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承天还是在沧山,青笺可不管这些,只要和少爷在一起,她就是快乐的。
“混账,说得什么浑话,刚刚醒来就不知所云?!”柳清臣大踏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柳云开肩上的绷带,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父亲。”柳云开立时变得低眉顺眼,青笺很多年没见到自家少爷露出这副苦脸,觉得好笑,嘴角微微翘起,忽又觉得不合时宜,悄悄吐了吐舌头。
“嗯,你伤势如何?你诸葛大哥不放心你,非要过来看看。”柳清臣又道。
在他身后,诸葛焚琴咧着嘴走了进来,看上去似乎已无大碍。
“焚琴兄,看到你没事真小弟真是宽慰了许多,都是我连累得你。”
“你也知道是受了你的连累?我来问你,你归还帝都不过旬余,为何惹得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士三番两次的找上你?你这些年来在外,倒底做了什么好事?”
老爷子辞锋锐利,句句直指要害,脸上表情还隐隐有那么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仿佛即是哀其不幸,同时又怒其不争。
诸葛焚琴原还想替他解释几句,此刻无奈的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好似在说:“你自家老爷子人,你自个摆平。”
柳云开暗呼冤枉,哪里是我去招惹他们,明明是他们来招惹我。
老爷子可没想放过他:“怎么?事无不可对人言,你若堂堂正正,又何必吞吞吐吐?”
柳云开知道这次不可能蒙混过关,坐直了身子。
“启禀父亲,孩儿昨夜遇袭以及前日宗祠之内闯入的恶客,他们所图的乃是同一件事物。先前孩儿也不太确定,只是想来想去,孩儿身上,算得上是蹊跷事物的,也仅此一件了。”柳云开顿了顿,习惯性的想要卖个关子,忽见老爷子目露威棱,忙道:“父亲稍等片刻。”
“青笺,你去帮我装那卷书册取来。”青笺应了一声,去了。
诸葛焚琴心中一动,昨夜黑袍人向柳云开索要天书之时,他可是在场的,知道当中所涉及的极有可能正是柳云开的隐秘,当下长身而起:“伯父,贤弟既然无碍,焚琴这里便先行告辞了。”
“大哥!请留步!”柳云开连忙阻止,见诸葛焚琴停下脚步,继续道:“大哥,你我虽然多年未曾谋面,却实在已经神交已久,小弟最佩服的就是大哥这等纵横沙场的好男儿。再加上昨夜,你我联手同抗黑袍老怪,也可算是生死之交。即是生死兄弟,大哥又何须避讳什么呢?!”
柳云开虽不像诸葛焚琴一般看上去就是勇武豪迈,但这番话到最后语调激昂,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听者无不动容。
诸葛焚琴豁然转身,看向柳云开,迎向他的是清亮眸子里的一片赤诚。就算一个人的声音可以作假,行为动作可以伪装,但眼神却是万万不会骗人的。
诸葛焚琴重重的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言语,有的只是如同多年老友再见一般的相逢一笑。无声的信任,已经在两个大燕的年轻一辈心中牢牢的建立起来。
此刻,在场的诸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份难得的信任在他们以后的人生里,在他们面对种种困难,乃至面对关乎大燕国生死存亡的抉择时,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
多年以后,他们把酒闲酌之时,他们也会想,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让他们有了这么坚定的信任呢?就是在此刻,就是在这“相逢一笑”之中。
柳老爷子在旁边听得老怀大慰,眯起双目,手抚胡须,心道:这臭小子……
功夫不大,脚步声传来,青笺小跑着捧着那卷无名书册走了进来。
“父亲,诸葛大哥,请看,便是这卷书册。若然云开所料不错,之前两伙人口口声声所图的天书,必定是此书无疑。说起他的来历,也算是有些机缘巧合。那是云开在沧山时,结识的一位老人,此书正是拜他所赠。当时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空无一字,书上所载,似乎是一套内功修炼的法门,只是不知道为何变成了白纸一卷。”
两人闻言,接过书去,传看了半晌,白纸书卷一册,除了纸质上乘似乎颇有韧性之外,全然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一时之间,不由得面面相觑。
柳清臣沉吟半晌,出奇的没有斥责柳云开,慢慢将书册放放青笺手上,道:“云开,这一切倒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书册都曾经给什么人看过,还有,这两次映衬袭的情况……你快细细说来。”
柳云开点头,道:“要说要书册的来历,也算是机缘巧合……”
青笺抿着嘴站立在一旁,看着少爷从而谈,少爷说得那些经过,有些她听过,有些本就是他们共同经历的,此刻再次听少爷讲起,竟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一处不知名的院落,蓬蒿草树,此时都被西垂的日轮拉长了影子。虽然清幽宁静,却是满眼的破败与荒芜。
蒿草的尽头,几间破屋,由于无人居住,年久失修,屋脊已经崩塌。
“怎么,你不服气?”
一个女子的嗓音自屋内传来,语声悦耳,出尘绝世,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淡然。
“老奴不敢,只是小姐若依老奴,只怕那小儿早已经乖乖的将东西交了出来。小姐又何须……”
女子背身面立,衣袂轻摆,宛若出尘,声音却有几分清冷:“不必再说了,这件事,你们不必插手,我自有分寸。”
若是柳云开在这些,定然大吃一惊,这站立在女子身后,恭顺的老者一身装束竟是与昨夜间所遭遇之人一般无二,只是此时斗笠已经背在背上,露出有些平整却没有一丝表情的面容。
老者闻言稍稍迟疑,微一躬身,应道:“是——只是小姐怕是会因此显得更加被动。”
女子一抬手:“你此次擅自行动,我念你也是为大业着想,便不和你计较。其余的事情,我自有主张,若有差池,我自会一力承担,你速去复命便是。”
说完便望着远方,再不言语,仿佛目光已经掠过的凌乱的墙圩。
“既然如此,老奴告退。”黑袍老者默然半晌,离去。
女子依然没有回头,良久,忽然轻叹一声,道:“三哥,你说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废院静悄悄,仿佛鸣虫宿鸟都已经远去。
“可是,我不甘心,我一定要让先祖的辉煌在我手中重现。”女子的声音竟有些激动,纤手紧握成拳。
“小姐,此事虽然千难万难,却并非不可成,世人所谓的传说,不过平常人难以达到的境界而已。”声音有些突兀,不知何时,女子的身后已经站着一个人。而那女子却并不感到半点惊奇。
那人又道:“只是,天机选中的那个人,怕是将来会是个麻烦。”
女子显然知道‘那个人’指的是谁,道:“那人或许确实是个麻烦,而且,似乎这个麻烦我们已经惹上了。”
正文 第四十三节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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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经过说了下来已经到了掌灯十分。
“如此说来,此前,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柳清臣缓缓说道。
柳云开知道父亲所指的是这卷书册,道:“不错,除了钟离陆判两位哥哥,青笺和我,就只有那苏临水苏姑娘了?”
说到这里,柳云开猛然一惊,看向诸葛焚琴,两人不约而同道:“苏姑娘!苏姑娘在哪里?”
柳清臣脸色有些发沉:“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
“青笺,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如何回到家里?苏姑娘呢?”
“苏姑娘,青笺也不知道。”青笺见众人紧张的神色,小脸发红急着道:“青笺从纤月公主那里回来,见少爷不在家,以为少爷如在沧山之时,醉倒在街头……”
“哼……”柳清臣一声怒哼。
青笺吓得朝柳云开吐了吐舌头,接着说道:“所以就拉了正叔,出去寻找,没想到见少爷,浑身是血,昏倒在湖边,还有诸葛少爷;青笺吓坏了,就急着和正叔把你们抬了回来。可是并没有见到苏姑娘啊。”
“少爷,青笺是不是惹祸了?”青笺急得快要哭出来。
柳云开拍了拍她的粉背,以作安慰。
是了,昨夜三人同时遇袭,诸葛焚琴伤并无大碍,自己虽然失血但卧床大睡一天,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是,那苏临水呢?现在又在哪里?
想到黑袍人那诡谲与狠辣,柳云开不禁头皮发麻。
苏临水,是生,是死?
柳云开虽有几分张狂与玩世不恭,却决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相反,他做事极顾大局。
苏临水的身份太敏感了,越国特使啊!
几个人正在面面相觑,脚步声传来,柳正步履匆匆,走了进来:“老爷,诸葛少爷,方才君上差侍卫来请,有国事商议。”
“哦?”柳清臣皱了皱眉。
柳正关切的看了看柳云开,又道:“君上特意交待,要公子一同前往,说有要事相询。”
柳云开这下傻了眼,好似做坏事时被逮了个现形,登时求助的看向父亲。
“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做得好事!你自己去跟君上解释。该担什么罪责就担什么罪责。”
柳云开头皮一阵发麻,心中纳闷,我又什么时候做了甚么好事了,明明自己也在受害的行列?似乎自己每次去见令狐伯父都没什么好事。想到这儿不禁又想起令狐纤月那张孤清冷傲的俏脸来,顿时一阵头大。
“你还愣着作什么?还不洗漱更衣,难道要老夫服侍你不成?”
“少爷,我来帮你。”
“贤弟,为兄前厅等你。”说着,还无所谓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清臣有些慈爱的看了看青笺细心的为柳云开忙活,暗中叹了口气,也走了出去。
“青笺,我是看父亲对你可比对我好多了,你说我是父亲亲生的么?”老爷子刚才的神情柳云开看在眼里,一边心中叫着撞天屈一边问道。
“啊,少爷!”青笺惊得小手一抖,脸都有些变了颜色,既有些惶恐又十二分的严肃。
“青笺,你这是怎么了?”倒把柳云开吓了一跳,一转念,立刻知道青笺这拳头是把自己随口说的句玩笑话当了真了,不禁讶然,刮了一下青笺的琼鼻:“我说笑呢,看把你吓得。”
青笺凝住的手这才有了动作。
青笺手巧,功夫不大,已经帮柳云开收拾停当,可二人来到前厅已经空无一人。再来到府门口,正好看到柳正已经为他备好了马,在门口等待。
“正叔!”
柳正见他出来,道:“老爷忧心国事,所以和诸葛少爷已经先行一步。他叫少爷切切不可耽搁,速速赶上。”
柳云开翻身上马,受伤的肩头顿时有些吃痛,不禁咧了咧嘴,咬牙忍住,打马而去。
“少爷,当心伤口……”身后传来青笺的声音。
柳云开已经顾不了这些,他知道苏临水的事情拖延不得。苏临水若是出了事,动辄两国兵戒相见;他虽然向往沙场纵横的快意,却不绝愿意为在这东有倭人犯境,西有赤狄横行的情况下为大燕再树强敌。
宫城之内九曲八拆,柳云开穿廊越巷,在侍卫引领之下不一会儿,已经来到勤政殿内,只听里边阵阵语声传出,不甚清楚。
脚下只稍稍停了一停,便越发沉稳的迈步走了进去,不论是在当年乱局之中的沧山,还是在如今看似平静的帝都承天,趋利避害都不是他的性格。
纵便是因得自己一人之过,惹得兵锋四起,他定要倾尽自己之力还天下百姓一个安宁,唯此而已,在所不惜。
大殿正中令狐青渚端坐书案,眉宇间神光闪动,隐隐有些怒气,令狐纤月一如既往的清逸脱俗,随侍在他身后。
再往左右一看,嗬,大燕国一干生臣悉数到场,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只是一个个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柳云开自觉在站在末位,挨着诸葛焚琴站定,在这些一干帝国重臣面前,这等军国大事,他们这些小字辈本是没有机会参与的,更不要说是坐位。
“君上,依臣看来,北戎一年之内三次集结兵马,又不断马蚤扰我大燕百姓,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们绝不可姑息。”一位满脸虬髯的老臣,一边说着一边挥舞手臂,双拳紧握,仿佛手里捏的便是那些边关的跳梁小丑。
“老臣以为,北戎兵马调动,动向不明;我们可以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以免授人把柄,引得兵戒四起,君上还请三思。”说话的是一位须发有些花白的老者。
“李成守,你这是老糊涂了不成?北戎狗贼,劫我货物,杀我大燕百姓,而且还在调兵遣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还静什么静,难道要等到人家打上门来?!”虬髯老臣须发皆动。
“无知莽夫,老夫不和你计较。”那名叫李成守的大臣愤然转过脸去。
柳云开捅了捅诸葛焚琴,小声问道:“这老爷子是?”
诸葛焚琴无奈翻了个白眼:“是你失忆还是我失忆啊,韩烈韩老将军你都不认识?”
柳云开老脸一红,看来自己是有够纨绔的,这韩烈老爷子的名头和事迹,他自然听过,只是从没见过。要说他父亲柳清臣是智将、儒装将,那这韩老将军便是烈将、悍将。年轻之时西征赤狄曾以带领千人破敌万人有余,后被封为武烈将军,其勇武彪悍是出了名的。
“两位爱卿都是一心为国,不必争吵,切莫伤了和气。”令狐青渚缓缓扫过众臣,落到正和诸葛焚琴交头接耳的柳云开身上。
“柳贤侄,我看你似乎有什么见解,不妨说出来给听听”令狐青渚笑得像个狐狸。
“这事,您应该问我爹啊……”柳云开怎么也没想到君上会点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混账,休得胡言,君上问你必有道理,你自管回答便是。”
柳云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个家老爷子发火,当下恭顺应是。
“其实我的法子很简单,只有八个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正文 第四十四节 一石数鸟
北戎边关作乱,并且一年之内进行数次兵马集结;大燕国朝臣之中却形成了两种意见:一方激昂壮烈以武列将军韩烈为首——主战,另一方力求稳妥以李成守李大人为首——主缓。双方各执一辞,在天枢殿小朝会上吵了个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从头到尾,总军师柳清臣未发一言,似乎和国君令狐清诸有着某种默契。
柳云开作为赋闲在京‘闲散人员’居然也而居然被破天荒的叫来参与这军国大事。在柳云开想来,所谓的参与,也不过就是个观众的角色罢了,他暗忖着,在这帝国柱的一干重臣面前,特别还自家老爷子在,想来也不需要自己这个乖张了十几年的小年轻来发表什么见解。
可事偏偏与愿违,令狐青渚似乎没打算这么放过他。不得以,柳云开说出了自己心头一直琢磨的八字主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当他听到柳云开说出的八个字,虎目之中精光一闪,嘴角显出一丝隐隐的笑意。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个说法倒是新鲜,贤侄你且说来,让各位叔伯也好替你参详参详。”
柳云开现今虽有个典客少卿的官职,说来说去,却是新得,依然是个闲职。在这天枢大殿内正儿八经参与过国事;如今实实在在是头一遭,要说这满朝重臣,能让他大感压力的,也就自家老爷子一人,至于其它人他可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大燕朝堂,与他那沧山郡衙也差不了多少,要是硬说其中有什么不同的话,只不过后者自己是当家主事之人,前者却是出谋划策。
就在刚才李、韩两位在争论的时候柳云开心中早已经有了自己的计较,只是他没料到令狐伯父居然真的将他拎了出来。此时,柳云开理了理思绪,上前一步,声音坚实平稳:“我想请问这位李大人,我大燕与北戎有协约停战在先,北戎一族不断马蚤扰我大燕边境,却是为何,他们倒底有何居心?”
李大人手抚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神采:“北戎地处边外,一直过着游牧生活,时而还要受到风沙的侵袭,数百年来,可以说是居无定所。而我中原大地富庶,虽有五年前停战盟约约束,却难消其觊觎我中原大地的野心;他们现在频繁马蚤扰自然是为了试探我大燕作何反应,之后再进一步图谋。”
这李老爷子虽然主张徐徐图之,心里倒是明白得很,柳云开一辑谢过:“多谢李大人,云开也同意李大人的看法,细细想来,北戎试探是怕是尚在次,其背后的图谋才是重点;若我大燕示弱,则无形中助长了北戎气焰,而对方一旦觉得时机一旦成熟,必然兴兵来犯;可话又说回来,如果我大燕率先兴兵大举攻伐,却又正中他们下怀,对方一年之内三次集结兵马就是明证,到时敌暗我明,与我大燕不利;而且……”
柳云开顿了顿:“而且有盟约与前,我大燕怕是还要担上个率先挑起战事的罪名。我想李大人所思所虑的也正在此处罢。”
李成守点了点头,默认了柳云开的话。
“柳贤侄,依你的说法;咱这仗这打又打不得,和又不可能和?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管不成?”韩烈声如哄钟,挑着眉头,感到十分窝火;若依他脾性,早已经提刀上马,兵马边陲了,哪还需要在这里思前想后。
柳云开心道,这韩将军果然人如其名,性如烈火。道:“不错,兵,咱们自然发不得的;但我们也绝不可以坐视北戎犯我边境。”
“那又当如何?”这下子一干朝臣全都看了过来。
柳云开朝令狐青渚施了一礼,声如金铁交击:“云开想法:其一,派一智勇双全之人,率一队骑兵,夺其番号,不配粮草,在北戎犯境之处自行常年驻扎,相机行事,遇敌寇则斩杀之。
其二,在幽州布下一军之力,北戎一旦有变,此军便可朝发夕至,进可攻,退可守。”
柳云开说到这里把嘴一闭,天枢大殿内一片沉寂。
这般大都已经顶着花白头发的帝国重臣,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眼神不断在柳云开父子身上逡巡……着座上令狐青渚凝着眉头,若有所思,在他身后,令狐纤月清亮的目光一如既往,只是此此刻仿佛变得更加生动了。
韩烈鼓着腮帮子,嘴巴咂摸了半天,拧起眉头,巨眼一瞪:“柳家小子,我来问你,按你所说,那一队精骑,不配粮草,你是要饿死我三军将士不成?”
柳云开对这位直爽的老将颇有好感,此刻虽然被他质问了,一点也不生气:“韩老将军,那北戎之人倏忽来去,难道他们也会携带粮草么?”
“废话,他们当然不会,可他们抢掠的是我大燕的百姓,莫不是你叫我大燕军士也去劫掠我大燕百……”韩烈说到这儿似是忽的想到了什么,眼珠骨碌碌狂转,忽精芒爆射,猛的一拍大腿:“好小子!”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
柳云开当然不会教大燕军士去劫掠自己国家的姓,但对北戎胡人嘛……可就另当别论了。否则又何来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他北戎可以劫掠我大燕百姓,我们自然也可以抢他的,也让胡人尝尝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滋味。
韩烈正是想通了个中关键才会有如此的反应:“好小子,真够阴的!——不过,我喜欢。”说着上上下下打量柳云开一阵,眉开眼笑:“要我看你也不要做会么郡守了,你就到老夫军中,给老夫作个军师如何?”
柳云开心怦的猛跳几下,军师啊!这韩老爷子,倒是真敢要人用人。上阵杀敌一直是他的梦想,可他知道以自己这几斤几两,若真的去冲锋陷阵怕是只会拖了大家的后腿——可是若是军师嘛,良策奇谋地,运筹帷幄,岂不同样快哉?柳云开一时颇为意动。
只听韩烈又道:“这就是你们所说的一石二鸟之计吧?”
“岂只是一石二鸟,分明是一石数鸟之计。”说话的却是当朝御史萧良。
“柳贤侄此计至妙之极。其一,解决了边关之乱,又让北戎之人抓不到任何把柄。其二,幽州本就是边关重地,有重兵把守,贤侄想要震慑的只怕不只是北戎吧?”
令狐青渚笑问:“可还有其三么?”
“这其三嘛,臣要恭喜君上,怕是一年半载之后,我大燕,又添一精锐铁骑。”
令狐青渚哈哈大笑:“不错!不错!!以战养战,以战却战,柳贤侄此策甚妙!!”说着扫视一下殿内众人:“只是这带兵之人……诸位可有人选?”令狐青渚的眼珠又转回柳云开身上。
柳云开刚回承天,怕是连朝中将军都还认不全,此刻却要他来选定带兵人选,顿时有些无语,这令狐伯父不是糊涂了吧?刚想推辞,却觉得腰间一紧,回头一看,诸葛焚琴正朝也挤眉弄眼,十分着急的模样。
柳云开推辞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连忙吞了回去:“小诸葛将军,智勇双全,且多年随军征战,正是不二人选。”
“君上,末将愿往!”柳云开话音刚落,诸葛焚琴似再也按捺不住,跃众出列。
“哦?诸葛贤侄,方才柳贤侄可说了,此番出征,不会配备任何军需物品,全权自给自足,你可要想清楚了。”
“君上请放心,焚琴只求千骑,日后还君上一部精锐铁骑,定教那北戎胡人不敢再过阴山。”
“好!现在开始,你便是我大燕游骑将军,所率千骑,可自行在军中选拔,十日后,轻装简从,兵发阴山。”
“焚琴领命!”
小朝会散却,天色已晚,柳云开诸葛焚琴两人结伴而行。
柳云开正色道:“大哥,小弟有一事想求”
诸葛焚琴哈哈一笑:“贤弟哪里话?铁骑纵横如风,倏忽来去斩敌于马下。是为兄多年来的梦想,如今你帮我达成,为兄都还没说声谢谢,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柳云开道:“小弟在沧册当郡守时,有两位义兄,胆识谋略过人,却只屈为小弟的属官,为小弟忙前忙后。小弟不想误了两位义兄的前程,所以想请让他们此次随兄长一同出征杀敌,也好建功立业,不枉一世男儿。”
诸葛焚琴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事。这个简单,贤弟举荐的人,定是人中俊杰,贤弟请放心,包在为兄身了!”
诸葛焚琴心下不由得对柳云开又看高看了几分,柳云开并不会什么武艺,他是知道的。
在乱郡沧山多年,身边必定有武功高强的人来做他的护卫,看来,他所说的两位义兄就是就是了。位此刻却宁愿让这两位保护他的人,上阵杀敌建立功业,浑然不顾自身的性命安危,这分胸襟殊为难得。
他本想问一句,你的安全谁来护卫?但一转念,知道有些话已经不必问,因为,如果换作是他,也会以自家兄弟的前程为重。
两人就此别过。
柳云开知道,诸葛焚琴接下来会很忙,十日时间,不过转瞬;而自己闲人一个,也帮不上什么忙,各自归家。其实他没想过,举荐的钟离陆畔二人,本身已经帮了大忙。
何况,自个这儿还有个一团乱麻一般的苏临水。越使下落不明,他方才却没有向君上禀告,其中的疑虑太多了,柳云开想来想去实在是没有什么头绪,他只是越来越觉得苏临水这个女人不简单,黑袍人要的是他手中的天书,当不会为难一个女子才对,只是此时此刻,苏临水的人,又去了哪里?
若然其中若真有什么文章,也该由他自己查出个头绪,而决不是冒冒然去求助于君上。这既不是为臣之道,更不是他柳云开的行事风格。
柳云开路一边想着,一边往家里走去。
正文 第四十五节 酒肆夜话
柳云开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笑笑。
渭风洒馆。
这样的酒馆在人流熙攘车马如龙的承天虽算不得什么大买卖,但老板为人亲善,笑意爽朗,颇有豪侠之风。柳云这些日子在柳府于王城间来来往往,几乎每次都会打这里经过。他喜欢酒,却决非嗜酒如命,打自沧山归来,他已经有意的将狂放纵酒的性情收敛了几分。
但,今天,现在,他却一定要进去看一看。
只因,他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但万万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身影……
“苏——临——水——”柳云开径直走到一张桌子旁边坐下,看着对面那头戴斗笠的食客淡淡的道。
食客闻言放下了自斟自饮的动作,将斗笠慢慢的摘下,秀发如云,容颜皎好,正是苏临水。
她见了柳云开,似乎并不意外,轻道:“几日不见,云开却显得这般生份了……”说着妙目流转:“这般点名道姓的称呼,临水真的有些不太习惯。一直想与云开一醉方休,却未能实现,深知错过今日怕是再这样的机会,是以特地在此相候,不知云开肯否赏光陪我这个旧友小酌几杯?”
“是么?”柳云开未置可否,揶揄道:“想不到苏大人连我的喜好都这么清楚;美人相陪,又有美酒相邀,怕是连顽石也硬不下心肠拒绝吧?”说着拖拖然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只是苏大人一会儿说一醉方休,一会儿又说小酌几杯,倒叫在下糊涂了,今天这酒要是怎个喝法?”
苏临水秀目闪过异彩,却并不急于回答柳云开,自顾自的道:“你知道么,我真怕你会毫不留情的拒绝,我更怕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以往临水自忖算无遗策,但面对云开你,我真的连半点信心都没有。”
“哦?苏大人这是说得哪里话?叫云开更加糊涂了。”
苏临水叹了口气,直视着柳云开道:“你不是糊涂,相反是太聪明。聪明得知道欲擒故纵,知道以不变应万变。因为你智珠在握,知道我们投鼠忌器,总有一天会自己现出原形。”
柳云开不说话,看着苏临水,在这张俏脸上,除了不屈的倔强就是一片真诚。
两个人都是极聪明,极有智慧的人。这个时候装疯卖傻反倒不如开门见山来得磊落。
柳云开取杯倒酒,一饮而尽。也罢……如果这么容易就让自己看透,那苏临水恐怕也就不是苏临水了。
“如此说来,临水此次来我承天,怕是不只是呈送两国缔盟的国书这么简单吧?”柳云开给杯中倒满酒,随意问了一句。
苏临水已有些习惯了柳云开的天马行空,点了点头,道:“我早就知道这一切一定瞒不过你。其实早在我在树林中遇袭,被你救起时,你就已经对我产生了怀疑,是不是?否则你为什么起初不愿和带我们同行?”
“苏大人太高看柳云开了,那日在树林之中遇袭可以称得上是完美——惊慌失措的主仆,甘心赴死的义士,视人命如草芥的强盗……这所有的一切都丝丝入扣,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破绽,我想即便不是我,其它人遇上了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吧。至于不没有带你同行……”柳云开干笑两声:“那纯粹是因为我生来就怕麻烦!”
苏临水真没想到当日柳云开“救”下她,却开始并没带她一同上路竟是为了这么无敌的一个理由,不由一阵无语:“这么说临水可就糊涂了?”“那云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临水的?”
“树林遇袭没错,你们一行人的反应也没有错,任何一个正常富家小姐应有突然遭遇歹徒都会是这个反应;但……”柳云开话锋一转:“却绝对不应该是身为被越王委以出使大燕重任的越国特使所应有的反应。”
苏临水脸色平静如常,可她心里知道,柳云开说得一点都没有错。换句话说,她松林遇袭的种种没有问题,但错就错在遇袭的人偏偏是越国特使,被越王委以重任的大臣胆色怎么会如此不济?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竟有着这么大的一个破绽。自己多年来追求的东西还能完成么?
一时间,一个大燕最年轻的郡首,一个越国王命在身的特使,两人各自想着心事,都没有只言片语。
半晌,柳云开痛饮一杯,火辣辣的入喉,化作阵阵暧意,柳云开摇了摇头,苦笑道:“此时——现在,这副境况,未必不是苏大人想要的一个结果。我只是奇怪,苏大人究竟想告诉柳云开什么呢?”
苏临水理了理额前几缕青丝:“云开的一席话,真是让临水真是感觉到无比汗颜。云开处处以诚心待临水,而临水却不得不精心组织出一个又一个谎局。”说着轻叹了一口气,替柳云开斟满一杯酒,又在自个儿面前满满的倒了三杯。
仿佛是酒香太过甘醇凛冽,苏临水的眼眸已有了水雾。
“临水这里向云开陪罪了,交友而不诚,临水有错。”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接着又拿起了第二杯酒:“云开两次受袭重伤,虽然不是临水所为,却和临水脱不了干系,临水再自罚三杯。”
柳云开本就豁达,苏临水如此说,知她今天定然不肯细说之前数番偷袭之事的始末;也索性不问,逼出来的答案,真假且不论,面对一个女子,未免有些无趣了。要在别人看来,一定是以为他疯了,但柳云开就是这么奇特的一个人。他爽朗一笑,陪饮了一杯。
苏临水见他竟真的没有追问,有些意外,幽幽的说道:“至于这第三杯,则是为了向云开表达谢意!”
柳云开一皱皱眉,“谢意?我自问好像没有帮你做过什么事,谢从何来?”
苏临水美眸灵动一转,颇有那么几分债主上问的架式:“云开兄,先前答应帮临水做一件事,不知现在可还作数?”
柳云开大笑,“人无信不立,我自己说过的话,自然作数;不过——我只是答应你做一件不损大燕社稷,不伤天害理的事。”
许是见柳云开真的没将之前偷袭的事放在心上,苏临水此刻心头格外舒畅,嫣然笑道:“放心——坏人都由我来做,你还是你的一品书生,沧山郡守。”
此时夜近深沉,酒馆里的客人已经逐渐离去,只剩下小二在案台前以手支着不断下滑的下巴无神的打着瞌睡。
柳云开生性洒脱,又极擅饮,酒到杯干,不知不觉中,三坛承天特产的美酒已经有两坛见了底。
只听苏临水又道:“云开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
“哦?”柳云开眼睛一亮,故事通常都不仅仅是故事,而是一些人身上真真实实的经历。是以他一有闲暇总是喜欢搜列探奇,去网罗一些民间传说。
“很久以前,在我们中原大地上,有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他是一位将军,名唤洛城东。”
柳云开面色平静,淡淡的道:“白袍洛城东?如此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当然听过,只是生不逢时,英年早逝,只留给我们一代传奇。”
洛城东的生平史书有载,因此听到苏临水提起柳云开并不觉得奇怪,只是不知道自忆如何就与这数百年前的名将联系在了一起,梦境如是,天机老人如是,而今的这位越国特例,苏临水亦如是。
苏临水闻言神色顿时一黯:“不错,洛将军确实是不世英材,数百年来天下将帅无人能出其右。可是,云开可知道,那害死洛将军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爱人——”
说完一又妙目便一瞬不瞬的盯着柳云开。只是,她失望了,柳云开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没有表现出震惊,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其实柳云开远远不像他看上去的那么平静,此刻他心潮如海,翻腾不息。似乎是隐隐的抓住些什么,却偏偏没有头绪。洛城东一世名将,青史留名,无数的史书对这位累世名将的评说出乎意料的一致,都是毫不吝惜赞颂之辞。而对他为何如流星般的陨落却又全都语焉不详。柳云开有时甚至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的一直做着这怪诞的长梦;直至后来在沧山的酒馆里遇到天机老人,而那唯一可以见证他与天机老人会面的那卷奇异书册后来却离奇的变成了一卷白纸。有时他都在想,莫不是连天机老人也是个梦吧?真耶?梦耶?
一个人如此说可能是假,两个人如此说可能是以讹传讹,那么,此刻呢?由第三个人说出这段秘辛给他带来的震撼无以复加。
柳云开猛的将酒灌入自己的喉咙,郑重拱手道:“还请临水帮云开解惑……”,酒力上冲,声音有些许嘶哑。
苏临水朱唇轻启,本就十分动听的嗓音柳云开此时听来宛如天籁。那些从来没有见诸史书上只在他梦里出现过的情景被苏临水娓娓道来。
那为了成全最后一丝手足之情,为了避夺嫡之嫌而甘心隐居山野的少年将军。
那为了保全王室最后一丝血脉,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