老奴先给他扎针舒筋活络,再看如何。”
老夫人连连点头,站起了身,“好好好,你快给他扎针。”
话罢抬脚就往门外走,一众不由愣住了。
夏凉将少爷放平,急急叫道,“你们还不都出去?福伯针灸是家传秘术,不允许有人在旁的。”
老夫人脚步一顿,似才想起来,连忙转头跟着附和道,“是啊,阿福针灸向来有个习惯,不许有人在旁,还请各位挪步,和老身在外面稍等。”
老夫人都这样说了,还有谁敢质疑?太子当即应声,第一个跟了上去,后面一众太医心里虽然不服且不屑,但都面色不动,佯装原来如此的样子,也跟着退了出去。
“夏管事,你留下来帮我搭把手。”福伯站在床边,招回夏凉。
乔楚涵立在旁边,盯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少爷,忽地转头对福伯冷声说道,“你好好医治他,务必要让他醒来。”
福伯楞了楞,看着乔楚涵脸上触目的鲜血,点了点头,声音平淡,“老奴对自家小主子自当尽心尽力。七王爷王公贵胄,还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吧。”
乔楚涵不言不语,几不可查的点了下头,亦转身走了出去。
隔厅内
黄大海陪在老夫人身边长吁短叹,“早上那会儿,万岁爷就说他今天老觉得心绪不宁,杂家还说他想多了,唉,哪曾想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儿……少爷真是个命苦的……”
老夫人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老身可就这么一个嫡孙,承蒙圣上宠爱,平日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是要哪样就给哪样,比我这个亲奶奶都还疼爱他。这事儿出了,怕是不比我担心……”
“父王再担心肯定也比不过老夫人您这亲奶奶……”旁边,太子神情凝重,安慰道,“不过您可要保重身体,沈少爷肯定会吉人自有天相,转危为安的。”
老夫人摆了摆手,吸了口气,端庄的面容上又有几分凝重,“太子吉言。这逆子平日逞凶斗恶,这次的事……多半也是他自食恶果。只是,我们沈家一脉单传,他再不济,老身也当他是个宝。”
正赶上乔楚涵一脚踏进来,老夫人接着道,“这次他要是能够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