帏油篷马车便是全部家当。一家人哭哭啼啼出了京城。
十里长亭处,有宫侍守在路旁,交给赵逢春二百两现银和一箱子衣物,说是皇后娘娘给的,让他留着路上花用并安置费用。又有皇帝派了一队十名官兵沿途护送以保安全。
赵逢春跪下来冲着皇城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大哭了一场,终于带着家小离开了。
赵逢春前脚刚走,朝堂上奏劾皇后的折子就如雪片般飞了来。
有说赵逢春品性不端,其女不得为后的。有说赵嫣容善妒专横,把持后宫欺压宫妃的。还有说她父离母亡,身为不详,不宜母仪天下为女子表率的。
照赵嫣容的话说,那就是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攻击。
那两日,李睿的脸堪比锅底,锅底都比他要白上三分。
赵嫣容却是每日依旧那么悠闲快活,时不时找宫妃过来聊天。
这儿没有麻将打,闲得无聊的皇后就自己画了图,找来宫里巧匠用铺阶的汉玉石料打磨出一套麻将牌来,找了个日常跟她走得较近的宫妃,将这一手麻将技艺传给她们,每天打得不亦乐乎。
有时候李睿过来,她都忙着打牌没空搭理她。
被前朝烦扰又被后忽略的皇帝憋了一股邪火没地方发,皇后小日子还没过去,他对着别的女人好像又没“性”致,只能把那一堆奏请废后的折子往她脸上甩。
赵嫣容看了几本就哈哈大笑,笑得直都直不起腰来。
“你这没心没肺的,看这些居然还能笑得那般开心。”皇帝把人捉来,在怀里狠狠揉了一番,又在脸上嘴上啃了半天,才意犹未足地放了手。
“有什么好烦恼的?就这点小伎俩,给人看都不够。”
皇后嫣然一笑,拿了张纸,刷刷刷先将自己的罪名分类列了几条,然后把折子上的人名按着上书的罪责分门别类抄了一遍。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想把皇后拉下马,也得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脏污。”皇后大笔一挥,将花名册折起来,等着秋后算账。
“这事交给舅舅……”皇后歪头想了想,突然笑起来,“不,交给王叔去办吧。他经年在外头瞎混,人脉广,路子多,一定能打听到咱们想不到的八卦来。”
“王叔?”李睿愕然,“这事跟王叔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皇后眯着眼睛一脸坏笑,“您放心,他绝对会把这差事做好。多好的表现机会啊,他求都求不来呢!”
赵嫣容将纸条封好,交给德宝说:“将这信送到荣王府上,务必亲手交给荣王,就说,这是本宫请他办的事儿。”
德宝看了看皇帝,见皇帝点了头,于是收了信,躬身退后,亲自去办这事了。
赵嫣容得意洋洋,指着那堆乱七八糟的折子说:“瞧,这下子,朝中哪些人是太后党的,可尽在此了。”
李睿冷笑一声说:“不过是一帮子短视的废材,成不了气候。”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有点事,更新得晚了,还请大家谅解啊!
基本都是早上十点的更新,如果有不能准时更新的情况,我会在微博里说的。=3=
第55章
55 【飞刀再插刀】自己撸的皇上+神插刀的凉凉
皇后交付的差事,荣王简直是以欣喜若狂亦或是称为感激涕淋的态度接受的。那忠心表白得,让德宝都不大好意思学给皇上和皇后听了。
李睿并不知道他这小王叔的心思,只是觉得很奇怪,一向不务正业,从来不肯受人指派的王叔怎么对皇后如此言听计从了?想想在殿上荣王那样向着裴宜说话,进出都坠在人家裴侯的屁股后头,那马屁拍得活像个跟班小子,皇帝一向高瞻远瞩,脑回路比别人多几个弯,这么一琢磨就有点琢磨出问题来了。
趁着夜深人静,他把自家媳妇戳醒了问:“你说王叔跟你舅舅,他们俩……”
皇后睡得迷迷糊糊,正做梦回到现代大口吃着冰淇淋啃着炸鸡腿,被男人惊醒了好梦自然口气不善。
皇帝却以为老婆这是心虚了,王叔跟裴侯真有什么事儿,不觉倒吸了口凉气。
“王叔不会吧……他他他怎么会有那个爱好?”一时之间觉得信息量太大自己有点承受不来的皇帝彻底没了睡意,把皇后掀起来,摇着她的肩膀说,“不成,就算那是朕的亲叔叔,朕也不能让他祸害你舅舅。朕记得裴侯以前有过喜欢的姑娘,一定是王叔死缠着他。咱们得想个法子把王叔远远支开,说不定日子久了,他也就淡了心思。再不成,朕挑几个颜色好的给他送去……”
赵嫣容再困,也被李睿这几句不着调的话给说没了。
“您这脑子里都在想些啥啊!”披着头发的皇后斜目看着忧心忡忡的男人,笑着说,“王叔又不喜欢男子,你送再多的好颜色也没用。”
“那就送几个漂亮的女……什么?不喜欢男人?”皇帝怔了半晌吼了起来,“不喜欢男人那他又粘着裴侯?!”
“整天拍您马屁的臣民们多如牛毛,他们难道人人都对您有那种心思?”赵嫣容坐在那儿,昏暗的帐中只能看清那一对乌潭似的眼睛闪动着珍珠一般的光泽,“还有,您刚刚说什么?要送他漂亮女人?”她不怀好意地瞥了眼男人下头,“该不会是您挑剩下来的转手送人情吧。”
李睿被她的视线盯着那儿,莫名觉得后脊梁窜出一股子寒气来。
“哪有,你休胡说。”不自觉的,两条腿夹了夹,鼻间传来皇后身上淡淡的花香气,耳中听着她半含着威胁意味的声音,眼中看着在黑暗中模糊的五官,禁欲多日的皇帝可耻地……硬、了!
赵嫣容听着黑暗中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将身子贴了过去,翻身骑在李睿腿上,整个人钻到他怀里去,夏衫轻薄,自然立刻就觉察出贴在两人之间那不同寻常的东西来。
“朕有了你,”李睿拿手掌在娇柔身体的后背上来回摩挲,一边用牙去咬妻子的耳珠,一边压抑着自己的冲动,语音模糊地说,“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女人?”
“嗯……”赵嫣容小腰一扭,在他身上磨蹭着,燎够了火却又滚到一旁,用被子将身子裹紧了背对着他。
李睿俯过身去,将她扳过来,与自己面对着面,鼻尖对着鼻尖叹道:“是真的,这天天儿只想着你,真道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句话竟被他说得颇有几分荡气回肠的意思。
年少不识情爱滋味,真正识得才知道这东西水浇不灭,火烧不毁,轻不得,重不得,远不得,近不得,又有几分实,几分虚,患得患失,为之辗转间自有那酸甜苦涩的味道萦绕回旋,最是磨磋人的。
赵嫣容裹着被子,只露出张小脸来,满是不屑地说:“哪里磨磋了你?天底下的美人儿可着你挑,宫里的妃嫔美艳的,娇憨的,清纯的,你能去睡她们一晚她们都能高兴得哭出来,明争暗斗抢来抢去的还不都是您这一位?哪有什么轻轻重重,虚虚实实的感慨好发?好似您在这宫里活得多辛苦。”
“弱水三千,怎奈朕只想取一瓢饮。”李睿拿额头蹭了蹭她,“你不是朕,又哪里能知道朕这心里头的滋味。”
看得到,摸得着,偏偏一直要忍着。
可以不忍,却又不得不忍。
若是忍不了去碰了别人,又怕她生气,怕她难过,怕她伤心。
却更会怕她不生气、不难过、不伤心。
天底下,再没有哪个女人会像她这样折磨人的了。
李睿从床上坐起,伸脚去够鞋子。
“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赵嫣容不怕死地又探出头来。
“净房。”皇帝没好气地回答道。
明明后宫有佳丽三千,明明老婆就躺在自己身边,坐拥天下的皇帝却还要半夜三更自己去净房里撸,实在是没有比他过得更悲摧的皇帝了。
袖子一紧,李睿回头看时,见皇后不知道何时伸了一只手出来,正攥着自己的袖管子。
“嗯……”昏暗中,他似乎见到自己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脸皮极厚的妻子脸微微有些发红,“我帮你。”
“你身上不是还没干净吗?”皇帝指了指身上竖起的高高的帐篷,“你愿意用手帮朕?”
皇后半撑起身子,柔软顺溜的布料半敞着,露出下头细滑的皮肤和玲珑有致的曲线。
这几个月来,皇后的胸部似乎又长丰满了些?
皇帝的目光还没从皇后露出来的沟壑里拔|出来,就见皇后对他招招手,神秘地说:“我有好法子,比用手还妙,要不要试试?”
皇帝眼睛一亮,转身扑回了床上。
一大清早,皇帝神清气爽地起身着衣去上早朝,在辇上居然还欢愉地哼起了小曲,把站在外头的德宝给吓了一跳。
皇上心情这么好,他知不知道今儿荣王爷也要来上早朝啊?
赵嫣容也起了个早,因为昨日太后遣人来说,她身上已经大安,要皇后带着妃嫔还是照着旧日子按时去长乐宫给她请安。
这意思就是,今儿是六月二十,皇后该带人去太后那儿点卯了。
赵嫣容心里冷笑。
前头上折子废后的行动正如火如荼着,这后头就捺不住性子要给她好看了。
皇上这些日子一直宿在昭阳殿,宫里眼睛不瞎的都知道皇后如今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如何。
虽然前头闹着凶欢,废后的呼声也很高,但后宫事到底轮不到前朝的大臣们去管。
赵嫣容清楚得很,只要皇后自己没有涉入到什么祸害龙嗣,残杀宫妃的重大刑事案件里,那么这些人其实动不了她根本。
她又不是庄贵妃那样没有亲眷没有助力的女人,也不是像柔妃那种父兄跟着叛国作乱的。
顶多就是她父亲好色,跟个妓|女不三不四了几回,凭这就能让皇帝废了她?真是笑话!
如果李睿是那种心志不坚,耳根子绵软又拿不定主意的男人,他就根本不可能坐上这个皇帝的龙椅。
现如今,她赵嫣容可不是一个人在奋斗了。
她身后有着皇帝,有着冠军侯裴家,还有宗室显贵,荣王殿下撑腰。
她的后台可硬着呢!
皇后扫了眼一众装扮妥当,正等着随行的下属们,意外地在其中发现了庄贵妃的脸。
“庄姐姐今儿也有空来了?”
庄贵妃柔柔笑了一声说:“最近宫里也没有太多的事,想想也有许久没去给太后请安,这就来了。”
哦。皇后点了点头,也没打算去问她,为什么给太后请安就有空,上回让你来陪太妃说话就没空了。
这种话,大家摆在肚子里就好,没必要放在明面儿上。
反正她知道,庄贵妃是皇帝的人,没可能去投效章太后,这就够了。
皇后小手一挥:“起驾。”
云香鬓影,锦衣如虹,十几辆轿子向长乐宫慢慢行去。
进了殿门,赵嫣容看见章太后正高坐正位,养了这么些天,倒是养得面色红润,神采飞扬的。就连站在她身后的端妃也是精神头十足的。
赵嫣容想了想,却不急着进殿去见礼,而是站在殿外理了理发鬓,整了整衣服。
众妃嫔都莫名地看着皇后,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不过上行下效,一个个也都学着皇后整理仪容起来。
过了一会,见皇后不进来,章太后蓄着势头有些急了。端妃知她心意,忙走到殿外去相迎。
“妾身见过皇后娘娘。”端妃笑盈盈地给皇后行跪拜礼,赵嫣容手虚托了托说,“许久没见太后和妹妹,你给本宫瞧瞧,这衣裳头发没什么不妥的吧。”
端妃急着想让她们进去,却被皇后拉着看衣裳和首饰,哪里还有那心情?
于是笑着连连点头说:“皇后娘娘哪里能出错的,怎么打扮都是咱们大齐朝的第一美人啊。”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立刻交口附合起来。
皇后喜滋滋地拉着端妃的小手,一起走进了殿内。
“媳妇给母后请安了。”皇后笑着给太后行礼,因为一手拉着端妃,所以端妃也逃不开去,跟着众人一起跪倒,对着太后行全三礼。
“嗯。”章太后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迟迟不叫起。
太后不说平身,皇后就只能跪着,皇后都跪着了,众位妃嫔也只能跪着。
其中最无辜的,当是端妃。
原本太后要给皇后下马威,她只要站在一旁看热闹就好。没想到她自己会沉不住气,跑到殿外去相迎,又被皇后揪住了无法脱身。端妃心里暗恨着,可又不能这时候自己个儿站起来。
别太后没找到皇后麻烦,自己反而被皇后抓着了错处。
太后不说话,皇后也不说话,一屋子女人只有太后坐着,几个宫女站着,其他的黑鸦鸦跪了一地。
时近盛夏,地上的薄毡早就被掀了,露出泛青的地面,为了防滑,上头还浮雕着诸如喜上梅梢、五蝠团圆、八仙过海、桃李争春、松鹤遐龄这些喜兴的图画。
地面本就坚硬,再加上这些浮刻的图画,只跪了一小会儿,娇弱的女人们便受不了了。
单跪地面也还能忍一忍,可下头全是凸凸凹凹的东西,这就跟直接跪了电脑主板一样,疼啊!
太后是刻意要打压打压皇后的嚣张气焰的,又想让妃嫔们明白谁才是这后宫的真正女主人,所以才会想到这样一招。既让皇后跪得难受,妃嫔们因为她无辜受累,对皇后也必定会心生怨言。
谁知道皇后会把端妃也一起拖上。
皇后痛,端妃也会痛,她痛多久,端妃也会痛多久。
皇后痛她自然高兴,可端妃痛了,她也会心疼啊!
又不能单叫端妃起来,这样太招人眼,那些个妃嫔们别没恨上皇后,倒先恨上端妃了。
太后眯着眼睛,看着下头跪着的众人一脸的痛苦却要拼命忍着的模样,正想着要怎么不动声色地将端妃给摘出来,却看见皇后直挺挺地跪着,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她膝盖下那块砖是喜上梅梢,跪着的地方正是一簇簇绽放的梅花,最是硌人的,她怎么反倒那样轻松自在像个没事人一样?
章太后不解,又看向被皇后拉着跪在她身边的端妃。
端妃一张俏脸扭曲着,眼见着已经快哭出来了。
章太后又气又是心疼,但是想着难得摆皇后一道,不能因为一点小儿女心肠就放过她,只得闭着眼睛忍住不说话,任由女人们跪着。
又过了一会,就听扑通几声响,应该是有人支撑不住坐倒下来。
章太后心中一喜,眼睛还没睁就发了话:“皇后,这是怎么回事,给哀家请安行礼就这么难?跪一会会工夫都受不了了?”
“是啊,来来来,都跪好了,别坐下啊!”
耳边传来皇后中气十足的声音,章太后睁开眼睛一瞧,皇后跪得可好,正挥着手帕子扭过身体指着身后几个跪不住的女人。
“梅贵嫔,你年纪虽小,也不应该这样柔弱的吧。你往边上挪挪,哎,就那儿,那儿平整,没什么东西硌腿。韦淑仪,说你呢,你跪到梅贵嫔旁边去,她那儿地方够了。还有你,叫叫叫什么来着?”
惠妃低低说了个名字,皇后一脸歉然对她说道:“哎哟,陈嫔,本宫最怕记人名儿了,你要不要也往梅贵嫔那儿挪挪?你身段儿苗条,那里好像还能再塞一位。”
章太后本是想看皇后狼狈惶恐的模样,没想到这位竟在她眼皮子底下调派起人来,照顾年幼的,体弱的,一副慈悲嘴脸。
太后好悬没气背过去。
“成什么体统,成什么体统。皇后你就是这么管着后宫的?这些人不过跪这短短一刻就撑不住,明摆着是瞧不上哀家这个太后!”章太后拍案而怒,“罚,皇后与我好好罚她们。”
那几个跪不住的女子浑身颤抖着,胆子小的已经哭了起来。
皇后看了太后一眼,脸上依旧带着笑说道:“母后,她们不过体弱些,饶了她们吧。”
太后这个气,她是想让宫妃们怨恨皇后,却不是让皇后有机会给她们求情卖好的。
当下硬生生忍着气说:“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皇后照着宫里的规矩罚。对上不敬是个什么罪过?”
皇后沉吟了片刻,一脸的遗憾,对身边的端妃说:“妹妹你看,太后她老人家气成这样,本宫若不罚你们,显得大家不孝顺。端妃妹妹你对宫规是最熟的,不然你说说看,这要怎么罚?”
端妃魂都吓没了,心里埋怨着太后姑母。
方才倒下去的人里头,她不是第一个,却也不是最后一个。太后闭着眼睛,方才没有看到她也坐到了地上,只不过很快便重新跪了起来。端妃也知道皇后是面善心狠的,太后这样针对她,她不能直接对付太后,自然会拿她来开刀。
看着吧,皇后这样问她要怎么罚,一会头一个罚的就会是她。
而且跟着受罚的妃嫔们,必是恨着她,而不会恨着皇后的。
端妃此刻像含着一斤黄莲,苦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低下头嘤嘤嘤着低泣,只盼着太后聪明点,能看出她的难处来。
端妃一嘤嘤,太后立刻明白自己又道了皇后的道儿。
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这么能跪,居然跪到现在还能神态自如地跟她回话。
又恨起端妃这不成器的东西,年纪比皇后还长了两岁,居然连一点苦也吃不得,平白让人笑话。
太后深吸了两口气,罚跪这法子显见是没什么效用了,她没这么蠢,明知道这样整不到她还要让端妃和妃嫔们跟着受罪。当下点了点头说:“罢了,日后你们多活动筋骨,一个个地把身子都养好些,别风吹折柳一样不经使唤,这样还怎么好好侍奉皇上,为皇上开枝散叶?”说这话时,又用眼睛狠狠剜了剜皇后。
皇后却还是笑嘻嘻一张脸,丝毫没放到心里去。
太后让大家平身,可是除了皇后是自己起来的,其他人都是被带来的宫女们给扶起来的。
一个个呲牙咧嘴,想着膝盖好疼,也不知是青了肿了,有没有把长乐宫地上的图给印一幅在身上。
太后气闷,赐了座,依旧让端妃坐到她身边,皇后坐在另一边,靠她很近的位子上。
宫女们上了茶,赵嫣容端了茶盏装模作样地拿杯盖撇了撇浮沫,将唇凑近了发出“滋溜”的一声,以表示她喝过了,然后便将茶杯放在手边的桌上。
大家喝了一回茶,先说些无关紧要的闲事,太后拿手帕子按了按嘴角,斜着眼睛看着皇后,突然冷冷一笑。
“怎么哀家似乎听见有传言,说是皇后的父亲与母亲和离了?可有此事?”
瞧嘛,来了。
皇后轻轻掸了掸裙角,十分自如地回答道:“是啊,和离了。”
太后冷笑着说:“却不知是因何缘故?”
众人都不敢说话了。
皇后的父母和离在前朝已经闹得沸反盈天,她们虽在后宫,但大多数人都有父兄亲属在前朝任职,所以这些事她们也都知道一些。太后挑这时候提起此事,很明显地就是要找皇后不自在。
太后与皇后斗法,她们这些小池鱼必须躲得远远的以免无辜遭殃,不过心里又有几分雀跃。
太后地位尊贵又是长辈,皇后在这方面要略吃亏。
但皇后是个丝毫不让的女人,看看方才拉着端妃下跪的样子就知道这位心眼绝对比太后只多不少。
势均力敌的斗法才好看!
宫妃们一个个低下了头,却又偷偷用眼角余光窥视着上位的婆媳二人。
“没什么,不过是两口子过不到一块儿去,大家好聚好散,各奔前程,是好事。”皇后笑得很开心,仿佛父母和离是件天大的喜事。
章太后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表示不屑的声响:“自古以来,就没听见哪位皇后的父母是和离的。皇后心宽得很啊。”
赵嫣容笑着说:“是啊,心宽着呢。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都阻不得不是?”
这话一说,已有人忍不住要笑出来,忙用手捂着嘴,强把笑声咽了回去。
“谁的娘都能嫁人,皇后的娘却不行。”章太后冷冷道,“自古女子从一而终,既被夫家休弃,已是失德之身,这样的妇人也只能青灯古佛地过一辈子。她的女儿日后还有谁敢娶?便是已经嫁了人的,也要被夫家赶出去。”
皇后眨了眨眼睛,接着笑:“哟,母后您这是说谁呢?谁的母亲被休了?谁要出家当尼姑?谁的女儿被夫家赶回去了?来来,母后说来听听,我最爱听这些故事了。”
章太后气得倒仰,遇着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女人,你想把话说婉转含蓄些,她都能将你领到别的道儿上去。
章太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人,便大声说:“还能有谁?你身为皇后,却任由父母和离,家宅不宁的,如何当得起这母仪天下?你母亲失德寡恩,能教养出什么好女儿!”
听章太后这么大声吼出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庄贵妃头一个跪下去:“太后娘娘,您言重,废后这种话还请您慎言。”
她开了头,后头妃嫔们全都跪了下去,求她别提废后。
端妃如坐针毡一般,这是跪还是不跪,着实难以选择。
皇后笑眯眯地看着跪着的众人,对她们说:“你们做什么啊,一个个的,刚刚还没跪够?你们听岔了,方才母后说的话里,可没有‘废后’那两个字的,快起来,都快起来说话。”
太后捏着椅把,阴沉沉地说:“谁说哀家没说?你这样的,根本就不配当这个皇后。”
赵嫣容冷笑一声,将脸转向太后说:“第一,我母亲不是被休的,她是和离,和离您懂不懂,就是两个人觉得个性不和,协商一致了和平分手,你情我愿的事情有什么丢脸的?第二,您说什么女子当从一而终,难不成嫁错人的女子就活该抹脖子剃头发?再嫁人就是失德?那您说说看,圣祖是哪儿生出来的?本宫记得圣祖武德皇帝的祖母就是个再嫁的寡妇,照您说的,那样就是失德?所以您的意思是皇上曾曾祖母是个失德的妇人,当不得那慈安德惠太后的名儿?”
章太后的脸绿了。
没错,武德帝的祖母是个寡妇,当年武德帝祖父是个一穷二白的小混混,连娶媳妇的钱也没有,是这寡妇拿出钱来周济他,又疏通关系让他进了军伍,慢慢拼出一番家业来的,所以武德帝得了天下之后,追封先祖,将他这位再嫁的祖母用上了十几个字的尊号。
这段历史,是只有皇家的人才知道的,赵嫣容知道得这么清楚,一定是李睿那小子教她的。
章太后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换个话题。
“你那生父居然会为个妓子与人在街头争斗,真真可笑。”
母亲攻击不得,说说她那个丢脸的爹总行了吧!
“是啊!”皇后倒是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父亲在这事上的确品行不端,所以我母亲才会与他和离啊。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才会这样丢脸,若是换了母后的父亲,也就是咱们外祖父,一把杀猪刀舞将起来,别说几个闲汉,便是来十几二十个也不用怕啊。”
章太后差点气晕过去。
她说她母亲被休,皇后就搬出慈安太后。
她说她父亲丢人,皇后就拿出她父亲说事。
章太后的父亲原先是个街头屠户,以杀猪宰羊为生,论起出身来,实在是拿不出手。
她若说赵嫣容有那样的父亲不堪为后,赵嫣容必会拿她的屠户父亲说事,岂不成了她不配为太后?
太后胸口憋闷得快裂开来了。
这油盐不浸的混不吝的女人,油头滑脑像条泥鳅,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惯于插刀。
章太后深深觉得,赵嫣容才应该是屠户的女儿。
这刀子戳的,太特么又狠又准了!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大家的体谅啊~因为这几天换了个环境,所以暂时有些忙乱,不过我会努力挤时间,保证每天按时按质按量地完成更新的。
你们猜,为什么凉凉这么不怕跪?答案是四个字~~~聪明的小天使们,你们肯定能秒懂的。。
昨天忘了感谢nnz同学给我扔的地雷,谢谢你!
每天早上十点~咱们不见不散啊。
么么哒,真是太爱你们了!!=3=
第56章
56 【针尖对麦芒】糟心的太后+偷心的凉凉
章太后胸口起伏着,真恨不得把这皇后拎过来狠狠扇上两巴掌,把她的伶牙利齿都给拔了才能解气。
她父亲是屠户出身,这可以算得上是章太后最大的恨事,没有之一。
父亲虽是屠户,但也是跟着武德帝拿命拼出来的功勋爵位,可就是因为老子不是世家,害她就算再受宠爱,也与后位无缘。
先帝的皇后是世家大户之女,有才有德就是没有貌。后来生子难产而亡,留下的儿子也没活过三岁。后位就一直空着,空着,空着!死活都落不到她头上。
皇后拿出身来说事,就是故意拿刀子捅她的心窝。
章太后深吸几口气,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冷笑一声以显示自己的尊荣,怎奈脸上的肌肉不大受自己控制,脸皮子抽动了几下,章太后终于还是放弃了要好好说话的打算。
“皇后,你父亲的事暂且不问,哀家只问你,皇上是不是已经一个月没有招人侍寝了?”章太后的咬肌紧紧绷着,目光凌利地盯着赵嫣容。
所有妃嫔一起低下头去。
这个月,皇上除了昭阳殿,哪个宫也没去过,这的确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妃嫔们心焦之余,其实也有些安心。不管怎么样,皇上是跟皇后在一起,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特别偏宠某个妃子。
前些时候容妃在宫里气焰嚣张,爪牙尖利,她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现如今谁也没比谁强,她们反倒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但总是见不着皇上的面,她们也会觉得心里悬虚着落不到实地。
就听皇后笑着说:“怎么不提了?我父亲这刚刚才离京,我正想着找人说说呢。”
章太后一拍椅子:“哀家是在问你,皇上是不是已经一个月没有招人侍寝了?”
皇后抬起头,笑容微冷:“谁说的?皇上身体好着呢,没毛没病的,怎么会没人侍寝?”
章太后嘴角一撇:“你倒问问看在座的妃嫔们,她们这一个月可曾见过皇上不曾?”
皇后将头一偏,正好看见惠妃,便问:“惠妃姐姐,您见过皇上没?”
惠妃低着头,小小的声音答道:“妾身前些日子在昭阳殿见过。”
皇后微微一笑,转身对太后说:“您瞧,怎么能说见不着人呢?惠妃姐姐就见过。前两天皇上还去了庄贵妃姐姐那儿坐了坐。本宫还听人说,前几天,贞妃还在园中与皇上巧遇了呢。”
章太后气结,她想说的是,皇帝没近妃嫔的身,怎么到皇后嘴里,就拗成了看没看见?
“哀家是说侍寝,侍寝!皇上这都多久没近女人身了?皇后你到底是怎么管理后宫的?”章太后咆哮起来,“这样生性好妒,如何能当得起世间女子的表率?”
“谁说他没近女人身?本宫就不是女人?”皇后脸上显出委屈来,搅着手帕子看着太后说,“好妒不好妒的,您问问在座这些姐妹们,我进宫之后可有半分为难过她们?皇上之前那样宠容妃,妾身也没说过半个不字。我是跟她们争过还是抢过?母后您这话说得可真让人寒心。”
“皇上想睡哪个女人,这是皇上的事,我虽是皇后,也是皇上的臣子,君有命,臣无违,总不能皇上说在我宫里歪一歪,歇一歇,我能把昭阳殿的宫门一关,让他在外头待着?若真这样做了,您又该说我不温柔体贴了。”
皇后拖着长音叹息一声:“当女人可真难,顺着夫君也不行,逆着夫君也不可。”
“你!”章太后指着皇后手抖了半天,“你小日子里也拖着皇上,就不能帮他安排到别的妃嫔那里去歇着,非要让皇上被血气熏着,招了污秽?!”
皇后双眉一蹙,面色冷了下来:“母后连妾身哪天是小日子都知道,可真谓殚精竭虑。既然母后您这么关心皇上每天晚上在哪儿睡觉,要不以后这起居注册子就让尚寝局送到长乐宫来好了,也省得母后还要跟旁人打听这打听那的,劳心又费力。”
说着,她转头对木兰说:“你现在就去尚寝局跑一趟,就说太后吩咐了,以后这起居注册子不用再送昭阳殿,都呈到长乐宫来,不拘是杜监事,还是秦少监哪一个,日后有事都到长乐宫来请太后示下,别往我那儿跑,跑了也是白跑。”
木兰蹲身行了礼就要转身出去。
“你回来!”太后叫了一声,将木兰喊回来。
“皇后,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起居注,是纪录皇帝寝事安置,妃嫔承宠受孕的时间,是皇后最重要的权利和职责之一。
太后只是皇帝的母亲,若是儿子晚上要睡哪个女人还要当娘的亲手安排,这要传出去还像什么话?
太后老脸皮厚也厚不到这份上。她若是李睿亲妈还好些,又不是亲生的,还要管着皇帝睡过的女人,章太后简直不敢去想这事要捅到前朝能激起多大的反应。
往小了说,就是欺压皇后,往大了讲,就是要左右皇嗣。
前者她是无所谓,但后者,麻烦就大了。
朝臣们不说如何,皇帝第一个就能跟她翻脸。
原本她这太后当得就有点不大体面,她亲儿子李崎还在南郡受苦。养子本就没有亲儿亲,又何况这个养子根本也不是她养的。若是皇帝疑心她要插手皇嗣,疑心她要拥立废太子李崎,说不定就能一狠心派人先将他给做了。
她还指望着能有一日与儿子母子团圆,要是李睿这时候被皇后撺掇得失了理智,做出灭杀兄弟的事来,那她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可以指责皇后善妒不慈,但不能真的将皇后的职责给接掌过来。
要接也只能是继后去接,可那也要先将赵嫣容废掉才成。
只有端妃成了皇后,她才能在暗处掌控着后宫的一切,才能左右这个不安的时局。
章太后心里争斗得厉害,这个儿媳妇实在不像个世家闺秀,吵架骂阵绝不输人,还能不带着脏字污句,字字如针似剑地将人戳成个筛子。
情感和理智斗到后头,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章太后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对皇后放软了声调:“你是皇上的正妻,皇上的衣食住行都要你多费心盯着。你们年轻人的事原本不该我出头来管。只是你这样霸着皇帝到底不应该。皇上要雨露均沾,广施恩泽才能让皇嗣绵延繁茂,你看看,现在宫里不过三个公主,连一个皇子也没有,可不是太过冷清了吗?皇上年纪也不小了,你更该为江山社稷着想。年少夫妻还能没有时间在一起?你多劝着皇上,让他各宫都要去,别像个孩子似的成天跟你腻在一起,这可像什么话?”
“嗯,这话您说的对。”章太后话声一软,皇后也变了脸色,笑嘻嘻的一脸娇憨,撒娇似地说:“妾身也常劝着皇上到处去走走,我那昭阳殿也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是比较清静罢了。不过您也知道,现如今南方大旱,西北的狄戎不大老实,在边境集结了不少兵马蠢蠢欲动。皇上在前朝的事就够烦心的,回后宫也只想清静地待着。皇上这么辛苦,妾身看着也心疼得很,所以想着,前头事够烦的了,咱们就别再给他添堵,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章太后抿着双唇神色肃穆。
“不过母后既然发了话,少不得还要皇上劳心劳力,让他坚持坚持,就在各宫努力一下,多多造人,本宫这就让人多备些大补的食材,药材,给皇上补补精力,免得耗损了阳气。”
妃嫔们惊慌起来,一齐站起身连声说着不敢。
皇上为前朝的政事操劳,到了后宫不仅不能放松,还要为了她们操劳,这怎么可以?
太后本意是想指摘皇后好妒,霸着皇上不让他睡别的宫妃,皇后这是松口了,但说出来的话也实在不好听。不管皇上去了哪个妃子的宫里,都成了勉力其难的负担,还要淘空了身体要皇后熬药去补。
再怎么补,对身体都是有害的。
太后拇指和食指抵着额头,从胸口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败给她了。
“哀家累了,你们都跪安出去。”
最后的最后,她能说的也就只有这句话而已。
“母后,真不用去对尚寝局说,让他们把起居注交给您管?”皇后临出门前还不忘回身再杵她一句。
太后冷着脸,也不看她,只用手揉着太阳|岤:“不用!”
“啧啧,这麻烦差事,真是想推都推不掉啊。”皇后发出欢快的叹息声,“今儿晚上?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