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般的矮个壮汉急匆匆地随了有财撵上来,一边跑还一边的擦汗,这咋,莫非有财假传了圣旨坑人钱财了不成?
“少爷留步,少爷留步!”矮个黑子连声的呼唤着。
“咋,有事儿?”真是的,又没说不给你钱。
矮个黑子连连作揖,好不容易顺流过来气儿了,方才说道:“小的林道元,乃是这商船的船老大,不知这杨先生当真是王家的主事儿,一路照顾不周多有得罪,万望少爷海涵!”
船老大,林道元?这登州极少见着林姓人,又是个一口的鸟语官话,你有个啥得罪的?
打量打量林道元,道:“哦,你便是船老大?不是登州人氏吧。”
林道元又是做个揖,小心翼翼的回道:“小人乃是泉州人氏,守了祖业单单操持了几条海船,海上奔波着挣口吃食。先前杨先生一力求了各路船老大,小的不合一时贪图钱财,多收了一倍的价钱,既然这货物当真是给王家押运的,小的断不敢多收,只肯收回个本钱便是,往后见面也好说话不是!”
呵呵,杨茂能耐啊,一文的定金不给还只多收了一倍的价格,这能耐我便没有!你这林道元也是,浑身透着商人的精明劲儿,也透着商人的小气劲儿,又想拉个关系有啥事儿登州也好有王家关照着,又想着少花些银钱,这若是换了北边的人,直接就开口白送了,一文钱不收,人情岂不是落得更大些?
“啥事儿啊,王家讲究的是“忠勇诚信智”,这诚信俩字不懂?讲好多少便是多少,杨茂若是依仗王家势力不给,王家也断断容不得他。放心,王家断不会为这两百两纹银与你难为,登州有啥事儿只管吱一声,能搭把手的自然给你搭把手!”你话说的小气,咱也不给你说个死话,全活话留着呢。
二百两纹银,二百两纹银莫说在王家眼里,便是在我自个眼里也着实不是个啥大数目,旁的不说,王厨子单是卖鸭子下水落下的银钱都快抵得上这个数了。
见我说的大气,林道元又陪了小心道:“既是如此,小的今晚做个东,“蓬莱春”里小的做东陪个罪如何,少爷若是不许,小的只好回去跳海了!”
都给气乐了,这得了便宜还卖乖呢,屁股上给踹一脚,林道元想躲愣是没躲开。那是,这几年的武艺白练了不成,咱喜欢踢人屁股,踢人屁股多好,自个解气还透着亲近不是!
“本来便是吃海上饭的,跳了海里也淹不死你!“蓬莱春”家里的馆子,是个啥价钱不比你知道?便没见个船老大吃得起的,放开了心思只管过去,杨茂做东少爷我出钱,莫怕吃穷了王家!去,换身衣裳,直接馆子里见我!”吩咐完扬长而去。
这船老大本来没啥身份跟我坐了一桌吃饭,便是船老大做东也断没有我去的道理,失着身份的事儿,这身份上差着不是一点半点的。只不过一来呢,今儿杨茂死里逃生的回来,还给带了一堆的种子,咱心情好!二来呢,存了海上逃命的心思,自家船老大又不在登州,急着寻个行家问问呢,原本没起这个心思,方才林道元过来说话冷不丁起得这个念想。
只是如此一来这林道元赚大发了,登州王家大少爷做东请客,但这一庄事儿,就够他登州码头拿来挡事的。
馆子里楼上最好个雅间坐了慢慢品着清茶,六叔坐了一边眯眼陪着,若宴请外人六叔自个也不朝上凑合,这杨茂算是家里主食算是自家人,却又比着六叔身份差老鼻子了,六叔自然坐得到桌上,更何况,六叔贪恋着馆子里的好酒呢。
“蓬莱春”王掌柜的跟六叔一个身份,六叔自个过来次数多了骗不到吃喝,现下全得现钱结帐,还得是提前给足了才成。家里老人都知道,眼下六叔的份例钱全给兰儿姐收的严严实实的,娘发的话!
林道元没过来,这杨茂倒是先过来了,本来吗,这杨茂身上那股子臭气,只怕没俩时辰都泡不下去,这点子时间杨茂便洗得干干净净半点子臭味没有,眼见着便是个利索人。这杨茂比着离开王村的时候还瘦些,黑的厉害,精气神却好了不少。
见六叔泰然自若的坐了边上品茶,杨茂便是一愣,我随口笑道:“没啥,六叔家里老人,又是武学上的教习师傅,一向便是一张桌上用饭。杨兄不必挂怀!”
杨茂嬉笑道:“王家少爷当真好手段!在下方才洗浴之时,手脚没闲着浑身上下动着,嘴也没闲着,楞生生吞下去两碟子绿豆糕,若不是这两碟子绿豆糕只怕在下连爬出水桶的力气都没有,哈哈!在下耳朵却也没闲着,听有福说道着王家少爷的手笔,嘿嘿,杨某这里先谢过王家少爷了,不单是为了王家少爷善待杨某家人,也不单是为了王家少爷舍得钱粮善待这许多流民,却是为了王家少爷有法子令这些逃荒的流民几年间便能安居乐业,当真的好手段,杨某佩服!”
“佩服个啥,赶紧说道说道,这咋回来的?”这杨茂是个人物,南洋里遇了龙卷风还能自个回来,满船的人除了杨茂便再没个有消息的,当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杨茂摆摆手,道:“先不忙说这个,在下运回些棉花种子,这节气只怕还成,赶紧送了村里只怕还能种上一季。种子倒也不多,只怕二三十亩地的种子还够!”
杨茂好人啊,甭管是哪个社会哪个朝代,这个思想觉悟的只怕没人不喜欢。
扭头冲有财喝道:“去,你亲眼盯好了,得禄车马行里调辆四轮大马车,码头上装好种子,调俩护院押送着,连夜送了家里去。种子交给方先生,田地里的事儿他是行家;田地去寻得宝,上好的田地专门劈出三十亩来,小心伺候好!就说是我的话儿,哪个给耽搁了便别想家里呆痛快了!”
有财飒利的应声转身便走,杨茂后边赶上连声叮嘱道:“用不着好地,这棉花不挑拣田地好歹,不挑拣节气,这种子千万莫要全用了下去,万一不成还有个回旋余地不是?在下可是再没重下南洋的心思了,回想起来便胆怯!”
第四章 日本
杨茂不管我一再追问,连着干了几碗茶水,终于缓过口气开始慢慢讲述着自个死里逃生的经历。
大旱那年四叔东边高丽、倭国买米,其实却未当真去过倭国,去得乃是东边的高丽,老辈子叫做高丽、新罗、百济啥的,眼下却叫做“李朝”,去的年号便是“会祥大庆六年”。
这李朝却有个去处,单汇集了各路的商贾,啥倭国的、百济的、大宋泉州的,便是密州的客商也有不少。四叔便是在这“李朝”打倭国商人手里买下两船的稻米啥的,转手却把杨茂托付给了见过几面的密州客商,密州客商又转手将杨茂托付给相熟的泉州客商。杨茂便随船队南下泉州,讲好泉州换成旁的大船南下琼州,谁成想,眼瞅着都影影绰绰看着泉州的影子了,仨俩时辰的路程,却突然毫无来由的起了龙眼风,老大的千仓船转瞬间便给举起离开水面,紧接着便狠狠地扔进水底。
杨茂胆子大却不会水,原本从李朝南下泉州之时便时时担忧,自个便私下里前胸、后背的各自捆绑上老大块木板,便是俩胳膊上也都捆绑上木头棒子,长袍一穿旁人倒是不易察觉,杨茂倒也因此多睡了几日的安稳觉。也就是这几块木板救了杨茂性命,起风的时候杨茂刚好站了船头看光景,船刚到了半空杨茂便给惊吓的晕了过去,赶到再醒过来便是躺在条破旧的渔船上,爷孙俩渔民给海上捞起来救了回去。
杨茂急着寻船队,只是一来自个身子骨这下子给折腾的着实不轻,二来他说啥话爷孙俩听不明白,爷孙俩说啥杨茂也是一个字都听不懂,杨茂便只得呆了渔家将养了半月。
杨茂身无分文,迤逦辗转来到泉州,好在杨茂原本便是桑麻上的管事,丝绸啥的见多识广,泉州织造作坊又多,倒也饿不死,作坊里帮人操持半年连带着割肉甩卖了自个的几项领先技术,好不容易凑足了南下的盘缠。
后边的事儿倒是简单了,全没起先想的那般麻烦,琼州顺顺当当的便寻到了棉花、寻到了种子、纺机、织机啥的,便是愿意北上的工匠也寻到几个,就一个字难,啥,“钱”!
打后边这快两年的工夫杨茂便是坑蒙拐骗偷的使尽了十八般武艺,磨破了嘴皮子,许下了无数的宏愿,终于有人赊了棉花、有人赊了机具,还有几个被杨茂忽悠晕了脑袋的匠人随了杨茂北上,再便是这贪财的林道元多收了一倍的价钱给运了登州来。
杨茂说的轻松,其间辛苦不易便是用屁股想都想的出来,连六叔这蛮横惯了的老汉都不大模大样的坐了,悄莫声的起身不住的给杨茂续着茶水,真是的,六叔哪里会干这种活计啊,看这水倒的,茶盏里还没桌子上洒的多。
“嘿嘿,这性子俺稀罕,可惜就一个闺女,再若有个定要许配与你!”六叔豪爽,毫不吝啬开着空头支票。
“啊,在下家里有个娘子……”这正说南洋的,冷不丁来个闺女还非得嫁了人家,这杨茂嘴咧的老大,明显的没跟上路数。
赶紧给六叔拦住,这六叔,话匣子若是一打开,没半个时辰只怕旁人都插不进嘴。
起身冲杨茂规规矩矩深施一礼,道:“杨兄心志,小弟佩服!往后这纺羊毛、纺棉花还得仰仗杨兄,小弟敬佩杨兄心志,不敢委屈了杨兄家里来做个主事,李戬、方崇珂两位先生一般的,愿与杨兄合伙起个作坊,银钱全家里出,杨兄只拿干股,作坊里大小事宜也单凭杨兄定夺,在下之请杨兄万勿推辞!”
杨茂连声不敢,起身不肯受我大礼,须臾却傲然道:“本来求你王家替在下养了一家老小,这条命便是丧在南洋也是该当。在下应下的营生眼下已算是交了差,王家少爷应了在下的事儿也没食言,眼下自该照了先前的说辞置办。在下岂是贪图旁人便宜之人,替王家少爷主持这棉花之事,自然便是王家主事拿王家的份例钱,若说到干股,眼下却是不忙,没赚下银钱便是拿了在下也是心中不安,且待这作坊经营起来再来论及。旁的便是,在下虽是你王家主事儿,却不肯做了王家的奴才,在下厚颜与王家少爷平辈论交,如何?”
哈,这杨茂本事是好本事,就是这个又臭又硬的心性,只怕放了旁人家便没人稀罕,若不是端的好手艺,只怕饿死街头都没人搭理,汤水不进的硬性子,偏偏还高傲的紧。这般失我身份的话,我说都是不妥,你个杨茂自个还这般说词,都不怕六叔给你活劈喽?
不过,嘿嘿,我喜欢,本来便不是个拿架子的人,到这年代你不拿架子旁人还替你端着架子呢,便没几个能放下身价随随便便的交往着的,除开李戬、方崇珂,眼下又多个杨茂,嗯,不错。或许还有赵先生,还有面包几个?
大喜过望,连声道:“自然该当如此!只是杨兄切莫只管着棉花,羊毛,眼下家里万多只的白羊,冬天里只怕要宰杀三四千只,这羊毛眼下算是有了!”
杨茂也是大喜道:“这棉花只怕年上方能成得气候,正操心没啥事儿忙活呢,这羊毛好,眼下先拿这羊毛练手!”
复又说道:“王家少爷,这棉花不挑拣田地,刚开出的荒地头一两年刚好拿来种棉花……”
挥手打断道:“杨兄,这个你莫操心,方先生几个田地里的大行家,只管放心交了方先生操持,你只管纺线织布……”
正说的热乎,小二把个畏畏缩缩的林道元给引进雅间,这林道元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出套皱皱巴巴的长衫,紧绷绷的套了身上,当真是穿起龙袍都没个太子的模样,糟蹋这套衣服了都。
起身笑道:“杨兄好生款待船老大,小弟还有旁的营生,恕不奉陪!杨兄先好生歇上一两日,待小弟安置妥当便与杨兄一同返乡!”
林道元还要说点啥,没等开口六叔便喝骂道:“咋,还想我家少爷亲自陪你吃饭?若不是捎带了杨先生回来有些情份,便是杨先生做东都是抬举你!好大的面子,不好生打听打听,登州城里有几个值得我家少爷亲自做东陪了用饭的?”
听六叔说的无情,扭头劝慰道:“非是不肯折身屈交,只是在下年岁尚小,家母不许饮酒,若是在下坐了一边,只恐扰了两位雅兴,家里馆子当真一等一的好酒,怎可不一醉方休?今日只管开怀畅饮,赶明儿一早我自派人寻你,有话问你!”
林道元想必昨晚喝的不少,到这个时候了还一身的酒气,缩手缩脚的进来,胡乱见个礼便小心翼翼的站了一边。没走远,就码头外边海味馆里寻个雅间坐着,都老熟人了,随了连绛过来也都不是一回两回了,早跟掌柜的熟的不行。
“没啥要紧事儿,单问问你,海上跑这些年,凭啥跑的,有海图没?”随口问道。
家里虽说是有四条千仓船,只是这四条船多少年了平日里不跑远路,单跑登州、密州之间的海路,还全绕了海岸边跑着,单为了给家里冶铁作坊运送铁石。朝廷登州禁海这些年,这登州早没了海上奔波的行家高手了,便是上回四叔东边买粮去的李朝,三天往返的水路,还是请出家里个都快走不动路的老人指点着方才到了高丽,这林道元南北海上跑着,必定有些门道。既然是自个存了水上逃命的心思,若能套弄出来指不定派得上多大的用场。
“海图?海图自然有!”林道元便是一愣:“小的乃是泉州林家子弟,林家便是在泉州也是跑南洋数一数二的大客商,林家子弟打小呆了水上的时候比呆了陆上的时候还多些,咋能没个海图?”
“呵呵,还真敢蹬鼻子上脸!狗屁,若你这个样子也是林家子弟,那林家家主都该一头撞死了,糊弄谁呢,也不好生看看你那模样,林家子弟有做船老大的没?”不是我以貌取人,这大家子弟哪怕是光了屁股,站了人堆里我也能一眼给认了出来。
打小培养下的气度、打小便挥斥方遒的气势装扮不出来,也掩盖不住,就像眼下我这般模样。泉州林家出了名的富可敌国,几百年的大家族,随便拉出来个嫡出的子弟,只怕都不是登州王家能比得了的。这林道元,说到家也就是个船老大,也就是个苦力头,海上卖命挣个博命钱罢了。
“真没骗您,小的的确是泉州林家子弟。”林道元涨得满脸通红,压低声音道:“只是小的乃是庶出,娘是倭国人氏,死的又早,家里边不招人待见……”
“啥,倭国人,便是眼下说的日本人?”呵呵,这咋,还出个中日混血儿?
“啊,是日本人,还是日本有身份的人,爹去倭国经商遇着了娘,便带回了泉州。娘死后,爹不待见小的,便给了些银钱,给了四条大船,赶了出门自立门户了。”林道元声音低的差点就听不着。
哈,明白了,啥林家子弟,整个一个一夜情的副产品,还好意思朝自个脸上贴金说啥林家子弟,只怕打小便没照了林家子弟对待着,只怕比个下人也强不了多少!这是林家仁义,若换了旁的争斗得厉害些的家族,都能直接给赶了出去饿死街头!
“去,没工夫跟你磨嘴皮子,赶紧给海图拿来看看,不要你的,家里不跑海上,若不然不会自个派条船南洋走一遭?”
第五章 交易
桌上摆了海图前前后后端详老半天,末了猛地一拍桌子给林道元吓一哆嗦。
这海图当真是泉州林家自制的海图,但凡到达之处详尽周详,便是航路上的暗礁都一一标识的明白,大幅的卷轴海图高丽、日本、琉球、交趾、占城画的明白,还明显看得出这海图只是大幅海图的一个部分。这泉州林家也不知道花费了几代人、花费了多少心思、多少银钱、多少条人命才绘得出这等详尽的海图,当真是大家风范。
早先便听人说过这泉州的几大家子,林家便是当仁不让的头一份,看来果真有些门道。不是刻意打听林家,没法子,既然是王家的家主,没法不去打听这些。
“咋,藏私?还有旁的呢,咋不拿了出来?”没尽兴,看这海图,便似个好酒之人刚喝上两倍,馆子里不卖酒了一般。
“没,没,不是小的藏私,当真是没有。就这还是小的没给赶出来之前留了个心眼,偷偷寻人照了旁的海图临摹出来的,小的不敢说谎。”林道元做贼一般的赶紧回禀道。
嗯,这就对了,若是你个私生子都有林家全套的海图,那林家还咋能历经这几百年屹立不倒?就这个残缺的海图,还指不定林道元是咋坑蒙拐骗出来的呢。
“嗯,倒也合着道理,直说,凑我跟前苍蝇一般的围着,存的啥心思?直说,若敢藏着掖着的,直接就给你赶了出去!”
这林道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便开始哭诉,看,哭诉都不专业,一边哭诉一边还眼珠子乱转,搁我跟前闹鬼呢!
听了半天,总算是听出点子门道来,这林道元给林家赶出家门,给了四条破船,自个虽说有些银钱,只是却没个路数做买卖,又不肯守了银钱浑口饱饭,一心想着富贵钱财,只得领了四条破船做了船老大,单跑旁人不敢跑的卖命航线。起先倒也赚下大把的银钱,这冷门没人敢跑的航线一趟跑下来,都抵得上旁的海船跑上一年的了。
几趟博命钱赚下来,这林道元心性也好起来,连着买了几条大船开始经营稳当点的航线。只是这海上的生意跟旁处没啥差别,这稳当点的航线,早被旁人把持的严严实实,你若好生经营博命的线路旁人不跟你计较,你这刚刚成个暴发户便急着抢夺根深叶茂的大商户线路,又不通人情世故,任哪家的生意都抢夺,没几日便犯了众怒。满满当当的几船货物,青天白日之下便被海匪不慌不忙抢个精光,连船都没给留下,还搭上好几条人命。
钱财没了好说些,只是这般一来坏了海上的名头,但凡求个稳妥的客商再没人肯雇了林道元货船,找了林道元贩运货物的客商也都是些脑袋别了裤腰带上一趟赌生死的主儿,也是这个由头林道元方才狠狠敲了杨茂一记竹杠,给这些个棉花、器具啥的运了回来。
昨日有财传话说的硬气,林道元便起了疑心,码头上寻人打听了半天,闹明白了王家是个啥身价方才转到“蓬莱春”寻我。
“哈,倒是个有心人!这趟跑船跑到登州,只怕不是单单为了这几单散货吧。”
“小的眼下只剩下这两条小船,若是这般经营下去,只怕小的早晚便要跳海寻个了结。眼下这泉州,登州软钢都快卖得上银饼子的价格了,小的寻思着若是能在少爷这边寻个门路,贩运些软钢回去只怕小的还有翻身的时候。少爷乃是登州的大家,想必知晓这登州软钢是哪家作坊出产的,若是能替小的通融通融,少爷便是小的再生父母!”
这林道元当真戏子的胚子,刚还痛哭流涕的好似这世上便没个再苦命些的人儿了,这眼下看这头磕的,好似我做了啥对不住他的事儿。
还再生父母呢,若是有这等孩子,都能给父母气死!做父亲还成,母亲不成,你林道元的娘乃是倭国人,这倭国人除了那啥,再没旁的好处,最多也就是做个小妾,其实,做个那啥,全世界男人都知道的那啥最是合适不过!
登州软钢,这登州软钢我若是不知道便再没旁人知道,只是不知道啥时候得福这小子都给软钢卖了泉州去,不是说好不张扬要低调么!眼下咱这登州软钢的名头可不是一般的名头,为啥,旁人家软钢打造不出的器物换了登州软钢便成,满世界找不出第二家来。
“还通融个啥,本来便是家里作坊里出产的。”得意的冲林道元说道:“赶紧起来一边站好,多大个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不嫌着埋汰!”
林道元大喜之下,又是跪了地上不住的念念有词,还不住的把个地板震得咚咚乱响,咋,这地板不是你们家的,震坏了不花钱赔咋的!
一脚给踹远:“见不得你这个,登州人都耿直,要么赶紧滚,要么擦干净了上来好好说话,咋这样啊,不够烦人钱!”
指指海图道:“不知道软钢能不能给你,家里作坊有作坊里的规矩,作坊里有作坊里大掌柜的操持着,作坊里有作坊里的规矩。少爷我只能递个话过去,成不成的还看大掌柜的。只是旁人家的钟也莫要去撞,若是少爷我递了话过去都不能给你,任你撞哪家钟都是白撞!可若是要我递个话过去也成,没啥旁的,这个海图家里要临摹下一份,不抢你的买卖,家里有旁的用处,如何?”
林道元忙不迭的答应道:“成,只若是少爷能匀我些软钢,这海图便任由少爷临摹!”
哈,鬼的,不说我递个话去,单说匀些软钢,话虽差不多,但这意味天壤之别,懒得跟你动这小心思。
随手拔出随身带着的短刃扔了过去:“软钢成不成的且放在一边,若是不成,自然不会录了你海图占你便宜。攮子你收好,打登州直接回泉州,寻个你林家说话算的把这攮子给他,只说登州王家想着跟泉州林家套个亲近,看这短刃够还是不够份量。过来的人一要说话做得了主的,二呢,要对这日本国了如指掌的,听好没?”
林道元傻子一般捧了短刃半天没醒过来味儿,就这还林家子弟呢,随身带着的这短刃,机械厂里精工打造的杰作,包钢的技术,上好的精钢打造,普天之下就这一把再没旁的,不敢说后无来者,用赵光毅的话说,前无古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看林道元捧得随意,六叔忍不住呵斥道:“仔细拿好了,这短刃莫看不起眼,到了行家手里,便是十条你这等的破船也换不来!没眼珠子的东西!”
林道元手都不知道放哪儿了,磕磕巴巴道:“当真这般珍贵,小人可是担当不起。啥了不起的大事儿,小的不用这短刃,一样给林家主事儿的请了过来。”
屁股上又是一脚:“放屁!凭你,只怕林家主事儿的家人你都见不着!你不必说,这短刃只管递了上去,识货不识货的却与你无干,兴许这短刃虽是好东西却卖不上价钱呢,本就没指着卖钱。这把攮子不敢说有多贵重,天下无双倒还是担得起的,做个信物你回了泉州也好说话。别少爷我跟前愣是瘦驴拉硬屎,你倒是没啥,误了我的大事儿你担待得起?”
林道元仔细的把个短刃擦了又擦,小心翼翼的拿个红绸子布包好塞了怀里,孙子一般的禀道:“回少爷,小的不敢多嘴,只是少爷寻个林家说话顶用的过来也就罢了,寻个对日本国了如指掌的倒是不必,林家没谁比小的更加熟悉些日本国。小的娘本就是倭国人,小的自幼随了娘倭国话说的倒也地道,小的做这船老大,十几年来跑的也是日本国的线路,少爷若是有所差遣,小的自当效死力以报少爷大恩。”
眯了眼盯了林道元死死看着,啥叫虚情假意,啥叫见风使舵,只怕这林道元海上见风使舵的时候久远了,说话办事儿全这模样,牙缝里挤出寒森森的话,道:“知道王家讲究个啥,“忠勇诚信智”,你么,眼下少爷我信不过,搁我跟前掉花枪么?成,若敢说句硬气话,今儿少爷便信你一回,可有一件,若是违了王家这家训,嘿嘿……”
六叔边上接口道:“嘿嘿,只怕你想死都不成!”
这林道元就是个又熊又不老实的主儿,不咋呼住只怕往后要惹大麻烦,一眼就给看到骨头渣滓里去了,这日本人惯常的上身作揖施礼下身直接就给来上几黑脚,面皮上还满脸恭敬的笑模样,没跑,就眼下林道元这模样!
看林道元的模样便是受点子惊吓还没吓住没死心的模样,身子朝椅背上一靠,闭了眼睛道:“这家大业大的吧,有好处,操心的事儿也多,没法子,各路神仙都得伺候得到不是,哪路神仙伺候不到指不定便出点啥麻烦。别看我年幼,没法子,做了王家家主你不找事儿事儿找你。王家也是四条千仓船,这海上也不太平,可是对王家来说又没啥不太平的,一般的海路看谁走,看是睁眼走还是闭眼走不是?你的船被劫,咋这几大家的船队十年都没遇着个海匪,偏你就赶上了不成?做事儿讲个规矩,讲个道义,讲个信用,若不然,我王家虽说手脚伸不出这登州,可这东海便没个海匪?南洋便没个海匪?高丽、倭国便没个海匪?自个寻思好,要靠王家这棵大树便莫要存了鬼心思,要不不好,你不欢庆少爷我也不欢庆,六叔,你说对么?”
六叔阴森森道:“王家乃是安分守己的大户人家,断不会做出些不合规矩的事儿,只是旁人若是做些不合规矩的事儿,却与王家无干!莫说旁处,近处便听说这东海有股子海匪叫做“龙眼风”的,对些不守规矩的船老大甚是恼怒,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六叔笑莫和的说道着,冷不丁变换了嘴脸,喝道:“滚一边好生寻思寻思,要么莫动你那点子小心思,老实的过来回话;要么放下短刃利索的滚远。你南边人就是虚情假意,赶出家门还又是船队又是银钱的送着,换俺这北边,除开莫不相识的路人,要么是两肋插刀的朋友,要么便是拔刀相向、不死不休的对头,齐鲁人氏舍生取义,你不知道?滚一边想好过来回话!”
第六章 乱民
码头上四轮大马车停了林道元破船边上,一干伙计忙不迭的朝船上搬运着软钢,微微招招手林道元飒利的跑了跟前,前几日吓唬林道元吓唬的够了,眼下该是安抚安抚的时候了。
“这是一千六百斤上好的登州软钢,运了泉州赚得下多少银钱我心下明白你心下也不糊涂,有这把银钱赚着少爷我也不愁你再不来登州。便是交代你的事儿办不妥贴也没啥打紧的,记好了,下次来登州带些打造海船的好匠人。泉州打造海船的匠人多,寻些过来该当不是啥为难事儿,一个好匠人少爷我卖你百斤软钢,十个好匠人便是千斤软钢,若是寻得着掌管打造海船的主事,一人便卖你千斤软钢,听好没?”
林道元都顾不上答话了,眼珠子光盯了搬运着的软钢锭子,俩眼放射着贪婪的光芒。看得恼火,忍不住又敲打道:“莫光惦记着赚银钱,有命赚得下银钱,还未见得有没有命使唤这些银钱呢。这把短刃大大有名,若是耍些见不得人的小把戏,都不消少爷我出手,只消将这宝贝短刃的消息四下散出去,天底下哪地场都不缺少歹人,嘿嘿……”
林道元激灵灵打个冷颤,软钢也不看了,垂头回禀道:“小的断断不敢,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小的必定再回登州不负少爷大恩!”
“嗯,如此甚好!”转过身去再不搭理林道元,还是信不过,不过这吓唬也吓唬过了,该送的厚利也正朝船上搬运着呢,只能听天由命。打心眼里信不过这个林道元,到这大宋还没这般对着哪个人,许是这林道元有个倭国的娘吧。
这边林道元再三再四地叩谢过,登船解了缆绳准备着扬帆出海,那边远远的驶进来个小号的兵船,船不大船头飘扬的大旗却着实不小,码头上一队队的厢军押着一串串捆绑着的囚犯不断地汇聚着,哈,这啥事儿,没听说登州有啥聚众造反的啊,这许多囚犯怕是千多人的模样吧,厢军出动的都掉不下三百,只怕事儿闹腾的不小呢!
本打算直接回王村,这码头外边“踏雪追风”还等着我呢,急着回去跟娘商议这马政出使联金灭辽的事儿,看这边热闹,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的看着。这厢军好说,比着衙役差人还好说,姐夫便是这登州厢军的总瓢把子,嘿嘿,咱也耍把狐假虎威!
耀武扬威的走过去,冲个队正模样的喝道:“啥事儿,咋一家伙出来这许多犯人?干啥呢,犯人该归着衙役管,这咋,还劳烦你等出来了?”
队正麻利的抱抱拳,嬉笑道:“武将军的吩咐,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西边齐州、兖州作乱,官军拿下的乱匪,挑头的都一并砍了脑袋,随了起哄的流民全就地安抚住屯田了,剩下这些个挑头的说不上、又不算随大流的刁民乱匪四下里流放,这是流放到咱登州的乱匪,这寻常作j犯科的自然是衙役们押运,可这造反的便派了咱们押运着。好在这也到了地头,码头上交了差也就无事了!”
“咋这许多人一起造反?”凑了跟前仔细打量打量,道:“一派的胡言,这些哪里是啥造反的乱匪,分明是些个出苦力的庄户人,看看这些手,没见着哪个是个拿刀拿枪的手,睁了眼珠子净说瞎话!”
不是我挑毛病,村里这几年呆下来,是个啥人打眼便看个八九不离十,旁的不用说,就两个,一个是看这神情、眼色,这庄户人家表情耿直,全没半点做作虚假的神情,眼珠子断不会滴溜溜乱转;这第二么便是看这手脚,庄户人一年四季地里刨食儿吃,这手啊,说象啥都成,就是不像个手,手指关节全出力出得变形还遍布着老茧,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全跟老榆树皮一般,便是手指甲都没剩下几个囫囵个的,做不得假的。若是拿刀拿枪的手,全虎口、指根上磨出的老茧,跟这个不同,眼下打眼一看,身边离得近的这些个就没个正理八当的乱匪,全一帮出苦力的。
“没敢说瞎话,听押运过来的齐州、兖州都头说道,几个江洋大盗起的头挑唆着上万的乱民作乱,费好大的力气才给弹压下来。眼下流配到咱登州的不过千数人,就等了猪龙岛押运囚犯的大船过来,我等便算是了了差事!”队正嬉笑着支应着。
啊,这猪龙岛听说过,离了岸边三四十里的孤零零个小岛,归着登州管也归着上边管,反正这登州作j犯科的若是罪恶大些便全送了这猪龙岛上。这猪龙岛周边海穷,没啥鱼虾渔民压根不过去,只要是守住了几条船,倒也不操心囚犯逃了出去。
“j臣当道,不造反咋有活路?田地里收成,河里、湖里的收成还不够交给官家的,不造反等饿死不成?便似这般流配也好过安分守己,好歹还有口饭吃。”囚犯群里有个黝黑的汉子愤愤不平道:“我等自然是出力的老实本分人家,当真的乱匪就凭这般官军哪里拿得住?见面对阵只有抱头逃命的份儿!”
嘿嘿,这话说的中听,虽说有些埋汰官军却也是实情,这般官军自打出生开始便是终身当兵的命,老死也出不去这个圈子,这一辈一辈的百十年传下来,身上早没了前辈的武勇。听姐夫说过,姐夫手下的厢兵从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直到五六十岁的老汉全有,当真提得动刀枪上得阵仗的,十停里边能有三停便算是好的了。
六叔也曾说过眼下的官军全没了当年的血性,不看旁的,单看兵丁器械便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寻常行伍这刀盾兵、枪兵、弓兵、骑军各是多少自有适合的比例,只是眼下这官军弓兵却占着大多数,全远远的放箭了事儿。要说弓兵多倒也不是全没好处,只是这般一来却失却了血性,见不得刀头舔血的阵仗,便是器械再强上十倍也终归练不成个虎狼之师。
况且,官家也处处提防着武将拥兵自重,这武将最多直接管辖的兵丁超不出五百,练兵的不管着打仗,打仗的不管着练兵,遇着顺点的阵仗便一拥而上,但凡遇着点波折便一盘散沙一般乱哄哄的一哄而散。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战阵上当真顶用的还就是将官自个带着的家丁家将,这等寻常官军再多也派不上大用场,就是个跟在后头打秋风的命儿。
姐夫自个的话,就领着自个身边这十几个亲卫,这登州厢军里都能杀个十进十出,还外带着不折损一人!
姐夫这话是酒后的醉话,没人当真这般看待,我却知道这是实话,若非这样,偌大的大宋咋就能给大金几万虎狼之师给亡国了呢,但凡有点儿血性,便是一人一口唾沫也给这几万人淹死了。
可话又说回来,只怕失却了血性的兵丁见了金国悍不畏死的百战精兵,连吐口唾沫的勇气都没了吧!
看黝黑汉子说的有趣,禁不住慢慢凑上前去,道:“唉,说你哪,叫个啥名字?”
黝黑汉子斜我一眼没搭理。嘿,你个贼囚犯,这登州敢这般不给王家大少爷脸面的还真是没几个,刚要寻事儿,就看那边不大个兵船朝码头上一靠,搭上船板跳下个五大三粗的虬髭大汉,也是个武将的打扮,这腿脚还没站稳嗓门却先响起来:“俺你娘的,猪笼岛上拢共就给派拨三百囚犯的口粮,这一家伙塞过来千多囚犯,老子拿?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