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但拿不到地上女子,怕是连手臂也要废掉。无奈,只得收手。长刀挟着一道劲风,擦着他的臂膀,夺的一声叮在小树上,刀尖透出,嗡嗡直颤,劲道大得出奇。眼见掳人无望,他马速不减,奔出数丈猛然回过头来。
“苏小姐行路当心了,我半天云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说着又遥遥看向马车,沉声道:“青山绿水,留下名号,半天云来日定当厚报!”
“沧山柳云开。”车帘一挑,车中人走下一男一女,不急不徐的朝地上的两名女子走去。他们看都不看半天云一眼,仿佛是在回答他的话,又仿佛是冲着那位小姐说的。
这一行几人,正是柳云开。
“公子,要青笺说这戏无趣得很,不看也罢。我们还是走吧,晚了,老爷怕是要等得急了!”青笺‘一鸣惊人’,不拘常理之处比柳云开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看都看过了,却说不看也罢,怕是没有人能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柳云开笑笑,并不答话,他目光投到小姐的脸上,定定看着有些出神。青笺扁了扁嘴,心中大奇,少爷怎么变得这么花痴了?这位小姐真有这么漂亮么,没觉得啊。
唉,这世上,最难的事情,恐怕就是让一名女子真心承认另一名女子漂亮了,有些时候即便是承认了,怕也是口不对心。
这位小姐的漂亮是毋庸置疑的,但仅是漂亮还不足以吸引柳云开,四目相对,虽然算不得是眉目传情,却分明是你来我往在互相试探。明明是一个弱质女子,又遭逢大变,眼神之中虽然有丝丝凄惶之色,但更多的却是不屈的倔强。眼波流转之间,像是以探寻又像是在倾诉。
巧的是,那位小姐显然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两人‘眉来眼去’不亦乐乎。她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仿佛可以直接看到人的心底,仿佛在他面前没有任何秘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两人对视半晌,柳云开忽然一笑,双手伸了出去。这个年代虽然不存在什么礼教大防,男女之嫌的说法,但对这样一个陌生的女子做出这样的动作,即便是出于帮助,多少还是有些唐突。柳云开偏偏做得很自然,非但自然,而且真诚,真诚得让人没有杂念,兴不起拒绝的想法。
那位小姐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伸手被他拉住,借力站了起来,一切自然而然。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正面相对。真是‘魔鬼’一样的男人。
柳云开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之间就又博得了这么一个‘恶名’!
“承蒙恩公相救!要不然……”说着,看着两具尸体,神色黯然。
“死者为大,还是先将他们入土为安才好。”柳云开知道她是在为死去的车夫和尤三难过,当下出言劝慰道。
葱郁的树木,两座新坟,一座是那赶车的车夫,一座是那名叫尤三的壮士。
“此处青山绿水,埋骨于此,倒也不至于辱没了这位激昂壮烈的好汉。姑娘也不必过于悲痛了。不知道姑娘怎么会惹上这么一夥悍匪?”
“小女子姓苏名临水,自幼继承父业,经营古董生意。这些悍匪对我穷追不舍乃是为了临水身上一件古物。”
“仁者爱山,智者临水。临水姑娘人如其名。”
苏临水亮着眼睛点了点头,居然来了个默认。“临水一向自负智计过人,但是与公子这‘攻心之计’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柳云开无所谓的笑了笑,忽然问道:“临水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帝都承天郡。”
“哦,前路多难,姑娘可要当心了。”
“公子怎么都不问,他们向我们要的是什么东西,而我们为何又拼了性命不要也不答应他们!”
“哦,如果我问,姑娘会回答么?”
“公子乃是临水的救命恩人,恩人相问,小女子定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是为了报恩啊,那就不用必了,在下也没有下作到那挟恩求报的地步。”柳云开哈哈一笑,“等有朝一日,姑娘是心真愿意说了,再告诉在下好了。说实话,在下倒是很有兴趣知道,很期待那一天呢!”
苏临水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奇怪的说法,顿时呆了一呆。
柳云开继续说道:“不过,财帛动人心,美色惑人意!临水姑娘可是怀璧其罪,有些人窥视财货美女也是人之常情。”
苏临水听他说得有趣,眼睛眨了眨,脸泛笑意,脱口道:“不知道这些窥视的人里,包不包括公子呢?”
柳云开一愣,这问题问的太——太直白,这位临水姑娘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不太对啊。他尴尬一笑:“柳云开俗人一个,美好的东西,自然喜欢得很!”
苏临水话一出口就已经有些后悔了,看来胡言乱语的毛病是会传染的,和他说的几句话,哪有一句像是她平日里的风格。
旁边的丫鬟不干了:“喂!我们跟你很熟么,一口一个临水姑娘叫着!”说着鼓起两腮,非常不忿的模样。
“玄巧,不得对公子无理!”苏临水轻叱道,心情却已经慢慢沉静下来。
“不知公子一行这是要往哪里?”
“中州,承天郡。”
苏临水眼睛一亮,满是希冀之色:“那正好可以结伴同行?”
“不能,不太方便。”柳云开断然拒绝,没有丝毫犹豫。苏临水觉得他奇怪,可在他看来,这位临水姑娘却是更加奇怪。
苏临水一怔,没想到对方态度转换如此的快,刚刚还一副同情关心的模样,两人又同往承天,自己要求同行,却又毫不留情的拒绝。
当即神色黯然很是受伤的点了点头:“也罢,临水是一个不祥之人,同行只是徒增灾祸。恩公已经救了临水的性命,临水怎么好再连累恩公。”
“恩公请吧,公子相救之恩小女子来日定当厚报。”苏临水心底仿佛刚刚燃起的火焰瞬间熄灭了,神色变得冷然,淡淡的说道。称呼也有‘公子’变回了‘恩公’,个中的差别也许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清楚吧。
“小姐——”丫鬟大急,刚刚的惊心动魄还历历在目,如果就此让她们两名女子行路,恐怕还不知道前途会有几多磨难。
“喂,你还是不是男人?!”丫鬟见小姐无动于衷,忿然朝柳云开说道。却见柳云开已经拉着青笺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马车,赶车老丈扬鞭一声脆响,两骑一车,绝尘而去。
“什么云开公子,我看就是徒有其表,枉为世人传诵!”丫鬟又急又气。
“玄巧,住嘴!”苏临水面色凝重,纤秀的眉头蹙在一起,沉凝冷静看不出喜怒。她一字字、一句句,细细回想着两人的对话,倒底是哪里不对呢?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
看来这个云开公子,果然是个异类,做事不拘常理,让人琢磨不定。沿途追赶还是放手?她贝齿不时咬着下唇,又松开再咬,内心似是正在激烈的斗争。
“小姐……”
“小姐……”
“玄巧,你说什么?”
“小姐,你在想什么呀,叫你半天都没有反应。”
苏临水展颜一笑,犹如百花齐放明艳动人,眼中坚定:“玄巧,我是在想,我们是追上去,还是要等他找回来!”
“啊?你是说他还会回来,不会吧?”
苏临水抿嘴一笑,好像下了决心一般:“我决定了,我们追上去,我倒要看个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人!!”
玄巧撅着小嘴:“我看他就是个莽汉!外加混蛋!”小丫鬟对柳云开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苏临水莞尔一笑:“不错,混蛋倒不假,但却是个聪明的混蛋!”
“什么?小姐,你说他聪明?你不是发烧了吧?”玄巧睁圆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
小姐肯定的点了点了头,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玄巧更加不解:“不明白!我怎么看他都莽汉一条!一条莽汉!”
“玄巧,柳云开这样的男子,不能用眼睛去看,要用心。”说着叹了口气,较量才刚刚开始,莫非他就已经看出了自己的意图?
“玄巧,你不要被他的表象欺骗。他这样的人,若是份属敌对,怕是当你看清他的意图的时候,早已经回天乏力了。远的不说,就说刚才,明知悍匪势众、我方势弱不能力敌,便用了这一招攻心之计,闭车不出,叫对方看不出深浅。”苏临水美眸中闪着智慧的光芒,虽处在惊惶失措之下,却对整个过程洞察无疑。
“小姐是说,你闭车不出是有意为之?”玄巧并没有想那么多,她的所思所想,都是她所看到的。
“不错!他先是在车中调侃,淡然自若,闭车不出;又让那两位壮士信马由缰,如入无人之境;先声夺人之下,已经让悍匪摸不透深浅,越是摸不透深浅他们越是不敢轻举妄动,或许在半天云他们看来,他那两位壮士并不是真正的威胁所在。真正危险正是那隐而不出的人。而后又靠以那位壮士战力造成车中之人更加强大的假象。生生将半天云等人吓走。如果是正面搏杀之局,鹿死谁手,还真是难以预料!”
“云开公子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他才是真正的智者!”苏临水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事情并不如她所想的轨迹一般发展,
“这样,那小姐我们快走吧,再迟了怕是他们都走远了!”
玄巧转得够快,让苏临水不由得莞尔。
正文 第十七节 负气而去
第十七节负气而去
两匹马,一为尤三所乘,一为原本驾车之用,此刻却派上了用场。
两人刚要搬鞍认蹬上马,忽听前路马蹄声骤响,一人一骑打马而回。
“恩公!”苏临水心里暗中一笑,嘴上却脱口喊道。
回来的却是钟离,他来到苏临水面前一勒马缰,见两人站在马旁,遥遥一抱拳道:“二位小姐可会骑马?”
苏临水亮着眼睛。笑道:“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壮士去而复返,不知道有何指教?”
钟离又道:“我家公子说了,小姐两人孤身在外,前路艰险确实有所不便。小姐若能骑马,当可以与我等同行,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苏临水点了点头,道“临水常年连父亲经商,却也略通骑术。只是这样不但打扰了恩公,说不定还会为恩公带来灾祸,临水纵然愿意,也于心不忍。”
钟离哈哈大笑,心说,公子真是料事如神,连这苏小姐的欲擒故纵的作法都想到了。两人心智看来也是伯仲之间,倒也是般配的一对。想么这里,神情颇为玩味。
“壮士笑什么?”苏临水秀眉一蹙,觉得对方笑容有些不怀好意。
钟离笑容敛去,沉声道:“公子早就料到小姐会这么说。公子说了,一饮一啄,皆为天定,在这遇到小姐,是造化,也是缘法。小姐何必为了莫须有的‘灾祸’,硬生生抹煞了公子的造化呢?”
苏临水闻言一呆,这话听上去云山雾罩,不知道所谓,但字字句句都直接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无心的巧合,还是他的智慧当真到了鬼神莫测的地步?多亏了自幼便修习了养气的功夫,她表面上淡然自若,心里一刹那已经波澜起伏,极不平静,却又很快平静下来。
有些迟疑道:“这样……多有打扰了……”
钟离道:“苏小姐多虑了,我们公子还说有苏小姐千里偕行,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根本谈不上打扰。”
“苏小姐,请上马!”
三人三骑,蹄声隆隆,马踏烟尘,驰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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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苏临水主仆与柳云开一行早已经离去多时。树林已经恢复了宁静,仿佛刚刚血腥杀戮根本没有发生过。除了那两座新隆起的坟茔,铁证一般告诉天地间这一事实。
树梢上寒鸦点点,嘎嘎叫了几声,似乎觉得不太对劲,展翅划破暮色飞离了树林。
忽然,那两座新坟茔,土块一阵松动。开始只是细微松动,越到后来,动作愈烈,仿佛有什么惊天物事,就要破土而出。坟茔之内是什么,不问自明,除了尸体哪还会有其它?!
是阴魂惊变?是诈尸?
天色已经越来越暗,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明。怪不得寒鸦都已经飞走,怕是连它们也感受到了这里阴森恐怖的气氛。
呯……呯……两声巨响。石块翻滚,尘土飞扬。两座新坟崩裂,其中各自站起一个人来,正是那本已死云多时的尤三和车夫。
两‘人’站起身,机械的转了转头颅,动了动僵直的四肢。互相看了一眼,咧嘴一笑:“这死人的滋味还真是不太好受!”尤三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一边说道。
那车夫听了,深感赞同,回头看看那两座新坟——此时已经变成两座土坑,又看看,柳云开等人离去的方向。
“三哥,你说小姐这次能成功么,我怎么总觉得像是羊入虎口?”
尤三瞪了他一眼:“小姐行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你我只管听命便是。不过我倒是听说,那柳云开柳公子确实是个人物,我们应该尽快追上小姐,好助他一臂之力。”
说着似乎回想着什么,叹了口气:逆天改命……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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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一路的同行,两人多多少少会增加了些交谈了解,可事实却正好相反。柳云开实在是个怪人——苏临水已经找不到别的言辞来形容。这一路上她不断的观察,不断对这位传奇一般的云开公子做出判断,却又总是不断将自己的判断否定。
自从那一日柳大公子救下了苏临水二人,又动了怜香惜玉之心,带上两人一同上路之后,便回到车上狂睡不起,一日甚过一日。
起初,对于柳云开这种不冷不热,毫无风度可言的态度,苏临水只是暗中冷笑:欲擒故纵的把戏嘛,姑娘我还不是刚刚玩过?可接下来这些天,她就越发的觉得不对劲了——这家伙跟本就不是在故做冷淡,更没有跟她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手段,他——竟然真的是在睡觉。
从边陲沧山到帝都承天,这一段近三千里的路途便在苏临水的琢磨揣测,在青笺三人有些担心忧虑之中慢慢结束了,可导致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柳云开柳大公子,依然毫不知情我行我素,长睡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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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皇城,帝都所在。背倚燕山,是为天然的屏障;东临大河,滔滔水路亨通。好一副吞吐八荒的大气象!帝都形胜,绝非任何一个雄城险郡可以比拟。
深秋的傍晚,夕阳向大地洒下金辉,整个古城披上了蝉翼般的金纱,大地蒙上了神秘的色彩。
他们这一行诸人除了柳云开之外,全都是第一次来到承天,骤然见到帝都气象,骤然见到这么一座雄城,不由得暗暗心折。
青笺花了好大的力气,累得香汗淋漓,十八般技艺悉数用上了。才好不容易将少爷从周公那里晃了回来。
“少爷,起床了……到家了……”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不过,对于没心没肺达到一定境界的柳大公子来说,显然不会有这种感触,他咂摸着嘴唇:“这就到了么?”
苏临水扭头,只见柳大公子正睡眼惺忪的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她浅浅一笑道:“多谢公子这一路上的照顾,临水感激不尽!”
柳云开不禁老脸一红,这一路之上,他除了吃就是睡,别说是照顾,怕是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讪讪道:“也不知道为何,云开最近总是觉得一天比一天困乏,一不小心就小睡了片刻。”
苏临水扑哧一笑:“公子的确不同凡响,真是让临水大开眼界。特别是这嗯——嗯——‘小睡’的功夫,过人之处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柳云开嘿嘿一笑:“本想请临水姑娘到车上休息,没想这一睡不起,这一路上,怕是让临水姑娘受累了,罪过罪过!”
“临水行商,常年在外奔波,风吹日晒,早都已经习惯了,区区几日骑乘,实在是算不了什么。”苏临水娓娓道来,仿佛有一丝丝辛酸幽怨慢慢的发酵,弥漫在空气之中。只是她眼睛却亮如星辰,没有半点幽怨的模样,定定的看着柳云开,仿佛他脸上就要长出花来。
“公子一向如此嗜睡么?”苏临水忽然问道。
柳云开一愣,他这些天光顾睡觉,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是为什么,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变成这样呢?以前他虽然每次睡着都会做梦,但却决不会像现在这样,接连多日长睡不醒。
只要是睡着了就会感觉到很舒服,有一种气机流动、生生不息的感觉。到了后来,他已经有些分不清是因为困乏才想睡觉还是因为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才要睡觉的。以他的原本的体质,这一路上的舟车牢顿,怕是早都已经累得扒下了,可他现在却依然神采奕奕,想到这里,不禁暗自奇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忽然灵光一闪,这一切似乎都是从他开始练习了天机送给他的那卷书册上所记载的神秘功法开始的,天机缥缈来去,他所赠的功法也不简单啊。
苏临水见柳云天半天不答话,奇道:“怎么?临水的问题很难回答?”
柳云开道:“没有没有,云开最近在修习一门奇特的功法,这嗜睡的毛病,恐怕正是因这功法而起。”
“哦,天下间竟然会有这等奇特的功法?”苏临水一副‘你懵我呢’的神色。
柳云开道:“临水姑娘不信?”他说着,将手伸入怀中,掏出那一卷书册。
“临水姑娘请看。”
苏临水一呆:这柳大公子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呢,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竟然随随便便就告诉了她这么一个外人。
苏临水有些迟疑的接过,一边翻看一边笑着道:“公子难道不怕临水就此将这么重要的功法抢了去?”话未说完,笑容已经凝固在脸上,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柳云开。
“怎么,这书上所记载的难道有什么不妥之处?”柳云开问道。
“这册书卷倒是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倒是小女子不知进退,给恩公平添许多麻烦才是不妥。”苏临水笑意早已经淡去,语气有些冷淡的说道。
“临水姑娘这是何意啊?”
“小女子只是出于关心才出言相问,恩公既然不愿意告诉小女子实情,直说便是。何必玩这种‘无字天书’的把戏?恩公的智慧小女子早已经领教过,现在又用在这些地方,实在是大材小用,白白辜负了上天赐予的智慧!”
苏临水说着将书卷双手呈递给柳云开,态度恭敬之中带着几分疏离。‘公子’再次变成了‘恩公’。
柳云茫茫然接过,虽然临水姑娘语调不愠不火,但他分明感到她强自压抑着的丝丝怒意。这是怎么回事?
苏临水在马上遥遥一礼:“小女子知趣了!恩公的大恩大德,临水没齿难忘,来日定当厚报,告辞!”
“玄巧!我们走!”
“是!小姐!”丫鬟玄巧应了一声,一催坐骑随着小姐打马入城,拐了拐,人影消失不见。
正文 第十八节 天书?
第十八节天书?
柳云开摇了摇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丫头,翻脸比翻书还快。
“少爷!你怎么把人家给撵走啦?”
“胡说!小丫头你知道什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把她们撵走啦?”柳云开鼻子都要气歪了,帮人倒还帮出毛病来了,平白无故了受了一通数落,冤哪……
青笺小嘴一撅,对少爷将气出在她身上大为不满:“青笺两只眼睛都看到你把人家赶走了!不仅如此,少爷一路上对人家还故做冷淡、不理不睬,换谁谁能受得了。”
青笺有些难过,倒不是因为少爷吼她。她只是想不通,少爷怎么会变成了一个挟恩自傲的人——她喜欢的少爷可不是这样的。
柳云开一愣,显然没想这么多,人是铁,觉是钢,一会儿不睡,困得荒。可怎么就变成了故作冷淡、不理不睬了呢?
他看向钟离和陆畔,“你们也这样认为?”两人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看样子也深有同感。柳云开挠了挠脑袋,这貌似是个误会啊。
“你们,唉……,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我自从练了这书上的功法,就嗜睡如命,哪还有什么功夫去故做什么冷淡?”
柳云开扬了扬手中的书卷,这才是罪魁祸首。青笺一把抢了过去,她知道当日在沧山就是这本书害得少爷如癫如狂,还围着柳府跑了好几圈。
“呀!少爷,你是说这书上的功法?秘籍??”青笺翻了一页,又不甘心,连着向后翻去,直到最后一页,实在忍不住出声询问。
“可不是?都是它惹的祸!”柳云开沉痛的点了点头,然后便等着看青笺理解自责忏悔的表情:敢冤枉少爷,我是那种人么?
青笺大感惋惜的摇了摇头,将书递给钟离,钟离的动作与她如出一辙,并且这‘毛病’显然还会传染,待传到陆畔手里,也是一样。
柳云开腰板一挺:“怎么样?你们还有何话说?”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道:“活该!!!”
“什么?!你们都这么认为?!”柳云开一跳老高,疯了,全都疯了!
陆畔摇头晃脑,叹了口气:“我说,三弟啊。唉……你这,玩笑开大了啊!”他本生得面容粗豪刚猛,此时做夫子摇头叹息的模样,分外滑稽。
柳云开却一点不觉得好笑:“玩笑?什么玩笑?!”
“唉……你自己看吧!”陆畔把那卷‘秘籍’塞回柳云开的手上。
“有什么好看的,这上面的内容我都可以倒背如流。我告诉你们,这可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修习的功法!否则,我这一路上怎么会没有半点疲态?假以时日,说不定我就能成为如你们一样的武林高手!”
柳云开说得豪气顿生,却见三人正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这可是一位高人赠送……”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开‘秘籍’,顿时大吃一惊,接下来就像是被青笺灵魂附体一样,完全重复着之前三人的动作,一直翻到最后一页——这哪里是什么武功秘籍,分明就是一卷白纸!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反复复翻了几十遍,还特意拿到阳光了照了一照,‘秘籍’上空空如野,哪里还有半天墨迹!一卷白纸,白得不能再白!
这是怎么回事?无字天书??
可不就是无字天书!!
怪不得那临水姑娘会忿然离去!怪不得两位义兄和青笺都骂他活该!难道自己所见所修的功法,都只是个梦?难道那天机也一个梦?怎么可能?难道是那天机跟他开了个玩笑?
柳云开刹那间想了上百上千种可能,都不足以解释这一切。他试着按照这书上之前所载的功法,凝神静气,明明感觉到丹田中微微鼓荡,似有气感——没错,功法是真的!可这秘籍他从未离身,怎会莫名其妙的变成一卷白纸。
“少爷……你没事吧?”青笺一见他这种发呆的神情就害怕,顿时觉得有些自责,觉得刚刚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少爷本来就是个神奇的人,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些怪事,也不足为奇啊。说不定少爷的话是真的,‘秘籍’也是真的。
“少爷……”
柳云开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眉头却依然拧在一起。
钟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三弟,我知道你对这位姑娘的来历有些怀疑。但依我一路上的观察,这苏小姐秀外慧中,谈吐颇有见识,举手投足之间中正平和,有一股凛然正气,绝对不是那种阴谋j险之辈。”
他说看着柳云开还在看着那‘秘籍’发呆,又看了看一脸忧色的青笺,笑了笑,继续说道:“三弟此举,虽然成功将苏小姐激走,但却有可能伤了一颗女儿心啊!”
“我没有……”
“好了三弟,好了好了……我知道!”钟离点点头,似笑非笑一脸玩味的表情,就像一个神棍。
柳云开自知打他不过,要不然真想上去踹他一脚,大骂三声:你知道——你知道个屁?!柳云开对于苏临水的出现,确实有所怀疑。但就算是想要挖出她的秘密,也想想办法将她留在身边,等待她慢慢的露出蛛丝马迹,断不会如此莽撞,使用这种无聊手段,他云开公子‘一世英名’简直毁于一旦。
柳云开摇了摇头:“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走,我们进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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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正是傍晚,倦鸟还巢,夕阳给大地披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辉。
承天城自外面看起来气势恢宏,雄伟万千。进得城来,放眼处所见的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车马如梭,人潮如海,长街纵横交错,各形各色的商家店铺林立在街路两侧。
金水河形同一条玉带,穿梭在承天城内最终归入大海。映着这台楼阁的倒影,为沉稳大气的皇城平凭向分灵秀之气。河上有桥,青石作拱,白玉为栏,九曲十八孔,恢宏之中盎有古韵。
一条平整宽阔的长街纵贯南北,直通皇宫。
“纤月,你看蓝家小子怎么样?”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沧山那个位中年文士,他面前书案上摆放的,赫然是一道道奏折——皇宫之内,批阅奏折。中年文士的身份呼之欲出——不是别人正是大燕国君,令狐青渚。
“蓝国公的公子?蓝天放?”
那被称作纤月之人早已经不复当日酒馆黑瘦小厮的羞怯模样。一双眸子,闪闪发亮,有种淡淡的、亘古而来的、深邃的神秘色彩,仿佛对世间万情洞察无虞。她听了令狐青渚的问话,轻声问道。宛如一朵盛开的午夜兰花,静静的绽放着夺人心魄的美。
“不错。就是他。”
令狐纤月略略思索道:“蓝天放……可以为将,但不可为帅!为将则骁勇善战,有万夫莫挡之勇。可以攻成掠地,破敌万里;若为帅,性格略显得有些刚愎自用,极有可能毁三军于一旦……”
“哈哈哈哈——”令狐青渚纵声大笑。“好,好个可以为将,但不可为帅!纤月啊,你若为男儿之身,承天中兴,指日可待!不过……”
他话锋一转:“为父问你的是,天放这孩子,他,人怎么样?”
“人?”纤月不解,任她再聪明,一时之间却也摸不透父亲如此一问有什么含义。
“你自己来看吧!”令狐青渚指了指书案。
两份奏折,并排摆在案上,一份出自柳国公,一份出自蓝国公。内容却是大同小异,竟都是向令狐青渚提亲,请求将纤月公主下嫁给他们的儿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令狐青渚虽贵为国君,但家中有女初长成,那些翩翩公子、王公贵胄之后,仰慕之下,纷纷向国君提亲,却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问题是现在两位国公竟同时上表提亲,这事可就有些微妙了。若是一个处理不当,便有可能在君臣之间生出嫌隙,朝局之间的平衡极有可能因此被打破,于公于私都是大大的不利。
纤月看着两份奏表,默然了半晌,轻声问道:“纤月,听凭父亲安排。”
令狐青渚摇了摇头,反问道:“纤月,你游历天下这么多年,年轻俊彦应当也见过不少,是否有中意之人呢?”
“没有。”
令狐青渚早料到问了也是白问,看女儿这副模样,冷冷清清超然物外,怕是天下男子都未必看得入眼。本来他倒觉得帝师柳国公之子柳云开是不二人选,但沧山一行归来,却又无奈的放弃了这个念头,总不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公父!”令狐纤月像看懂了他的心思,忽然出声。“纤月愿意——嫁给柳云开!”
令狐青渚脸色一沉,道“你说什么?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纤月没有儿戏,纤月是认真的!”
令狐青渚来来回回踱了几步,豁然转回身:“纤月,为父问你,你爱他么!?”
令狐纤月摇了摇头道:“不爱!”她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缥缈,一时间让人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纤月还未曾爱上过任何人。”
“胡闹,终身大事,怎能如此草率?!”令狐青渚将拿起的茶杯重重的话在书案之上。“纤月,你既然不爱,此事就此作罢,休要再提要嫁给他之类的话!!”
正文 第十九节 论嫁
第十九节论嫁
令狐青渚闻听女儿,明知不爱却仍然要嫁给柳云开,登时大怒。
“既然不爱,那嫁给什么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令狐纤月反问。双眸宛如秋水,不兴半点涟漪。她身为女儿家,虽然说的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却没有半点羞涩困窘的儿女情态。淡然自若,侃侃而谈,仿佛说的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令狐纤月继续说道:“况且,嫁于柳家,于国有益,于天下有益。自从柳云开掌管沧山郡一应公务,番帮外族那些马贼、流寇,再不敢轻犯我大燕滋扰生事,因为他们知道,今日的沧山郡,已经是铁板一块,一旦烽烟再起,沧山百姓在郡守的带领之下可以说是举郡皆兵,他虽不能修习武技,却是沧山当之无愧的‘将军’。”
“抓住了柳家,往小处说是全了公父你的兄弟之谊;往大处说,更是扰聚的沧山百姓之心。所以,纤月愿意。”
令狐青渚听罢默然不语,身为一国之君,他着眼天下,治理天下,杀伐决断何尝有过半点犹豫。为了大燕江山,他可以无所不为,多少年来一向如此。但面对令狐纤月,对面自己的女儿,他做不到!他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可以有自己的幸福,他可以为天下舍情,却不希望他这个女儿也如他一样。
可事与愿违,令狐纤月偏偏又一个性情之心很淡的人,在她看来万事万物皆可算计——就如她刚刚毫不犹豫的答应嫁给柳云开。不为情,不为爱,甚至明知对方命不久矣,还坚持如此。只因这样做于大燕有益。这让他感到既痛惜又无奈。
其实,令狐纤月所想的他再明白不过,柳云开若死,柳家无后,那么帝师柳清臣百年之后,柳家一倒,朝局必生变数。这种情况下,公主下嫁柳云开,则柳家无忧。扶稳了柳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稳住了朝局,稳固了江山。
若是可以为柳家诞下一子,那就更好了,忠良之后,大燕的基石。
良久……
“可那柳家小子——纤月,你上次不是说他命不久矣么?”
令狐纤月伸出素手,一边拿起御墨在一方砚台上轻轻研磨一边说道:“正因为他命不久矣,纤月才更要嫁——并且要尽快嫁!”
“哦?”令狐青渚眉头紧锁,知道以女儿的智慧,他能想到的她一定早已经想到了。
“可为父观那柳家小子,虽是书生,只怕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他若知你无情而嫁他,怕是不但成不了姻缘,还会生出芥蒂啊!”所谓关心则乱,事关女儿的终身幸福,令狐青渚也不能例外。古往今来,身为君主,最重要的便是要知道权衡——证得失、明利害,从纷繁芜杂的局势中抽取最大的利益。
见父亲紧紧凝在一处的眉头已经渐渐舒展开来,令狐纤月浅浅一笑:“公父放心,纤月自然可以……不教他生出芥蒂!”
“待为父来日同他谈谈。”令狐青渚看着女儿,心里一阵感触,或许只有在自己面前,她才会露出这种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吧!想到这里,喟然一叹。“纤月,你对大势的分析,对大局的把握确实无人能及,你那弟弟若是能有你的一半就好了。”
令狐纤月脸上泛起一股柔和的神色:“弟弟年少,大了自然就会好了,父亲不用过于担心。”
高高的门楼上一块牌匾,上书“帝师府邸”四个烫金大字,乃是国君御笔亲书,是对柳家两代帝师的最高褒奖。一别三年,直到此时,柳云开方才有种久别归家的感觉,府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父亲,正叔!云开回来了!!”柳云人未入府,声音已出。
“公子回来了!”柳正疾步如飞,满脸喜色迎了出来。
“混账!一进门就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在柳正身后,柳清臣伟岸的身形缓步而出,四平八稳、面色微沉。
柳云开分明看到父亲眼中一丝掩不住的慈爱之色——是他从没见过的,或许见过,但以前却从未曾留意。此时此刻看到,连同刚刚那声一如既往的喝斥,都让他倍感亲切,不知不觉间眼眶有些许湿润,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你两位兄长请进屋来!”柳清臣语气转缓。他目光如炬,儿子那点小情态哪里能逃过他的眼睛——这混小子看样子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