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无辜的模样。让他非常无奈。
“算了,你还是原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柳云开又发现了一点,这纤月长大之后,看着淡然出尘,冷冷清清,却不知何时轻飘飘的说出一句话来,总是能将他噎得哑口无言。看来这小魔女的如今已经达到了杀人于无形的可怕境界,当真可怕之极,想到这里,柳云开激凌凌打了个寒颤。
为了身家性命计,为了自己能安安稳稳的多活几年。柳云开暗下决定:珍爱生命,远离纤月。
想到这里,柳云开的目光不自觉的往令狐纤月的身上飘去,午后的阳光轻洒的她身上,仿佛为她平添淡淡清辉。峨眉螓首,冰肌莹彻,香肩若斧削而成,纤腰不堪一握。就那么盈盈站立在他的身侧,幽香阵阵沁人心脾,当真有倾国倾城之貌。
不由得有些痴了,脱口吟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正文 第三十五节 倾城·游龙
令狐纤月近在咫尺,柳云开那脱口而出的轻声吟哦她听得清清楚楚,这一首称赞女儿顾盼风姿的短词,她此刻听来,却隐隐透出一股男儿豪气。他那浑厚低沉嗓音,渐渐与她少女记忆之中那个稚嫩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令狐纤月看了看柳云开的侧脸,算不是英俊,却是轮廓分明,杂糅了儒雅与冷峻,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神采。纤月转过头去,美目缓缓飘向远方,浮上一抹幽远深邃的迷蒙……
依稀,一个长得精致得如同瓷娃娃一般的清秀女孩,拖着一个瘦弱的男孩衣袖,不断的摇晃:“瘦猴,我要你再为了背一遍‘倾城’!……好不好嘛……瘦猴……好不好嘛?”
那男孩生得瘦弱,被她摇这几下晃得东倒西歪,勉力站稳了身形。眉宇间一股倔强的傲然神色,闻言颇为不屑的道:“什么倾国倾城的?那不叫倾城好不好!”
哪知女孩却根本不理他的纠正,两手叉腰在间,小嘴一撅,大有彪悍之气,怒声道:“我不管,你背是不背?!”
那瘦弱男孩把嘴一撇,仿若一个小大人的模样,道:“男子汉大丈夫,一字千钧!说不背,就不背!”
女孩嘿嘿一笑,清秀的小脸一变,换上一副‘狰狞’的面孔,不断的搓着小手,道:“你可要想好了,当真不背?!”
“不背!我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富贵不能滛,威武不能屈!”瘦弱男孩嘴上说着,脚下却一点也不含糊,噌噌噌噌跑出去十几步。
“臭瘦猴,你不是说威武不能屈吗?你怎么还跑?”女孩像是早已经料到了他这一点,足下生风,朝着男孩跑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笨!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瘦弱男孩头也不回嚷道,瘦弱的身子连头也不回。
“臭瘦猴!你给我站住!有胆子你别跑!”小女孩一声娇叱,便在后面穷追不舍。
两个小孩就这么,一个追一个逃,将这个偌大的宅院折腾得鸡飞狗跳。
功夫不大,便响起了一阵夹杂着一声声闷哼的拳脚相交的声音……“臭瘦猴!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多少年前,这样的一幕不知道到上演了多少次。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立良久,儿时那点点滴滴的记忆就像是涓涓细流,轻柔的流淌在两人的心田。仿佛正和眼前的影子慢慢的重合起来。
“云开!”令狐纤月轻轻唤道,见柳云开没有半点反应,便又唤了一声:“云开公子?”
“什么?”
柳云开这才如梦初醒,一抬头,恰好迎上令狐纤月看过来的目光,顿时发现眼前的女子眼中也尽是一片缅怀的神色。这才反应过来令狐纤月这是在叫他呢。
令狐纤月嘴角漾起一抹柔柔的弧度,轻声道:“云开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柳云开尴尬的笑了笑,他总不好说自己正想起了孩童时总被他‘欺负’的光景,正想胡乱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见令狐纤月晶亮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心里莫名的一动,鬼使神差一般脱口道:“云开也是想起了孩童时代的往事。”
柳云开这话说得可就颇有门道了。
令狐纤月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没有听出的那个‘也’字还是默认的了他的话。
“可是我们现在都长大了,云开以后有什么打算?”
柳云开被她问得一怔,是啊,自己以后有什么打算呢?好像自打他出生起,他的命运便与千年前那白袍洛将军连结在了一起。千年旧梦缠绵不休,孱弱的身体上他觉得仿若生在断崖边缘的蒲苇,飘摇不定,说不准什么时候,一阵飞沙走石,便要粉身碎骨。
他原本是个逍遥少爷,是个太平郡守。靠他柳家的声望,靠他柳云开自身的智慧,足可有一番作为,这一点他一向无比自信。
然而,他也知道,上天给了他智慧,给了他白袍将军那平生的经验,却显然没给他的生命赋予足够的长充。
可是,此次黑衣人的闯入,让他有一种迫切的危机感。男子汉大丈夫,在这个大争之世,若是光有智慧而无武技在身,莫要说什么保家卫国,便是连身边的至亲至爱之人都无法保护。
生为男儿便是只有一天性命,这责任便要扛在肩上一日!断然容不得有半点松懈!
蒲苇吗?!
我便斗上一斗,来日未必不是参天巨木!
想到这里,他目光愈发坚定。天机老人既然说他柳云开与洛将军本就是同一个人,那他便也要如那洛将军一样,做出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来。这在以前来说可能有些痴人说梦,但自打他练了那得自天机的‘天书’,他渐渐的已经有了这个信心。
况且在他心里一直有一份复杂难明的情愫,那纠缠了十几年的梦境,那女将军苏颜在悬崖边绝望的呼喊,那有情却不能相守的痛,那生离死别的苦,时时想起心中都会一种难以言喻的痛。
令狐纤月见他不答话知道他是在思考,也不打扰,却见他目光由思考逐渐变得坚定,再到后来,却不知彼的,竟是变得有着不尽的痛苦挣扎,知道他心结尚未解开,神色莫名的一黯。
轻声道:“自古情之一字,最是累人。云开还须放开心怀才好!否则怕是来日遗憾之中会再增遗憾!”
柳云开闻言倏的一惊,暗道,难道她竟连我的心事都能看透?
令狐纤月别过脸去:“云开你重伤初愈,实在不应该过多的忧心,若有什么难决之事。不妨说给纤月听听!”
柳云开洒然一笑,道:“云开身上这点故事,说来甚是怪诞,到时怕是只会让你徒增困扰,还是不说了罢!”
柳云开自家人知自家事,那千年一梦,其中千回百转,盘根错节,要如何说?又怎么说得明白?重生转世?如此怪诞的事情,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想到这里,他不禁暗中苦笑。
令狐纤月见柳云开没有要吐露心事的意思,反倒在那怔忡出神。知道有有些事终究还是要靠他自己才行,外力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两个年轻的男女,经过了幼年回忆的碰撞之后,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在宫中初见的模样,似远似近,若既若离。
自那日醒来两人一翻长淡之后,纤月便再没来过柳府。柳云开身体已经没有大碍,除了每日练习那不知名的功法,又给自己多加了一项任务。
便是每天,跟着两位哥哥学习一些功夫,两人都是用刀的。柳云开不得已便从刀法开始练起。他身子骨确实太过羸弱,练了那不知名的心法,虽小有改善,但一套刀法舞了下来,已经是气喘吁吁,衣衫尽数湿透了。
柳云开知道,武艺的学习,本就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挺受不住辛苦放弃了,那恐怕真的就再无机会了;若咬紧牙关,挺了过去,来日未必不能如白袍将军一样建功立业。有了这样的想法,柳云开更加拼命,每日练功不辍。
其实柳云开心里,更想要一把长枪,便如同白袍将军一样,乌枪铁骑,疆场纵横。他日若真能跃马中原,那是何等的壮哉!
柳云开不禁悠然神往,忽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狠狠的拍了一下脑门:暗骂自己蠢笨!身在宝山而不自知。他比白袍将军又差了什么?除了体质有些孱弱,白袍将军知道的东西他都知道,这其中不单只是经历,还有他的各种武技。虽然白袍将军当年修炼的内功他修习不得,但武技还在啊,其中的各种奇招妙术,可是多不胜数的。自己只须将记忆中白袍将军的武技,拿来勤加领悟练习就好,为何要如此舍近求远?!
想到这里,柳云开大感振奋,长刀霍霍疾挥几下,舞出一边清光,颇有几分寒光照铁衣的味道。呛的一声,清光骤然消失,长刀已然入鞘,收在一旁。
柳云开转了个身,就地寻来了一杆七尺多长的白蜡杆,长杆一振,金鸡乱点头,杆头瞬间由一个化作无数个,叫人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枪法的妙处,与刀剑之类的短兵器又明显大不相同。
枪法的要点,其根基盘在足,身随双足,臂随其身,腕随其臂,长枪如臂使指,开合而为一,周身浑然一体,凝结成一整劲。
白袍将军这套枪法,名为游龙。其中有虚实,有奇正。进则其势锋锐,退则其速迅捷。其势险,其节短,不动时如同巍巍山岳,一朝发动则势如九天雷震,连绵之势扑面而来。
柳云开自是对这其中的妙处,了如指掌。只是落到手上,难免有些生涩。加上他体质所限几个招式练将下来,颇有些捉襟见肘,额头已经见汗。
柳云开收步停身,持杆在手,凝神而立,仔细回想白袍将军施展长枪‘玄武’的情景……恍然间,他仿佛已经如那白袍将军一样,率领百万大军,瞬息万里,乌枪染血,马踏山河。
当下不再迟疑,循着记忆,凝神静气,沉腰坐马,一招一式慢慢的练将起来。
这套游龙枪法,乃是白袍将军名动天下的武艺。此刻柳云开虽是初练,却已经颇有几分神韵,闪展腾挪之间竟是出奇的得心应手,酣畅淋漓之处,真如同蛟龙游入大海。
正文 第三十六节 特使上门
柳云开抓住了这套游龙枪法的神髓,杆影如风,好不畅快。可几招下来,柳云开明显已经感觉到力有不济。心中暗道,这长枪果然不是什么人都使得的,若没有强大的内功修为作底,只能是屠见其形,难得其神。
看来自己来日一学当要勤加练习内功。
柳云开想到这里,招式之间虽然一板一眼,动作便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忽而一阵清脆的掌声在他身后响起:“好!”若不是有今日之行,临水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云开公子竟是这么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柳云开闻言忙将白腊杆收在手中,只见一位面容清雅脱俗的女子悄然出现在他小院的门口,盈盈款步,窈窕而来。
柳云开定睛一看,来得不是别人,正是那久未能相见的燕国特使。看来他这个典客少卿,不司公务怠慢的她,她竟是杀上门了来了。
在她身后,管家正叔,一脸不能置信的神色。嘴巴张了老大,仿佛可以吞下一只鸡蛋,下巴惊宅得几乎都要砸到脚面上。
他早些年,经常随柳国公征战天下,武艺见识都非常了得,他一眼便看出,公子所舞的这套枪法神妙非常,虽然招式之间还嫌有些生涩,有时招式使出有些后继乏力难以尽数发挥枪法的威力;但其中的神髓尽出,颇有杀伐天下,铁血纵横的气概。
看得柳正全身的热血一阵激荡,不由得暗中叫好——如此枪法,当真是尽显男儿气概。只是,一向体弱,一副书生模样的公子,何是竟习得这般出神入化的枪法。
难道他之前的模样都是假装的不成?不像不像,大大的不像,看他招式之间的生涩,显然是刚刚练习不久;况且公子此刻额角已经见汗,显然是体质所限,体力难支,无法发挥其中的全部威力。想到这里,柳正不由得大感惋惜。
柳云开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连忙迎了上来,歉然道:“原来是临水姑娘大驾光临,快快里边请。”
苏临水一动不动,脸上似笑非笑,上上下下看了柳云开几十眼,轻叹道:“世人皆说,柳公子不懂武功,可临水今日一看,真是荒天下之大谬;只是不知道是天下人有眼无珠呢,还是柳公子愚弄了天下人?”
柳云开哈哈一笑,“云开这套枪法也不过是刚刚才习得,到叫临水姑娘见笑了。”
“是么?”苏临水深深的看他一眼,脸上写满了不信。
“临水得到消息,公子日前遇袭,受了重伤。心下甚为担心,方才见到公子生龙活虎的模样,临水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说着饶有兴味的看看了柳云开手中的白腊杆,并没打算放过他,继续问道:“只是不知道公子这套神妙的枪法传自哪位名家?”
柳云开连连摆手:“临水姑娘谬赞了,云开自小便体质孱弱,直到前些日子遇袭方知武艺的重要。这才胡乱的练上一通,以作强身健体之用。实在是当不得神妙二字。”
柳云开自然知道白袍将军这套游龙枪法的不同凡响,可这般神妙的枪法被他这个向来不能武技的书生使出来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因为这枪法的由来,这前因后果,他实在是无从解释。
苏临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教人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不再追问,随着柳云开进了他的小院。
柳正看着公子的背影,默立良久,才缓缓走上前去,弯腰拾起方才柳云开练枪用的那根白腊杆。手上暗劲一运,长杆呯的一抖,回忆着刚刚公子的招式模样,试着练了起来。
七尺余长的白腊杆,使展起来当真不易。他舞了几下,顿时觉得比之公子还要不如,他虽然力道够了,却是徒有其形,舞不出公了方才那份豪气纵横的神韵来,便觉得索然无味。“好小子,我早该知道!柳家的儿郎个个都是好汉。文能定国,武可安邦!”柳正哈哈大笑去找老爷了。
柳正走到前院,就听得一阵马蹄声传来。柳清臣已经出现在府门口。柳清臣连日来,几乎天天都在将军府议事。柳云开有令狐纤月照顾,他放心得不能再放心,甚至心底还有丝丝窃喜。
“老爷,喜事!大喜事!”柳正兴冲冲迎了上来,眉宇间尽是笑意。
“云开醒了是吧,前几日你已经派人通知我了。”
柳正重重的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
柳清臣大感不解:“你这是何意啊?”
柳正道:“公子醒了这自然是喜事!只是还有一件喜事,只怕老爷听了要比这个还要高兴!”
“哦?莫非是云开答应了婚事?”柳清臣心道,这孩子果然想通了,看来自己那日对他说的话他是听了进去。
柳正摇了摇头:“这倒没有……”
柳清臣大急:“那到底是何事,你快快说予我听!”
柳正便把在后院看到的柳云开如何舞枪弄棒,那枪法如何神妙,说了一遍。
“你说得可是真的?你没有看错?”柳清臣眼中精芒连闪,目光盯在柳正脸上,生怕这是他为宽慰他开的一个玩笑。
“断不会有错,同我一起的还是苏临水苏姑娘!我二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柳清臣抚须半晌:“若当真如此,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走走走,你我二人,快去看个究竟。”
柳清臣不管柳正,大踏步便往柳云开的小院赶去。走出去了几步,却见柳正还立在原地,一不动。柳清臣疑惑道:“怎么?”
“老爷,那临水姑娘还在,我们此时去恐怕不妥。”
“也对也对!我们倒不急于这一时。”
柳清臣毕竟是大燕国一代强臣,看待问题更犀利,更长远;经过了方才那一刹那略略有些冲动的喜悦之后,便冷静了下来,他心思周密,立刻想到了云开若是武艺有成,那将会对朝局产生的影响。原本对于他百年之后,朝局有可能被打破平衡的忧心也淡了几分,只是政事本就是世上最复杂的较量,将来怎样谁也不好说。
若是将来可以促成云开与纤月的婚约,事情就完美了,柳清臣一边想着,一边悠悠的踱着步子进了书房。
柳云开可不知道此刻父亲心中理百般思量。
他和苏临水两人一前一后进得院内,柳云开小院不大,却极整洁雅致,平日里都青笺在打扫,颇有那么几分清幽沉静的味道。
两人便在大理石桌凳上坐下。
苏临水一边四处打量,一边赞道:“想不到公子的居所如此雅致,如此幽静的院落,临水不胜心向往之!”
柳云开笑了笑,没有吱声。若是常人,听到苏临水这么一位美女如此说,怕是早就闻弦歌而知雅意,顺水推舟的说上一句‘欢迎临水姑娘常来坐坐’之类的话了。但柳云开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说话做事也往往出人意表。
“临水姑娘若是喜欢,不妨由云开作东也置办一个这样的院子。以临水姑娘的清雅,定然想映生辉,不像云开俗人一个,糟蹋了这美好的景致。”这是一语双关,的委婉气绝了。
苏临水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拉近和柳云开的关系,没想到她刚刚抛出的橄榄枝,便被他轻轻的抛了回来。
正文 第三十七节 一件事,一个承诺
苏临水秀面上浮上一丝欢快神采:“真的么?曲径通幽,青篱小院,正是临水一直以来极为向往的生活。”
“哦?”柳云开闻言一愣,他可没有想到,这位越国特使骨子里竟是向往着那种清幽闲适的生活。他忽然涌起阵阵好奇:不知这苏姑娘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怎么?临水难道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柳云开不动声色将称呼由临水姑娘变成了临水,不过对方似乎根本没有怎么留意,美眸中浮上一丝向往的神色,很快便又暗了下去,轻叹道:“深宅大院,朱瓦高墙,这或许是大多数人的追求——虽然显贵,却未必临水是心头所愿;只是有很多时候,我们做的很多事情,都是迫不得矣。”
苏临水有感而发,语气中仿佛有一丝怅然。沉默了半晌,忽然展颜一笑,天上的娇阳都跟着黯然失色。
苏临水美目中投射出无限的期待,道:“其实临水前来,除了担心公子的安危之外,实是有一事相求于公子!”
大理石的圆桌并不大,两人促首相谈,鼻息相闻。仿佛其中任何一个人稍微一倾身,两人的额头便能碰在一起。苏临水落落大方,一双美目毫不避讳,盯在柳云开的脸上,期待着他的答案。
柳云开不是什么登徒浪子,却也不是什么假道学之士。眼前的美女般般入画,暗香袭人,一双美目,寥若晨星,就这么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一个是想要看到对方的心里,一个是想读懂对方的目光。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旖旎的纠缠在了一处。
柳云开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位临水姑娘,总是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意味,她这么做是缘从何起,到底有什么用意,又将止于何处?
算起来他柳云开可是她实打实的救命恩人,心怀感激之下有些亲近意味倒也合乎常理。只是她却是越国特使,这国与国间的关系,端的是十分微妙,没有永远的敌对,却也不可能有永远的盟友。即要互通往来却又小心堤防,其中关键不过在乎一个度字,只要两方都小心翼翼的遵守着这个度,那自然是相安无事。若有一方不小心超越了这个度,那么结果必然是锋烟骤起。
如此祸及天下百姓,如此严重的后果,苏临水承担不起,他柳云开自认也承担不起。苏临水既然被委以‘特使’的重任,自然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那她所求的又会是何事呢?
柳云开心中想着,表面却不动声色,人姑娘家说得明白,他身为七尺男儿怎么也不能再装糊涂。
“临水姑娘请讲,云开力所能及,定然赴汤蹈火!”
苏临水理了理额角的头发,俏面上淡淡的胭脂色彩仿佛稍稍浓了几分,咯咯一笑,道:“公子言重了,临水万万当不起,若教公子赴汤蹈火,只怕是不只燕公不会答应,就连大燕面姓也不会答应。那样的话临水一出门,怕就是要被悠悠民愤给湮没了。公子若是为了临水好,还请珍重自己的生命才是。”
柳云开嘿嘿一笑,端起桌上的清茶,慢饮了一口。
“只是不知道临水姑娘,是何事需要柳云开帮忙呢?”
苏临水秋波一转,目光中透着几分狡黠,轻声道:“具体是什么事情,临水至今还没有想好。只是想要公子一个承诺,他日若有难处,开起口来临水心中胆气也能壮些。”
柳云开一呆。事情的轻重自然明白。他早已经想得清清楚楚。苏临水的要求若是力所能及,那他于公于私都要竭尽全力相助;若是她的要求,有失恰当,或有损于大燕,柳云开则会义正词严的拒绝。
可这苏临水确实聪明,不动声色的来了这么一手。答应吧,天晓得,日后她会提出什么古怪的问题;不答应,便是对方才之诺的背弃。大丈夫,若不能坚守诺言,又如何能力于天地之间?
苏临水却来了这么一手,唉……,这丫头果然厉害啊,自己千算万算,还是掉进了她的圈套之内。
苏临水见柳云开沉吟不语,啜了一口清茶,含笑道:“怎么?看公子面露难色,是临水叫公子为难了?”苏临水大眼睛扑闪扑闪眨了两眨,一片楚楚动人的神色:“难道公子是在担心来是临水会请公子相助去做那为为祸百姓、欺男霸女的恶事不成?”
苏临水一边说着,一边幽幽一叹,黯然的受伤神色,道:“难道临水在公子心中竟是这般不堪么?”
柳云开虽然知道她的模样神情多半是在故作姿态,可被苏临水说破了心事,老脸不禁一红:“临水姑娘果然,聪慧过人!”
他居然默认了。
苏临水没想到他会如些坦诚——如此不遵常理,不禁呆了一呆。若是常人听她方才的说话怕是第一个反应便是矢口否认,即便是不否认也定会极力解释,这样一来,彼此彼此双方你好我也好,谁也不会尴尬,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看来这云开公子果然是个怪人啊。
苏临水忽然笑了,笑得非常开心:她已经有些知道自己要如何同这位云开公子打交道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暗自兴奋——这恐怕是她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苏临水正色道:“公子请尽管放心,他日临水所求之事,必不损大燕社稷,必不伤天害理。这下公子总可以放心了吧?”
柳云开听她如此一说,心底也暗自松了口气,只的疑惑却不减反增。只怕他心中所图之事正是他作为特使来大燕的目的所在。即是如此不妨应了她,且看她日后,究竟所图何事?
“既然如此,云开这里答应了。他日,临水姑娘若有急难之处,只须给在下打个招呼,只要不损大燕社稷,不伤天害理,云开当竭力相助!”
既是如此,约成!!
“当真!”苏临水美眸一片清亮,几乎是一雀跃着叫出声来。仿佛柳云开能答应他便是天大的喜事。
柳云开兴趣茶杯邀饮道:“清茶为证,天地可鉴!”
“那临水这里多谢公子了!”说着,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本有晕红的俏脸又红了几分,连忙端起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其实临水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柳云开闻言面上露出询问的神色,两人刚刚成约,她不会现在便要将那仅有的一次机会用上了吧?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以这位苏姑娘的智慧,好不容得得了他一个承诺,自是要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断不会如些短视。
“怎么你我二人约成不足半刻,莫非临水姑娘便要浪费了这次机会?”柳云开笑着调侃道。
“公子可还记得,那一日为救临水主仆,当街所惩的那个华服恶少?”
柳云开点了点头,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记得,当然记得!”
非但记得,他还知道,那人可是大燕御使大夫,萧良的公子,名叫萧乙。以萧良萧大人锱铢必较的性格,此事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结;但事情若再重来一次,他柳云开仍会如些选择。
“临水姑娘的事情和他有关?”
苏临水臻首轻点:“公子所料不错,正是与他有关!”
“莫非那个浪荡子北死性不改,又去马蚤扰姑娘?”柳云开沉下脸来,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叮叮叮一阵乱跳,怒道:“这小子好大的狗胆,如此不知进退,当初真不该轻饶了他!”
苏临水吓了一跳,她的话方才说了一半,便被柳云开剧烈的反应给打断了。她美目票凶了过来,露出几分淡淡轻嗔的神色。
“公子……先听临水把话说完嘛!”
柳云开一听还有下文,压了压心头的怒气,静了下来,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苏临水继续说道:“那日公子仗义,出手将那萧家恶少惩治之后,第二日,御史萧大人便差人送来拜贴,请临水过府一叙,以示歉意。起初几次,临水以借故推托了;不想昨日又差人前来,临水实在推辞不过便只好答应了他。”
苏临水说着臻首轻垂:“公子对临水两番相救,大恩不难以言谢。临水只身出使大燕,一心只想完成使命,不想横生其它枝节。左思右想,实在是找不到相助之人,所以……”
柳云开没等苏临水的话说完,便接道:“所以,临水便想到了在下。”
苏临水连连点头,心里大感意外,柳云开有时候糊涂得气人,有时却又聪明得过份,就如现在,她只不过说了个开头,他已经自己接了下去。
“此事与公子所应之事无关,公子……公子可以拒绝的!”
柳云开哈哈一笑,顿时觉得苏临水也有他的可爱之处。
“临水且请放心,云开界时与你同去便是。”
“真的?”苏临水喜出望外:“有公子相伴,临水便放心了。”
“只是不知道,那萧家的宴会,设在何地,又在何时啊?”
正文 第三十八节 诸葛焚琴
傍晚时分。
夕阳仿佛不甘夜的压迫,挣扎跳动着洒出最后的几缕金辉,缓缓隐去,期待着下一天的轮回。
承天东街,御史萧府。
燕国的建筑一向如此,简约却不失古朴,大气却从不让人感觉压迫。王城如是,几位国公的府邸如是,眼前瞻御史大夫萧大人的御史府亦如是。
两位年轻人,一男一女,不着鞍马,未带仆从,信步缓缓行来。
好一对金童玉女!
女的娴静淡雅,宛如娇花照水,莲步轻移之间,道不尽的绰约风姿、动人美态;男的卓而不群,顾盼之间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仿佛万事不足以萦怀。
两人走在一起,顿时让人眼前一亮。见到的人们,几乎全都下意识的认为这是一对新婚燕尔,趁着夕阳散步的小两口。
两人就这么拖拖然缓步走来,来在萧府门前停住,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却是无声胜有声。
太般配了!
这是萧府门前两名家丁的第一个感觉,下一个念头还未来得及升起,一名家丁已经本能的迎了上去。另一位撒脚如飞,向府内跑去,通风报信了。
“两位贵客稍待,我家主人马上就来!”
家丁满脸堆笑道。
柳云开半点也不感觉诧异,淡然道:“有劳了。”没有面对下人的骄纵,也没有即将面对帝国重臣的谦卑;就如同多年老友帮了自己个忙,说了声谢谢一般随意。
功夫不大,一阵脚步声传来。
府门内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中年人四十下下的年纪,面容看上去有几分刻板,仿佛满脸写的都是大燕铁律——柳云开一眼认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这萧家府邸之主,也是今晚宴会的东道,当朝御史大夫:萧良,萧大人。
萧乙此刻面色恭顺的站在老爹的身后,在他身旁,赫然正是大燕太子——令狐秦风,这位当今的太子爷看向柳云开身后,确认只有他二人后,挑衅的看了一眼柳云开,冷哼一声,便将肆无忌惮的目光投向了苏临水,透出无比的狂热。
苏临水秀眉微微一蹙,这明明只是个孩子,为何却有着如同成年男子一般的饱含侵略的目光。她心中有有些不快,却偏偏又无计可施。只得故意慢上半步,不着痕迹的站到了柳云开的另一侧,巧妙的阻断了小太子的注视。
柳云开朝萧大人一报拳:“云开不请自来,向萧叔叔讨杯水酒,多有唐突了。”
萧良眼皮一挑,眼中精芒一闪而逝。似是刚刚见到柳云开的模样。
“啊呀!这不是柳贤侄嘛,柳贤侄能来,叔叔非常高兴,之前没有贸然相请,是担心柳贤侄心存芥蒂,不给叔叔这个面子。”
“叔叔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你们年轻人这么折腾啦!”
这是客套还是警告,柳云开也懒得去想,无所谓的笑笑:“萧叔叔正当壮年,一点都不老!”
萧良轻抚胡须,轻喝道:“乙儿,你给为父过来!”
萧乙垂手站立一旁,不知道的还会以为他是一位谦各守礼的温醇少年,断然无法将他与当日长街之上欺压民女的‘无赖’联系起来。此时闻听父亲的招唤,连忙闪身而出,躬身道:“孩儿在!父亲有何吩咐?”
萧良面色一沉,道:“吩咐?我来问你,你可知道错?!”
萧乙身形一震,忙道:“是!孩儿知错!孩儿对不起父亲的教诲,孩儿给父亲脸上抹黑了。”说着,他的身躯又躬下去几分。
“抬起头来!”萧良不怒自威,声音低沉得吓人。
“是!”
啪——
萧良抬手就是一巴掌,大燕以开立国,萧良虽然不掌兵权,却也有一身武艺。
这一巴掌下去,直打得萧乙原地转了半圈,直接就蒙了,捂着半边脸,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步。神色徨恐:“父亲!?”
萧良面沉似水:“混帐,你哪里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苏姑娘,是我大燕百姓!为父一生清廉,哪里又轮得到你来抹黑?!”
“是!孩儿知错!”
萧乙顾不得半边脸疼得发麻,只知道把头垂得更低。
萧良冷哼一声:“愣着干什么,还不向苏姑娘和柳公子陪罪?!”
萧乙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转过身,朝着苏临水和柳云开就拜了下去。
苏临水一愣,她没有想到,这们大燕御史——萧良萧大人对待自己的儿子竟然如此严苛。萧乙固然有错,但那日长街之上,柳云开已经大燕律处置过了。此刻,看情形竟是要叩头陪罪,这如何使得,连忙一闪身退到一旁,避开了去。
“事情已经过去了,萧大人千万不过于斥责令郎。”说着,一又妙目转向柳云开:“柳公子,烦请帮我将萧公子扶起来!”
苏临水虽然不再同萧乙计较,却不等于她原意亲手将他搀扶起来,这个责任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柳云开这个‘护花使者’的身上。
柳云开明白她的意思,当下也不推拒,抢步欺身,托住萧乙的手臂,阻住了下拜的身形:“萧兄弟如此大礼,我们万万承受不起,请起,快快请起!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实在是难能可贵。”
萧乙顺势站了起来。说道:“小弟不敢,小弟不敢,多谢柳大哥手下留情!”
萧乙嘴角隐蔽的一阵抽搐,似是想起了当日那顿板子。
手下留情么?当日在场的人心里可都十分清楚,柳云开当街惩恶,可是半点也没有留情。姑息养j,那不是他柳云开的风格,萧乙这话倒底是无心还是有意?
柳云开摸了摸鼻子,苏临水也望了过来,两人目光一对,都发现对方眼中的一抹异色。二人都是聪明人,纵然心中有些疑惑,此刻也不会表现出来,神色如常与萧良寒暄着。
“来来来,苏姑娘,柳贤侄,这位便是我们大燕太子,想必你们已经见过了。”
“非但见过了,还有一番‘深彻的了解’!”柳云开道。
太子闻言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显然想到那日所受的‘屈辱’,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疼爱他的姐姐都向着那个‘可憎’的家伙说话。等着吧,本太子今天一定叫你好看!
萧良打了个哈哈:“不错,不错!正好诸葛家小子现下也在承天,算下时辰,也该好到了。你们年轻人可要多多亲近,日后这天下可就是你们的啦!”
说罢,眼神在柳云开和太子的身上看了几个来回。
太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苏临水自然早已经见?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