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目光不住的在他身上逡巡的小太子,却不知道这当朝御史口中的‘诸葛家小子’是何许人也,美目飘往柳云开,露出几分询问的神色。
柳云开待要解释,萧乙已经陪笑说道:“苏姑娘初来我大燕国,可能有所不知。家父说的是诸国公诸葛太玄他老人家的公子——诸葛焚琴。”
此刻的萧良,彬彬有礼,神态谦恭和煦,让人产生一种浊世佳公子的错觉。当然,若是没有前几日那一档子事儿。
他继续道:“诸葛大哥九岁从军,常年在边塞为将。十多年来战功赫赫,可是名符其实的少年将军。这不,前几日方才飞马还京。年轻一辈之中,诸葛大哥可是我们唯一佩服的人呢!”
说着有意无意了看了一眼柳云开,言下之意柳大公子就是得不值得他佩服的一类了。苏临水见柳云开还是没事人一般,小嘴一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几人边走边聊,忽听府门外一声骏马长嘶。
紧接着,门口腾腾腾龙行虎步的走进一人,三人转回身看过去,柳云开眼睛顿时一这亮:原来是他!好家伙!我早该想到是他!
不是别人,正是那一日长街之上,飞马之间以长鞭救下孩童的风尘骑士。只不过此刻已经征尘尽去,换上一身蓝色紧装,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豪放。
不用问,此人一定就是刚刚萧良说的诸葛焚琴了。诸葛焚琴此刻显然也已经看到了柳云开,上上下下打量几眼,忽的哈哈一阵大笑,重重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
柳云开他最佩服的就是这种铮铮铁骨的将士,最向往的那种一身斩将敌遵的男儿豪迈之气。此刻一见之下不由得暗暗心折,怎奈诸葛焚琴这两巴掌实在太有力道,柳云开这小身板儿痛得眦牙咧嘴。
诸葛焚琴见状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有几分古怪:“你不会武功?”
柳云开最怕的就是人的提起武功的事,这已经成了他的一块软肋。虽然前几天家里的白蜡杆被他舞的有声有色,但他心底里觉得那不过是一种舒活筋骨的手段,压根从没将那当成武艺。此刻又被诸葛焚琴提起,不禁老脸发热,讪讪的笑了笑。
“焚琴大哥见笑了!”
诸葛焚琴目光一肃,中透着几分钦佩:“好样的,是条汉子!!”
那天的情形,诸葛焚琴记得清清楚楚,铁骑之下救起幼童,对于精通武艺的人来说,算得不什么,顶多算得上是侠骨仁心,拔刀相助之类的举动;可对于一个不懂武功的人来说,那可就是实实在在的拿命去换了,舍命相救,这可不是谁都做得到的。而且,他看得出,对方那天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这就更加难能可贵,诸葛焚琴的钦佩也正是源于此。
正文 第三十九节 黑衣
苏临水可不知道这当中的故事,看过来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好奇,刚要出声询问,萧乙已经抢着道:“诸葛大哥,你和柳云开柳公子认识?”
“柳公子?”诸葛焚琴被问得一愣,旋又了然,大燕国哪还会有第二个柳云开?!
原来如此!原来他竟然是柳叔叔的儿子,无怪乎他不会武功!他常年在外,柳云开的事情多少也有些耳闻,知道他以一己之力,使得沧山大治。原以为是世人故意逢迎、夸大其辞,此刻一见,他心里已经隐隐的有些相信了,只是……可惜了。
萧良一张老脸看不出喜怒,道:“苏特使,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大燕最年轻的将军,诸葛焚琴。”
“这位是越国特使,苏临水苏大人!”
诸葛焚琴神色一整,朗声道:“特使之名,早有耳闻。”
苏临水被他突然间的郑重其事弄得一愣,可接着,马上发现诸葛焚琴目光在她和柳云开身上看了半晌,笑容变得有些古怪:“特使明媚照人,柳贤弟风流飘逸,倒真是极为般配的一对!”
静!
鸦雀无声,连地上落根针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临水小脸微红,顿时更加明艳了几分,仿佛是在印证诸葛焚琴的话,美目朝着柳云开瞟了过来,仿佛丝丝缕缕,含情脉脉。
柳云开被她看得头皮一麻,心道,临水大姐——临水姑奶奶哎……您老看我干嘛?快解释啊,或者您老发个飙也行啊。这个诸葛真是个什么话都敢说的主啊。
“哼——!”少年太子令狐秦风冷哼了一声小脸一沉,神色间显然是对诸葛焚琴的话感到极为不快。
“诸葛小子,休得胡言乱语!”萧良人老成精,赶紧打个圆场,笑骂道:“苏大人可是我大燕国上宾,你也敢乱开玩笑!”
“苏大人莫要见怪!诸葛将军生性豪迈,狂放不羁,喜欢开开玩笑,苏大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嘴上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苏临水的反应,心中暗自奇怪:这位特使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没往心里去——不但往心里去了,好像还在她心里生根,发芽,一发不可收拾……莫非这位特使真的和柳云开有些什么?萧良心念疾转:若是这样,那我大燕的纤月公主……?看来这柳家小子拒婚的传言未必不实啊。
想到这儿,萧良转头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自己的儿子,还有那小脸绷得紧紧的太子,双眼眯了起来。
“萧大人言重了,诸葛将军是真性情,真英雄、真豪杰。临水怎么会见怪。况且……”苏临水转过头来,看向柳云开,眼角眉梢绽放一丝笑意,柔柔着带着几本羞郝:“我与柳公子,原本就是旧识!”
这是哪跟哪儿啊,柳云开忽然觉得自己陪这苏姑娘来萧府就是个错误,更可怕的是自己还是朝着这个错误的方向努力——在犯更大的错误。
诸葛焚琴老神在在的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果然如此’。
看得柳云开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道:“萧叔父!听说府上有不但有佳肴,还有美酒;小侄可是连午饭都没有吃,现在已经饿得快要变成一幅画了!”
萧良哑然,
“请,快快里边请,请入席!”
苏临水优雅闲适的步伐顿时被惊得有几分散乱——这个柳公子总是会有一些惊世之语呢。这柳公子可真是……怎么说呢:太没有世家子弟的风范了,简直就如同市井小民一般。
诸葛焚琴目光透着几分赞赏,朝着萧乙哈哈大笑道:“小乙子,几年不见,你小子识人交友的目光强了不少?”
……
萧,柳两家的府邸,相去并不甚远,却隔了一个湖——
柳云开,苏临水离开萧府的晚宴,颇感觉有些意兴索然。夜色微熏,两人漫步在湖边,湖水印着蒙蒙月色;清冷的银辉之中,仿佛带着几分旖旎。
太子令狐秦风,虽然只有十二岁,却对苏临水有着执拗的爱慕,席间更是无限殷勤。柳云开这个护花使者直接被他忽略了,苏临水无奈之余,偏偏却又无可奈何。
十一岁,对方还是个孩子啊!
想到这里,柳云开不由得一阵好笑,却被苏临水逮了个正着,秀眉一蹙,嗔恼之间,颇有几分风情。
“云开笑什么?”
柳云开摇了摇头,不语。
“你不说我也知道!”苏临水声音中透着一丝恼意,一字字道:“这一点也不好笑!”
苏临水对柳云开有意见,意见很大,作为一名护花使者他真是太不称职了,更有甚者还隐隐有一丝丝助纣为虐的倾向。
他是故意的!
——这个男人一定是故意的!
苏临水恨恨的想道。
柳云开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苏临水并没一同走来,觉得有些奇怪,回过头来一看,见她依旧站立在原地。
罗裳轻舞,皎白的月辉下,苏临水一双眸子晶莹剔透,时而一丝迷惘,时而又闪过一丝无奈,最终又变得清澈。一双美眸就那么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柳云开被他盯得发毛,想说点什么,发现有些事情还真不太好说。摊了摊手,轻声道:“临水姑娘,夜深了……”
苏临水恍若未闻。
是天命么?命中注定么?
她有一千一万个不甘心!
但倔强的她也知道,她所反抗的只不过是那虚无飘渺的天命,而决不是眼前这个她所谓天命之中的男人。
至少,抛开她心底那份倔强的坚持,她对柳云开这个人并不讨厌,特别是得知他的种种事迹,以及这几日的见闻。她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可以作为朋友的那种人。
家国……天命……
她心底闪过无数的念头,却没有一个可以和眼前这个可以算得上是朋友的男人分享。
只因,两人各为其主,越燕两国虽为盟好友邦,可友邦毕竟也只是友邦,终是两个国家。
有些话,不可以说,也不能说。
湖面上水气氤氲,雾似乎变得浓了……
“云开……”苏旷临轻唤一声:“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刚刚席间,太子与那萧乙曾经出去了很久。并且回来之时目光有意无意的在你身上游移不定。”
柳云开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眉头皱起,看向湖畔的几株参天巨树,若有所思。
巨树枝繁叶茂,轻风里沙沙作响,似是想告诉两人些什么?
苏临水继续道:“临水担心那萧乙与太子,怀恨在心,欲对云开不利……”
“唉……”柳云开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收回了目光。
“怎么?难道云开不以为然?”苏临水柳眉一挑,音调高了少许。这个男人倒底是真聪明,还是在自作聪明?连她都看得出来的事情,他竟然会意识不到?
“不是我不以为然,实在是……人家已经找上了门来!”说着柳云开呶了呶嘴。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巨树之后刷刷刷闪出了十几条人影,宛如暗夜之中的幽灵,他们一个个黑巾罩面,看不到真容。神色不善,满脸煞气的看着柳云开。
柳云开转过头。
苏临水皱起眉头,满脸警惕的看着这些动作整齐划一,并排站成一堵人墙的大汉。似是感受到柳云开的目光,回望了过来。
“你看我干什么?”
“我是在想刚才你我吃了那么多食物,不知此刻是否不家力气逃命?”
这种时候,这个家伙想的居然是这个?苏临水为之气结,嗔了他一眼,暗道:莫非真的还有什么手段,否则怎么还会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想到这里,目光中透出一丝询问:莫非你有办法?
柳云开摇了摇头:三十六计,走为上!
走?走得了么?苏临水苦笑……
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两人已经完成了无声的交流,似乎连他们都没有留意,仿佛一切都浑然天成,顺理成章。
“小子,现在想走,晚了!”一名黑衣人一阵怪笑:“兄弟们,上!给我狠狠的打!”
“且慢!”柳云开喝道。
“多说无用,你自行就犯,我们自会手下留情,否则……哼哼,我们兄弟手上的家伙可没长眼睛!”黑衣人说着扬了扬手上的短棍。
柳云开也算是见惯了风浪,自然不会被他吓到,摇了摇头,叹道:“我想你的主子一定没有告诉你我们是什么人?”
“你怎么……?”黑衣人一愣冲口而出,旋又喝道:“……小子,你话太多了!老子管你是什么人,教训的就是你!”
柳云开心说,还真叫我给猜着了,看来这夥人确实是受人指使。
一句话,两个字,不多;但,已经足够。
帝都承天之内,虽然他荒唐事没少干,但要说能上门寻仇的仇家还真没有——不过,现在有了。——好小子,你还真敢干!
柳云开向苏临水打了个眼色:赶紧走!
苏临水回瞪了他一眼:凭什么?我偏不走!
为首的黑衣人心里是有点犯嘀咕的,对方反应完全超出他的预期,镇定得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猜不透,难道对方真的有所倚杖?埋伏?不大可能啊!自个同这帮兄弟人已经等候多时了,没有任何异状。
“头儿,和他废什么话,收拾了了事!”
“对!少和他磨牙!”
管他呢?为首的黑衣人一咬牙:此刻势成骑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正文 第四十节 隐杀
__________
正所谓,来者不善,十几名黑衣人呼啦一散,把柳云开和苏临水围在中间。
柳云开一阵气苦,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这夥人来的够蹊跷,承天治安不错,这种午夜械斗的事情极为罕见,他相信这一切决非偶然。
寻仇?打击报复?
柳云开心念电转,见黑衣人们动作整齐划一,颇有章法,丝毫不现市井凶徒的那种混乱,何种势力会这般训练有素?
想到此处,他心头一懔,有了一丝明悟!
柳云开自家人知自家事,他那套枪法,虽然无比精妙,目前来看,唬唬人还行,没有深厚的内功做基础,有点像是空中楼阁。他本打算,让苏临水离开,赶紧就近去叫人。
哪曾想,苏临水关键时候,竟是出奇的执拗。甩了一个倔强的白眼,便与柳云开背贴着背站在一处同进同退,一个纤柔如水,一个宽阔深厚,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柳云开竟感觉到有几分旖旎。
思忖间,领头的黑衣人显然已经没了耐性,断喝一声,手中短呼的一声当头罩下。
挟着劲风,这要是打在头上还不得打个脑浆迸裂?
这混帐,够狠的!柳云开咬牙暗骂一声,眼中闪过狠色,稍稍一侧头,不退反进,一拳朝着黑衣人的面门打了出去。
带着一股凶戾的气息,时机拿捏得刚刚好!
快!狠!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完全是搏命的打法!侧头,是躲过了头颅要害——当然,也只能躲过要害!那一棍下来,估计他另一条手臂也就废了。但他打出的一拳也会毫不意外的打在黑衣人的脸上。
俗话说,打人别打脸。柳云开正是反其道而行之。
要说他这一拳的力量,便是真的打中了黑衣人的面门,怕是也未必能造成太大的伤害,柳云开自个儿心知肚明。
可黑衣人不知道啊。那散出的凶烈气息,让他太足够的理由相信,那一拳威力无匹!这要是打在脸上,那还得了?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黑衣人虽然见惯了打打杀杀,却也被柳云开吓了一跳,手下一凝,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柳云开嘴角微微一扬,果然如他所料:世人莫不惜命,黑衣人自然也不会例外,况且他们显然是受命于人,上指下派而已,断然不会拼了自己的性命,除非对方也是个狠角色,威胁到他们的性命!
对方是么?
结果很明显——不是!柳云开从没想过要他们的命,不想,也不能!
黑衣人棍势一缓,身形电一般疾退,脱开了柳云开的笼罩,目中凶光闪烁,心中犹疑难定……
苏临水背对柳云开,僵持之余,抽回身扫了眼,虽只一眼却也看得清清楚楚,芳心一动: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搏命的打法?……他为何不躲……他是怕伤到我?想到这里,苏临水心头泛起阵阵暧意;却越加肯定自己的想法,是了,他,他是怕我却躲不开……他还真有些傻呢……
想到这里珠玉般圆润的俏脸上没来由的浮上一抹胭脂般的红,只是在这敌人环伺之下,并没有被人注意到。
黑衣人被柳云开逼退,隐藏在黑巾后的脸色一阵变幻,原以为很简单的一件事,此刻看来,是那么的不简单……
当下收起也轻视之心,他不是笨人,刹那间无数个疑念从他心头闪过;再看了一眼其他被这突出其来的变故惊得有些发愣的同伙,牙一咬,眼下势成骑虎,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沉声道:“还在磨蹭什么,一起上!”
说完便不再答话,率先将手中短棒一摆,嗡的一声,缠头裹脑斜肩带背,向着柳云身劈了下来。
柳云开知道方才能将那带头的黑衣人逼退,不过是偷机取巧;利用了对方的轻视之心,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可现在这黑衣人步伐稳健,不急不徐,棒出如山,再想取巧,显然已经万万不可能的了。
慌忙之中赶紧一个快步闪身,黑衣人的短棒,贴着他的肩头带着一股劲风擦了过去;‘好险……’
一棒甚甚避过,可对方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短棒在空中一转,呼的一声划出一道弧线,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自下而上斜着反撩了上来,直取柳云开的耳侧。
这下,饶是他再怎么聪明绝顶,仅凭初练了不足半月个功夫又如何能够抵挡,眼看这一棒就要落在柳云开的头上。
苏临水的眼角余光自方才起便半刻也未曾离开过柳云开,此时几步闪展腾挪下来,两人之间已经拉开了一些距离,眼见着柳云开这边险象环生,惊得啊~~的一声轻呼!
“住手!!”一声断喝,自远而近,中气十足,夜色中的树叶震得沙沙作响;声到,人也到!
伴着一声健马长嘶,一人一骑已经来到眼前,来人弓身探马,单臂一带一送,使了一个巧劲。
柳云开忽觉得一阵柔和的力道传来,身子仿佛四两棉花一般失去了重量,轻飘飘移开数丈,稳稳的站在地上,脱离了战圈。
柳云开看清了来人,心中一喜,他怎么来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之前萧府前各自离开的诸葛焚琴。
黑衣人又是一棒走空,脸上露出几分恼色:“什么人?!”
马上骑士冷冷扫了一眼沉声道:“王城之内,国器所在,怎能容容得你等放肆!”
“多事!”领头的黑衣人眉头一拧,冷哼了一声:“让开,有些闲事你管不起!”
“哈——”诸葛焚琴怒极反笑:“不知死活——”
说着,刷的一个闪身,自马上一跃而下,干净利落,手中长剑呛~~一声出鞘,一片凛冽的剑光在月色下跳跃,照得人遍体生寒!
气势这个东西,说起来虚无飘渺,无形无质,有人说是扯淡,觉得那是无稽之谈;但,对于那些曾经身临其境的人,却停住又能真真实实的存在,受着影响。常年浸滛经卷典籍的人举手投足之间必然会有一股书卷之气,常年沉浮于商海的人眼角眉梢之处也定会散发着一股精明的神采,而经年驰骋于沙场的将士身上却总会不经意间透出一股九拆不回的锐气。
此刻,诸葛焚琴长剑轻抖,青锋斜指地面,月色下显得越发冷肃。柳云开暗中叫了个好字,真不愧是大燕最年青的将军!
诸葛焚琴的出现让黑衣人们压力骤增,眼见着就要得手,又横生枝节,本以为再简单不过的一件小事,顷刻之间生出了这么多变故,不由得身形一滞。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诸葛焚琴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杀伐之意已经让他们萌生退意,为首的黑衣人环顾了一眼自己的同伴,隐晦的打了个手势:“兄弟们,撤!”
说完头也不回地便就要向黑暗中隐去……
“哪里走?!”诸葛焚琴声音清朗得如同天上明月。
“诸葛兄,穷寇勿追!”出声阻止的却是柳云开。
只不过,这两个人喊追的那一个,脚下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另一个要拦的更是绝,连手都没有伸出来一下,嘴上说得煞有介事却自顾的在旁边悠哉悠哉的看着热闹。
两人一唱一喝,那黑衣人却走得比来时还快。
“诸葛兄,多亏你了,否则小弟定要吃了大亏!”
诸葛焚琴看看柳云开,又看看苏临水,没头没脑的道:“吃亏?!我若是不赶过来,吃亏的是谁还真说不好!”
苏临水一怔,这话说得好没头没脑,却又似有所指,他这么说倒底是何用意?
诸葛焚琴也不往下说,见两个人不明所以的模样笑道:“宵小尽去……走,云开兄弟,我带你去个绝好的去处;
“哦,莫非诸葛兄要请小弟喝酒?”
这次轮到诸葛焚琴大感惊讶:“不错,不错!正是要请贤弟一同痛饮几杯,只是你怎么知道?”
柳云开道:“方才在席间见诸葛兄对美酒虽总是浅尝辄止,但你的眼神却已经将那一坛坛陈酿喝下了不下万次,小弟可是看得想笑却又不敢笑。”
“哈哈哈,直是知我者贤弟;既然如此,那你我还等什么?”
“还有这位临水姑娘,所谓相请不如偶遇,你既是和贤弟同来,自然也不会抛下他一人回去。走走走,同去同去!”
苏临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见诸葛焚琴已经踏步前行,无奈的看了看柳云开,一起跟了上去。
刚刚走出几步,前面诸葛焚琴倏然站定,头微微偏了一仿。右手一抬作了个禁声的手势。
右手,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的按在长剑之上,沉稳而又坚定。就在一瞬,诸葛焚琴全身就蓄满了力量,仿佛随时都会化作离弦的弩箭划空而去。
柳云开见状立知诸葛焚琴定然是发现了什么异状,皱着眉头看向苏临水;后者缓缓摇了摇头。
突然……
啊!——的一声,戛然而止。
短促而又沉闷,就好像声音只发出的半截,就被硬生生给截断了一般。其中又好像掺杂着别的什么声音。
柳云开侧耳倾听,方才还若隐若现断断续续,听得不很分明,此时他凝神静气,听上去像是夜枭在呜啼,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但他可以保证,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让人听上去极度不舒服。
正文 第四十一节 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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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柳云开和苏临水都从对方的脸上读到的同样的信息,两人立刻加快脚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走;这时诸葛焚琴身早已当先一步奔了出去,消失在了雾中。
两人寻着声音,继续前行,走出去没有多远,停下了脚步。
前方,月色下。
诸葛焚琴长身而立,雾气依旧弥漫,方才扬言要教训自己的黑衣人,此时横七竖八的在地上,身形委顿,显然是已经没了生气。
黑衣人们死了,出手的却不是诸葛焚琴。作为大燕年轻一辈的翘楚,诸葛焚琴自然也杀人,但他杀人用的乃是沙场兵阵之术,是为正。而眼下,制这夥人于死地的,却是游侠手段,谓之奇。
真是个多事的夜晚。
原本这些人是来找麻烦的,现在被彻底解决了。柳云开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他目光一凝,冷冷的盯着眼前的一方空地,仿佛那平整的街路上长了花朵一般。
显然这地上没有花朵,却有仿佛有一汪清泉,赤红色的清泉。
柳云开双眉深锁,缓缓的摇摇头,叹了口气。
“杀人者,人恒杀之。”
“柳兄弟,你说什么?”诸葛焚琴,偏了偏头,缓缓问道。
诸葛焚琴就站在他身边,七个字他听得真真切切,却摸不透话里具体的含义。
柳云开又道:“这些人与阁下有何冤仇,要如赶尽杀绝?阁下有胆量杀人,却不敢现身出来么?”
树影婆娑,各着清风在月色里沙沙作响,哪里还有人影?
柳云开并不感到奇怪,接着说道:“阁下若是再不现身出来,柳某可不奉陪了!告辞!”
说完,柳云开朝诸葛焚琴打了个眼色,一把拉过苏临水,转身便走。
刚迈出半步,只听桀桀一阵怪笑,那笑声,东飘西荡,音若游丝,仿佛是将死之人从嗓子眼儿里发出的声音,却偏偏清清楚楚的响在三人的耳内。
“小子,我们帮你解决了麻烦,你非但不思感谢,却还急着要走,这是何道理啊?”
最后一句语声传来,柳云开三人也停下了脚步,不是他们想停,实实在在是不得不停。
在三人前方,不知何时已经站定一个人影,对方背身凝立,头上带斗笠,将整个头部遮了起来,周身裹着黑衣黑袍。左手持着一把泛着幽光的长刀,刀锋极窄,薄如蝉翼。
此时,雾,已渐渐消散。
饮血的长刀,映着月华,显得分外锋锐,仿佛伺机而动的灵蛇。
一滴滴鲜血,犹自顺着刀尖嘀滴哒哒落在地上,慢慢的又汇成一汪。映着兵器的寒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散发出来,让夜色变得分外压抑。
“这些人可是你杀的?!”诸葛焚琴冷声问道。
“不错,我杀他们,只因为他们该死。怎么?我替你们解决了麻烦,你们却不感谢我?”那人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块。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世人传诵的柳公子,却是个不知感恩图报之辈!有此见闻,老夫这趟来得也算是值了。”
黑袍人声音里满是冷冽与讥诮,末了还桀桀发出两声怪笑。只是那声音听上去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阁下帮我解决了麻烦,却带来了,更大的麻烦。”柳云开干脆转过身去,以后背对着黑衣人,看得苏诸两人一时摸不到头脑。
“哦?”黑衣人缓缓转过身,见柳云开背对着自己,就如同自己刚才一般无二,冷冷哼了一声道:“小子,你倒有胆量?!”
柳云开笑道:“阁下既然不敢以真面目视人,柳某只好以背对之,这样也算公平。”
“是么?你想要公平,那我来问你,以命换命,算不算是公平?”
“哦?如此说来,阁下是来取我性命的?只是,在下不知何时欠下这人命债?反倒是阁下,趁着月色取走诸多人的性命,又当何论?”说道最后,柳云开义正辞严。
“哼!”黑袍人轻蔑的哼了一声:“你的小命,老夫没兴趣!至于这些人,老夫已经说过了,他们该死!”
“那就奇了,阁下既然不是来杀我,却难道是来和我做买卖的不成?”柳云开奇道。
“少说废话,天书在哪里?拿来!”
天书,果然又是天书。
柳云开脑海里一时闪过无数画面,苏临水负气而去,黑衣人夜探宗祠,纤月听闻此书时的反应……到现在这个夜杀数人的黑袍老怪。
自己一时胡乱杜撰名字的一本书,竞然引得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不识好歹!”黑袍人见柳云开久久不语,怒哼一声:“既然如此,可就怪不得老夫了。”
黑袍人五指箕张,宛如五把钢钩,无声无息,探向柳云开的后心。动作算不得快,却挟带着一股似是要摧毁要撕裂一切的力量。
柳云开眼角微微一跳,虽然他的武学上严格来的讲作为半吊子都有些勉强,虽然他此刻仍还背对着黑袍关人;但,不知为何,他却清清楚楚的感受到这种力量,越来越近。
“啊,云开小心!”苏临水惊叫。
与此同时,诸葛焚琴动了。长剑呛然出鞘,剑走轻灵,刷的斩了下来。
黑袍人像是早已经料到他会出手,连半点意外也没有;探向柳云开的五指钢钩陡然一折,奇异的扭了几下,毒蛇一般攀着诸葛焚琴的剑身,缠了上来。
这是什么套路,诸葛焚琴悄悄愣神,是自己眼花了?这是人的手臂?!容不得他多想,本能的偏了偏身子,弹身一纵向后退去。
但,已经慢了,呯的一声,诸葛焚琴胸品如同被重锤击中,身体横着飞了出去,呛啷~~长剑脱手坠地,喉头发甜,喷出一口鲜血。咬了咬牙,强忍着五脏的翻腾,撑着身体站到一半,只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转瞬之间,柳云开暗道不妙,黑袍人如此凶悍,连诸葛大哥都不是对方的对手。自己即使是转过身来,再加上十个八个柳云开也不白送,索性反其道而行之。
黑袍人也不说话,左手长刀,不削也不有砍,而是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剌向柳云开的后心。
眼看着刀锋已到。
“不要——”苏临水惊呼一声,从后背抱住柳云开。
黑衣人气势一滞,长刀微颤,似是有几分犹疑。牙一咬,长刀偏开三分,刺了下去。
柳云开知道,今天看来怕是在劫难逃了。怎还肯让苏临水代他受这一刀。霍然转身,抱着苏临水转了个圈,电光火石之间,两人更换个位置,。
长刀这时也到了……
…………
御史萧府。
萧良来来回回踱着步子。
片刻,萧乙推门走了进来。
“乙儿,事情办得如何?”
“父亲果然神机妙算,我按您的吩咐,邀焚琴再去找柳云开喝酒,焚琴大哥果然意动,然后双说了一大堆理由不带上我,想必此时已经一个人去追上了。”
“嗯,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萧良坐下喝了杯茶,目光有些悠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孩儿不懂,父亲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哦?”萧良抬起头,眉宇间隐隐有些怒气:“谁叫你鲁莽行事!他们二人若是在我萧府赴宴回去的路上出了事,岂不是叫我们百口莫辨?”
“孩儿只是气不过想打煞一下他的气焰,请的都是老手,下手绝对有分寸!管保叫他吃些苦头,却绝对不可能致伤。”
萧良脸色发青,狠狠一拍桌子:“你知道什么!我只问你他二人若是有什么不测,我萧家如何脱得干系?”
萧乙似乎懂了,又似乎更迷惑了,低声咕哝:“地痞打架而已,哪会有什么不测;父亲真是好奇怪啊,为何就认定了柳云开会出事?”
萧良看着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是一瞬,也像是千年万年,柳云开觉得自己如同四两棉花,随着轻风吹起的浓雾东飘西荡,雾越升越高,越来越稀薄,仿佛随时都会散去,而他仿佛也要随着这雾散去
不远处,有些人担着灯笼火把,不断的呼唤着什么,像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却又好像不是。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柳云开睁开眼悠悠醒转过来。睁开眼,一时间竟是有一刹那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仿佛是在母亲的怀抱,又像是在边陲沧山郡的某个小镇,却又好像都不是。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还在,是否还是自己的。
柳云开慢慢将眼闭上,又慢慢睁开。
他只记得之前自己受了那个人一刀,后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焚琴大哥,临水姑娘,他们此刻又在哪里,莫非他们已经遭遇那黑袍人的毒手?
想到这儿,柳云开心里一惊,不知道哪为的力气,腾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却又委顿下去,肩胛一阵刺骨的疼痛传来。
正文 第四十二节 麻烦
“少爷,少爷……你是醒了么,少爷……”
耳边传来一阵阵惊呼,再熟悉不过,青笺,这是青笺是声音。
可是,自己这倒底是在哪?柳云开顿时觉得有些糊涂,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湖畔杨柳,自己又哪里是在街上,这分明是躺在家里的床榻之上——
原来刚才的一切莫非都是个梦么?柳云开心里一宽,还好只是个梦。
“咦,青笺,你怎么回来了,少爷还在想着去看看你?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青笺很好。”青笺眼中含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的泪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少爷,你都这样了,还记挂着青笺。”
“少爷哪样了,少爷好得不得了啊。青笺,你是不知道,昨天我还御史萧大人家里作客,你猜我遇到了谁?”说着,坐起身来,只坐到一半,肩胛一阵剧痛,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自床头栽了下来。
耳边一声少女的尖叫,接着,柳云开便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温软的怀抱里,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十分舒服。
“少爷,你不要乱动,你身上还带着伤。”
伤?柳云开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肩已经已经被细心的包扎起来,只要稍稍一用力,就感觉到刺骨的疼痛。
“少爷啊,你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每次都把自己弄得这么惨。”青笺说着仿佛忍着的的泪又要落了下来。
“青笺哪,看你的模样,好像少爷我不久于人世了一般,有那么凄惨么?”
“少爷可不许乱说……”旋又想了想,鼓起粉腮,道:“帝都真是个坏地方。”
“哦。”柳云开被她说得一愣,仔细一想,可不是嘛,这才刚刚回来几天啊,连番受伤,这么看来自己果真不适合呆在帝都的。
“青笺,你说少爷我是不是真的和帝都命格相冲啊?”
“啊……”青笺虽说觉得帝都不好,但那只是单纯的因为少爷回帝都连番受伤,哪里有往虚无飘渺的合格什么的方面想过啊,此时被问,顿时一呆。
柳云开又道:“我看我们还是回沧山吧!”
“好啊好啊!”青笺乐得直拍手。?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