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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后很闲第22部分阅读

    的女人,又跟她亡姐一样极好面子。裴宜能这样狠,必是得了什么消息,难道裴氏真的疯了,想与他和离不成?

    一想到一向柔弱没主见的裴氏突然有一天会甩袖转身不要他,赵逢春心里就是一阵恐慌。

    是他这些年过得太顺遂太大意,总以为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裴氏被他拿捏着永远不会呛他一声,没想到,她说变就变了。

    赵逢春觉得裴氏也太绝情了,居然不顾多年夫妻情份,就这样纵容弟弟这样欺负夫家。

    又气又痛,心里还有一种淡淡的失落。一时间,想起当年与泰安县主裴好成亲之后的事来。

    泰安县主身为平阳公主与裴大将军的长女,自小锦衣玉食地娇养,却偏偏性情温柔得很。初时他与她也是琴瑟合鸣的。他刚中进士,仕途刚刚起步便因岳家的原因比旁人高了几个台阶。与他差不多的同期要么外放到偏远的府县,要么蹲在京城苦苦候着缺,只有他,第一时间被调入了翰林院这么个充满了贵气的清水衙门。没有油水,却有远大的前程。

    不知何时,种种不堪的流言传到他耳朵里,将他说成攀附权贵,靠着跪舔女人上位的小人,同僚们看着他的目光也多是羡慕与不屑同存。那样的目光让他如芒刺在背,一边越发努力奋进,一边却又将这些憋屈和愤恨转移到了妻子身上。

    段氏年少美貌,与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虽然没有什么学识,没见过什么世面,却让他能挺起胸膛,享受一个当男人的豪气和硬气。

    他的心渐渐偏了,段氏什么都没有,只能靠他,而裴氏什么都有,高高在上的让他喘不上气来。

    直到一次次的试探,他抓住了裴氏的软肋——脸面。

    因为她是县主,她的父母是大齐最有名声的英雄,所以裴氏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不管丈夫怎么一步步地逼来,不管婆婆怎么一点点地掠夺,为了裴家的颜面,她都要笑着对外表现出她的幸福,表现出赵逢春的才干和体贴。

    直到她把自己憋屈死,她也没有对外头人说过他赵逢春半个不字。

    他得到了最大的实惠,原来男人就算娶了门第高贵,身份高贵的女人也一样可以活得潇洒快意,赵逢春食髓知味,使尽了心思又将裴氏的妹妹弄到了手里。

    因为有了前头妻子的实例,他调|教起这个小妻子来更是得心应手。

    他对着她,一向是高高在上,清冷不屑的。

    于他而言,裴锦不过是一块蒙在赵家外头,显示身份的补丁,只要外头光鲜,里头破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在意。

    裴锦比段氏要年轻,比段氏要貌美,可赵逢春就是压着她,打着她,想让她全身心都被他控制占有。他享受着妻子受过委屈后含着泪的悲伤表情,更享受被他责问时妻子那双受到惊吓后睁圆的眼睛,还有那瑟瑟发抖的娇小身体。

    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一想到这里,赵逢春就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开那么疼痛。

    他精心调|教好的女人,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掉?

    院子里停着裴宜送给他的棺材,上好的金丝楠木,价值万金。

    他从以前就怕这个平时不言不语,眼神却十分阴沉狠毒的小舅子,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像能看破一切隐藏的秘密。当初他站在康王身后时,赵逢春还嘲笑过他愚蠢幼稚,挑一个最没出息最弱势的皇子扶持。为此他甚至不许妻子回娘家,想让赵家与裴家日渐疏远起来。

    可没想到最终得胜的就是最不被人看好的这个康王。等他再回去抱人大腿时,他分明看见那个小舅子眼中的阴冷和嘲讽之意,让他火冒三丈,却又遍体生寒。

    他为官多年,并不是个傻子。

    裴宜的意思他明白清楚。

    这是逼他放手,让他签了放妻文书,让他与裴锦和离!

    如果他不肯,等着他的就是一口棺材。

    裴宜让他自己选,要么放裴锦回家,要么,就让裴锦直接当寡妇。

    他才三十七岁,年轻力壮已是户部首脑,又是政事堂的一员。权势富贵于他,几乎唾手可得。

    他舍不得。舍不得这样的富贵,舍不得到手的权势,更舍不得美丽温柔的女人和甘美的醇酒。

    如果死了,一切就都成了虚影。

    可是让他就这样放手,放了裴锦自由,放开正当盛时裴家的这棵大树,赵逢春是真心地不舍,且不甘。

    如今他伤重卧床,母亲又因没有见识而得罪了皇亲国戚,这时候如果答应了与裴氏和离,他几乎可以预见未来仕途的坎坷。

    皇上的赏识,下属的阿谀奉承,一半是因为他的才干地位,另一半则是来自于裴家。

    这世上,像他一样有才干的男人不少,可是能当上裴家乘龙快婿的,只有他赵逢春一人。

    与裴氏和离之后,皇上还会接着重用他吗?那些下属还会像现在这样巴结他吗?

    还有他的俸禄,还够一家子花用,够他在外头风花雪月,恣意挥霍吗?

    只要一想到这些,赵逢春就怕得要命。

    不能离,他绝对不能放裴锦走。

    只要裴锦在他身边,裴宜多少还有顾忌,难道他还真能忍心见着姐姐去当寡妇,见着他外甥女去当孤儿?

    还有皇后!

    他若与裴锦和离,皇后还有什么颜面?

    赵逢春心里盘算了半天,觉得与赵家的颜面比起来,裴家的颜面,皇家的颜面更大。

    裴宜绝对不敢对他如何。

    但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第二天便有吏部行郎官带来政事堂的任免文书,着令他交出官绶印信。

    赵逢春懵了,他不过躺了几日,怎么就要罢了他的官?

    这行郎官与赵逢春本是老相识,私底下交情原也不错。于是悄悄儿地将朝堂上的事说与他听,并劝他说:“如此这事怕是不得善了。荣王千岁那人你是知道的,年少时连先帝都觉得头疼,最是难缠的一个人。他与裴侯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他都多少年难得一见上朝的人,摆明了就是为了裴侯摇旗来了。我说你啊,家中又不是没有娇妻美妾,非要与那般闲汉争什么妓子?如今满京城都知道这事,你一个德行有亏是逃不掉的了。快些乘着事情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好好去求得裴侯谅解,平了他的怒气,将夫人接回来吧。”

    赵逢春满脑子装的都是“义绝”两个字。

    裴宜这是将他往绝路上逼啊!他前头还在想着和离,后头人家就直接将义绝两个字劈到了他头上。

    赵逢春浑身的血都冷透了,若真的义绝,那他的仕途就真走到头了。

    绝对不能义绝,绝对不能!

    想要挽回,他只能去求两个人,一个是裴宜,一个是赵嫣容。

    裴锦如今在裴宜手里,他别说见,就是想买通个人进去传个话也不可能。何况裴宜那般强硬冷情,就算他能说服了裴锦,裴锦也未必有那本事能让裴宜改变主意。

    只有他去求,亲自去,将所有身段放下,拿出当年去求娶裴锦,不,要比那时候更低更恳切的姿态去求。只盼着裴宜能看在他与裴锦夫妻多年,又有嫣容、婉容两个女儿的份上,放过他一马。

    至于皇后,以他目前的状况,只怕连宫门都入不了。

    先是自己行为不端招惹了祸事,再又是母亲在侯府门前妄语生非,事涉皇家声誉体面,皇帝能忍着气不治他们的罪已是泼天之幸,更别指望能让他见见皇后。

    不过赵逢春对自己的女儿还是有信心的。

    就算再怎么样,嫣容还是与他,与祖母更亲近些。

    一旦判了义绝,她就是父母不全之人,后位不稳,便是为了她自己,皇后也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只要裴宜不再坚持,只要裴锦肯回赵府!

    赵逢春打定了主意,便让人将他穿戴起来,抬到轿子上直奔冠军侯府而去。

    宗人府还有差人守在赵家,见赵逢春要出去,虽没拦着,却是紧紧跟去了三四人,一副绝不放手的模样。

    赵逢春此时哪有心思去管这些。

    到了侯府门前,他也管不了自己是不是一品大员,是不是堂堂尚书,叫人扶着将帽子摘了,袒背披发地就跪伏在地。这是前来认罪的传统。

    只是赵逢春此时身上还有伤,皮下是大块大块还没化开的淤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黄一块,就像开了染坊,五颜六色十分滑稽。头脸也没消肿,眼角嘴唇肿着,满是淤青,五官都变了形,哪里还能看出是那个风度翩翩,眉清目秀的赵家玉郎?

    这样跪了大半个时辰,侯府大门关得死紧,连条缝也没露出来。

    赵逢春知道裴宜不可能那么快肯见他,只能忍着身上的疼,咬牙硬挺。

    这样一个人跪在侯府门前,身周好几个下人守着,又有四个官差横眉立目地看着,很快便围上了一群人。

    他们是没什么机会见到尚书大人的,不过有几个眼尖记性好的,发现守着那人的几个下人中,有那么一两个,面目好生眼熟。仔细想想,可不是那日陪着老泼妇骂街的赵家家奴吗?

    众人恍然,原来是赵家来给裴家赔罪来了。

    该!活该!

    无数人的目光像芒刺戳在他的背上,无数人的低语像蚊蝇嗡嗡绕于他的耳旁。赵逢春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从早上等到晌午,从午后跪到黄昏,高大的朱门始终纹丝不动。立在侯府门前那两只巨大的石狮歪着脑袋,微低着头,咧开的大嘴像是也在嘲笑着他。

    赵逢春的精神一点一点被汗水带走,同时带走的,还有他所存无几的微弱信心和渺望希望。

    “裴锦!裴锦!”他直起早已酸痛不堪的身体,嘶声叫着裴氏的闺名,号啕大哭起来。

    将头叩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本就肿胀扭曲的额头上又出现了新的伤痕。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裴锦!念在你我夫妻一场,你何至绝情如斯!”赵逢春哭喊着,哀求着,痛骂着,懊悔着,可是直到他嗓子喊哑了,里头也没有任何回应传出来。

    哪怕有人出来骂他两声,哪怕有人出来打他两下,只要有回应,心就不会死。

    可是没有!

    人家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任凭他哭喊喧叫,也只是当他是路边一条狗,充耳不闻。

    赵逢春最后昏倒在地上,被赵家的下人又抬回了家。

    等他在家里幽幽醒来,便见到了床前站着的一人。

    绯色的总管太监服,普通的相貌,只略显清秀些,颌下无须,目光澄静,正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大太监德宝。

    赵逢春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就要起身给他行礼。

    德宝挥了挥手,他的声音虽然尖细,却有一种独特的温柔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是皇后的生父,所以德宝对他好似格外客气些。

    “咱家是奉了皇上和皇后的旨意,特地来贵府看望大人的。”

    听着德宝的声音,赵逢春后脊涌起一股寒意。

    “公公,您是来传什么话的吗?有什么话,请但讲无妨。”

    德宝敛眉垂眉道:“大人或许还不知道,昨儿朝堂上发生了一件事情。”

    赵逢春心里“咯噔”一声。

    “裴侯已于朝堂之上向皇上请求,要让您与贵夫人,冠军侯家二小姐裴氏义绝。”

    赵逢春浑身一颤,忙叫道:“不可,绝对不可!”

    德宝嘴角边掠过一抹笑意:“皇上当时未予决断,实在是此事有些棘手。赵大人,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您呢,的确是德行上有了亏,有负您夫人,不过这只是小问题,哪家没个磕磕绊绊的,还能都去闹着和离、义绝不成?主要的,还是您家那位老太太。当街辱骂皇亲,贬损过世的长公主和冠军侯,甚至连祖宗都骂上了。长街几百号人都听得真真儿的,若非如此,荣王殿下能发那么大脾气,差点对您家老太太动了刀子?”

    赵逢春身上的冷汗唰地一声淌了下来。

    “公公,老母年迈糊涂,她是老糊涂了,并非有意冒犯皇家……”

    “得了,这话您别跟咱家解释。”德宝微微一笑,抬起手挥了挥,“没人是聋子,也没人是傻子。您家老太太年纪虽然大些,但是不是糊涂了明眼人一看便知。您说若只是几个百姓听着了,也不过就是一笑的事儿,捅不到天上去,可现在问题是,荣王殿下正巧在呢,您家老太太那些大不敬的话可是一字没落都进到他老人家耳朵里去了。”

    “赵大人,这罪名只要落实了,就是掉脑袋抄家的下场。”德宝抬眼看着他,语气声音依旧是那样温柔和顺,可是听着让人直打寒战,“您想清楚了,皇上念着您是他老丈人,是皇后的生父,所以能帮着您挑一头的事儿。若换了旁人,皇上能搭理,能费这样的心?早吩咐禁军拿人了。”

    虽已入夏,赵逢春还是觉得浑身发冷,直打哆嗦,牙关相叩着发出咯咯声响。

    “您就选吧,要么,您自己个儿上请罪折子,宗人府按着祖宗规矩办事,砍了您家老夫人的脑袋,您呢,削职为民回乡务农去。要么您就认个错,写个承罪状,等义绝文书下来,就把您府上该还人家裴府的东西都还清爽了。这样的话,宗人府的判罪便能轻些,说不定体谅老太太年老昏聩,不予追究。而您呢,大概会降个几级,先调到京外的府县里任职,过个几年,等事情都落了尘没人记得了,您再回来。”

    赵逢春眼前一黑,险险儿又晕了过去。

    怔愣了半天,才流着泪对德宝说:“多谢皇上洪恩,微臣感激涕淋。只是我走了之后,皇后娘家无人,难免会觉得孤单寂寞,还求皇上体念夫妻情份,别因微臣之事而对皇后薄了情份。”

    德宝眉毛一抬,笑着说:“谁说皇后娘娘娘家无人了?裴侯还在京里头呢,裴夫人,啊不对,是裴小姐也在京中,时常进宫去也就是了。至于皇上那儿,您更不用担心了。若非念着皇后,皇上也不能让咱家特特跑这一趟,您说是不是?”

    赵逢春心时一凉,德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裴宜提出来的“义绝”,皇后是同意的!

    她居然是同意的!

    在她心里,养了她十八年的生父和祖母,竟然抵不过不亲不近的姨母和舅舅!

    赵逢春暗暗咬牙。

    他白养了这个女儿十八年,却是条养不熟的白眼儿狼。不过是看着裴家势重,她便偏了过去。这个女儿为了权势置父亲祖母于不顾,他倒要看看,没了赵家,赵嫣容能在后宫里稳当多久。

    一时又想起送进宫里再无音讯的赵清容来。

    赵嫣容对赵家如此绝情,只怕清容在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等他贬官离京之后,清容要怎么办?赵逢春想到那个进宫的二女儿,心悬一线,又是痛又是悔。

    “求公公回宫后代微臣问一问皇后,可否容臣与她见上一面?还有宫里我还有一个女儿……”

    德宝微微一躬身道:“大人的话,咱家必会带与皇上和皇后,至于能否一见,只能由皇上和皇后决定。赵大人好好养伤,咱家先走了。”

    寿康宫里,魏安澜将太医恭敬地送出宫门,拿着方子细看了半天,愁眉不展地叹了一口气。

    魏太妃这两日睡得极为不安,贪凉吹了风,这几日头痛病犯了,又兼风热咳嗽,连吃了两天药也不见丝毫好转,反而有些加重。今日换了太医来诊,所开的方子与上两剂看着也没什么差别。

    魏安澜将方子交给宫女,让她们去取药煎药,自己胸中烦闷着,便到寿康宫后院走走。

    寿康宫在皇城西北处,离着皇帝的德懋殿和昭阳殿有一定的距离,到也十分清幽。

    因为这里头住着的是太妃,老人家喜欢清静淡雅,所以院子里没有什么气味氛郁的花木,倒是种了不少高大的桐树,一条石径蜿蜒其间,树林半围着一个小小池塘,却也十分有生趣。

    魏安澜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沿着石径不知不觉走到了塘边。

    清凌凌的池水被微风吹皱,将洒落水面的阳光折散成万千碎金,闪耀光华,池里鱼儿翻游嬉戏,一副无忧无虑的闲适样子。

    魏安澜坐在假石岸边,低头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面被风吹着,光映着,她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扭曲影子。魏安澜摸了摸自己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皇宫,就像一座巨大的牢笼,有宽广华丽的宫室,却让人心紧缩在一角不得放松。跟着太妃回来之前,她曾对皇宫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可是真正进得宫来,不过这短短数十日的工夫,她就觉得要喘不上气来,只想能肋生双翅早早飞出去。

    魏安澜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打算回殿内看看药煎得如何,这一转身,正看着一人走来。

    因为突然,两人都吓了一跳,同时拍了拍心口。

    她看了看,来人穿着五品掌宫的服饰,是她以前未曾见过的宫内女官,魏安澜开口问道:“你是谁?是哪个宫里来的?”

    那人给她行了一礼,面带微笑说道:“奴婢是刚刚分到寿康宫,顶替浴兰节后离宫的舒雅姑姑的掌宫女官,安澜小姐这两日忙着照顾太妃娘娘,许是没太在意。奴婢姓肖,您以后叫我沉墨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不行了,又累又困,樱桃这是在用绳命码字啊~~~~抱头~~~~

    晕乎乎地滚去睡了,希望今天不会再忘了把存稿箱设上时间。

    一想到只能再睡三小时,樱桃就想嘤嘤嘤个没完没了,所以今天就不卖蠢卖萌求花花了【心碎】_(:3」∠)_

    谢谢irnd送的地雷=3=

    第54章

    53 【无惧亦无怖】不过是一帮子短视的废材,成不了气候。”

    德宝回宫时,天已经黑了。

    他匆匆往德懋殿赶的路上,正碰见尚寝局的少监秦潇。二人在康王府就是旧识,关系也算不错。两个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却也是难得的意趣相投。只是德宝平日随身伺候着李睿,二人能见面说话的机会不多。

    “德宝公公,您这是要去哪里?”秦潇远远见着他,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果然不愧是皇后凉凉心目中排在第二位的美男子,只是这么一笑,仿佛满天星光都沉在了他双目之中。

    “嘿,小秦啊。”德宝冲他招招手,二人在园中碰了头,“这不是要回德懋殿去回话吗?你这又是要去哪里?”

    听他这一问,秦少监嘴角抽动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打算要去昭阳殿,给皇后娘娘送起居注。”

    “这个点儿?”德宝看看天,颇有点意外,“起居注不都是白天送?而且,怎么是你去送?杜老茂呢?”

    德宝口中的杜老茂是尚寝局的监事太监,宫里的老人儿,打从武德帝在的那会儿就在宫里伺候了。

    “老杜爷爷说是犯了老寒腿,跑不动道儿,自我入宫,起居注这块儿事就交给我了。”秦潇说。

    德宝一撇嘴,大夏天的,哪里来的老寒腿?不过就是那老家伙偷闲躲懒,把这种跑腿又得不了好处的差事儿都推给新来的罢了。

    走了一阵,德宝正瞅着德懋殿的一个小太监往外头跑,一把揪住了说:“皇上在不在?”

    “宝爷爷,”那小太监年纪不过七八岁,倒是十分伶俐的,忙给德宝磕头,说,“皇上一早儿就去皇后娘娘那儿了,爷爷您要回德懋殿一准儿扑空。”

    “得,咱们俩还要走一路。”德宝哈哈笑着,让那小太监走了,掉头又与秦少监走到了一道儿。

    “怎么,今日皇上还在皇后那儿歇?”秦少监微微张开了嘴,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的困惑。

    “这话你问我?”德宝翻手拿手指头指着自己鼻梁笑道,“皇上在哪儿歇,你们尚寝局的会不知道?”

    说说笑笑间,二人到了昭阳殿。

    德宝是李睿的近身太监,秦潇是每隔一天就要来露一面的熟人。昭阳殿的掌宫女官木兰笑着出来迎了,带着二人进去。

    时间还早,皇帝不会那么早就歇,德宝一马当先就往里走,秦潇则又当了闭了嘴的葫芦,低头敛眉,特别的老实。

    果不其然,帝后一身常服,松着发髻正歪在八宝仙螺榻上对奕。

    烛火明亮,照在两人的脸上,将他们年轻俊秀又镀上一层暖金色。

    “不玩了。”李睿一推棋盘,脸上郁郁之色未消,他已经连输了三盘,再没兴趣再与皇后厮杀,当然,若换种方式厮杀一场,他是极乐意的。只是时间不巧,皇后小日子又到了,他想杀也没得杀。

    赵嫣容瞧见德宝脸上的轻松神色,便知道他差事办妥当了,不由得展颜而笑,让人给他们赐座。

    “本宫还当今儿秦少监你不来了呢。”赵嫣容回回见了秦潇都要逗一逗,不过今天当着李睿的面,她稍稍收敛了点,只谈公事。

    秦潇是被这位皇后娘娘逗怕了的,忙起身说不敢,又恭恭敬敬奉上起居注册子,等着她用印。

    赵嫣容把册子翻开细细看了一回,这两个月里,李睿不是在昭阳殿里抱着她睡就是在德懋殿里抱着被子睡,每日的记录单调得简直令人发指。赵嫣容“啧啧”两声,随手盖了自己的私印,让木兰把册子转给他。

    “本宫瞧着这隔日送的册子也没什么必要,以后一个月拿来给我看一回也就是了。”反正现在李睿稀罕她稀罕得要命,成天腻着也不觉得烦。瞧这加热乎劲头,怕是还得再粘上个月才得消停。被个男人这么捧着,赵嫣容也觉得挺舒服开心的。

    想着自己这头也渐渐热乎上来了,还挺稀罕这个男人。自己趁这工夫也粘乎着他,他必定更加得意高兴。目前这状况,适当表现自己的独占欲,拈个酸吃个醋什么的,只怕比刻意讨好卖乖的效果要好得多。

    一个月才来一回,这差事可算是轻松了,可是秦少监却是犹豫了一下,摇头说:“娘娘,这怕是于礼不合。起居注事关皇上子嗣承继,不可有疏忽遗漏,隔日一审已是轻简,这……”

    李睿歪着身子说:“皇后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好了。什么子嗣承继的,皇后还未给朕生出嫡子,朕也没空让旁人去生。”说着,还特地斜着眼睛扫了赵嫣容的肚子一眼。

    这话真是大胆直白赤|裸裸的了。

    赵嫣容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李睿这意思是,在她怀孕之前是不打算临幸别的妃子?这要让外头知道,不定闹出多大风浪来。

    不过李睿能当着德宝和秦潇的面这样说话,德宝是从小就跟他一道儿长大的心腹,这秦潇却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局少监,居然也是皇帝的心腹,倒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了。

    只是这心腹却不像德宝一样对李睿的话只知道服从听令,而且看起来也不是很怕李睿的样子,居然大胆反驳起来。

    “皇上贵为九五之尊,身负天下社稷之重,自有延绵龙脉之责,皇上您今年已经二十三岁,膝下却只有几位公主,尚无皇子,这会令天下不安,朝堂不稳。皇后年纪还轻,以后一定会生出皇子,就算别的娘娘先有了皇子,也不会影响娘娘在宫中的地位,您又何必担心?”

    李睿直起身体,板起了脸:“秦潇,朕要跟谁有儿子还用得着旁人管?朕只要当好这个帝王,管好这个天下便无愧于祖宗,无愧于臣民。”

    “您这些日子只在皇后宫里歇息,不召嫔妃侍寝,难免会招人议论。就算皇上您不怕,难道也不担心皇后落个好妒的声名吗?”明明看到皇帝的脸色都变了,秦潇却还是不怕死地继续进言。

    李睿面色阴沉,听着他的这句话脸皮抽动了几下,方咬着牙说:“朕的家事也轮的到外头人多嘴?”

    赵嫣容并不了解秦少监的个性,不过瞧着他总是一板一眼的,知道他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他今天这番话,也是出于对皇帝的忠心,想来李睿虽然听着觉得刺心,但也不会真的怪罪他。

    于是笑着插嘴道:“秦少监若不是宫里人,倒可以放在前朝当个御史大夫了。”

    秦潇面色微微黯了一黯,默然对皇后行了一礼。

    李睿看着他,声音极低地叹了一口气说:“行了,朕知道了。这册子你还是隔日送来一趟,不过不要再管朕会歇在哪里。若朕连睡觉的地方也不能随心所欲,当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秦潇眉头微皱,颇为不满地叫了一声:“陛下!”

    赵嫣容也皱着眉头不满地叫了一声:“陛下!”不过眉头虽皱着,嘴角却扬起来,说不出是生气还是高兴,看起来还有几分诡异。

    “行了行了,朕明白你的意思,下去吧。”李睿挥挥手,德宝把秦潇拉了出去。

    “你啊!”德宝看着秦潇,这人就是这点不好,总是不知道看着上头脸色说话,若不是知道他一心为着皇帝考虑,他就这样的性子,换个主子都不知道死几回了,“那是皇后,又不是皇上偏宠什么妃子闹得后宫不安了,你管什么?”

    “皇上敬爱皇后,自然是后宫之福,可是为了皇后不再招幸别的妃子,这样很容易出乱子。”秦少监一脸忧愁,“我是怕皇上这样做,反而会给皇后娘娘惹祸。”

    “谁有这么大胆子敢打皇后的主意?”德宝不以为意道,“吞了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你是没瞧见咱这位皇后,手段厉害着呢。”

    只要她别动心思去整人就行,旁人要害到她,还真的不大容易。

    “但愿如此吧。”秦潇摇头叹息两声,转身回去了。

    德宝重新进了屋子里,将他去赵府办的事一一交待分明。

    赵嫣容听了笑笑说:“皇上放心吧,我父亲定会老老实实写承罪状的。有了那个,以后我母亲再也不用担心赵家人找上门来。”

    李睿点了点头说:“只要他肯退出去,朕便赏他点体面离开。赵逢春确有几分才干,不用也可惜了。而且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生父,若真治了罪,你脸面上不好看,也会被人抓着把柄。”他顿了顿说,“朕自然不怕,只是长乐宫那位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赵嫣容明白,他说的是章太后。章太后看她不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几次三番在她这儿没得了好去,好不容易抓着这么个机会,一定会卯足了劲儿要拖她下马的。

    “妾身有皇上护着,有什么好怕?”她笑着坐到李睿身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说,“何况就算没有我父亲的事,她就能放过我了?她是指望着我快些去死的,我都知道。”

    李睿看着她,拿指尖点着她的鼻子说:“你都明白什么?说与朕听听。”

    “厌胜啊。”赵嫣容满不在乎地说,“没把我那时候就弄死,她一定心里气恨得紧吧。”

    李睿眼神一冷:“厌胜?”

    “您还想瞒着我?”赵嫣容斜眼看着他,“柔妃缠绵病榻那么久,她哪来的能力收买宫里那么多人为她卖命?是她比我有钱还是比我有势?若她身后没有人撑腰,想用厌胜害我还真没那本事。”

    “那时候我还真是傻,居然被您和舅舅两个给唬了。后来越想越不对劲,这才回过味儿来。”赵嫣容想想就来气。李睿就算了,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事有章太后也能理解,可舅舅为什么也要骗她,她还是不是亲外甥女了?

    李睿把她放到身旁,笑盈盈地看着她说:“那你说说,她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想我死啊。”赵嫣容不在乎地将身子向后一倒,靠着榻围子说,“昭阳殿的宫人被人收买了将厌胜布偶埋在竹林,皇上您身边的太监也被人收买,将布偶起出,而后又被另一个人杀了灭口。布偶是柔妃缝的,里头装着妾身的生辰八字。皇后的八字在这宫里头有几人知晓?就算是从宫外得的消息,也要有那个能力去收买、传递再送进宫里来。柔妃家族不在京中,她能有这能力?”赵嫣容摇了摇头说,“不管别人,反正我是不信的。”

    “我死了,这宫里谁人能得好处?”赵嫣容幽幽地数,“旁人会觉得是那些妃嫔。可我死了,她们就能当皇后?庄贵妃父母双亡,没有母家的支持,她就算能登上后位也是无根之木,长久不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在贵妃位上对她来说是最安全最合适不过的。以下便是端妃。端妃是章太后的亲侄女,母家势大,又跟您早,如果没我,她上位的机会倒是宫里头最大的。太后也一直在劝着您立她为后吧。”

    李睿笑容微敛点了点头。

    “容妃这人一心想当皇后,不过在宫中没有根基,她是有动机没能力,而且人又过于单纯直接,轻浮张狂不成气候。不然皇上您也不会宠她那么久。”说着,赵嫣容笑了起来,“宫里数来数去就这么几头蒜,若还扒拉不出那头坏的,妾身就没脸当这皇后了。”

    李睿抱着她,将鼻子埋在她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叹道:“有时,朕还真不想你这么聪明。”

    “是啊,这样皇上想使坏的时候就不怕被妾身抓到了。”赵嫣容一本正经地点头称是。

    “对不住,”皇上突然开口道歉倒把皇后吓了一跳,“不能动她,现在还不能。”

    “妾身知道。”赵嫣容偎在他怀里说,“您要留着她牵制着老人,而她要留着您保持着太后的尊位。否则那布偶上也不会缝着您的假生辰了……只是妾身一直没弄明白,既然您的真生辰只有魏太妃、我舅舅知道,那她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太妃告诉她的?”

    “自然不是。”皇帝笑了起来,“那生辰被动了手脚,将戌时绣成了戍时。一横一点之差,不仔细也看不出来。”

    赵嫣容愣了半天,才恨恨地骂出来:“这老狐狸!”

    隔了一日,赵逢春手书的承罪状果然就送到了李睿的手中。随着一起呈上的,还有裴氏的嫁妆清单。只是里头有不少缺失的,赵逢春将自己多年的积蓄和家中产业折了现,也补不齐全,但这样也算是让他快倾家荡产了。

    赵嫣容细细看过,觉得还算比较满意。

    “给他留一点吧,家里头有病人还有孩子,总要留点银钱买药吃饭。”赵嫣容收了承罪状,将嫁妆单子还给李睿,“差人给舅舅送去,他应该会满意。”

    “这样就行?”李睿晃了晃手中的纸片。

    赵嫣容笑了笑,对他说:“舅舅那样聪明的人,自然知道事事不能做绝,总要给人留线生机,留条活路。否则狗逼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李睿失笑,这还是他头一回听到有人把自己亲爹比狗比兔子的。

    “既如此,判义绝太丢脸了,不如许他们和离,你看可好?”

    赵嫣容想了想说:“实话说,舅舅是想义绝的,他恨赵家人恨入骨髓,我外祖外祖母早亡,他的亲人便只有两个姐姐,偏偏都毁在赵家手里头。若有可能,只怕他想将赵逢春剥皮抽了筋。但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我不是皇后,舅舅也能杀了他,否则让婉容让我,以后如何面对母亲?赵家人可恶,却只是小恶,他们若够狠毒,早些下手将母亲弄死,也就不会落到今日的田地。如今祖母已经瘫在了床上,跟个废人一样,父亲的前程也怕要没了,我那妹妹在宫里头过得日子又极是辛苦,也受了不少罪。就当他们受了罚,放手吧。”

    裴宜恨着赵逢春,是因为他伤害了他的至亲。

    而对赵嫣容来说,赵逢春于她既无恩情也谈不上仇怨,不过是想把赵清容塞进来让她恶心,却也到不了要他性命的地步。

    何况她还要考虑到将来。

    就像李睿和章太后两个,明明互恨着对方,却偏偏不能让对方去死,因为政治需要。

    她也一样,她不喜欢赵逢春,不喜欢赵家人,但赵家真正倒了毁了,对她的未来也会有影响。

    最好的,莫过是将赵逢春一家人远远地赶走,让他在某个地方安逸过完下半辈子,不会来找她麻烦,不会来打扰她和裴氏的生活。

    她的想法或许裴宜不会理解,但李睿却是感同身受的。

    而且他当赵逢春是赵嫣容的生父,比他面对的情况更为特殊。再心狠的女人,也不能见着生父在自己眼前被逼上绝路吧。

    “裴侯那里,朕亲自去与他说。”李睿伸手,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粒一粒捡到盒中,“汉中那里,离着京城很远,民风淳朴,也算是富裕。那儿三山一水,却是个休养的好去处。等你父亲伤好,朕便给他个闲差,让他去汉中养老吧。”

    只有三十七岁,仕途大好的赵逢春,在送呈放妻文书到冠军侯府之后,被调任汉中府任府丞。

    家财悉数还了裴家,赵逢春带着瘫痪老母,娇弱的段姨娘和两个半大的儿子,身边只留下二个丫鬟二个婆子,两辆青帏油篷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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