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出去。几个人计议过,两种尺寸的,一种专门卖了显贵人家,不怕精致不怕价高,须得显得出身份!一种遮得风、挡得雨、能多拉些人便成。为显着不同,前边这种索性改了记号,改成鎏金的记号倒显得富贵气派些!就咱家这四轮大轿车能使唤这记号,剩下的莫说旁人家,便是咱家旁的器械都不许使唤!”
哈,好得福,那啥,都有品牌意识了哈!嗯,不错,全是王家大少爷孜孜不倦教诲的结果!
学堂里开课的当口,得福领着几辆大轿车送我去登州,头里一个是样车,登州城里给各家各户的试驾车,后边几个是早先大商户订制的,从屁股后边看过去,四个金光闪闪的圈圈晃得人眼花。
躺了轿车里翻滚的快活,得福跟前凑趣道:“少爷,今年咱这机械厂红利可是不少,您看小的该拿个啥份例?”
这得福有眼色,自个事儿说了还不惹人烦。
“滚,别人有,你没!算计我的都没,叫你牵头拉伙儿算计我!”闭上眼,哈,舒坦,不理他,睡一觉先!
第五十六章 断了念想
还是学堂里舒坦,一堆人多半年上没见个面,方兄长王兄短的亲热的不得了,全拿了大人的架子扮成熟。鞠邦彦亲热那是该当的,原本就亲近;李进、柴安国亲热也是该当的,不住嘴地讨要新奇的玩艺儿、新奇的扑克玩法,曲小妹还跟了后边凑热闹;赵二公子这般亲热便有些不同寻常,早先赵二公子虽说随和,言语间却处处透着官宦家的气派,虽没明着说啥,骨头里瞧不起商户、土包子主户。眼下却也是拉了我和姜家、鲁家的几个同窗,亲兄弟一般,再没了往日的沟壑;连家那小子往上凑合啥,知道自个是个商户家的、自个身份不够,往日里只跟姜家、鲁家的同窗来往,今儿这咋,老跑了跟前晃悠啥?
“王兄出的好法子,连家多少年都没这般风光过,全拜了王兄所赐,眼下连家人别管去哪,没人不拿了高看一眼!”人小担不住事儿,趁了喝口茶的工夫凑了跟前小声嘀咕,看得出来,这次连家没少得了彩头。
“连兄差矣,全拜知州大人、知县大人所赐,却与小弟无干、与王家无干,若说些感激的话儿也该赵家公子跟前说去。”立场得坚定,这个事儿与王家无关。
“是,是,与王兄无关,这往后咱哥俩该当好生亲近亲近。家父前几日还叫了跟前训斥,拿了王兄做样子。”
“一个屋里跟了先生求学的同窗,理当如此,连兄何须如此见外?”客套话说着给支应走,连家这位叫连绛,乃是连家长房嫡孙。前些日子连家还托人递话想跟家里攀个亲家,娘嫌连家商户出身又没个田地,怕失了家里身份,婉言回绝了。
“王兄,王村机械厂这大轿车委实好用。”拿手比划了四个圈圈的商标道:“昨儿家里试着跑了一程,果真当得轿车的名头,坐轿一般的舒坦,骑马一般跑得飞快,好东西啊!主事的撂下话,一口价不还价,五成的订金,若是要轿车年前想都别想,早订满了,来年三四月上说话。商户人家讲究个排场门面,年上正是露个门面显摆的节骨眼上,家里命小弟走走王兄的路子,求了王兄给主事的王掌柜递个话……”
“啥,王掌柜?”哪儿出来个王掌柜?
“机械厂里掌柜的,专门登州、黄县来回跑着,王家出来的叫做王得福!”连绛低声道。
得福啊,啥时候成了王大掌柜的了?
“连兄,这机械厂里的事儿小弟却是从不过问,万事单凭主事的做主。不过,既是连兄吩咐小弟自当照办。话便递过去,成不成的眼下说不好,刚起头做这轿车,一月做得几个自个心里都没底。”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一起的同窗,要不也说不过去!
这边刚说下,姜家的姜琦、鲁家的鲁守节结了伴的过来打擂台:“王兄的门路自然走得通,我两家莱芜监上走动的多,祖父、父亲哪年都走得上几趟,不说旁的,王兄通融,家里给加三成价格,个把月的给赶造几辆如何?王兄点个头,后晌银子便给送了过去,十成全送过去,省了麻烦!”
啥叫势力啊,这就叫势力,加三成价、银钱直接便给送了家去,不纠缠。要不说现今登州只听闻姜鲁两家,连家么,嗯,登州还有个连家?
机械厂的王大掌柜,正躲了姐夫府上甜蜜并痛苦着,想着大把的订单甜蜜得合不拢嘴;痛苦着大把的订金,送上门来愣是不敢收。这年头讲究个信用,收了订金给不了轿车,告了官上还是便宜的,便是上门砸了招牌也没人敢吭个气,旁的不说,得福都不敢跑了登州客栈上住宿,怕人缠了给订金,收了不敢不收眼热不说,情理上便说不过,更何况登州多大小个地场,哪家都寻得到路子递个话!
江头给得福挤兑的不轻,里外忙活着另起作坊,登州城里大把的工匠灾年上没了活计,人手倒是不缺,可这起作坊总得时间不是,江头几次过来召集人手都是天黑了进城,天亮前往回走,都不敢给人见着了。好在登州城里原本炼铁作坊兴旺,匠人倒是一抓一大把。
原本还操心外边寻的匠人不牢靠,操心有手艺的匠人难找,问过江头才知道,朝廷禁了登州海运之前,登州城里姜、鲁、连、王十八家炼铁作坊,炼铁的、打铁的匠人多了去了,单一打造了器具运了北边交易,生意不是一般的红火。家里先前也有炼铁作坊,眼下寻的人手多半是那时王家炼铁作坊里做过活计的,全信得过的人手。便是眼下,黄县城北边,王家还有几个炼铁的作坊,不为旁的,单为了石炭,黄县城北出石炭,守了石炭炼铁图个方便。现下机械厂里打造器具使唤的铁全是自家作坊里出产的,省着好大笔税钱呢。
江头不说,都还不知道家里还有炼铁的作坊!
得财随了江头的马车送来了半车的鸭蛋、鸭子,看的出来得财有些眼热,一起的几个有点身份的下人,成天里厮混一起的,得福成了机械厂里大掌柜,成天大把银钱的给家里挣着;得禄领着几十个车把式这几个月做得风声鹊起的,几十辆四轮大马车走南闯北奔波着,专给各路客商蓬莱、黄县、莱州间运送着货物,同样的价儿,运的又快客商便愿意上门,同样的牲口拉的货物多了几倍,家里便大把的银钱赚着,眼下得禄虽说随了方崇珂去了河北,可也存了旁的心思,若是路途顺当,往后四轮大马车直接便拉到青州、淄州、齐州、密州;得宝跟了李戬、方崇珂四处归置着沟渠、两年三熟,除非不成,但凡有点眉目家里的主事是跑不了的,管家几次话里话外的夸奖得宝打理的妥当,便是将来替了管家打理着家里的田地也不是没有指望的事儿;便是家里的王厨子,前些日子指挥着柱子下网网了几百只的大麻鸭、几十只的大雁,眼下也信誓旦旦打着主事的谱,张嘴闭嘴的不离来年几千只鸭子,这不,刚送来半车鸭蛋、鸭子的,胖厨子说了,公鸭子除了留下配种的、现下生出来的鸭蛋全嘴里的吃食,天一冷小鸭子不好养活,大鸭子白赔了吃食,水库里今年还养不起,家里都开了几次的鸭子宴了,没哪个没跟着王胖子沾光;便是柱子现下也显摆起来,平少爷的亲随,还是管家、六叔亲封的。
轮到自个,照旧是四处跑腿,便是来趟登州也是趁了江头的马车,连匹马都骑不得,一车里跟鸭子挤了一起过来,满身的鸭子气味。
“滚,滚远,满嘴的怨气,咋不敢四叔跟前说道说道?”都给说乐了。
“小的咋敢?管家跟前但凡露个话头,不给剥了皮去便算是轻的,王家待小的也确是不薄,小的心里感念着。只是这四周遭比比看看,原本班齐不离的,眼下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心下想想便眼热。少爷不拿架子,村里人都敢跟前说个笑话,小的便斗胆少爷跟前说道两句。”
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一眼,见我没着恼,复又说道:“府上下人一起说话,都言道,少爷跟前呆些日子,往后必定便有些出息。家里人不说,江头不过个打铁的,方先生不过个种地的,李先生不过……”
“停,停,越说还越得脸了,江头也还罢了,李先生、方先生都是家里请来的,仔细言语上得罪了,气走一个,不等四叔剥你的皮,直接给你扔了水库喂鱼去!”这李戬、方崇珂好歹都是读过书的,你个得财跟人凑合啥?
“少爷,小的也读过几天书。小时刚进家里时年幼体弱出不得力,夫人惦念上辈子的情分,村里学堂上读过四年,这些年自个夜里也没断了念书。”得财一脸的不服气,道:“比不得方先生,却不比李先生差多少。”
“嘿,上脸!说你胖,这咋,还喘上了?”看着得财有趣:“跑我这里寻门路?成,要不,家里刚置办下些白羊,你先管着去?”
“成!”
“成个屁!养羊你懂?若是养羊吃肉自有王厨子打理着,若真是剪了羊毛派了旁的用处,自有杨茂打点,干啥都得行家里手不是?一边好好呆着,有了合适的差事给你记着,急啥?”
得财冷不丁想起个事儿:“少爷,光顾着瞎叨叨,倒险些落下正事,管家令小的传话,杨茂只怕不妥!”
“啊,咋啦?”
“随着的船队传回话来,海上遇上龙眼风卷走了仨船,连个尸首都没找着,三船货不说,几十条人命呢。杨茂便跟了卷走的船上,管家吩咐下来,杨茂家人每年府上照旧领着份例,断不叫杨家亏着。”
这还指望着杨茂呢,便是不给我整出个工业革命,至少也得给我整出个黄道婆吧,这倒好,刚起个头人便没了。
许是跟杨茂不熟,倒没觉得多难过,有点子遗憾罢了。长长叹口气,难不成黄道婆她老人家怕我抢了生意,求了老天爷下此毒手不成!不管咋地,只怕娘、四叔再难指派人手下南洋,旁的不说,自家人不忍、外边的不牢靠,要紧的是,娘跟四叔打头上便没真的把这棉花当个事儿,存了哄我安心的念想罢了!
下黑有事,又是大雪,提前发一章!
第五十七章 大雪
得财留了登州便没回去,一来身边除了六叔再没个旁人,六叔年岁又大;二来得财带了半车的鸭蛋鸭子啥的,平日里不显气,咱登州不是江南没人稀罕鸭子,只是在这灾年,这鸭子好歹也是个荤腥不是。
学堂里同窗好说,姐夫家里厨子酱好鸭子,带了学堂里鞠兄、赵兄、几个分分,意思到了还透着亲近。
鞠先生那儿得亲自押车送了过去,两位李先生那儿更加不能马虎,鸭子剥洗干净、一色的盒子盛好,顺带了几坛家里刚出窖子的老酒,坛子口红绸布扎得醒目。俩先生喜眉笑眼的收下,李仲还一个劲儿的埋怨白跑了许多鸭子没网住,可惜了!啥人呢都!还指着给人连根鸭毛都不留不成。
“荤腥倒是个荤腥,硬是没猪肉香、没鸡肉鲜。”姐整治的好菜,一锅奶白的老汤里大块的鸭子夹杂着俩鸭头,姐夫一边吃还不耽搁挑毛病:“全没个吃肉的味道!”
看,姐夫就没人李先生有学问,两个境界上的人,不理他,赶紧吃,再不吃就连汤都被武家三兄弟扒拉干净了。
家里老早便把御用大轿车派了过来,单等学堂里休学。没敢用,愣是先把鞠先生送回庄子。本想着顺手就把大轿车送给先生,先生自持身份愣是没收。嗯,没收好啊,这天冷的,坐了马车里回乡多好!跟六叔一边一个坐了车里软垫子上,车跑得平稳不比骑马慢多少,当间个精致炭炉烧得小铜壶吱吱作响,车厢里暖和!
刚出登州城便叫六叔逼了不许坐车只能骑马,没跑上十里地,看着车里暖和,自个倒是先钻了车厢。俩狗也想跟了朝里钻,叫六叔一脚一个给踹了外边。外边这风刮得呜呜的,冻得死人!
漫天的雪花说下便下,雪片都快赶得上巴掌大了,两丈之外看不见人影都。没走一半呢车便跑不动了,马拉了轿车一尺深的雪里慢慢挪。嗯,这咱不怕,车把式穿的厚实,头顶上麻布搭个小窝棚冻不着;车厢里春天一般,暖和着呢!
这轿车就一个毛病,没个玻璃窗,若是装上个玻璃窗,暖和和的坐了车里看着外边乌云密布、寒风嚎叫的,不得了的感觉。嗯,若是外边再有个顶风冒雪的行人,两下里一对照,更是了不得的感觉。人这都咋了,咋就想着自个暖和了看着旁人挨冻?
听着俩狗车把式边上可着劲儿的叫唤,赶紧挑开厚实的门帘,风雪里朝外看,呀,这咋说啥就有啥呢,前边不远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走着个人,北极熊一般,全白的,看样子只怕走不到地儿便得冻死在路边。这条路顺了下去,边上都没几户人家,除非到了路尽头,嗯,也就是王村了,莫不成真是去王村的?
吆喝着车把式停车跳下来,风大吹得一哆嗦,听不清喊啥都。没管别的,先拉了车上再说,若这样下去,明儿指定路边多个冻死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
车厢里蜷着,捂了厚实的垫子,几壶热茶灌下去,终于有了人模样,躲了边角上一个劲儿哆嗦。出门也不看看天,这大的雪有个啥急事儿偏得出门?便是出门,不会穿的厚实些?这是路上遇到了我,若是遇不上人咋办?
六叔不住嘴的埋怨,人家也不放声,光顾着哆嗦了。不对,过了这个路口便只剩下王村了,看看这人也不像个出远门的装扮,若不是大雪里迷失了方向,倒是十有八九朝王村去的。
“黄县城里来的?”这四周遭,黄县城离得倒是不远。
不回声,哆嗦着点头。
“去王村的?”
不回声,哆嗦着点头。
“临时起意的?赶上了大雪,进退不得?”
不回声,哆嗦着点头。
笑了,道:“还好,路上遇到了人,这天,若没事路上都没个行人,能遇上人也是天意。”
随手指指六叔指指自个:“王村人,顺路,到了村里胡乱寻个人家,讨几片姜,讨几碗老酒,就这壶里一煮,两碗下去啥病根都落不下,放心!”
天儿慢慢黑下来了,车是越走越慢,掀开帘子看看,路上积雪都有两尺深,风倒是停下来了,单剩下雪,漫天泼洒白面一般的下。好兆头啊,村里秋天上种下的冬麦刚好趁了这场雪,瑞雪兆丰年么,虽说这瑞雪大了些。
前边一串串的灯笼,走近了一看,哈,得禄、方崇珂都在,赶了一串的四轮大马车,车上大麻袋装得实成。
“雪大,拉的又沉,一停下来便陷了雪堆里走不动,派了人手家里报信去了。”得禄一边大声禀报,眼珠子不停地挲摸着咱这大轿车。
没顾上搭理,雪里拉过方崇珂道:“拿酒来,赶紧,轿车上来,救人呢!你也上来暖和暖和。”
方崇珂好啊,有方崇珂便有酒!
前面马车上解下两匹马套了大轿车上,这下好了,轿车便如同滑雪车一般走的轻快。方崇珂车厢里左摸摸右瞅瞅,没顿饭工夫便开始解开老厚的羊皮袄,外边冻得时候久了,这进来热气里一捂,俩脸蛋猴子屁股一般。
六叔小铜壶里酒烫热了,捏了鼻子给捡来冻得半死的汉子灌下去,没半盏茶工夫,气儿也顺了,身上也不哆嗦了,嗯,还伸直了腿脚,就是那啥,咋还打起呼噜来了?
“哈,酒量浅,这一壶酒下去便放倒了!哈哈。”方崇珂这小子挤眉弄眼的幸灾乐祸,给六叔一眼瞪得赶紧憋住,差点没噎死。哈,看来方崇珂对兰儿姐还是没死心,要不咋六叔一瞪眼便这般管用?
柱子领几个人顶风冒雪的迎上来,见着大轿车长长舒口气:“雪大,天一黑夫人放心不下,差了小的沿路寻少爷。”
“家里没接着信?咋没多来些人帮着得禄运送粮种?”四叔操持着家里,大事小事的安置的仔细,若放了平日里,早大队人马迎上来了。
“没人,村里雪还大些。村里老客户家里没事,今年刚安置下来的流民不成,都是刚搭成的茅草棚子,挡得雪挡不得风。任大的风雪压坏了不少人家,管家派拨着人手挨家救助,便是俺几个也是刚抽了出来,家里再没个闲人。”
啥,村里刚收下千多号流民,没等咋地,全给压塌了房?这大冬天的咋过?今年咋就这般命苦,先前赶了大旱,好不容易旱情过去了眼瞅着过年,咋又赶上了大雪?
心里的好心情一下子全没了,吃得饱了穿得暖了看了大雪应个景致是个好心情。看来这精致还是跟人有关,锦衣玉带的文人墨客守了雪景,温上几壶热酒酸不拉唧的凑一块,脑袋晕晕乎乎的,雪越大便越能整出些千古名句。若是放了寻常人家,这雪大了便是个灾祸,十成十的灾祸,哪里还有半点心情,旁的不说,便是烧炕的柴火用的都多出不少。
“啊,那咋办?”难不成抗旱完了再来个抗雪灾?
“没事,”柱子满不在乎道:“天冷的时候本来便农闲,庄户人家的也没了旁的营生,亏欠也只不过是些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却与庄户人家无关。前几月安置下的流民,不过临时派了各家主户厢房里呆下,待天好些另起了屋子便是,冻不死几个!”
冻不死几个便成?这啥说法啊都?没敢言语,不是不想言语,实在是没啥法子,总不成家里一户流民给造上几间房子吧,总不成一家给送上几件棉袄?只是这不成,我还没穿上棉袄呢,也不知道黄道婆是啥时候人,这黄道婆还没整来棉花,你让我咋办?咋当个地主就这样难呢!
心里烦闷,再没了心情搭理方崇珂,一个劲儿催着车把式赶路,车把式不敢说啥,嘴里应承着,手里的鞭子愣是没动。急得便想下车骑马朝家里赶,六叔给一把拉住道:“莫急,先稳下心神,老四这些事儿经得多了,你急个啥?”
不急,能不急么?这后边一溜的马车拉了粮食种子进不来村子,这村里千多号人又大半失了遮风挡雪的棚子,便是棚子还在的,这大的风雪,冻都冻死了,咋能不急?
后边赶上来一串的圣诞老人,到了跟前细细一看,哈,得禄打头,赶了马跑的飞快,就是后边没了马车,马拉了雪橇一般的器物。
“少爷,小的卸了马车车帮子平铺了雪上,五六个麻袋放上再套上匹马,比赶马车快当得多。少爷放心,也就多跑两个来回,子时前定要把这粮种运了家里去!”得禄头顶着老厚的雪,大声禀报。
哈,难不成真给六叔说着了,得禄有得禄的法子,四叔有四叔的妙计?难不成我真是瞎操心?
四叔村口守了,刚跳下马车都没等说话,四叔哈哈的大声笑道:“多亏了少爷养羊的主意。这雪下得,白羊失了吃食,打秋上安置下的客户失了住处,每人派头白羊,白天人给白羊找吃食,下黑儿人跟白羊挤了一处暖和着,权当一人派个羊皮袄,哈哈,比羊皮袄还暖和着些!”
第五十八章 行家
漫天的乌云一下子便散开了,我就是个天才,满屋子瞎溜达胡得意,我就是个天才,还带出来个发明雪橇的天才得禄,还带出个拿了白羊当羊皮袄派发的天才四叔,压了心头的乌云眨巴眨巴眼儿的工夫全消散了,嗯,天才!功劳全我的!
得财进来禀报,江头请见!心情好就满嘴的胡言乱语,还请见个啥,有事儿赶紧进来说话,外边冷啊!
江头还领了昨儿路上救下的倒霉蛋儿,哈,找江头的,客气个啥,王家少爷仁厚,若是遇上了不伸手救一把咋称得上仁厚?咦,咋就看不出个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个模样?
缓过神来的倒霉蛋还一身的长衫,一副读书人模样,进得屋来也不言语,大模大样自管自的坐了,当的一声一块铁块子扔了地上,那声音清脆的。
江头一边小心地陪了站着,忐忑不安的看我一眼,又看倒霉蛋一眼,没敢言语。
嗯,这咋?救人还救出毛病来了?
倒霉蛋儿一指地下,道:“软钢!”
点点头道:“软钢!”
废话,还用你说,这地下一扔,这动静是人都听得出来。
“拿炼软钢的法子,换你轴套、转向舵跟板簧的法子!”话说的横,天大的便宜一般。
“嗯?”纳了闷了,这年头就能炼软钢了?这年头的软钢该当全是反复锻打出来的,难不成大学老师说差了?
“炼软钢的法子,远处不说,京东两路只在下一人懂得,独家的法子!”倒霉蛋儿还接茬耍横。
这你就耍过了哈,旁的不说,若说起炼钢炼铁打造个器物,整个大宋便没人能看见咱的项背,刚刚是琢磨咋这年头便炼得出软钢愣神了,在我跟前,哪里轮得上你耍横?
“得财,给撵了出去!搁家里耍横!”怒了:“拿个破软钢便要换我三个法子,啥好玩艺儿!”
“这炼软钢的法子,大宋一朝除了在下,再无旁人晓得!轴套、转向舵跟板簧的法子你家便是不换,不过三两年,在下也琢磨的出来!”倒霉蛋儿还继续耍横。
拍了桌子站起来,这大清早的,刚有个好心情便有人进来搅和,招你惹你了?自个不怕招人嫌都。
“赶紧,赶走!”冲江头喝道:“个破软钢的法子有啥稀奇的,若想要,不会家里来寻我?琢磨出个法子有啥稀奇的,关键是其间的道理,懂了道理,旁人便是琢磨出法子,你不会改得更好些?其间关键是道理,不知道道理,便是有几个顶用的法子又能守得住几年?整日里“忠勇诚信智”挂了嘴边,便从没好生寻思寻思这“智”字?滚远,赶紧滚远!”
江头一边陪着小心道:“回少爷,前些日子得宝大把的订金收着,机械厂里却做不下这许多,自家工匠打造不出这许多软钢。在下便黄县城里旁人家作坊买些软钢,虽说不合用,自家回来重新打造倒也省下不少工夫,谁成想,鲁家作坊的二掌柜便亲自登门。在下原本也不知鲁家是炼制软钢的,只知鲁家卖给机械厂的软钢数量最多,这炼制软钢一说,在下也是头次从二掌柜处听闻,这二掌柜的手艺,整个登州作坊里不做第二人想!”
江头还是眼热啊,转头冲江头道:“刚刚说过,关键是其间的道理!道理懂得,便是从头鼓捣花得了多少工夫?道理不懂得,瞎猫逮个死耗子罢了,便是有个法子又有啥稀奇的。不信问问,若是二掌柜懂得其间道理,这三个法子白送了去,还换个啥?”
就不信了,这几千年积累的见识,比不上你个土包子?
“莫非你懂得不成?”冷不丁的插嘴问道。
脱口便是一句:“自然懂得!”随即便后悔,我懂,我凭啥懂啊,过了年才十一,凭啥啊?
倒霉蛋儿纳头便拜:“若是如此,在下情愿拜你为师!”
给吓一跳,这咋一惊一乍的,刚还满世界耍横,这咋一眨眼便要拜师,躲都没来得及躲都!差点给我闪了下巴。
“别,别价!”站起来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倒霉蛋起身坐好,默不作声,良久方才苦笑道:“也罢,想来在下来历若不好生说道说道,王家少爷也放心不下,放了哪家都是如此。作坊里旁人二掌柜二掌柜的叫着,也有叫二爷的,旁人不知,只道在下是鲁家的二爷,也有胡乱叫个鲁二爷,听了也应着,本名倒没人知晓。”
又是沉吟半晌,道:“在下本是东京汴梁官宦家子弟,姓什名谁自家里也不便提及,提了没的辱没了祖宗!王家少爷若是留心,自然也不难打听得到。在下幼年上热心读书,一心想着博取个功名,十五岁上便进了学,十六岁上,家父不合领了莱芜监上差事离京,在下随同家父一起赴任,炼铁作坊里呆了没几日,便再没了念书进学的念头,一心只想着作坊里的勾当。家父几次动了家法,腿都险些打折了,自个也屡次打定主意再不进这冶铁作坊。”
满脸的苦笑,道:“照佛家里说,只怕便是走火入魔了吧。离了冶铁作坊,在下便茶饭不思,自家也寻思着先取个功名,家里寻个路数,再回了莱芜监也未尝不可。只是,自十六岁上起,便再没了念书的心气,捧了圣贤书坐上半日,却是记不下三言两语,心思全跑了冶铁作坊里去。屡次劝解不住,家父嫌弃在下辱没了家门动了火气,便给赶出家门。在下莱芜监上呆不得,便密州、齐州、青州、淄州的一路冶铁作坊做过来。五年前,在下听闻登州盛行冶铁作坊,便一路东来寻了鲁家作坊呆下。”
倒霉蛋儿仰天叹道:“家父将在下赶出家门之时曾言道:“放了阳关道不走,放了学问不求,要你合用?何时醒悟了,何时再重回家门!”岂不知,这冶铁作坊里有大学问啊,不过没人潜心钻研罢了!在下便潜心琢磨这些年,只觉着不解之处日甚一日,时时盼着寻个高人授道解惑,朝闻道夕死足矣!”
哈,原来是个学痴啊!这年头这种人难得!好不容易遇到个半吊子同行,得鼓励鼓励!
温言劝道:“不错,这冶铁里确是有大学问,令尊所言先生不必挂怀!”
倒霉蛋瞠目道:“王家少爷果真如此这般心思,这冶铁里有大学问?”
这有个啥稀奇的,看不起冶铁的不也就是看不起自个?后世满世界都是顶了这门学问吃饭的,真正吟诗作画的不是没有,大熊猫一般的稀罕。哦,就跟眼下琢磨冶铁的这般稀罕!
“自然,冶铁大学问!旁的不说,我家机械厂里一天出十斤软钢,鲁家作坊里一天出百斤软钢,多少人多了吃饭的活计?吟诗作画的能吟出粮食来,还是吟得出器具来?若没了这等器具,庄户人家种的下多少地?没人种地吟诗作画的吃啥喝啥,饿了肚皮吟诗不成?不怕先生见笑,家里前些日子收留下千多的外乡客户,饿了半死的当口,多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便算是饱读圣贤书的,搁这当口还能有吟诗作画的念头不成?依在下看来,冶铁里有大学问,田地间也有大学问,吟诗作画的学问不学也罢,远比不上田地里的学问、冶铁的学问来的实在!”
倒霉蛋满脸的惊奇,继而便是一脸的相见恨晚,连声道:“不虚此行,不虚此行!旁的不论,单是听闻王家少爷这番言语也是不虚此行!”
“在下便存个心思,哪家有了新奇的法子,自个若是琢磨不透,饭吃不香觉睡不着。早先便起了疑心,江头因何作坊里买下这许多软钢?昨日大掌柜的送来个大轿车,指派着作坊里人手,存了自个打造的念想,在下一见之下,方才想到这软钢全用了这转向舵和板簧上,心中一急便临时起意来王村走一遭,全没看看天色。若非王家少爷伸手搭救,在下只怕便要冻死路旁!”倒霉蛋全没个感恩的念想:“如何,王家少爷若肯教我,这炼软钢的法子便送了机械厂,便是在下,若是江头不弃,也肯机械厂里谋个活计,好歹也出得个主意!”
江头大喜:“在下咋敢?只怕庙小留不得真佛!只是二掌柜的鲁家作坊里顺风顺水的,鲁家如何肯放手?”
倒霉蛋傲然道:“在下好歹也是进了学之人,与寻常匠人岂可同日而语?况且在下当初便有言在先,在下流连于冶铁作坊只为求道,若是动了念头,言语一声便是了,只是鲁家作坊里的法子在下决不外传罢了。”
缓口气又道:“鲁家作坊里能有甚么好法子,便是这炼软钢的法子还是在下偶然所得,传了作坊罢了,若论,也该是在下的法子,却与鲁家何干?”
哈,鲁家拉了我家大轿车过去打算着仿造,却不成想自家的技术大拿自个儿跑了我家哭着喊着要求加盟,太有意思了!既然是这倒霉蛋来去自由,鲁家又存了仿造我家大轿车的念头,再没了挖人墙角的顾虑,也算是个好事?
“嗯,若是只想着那几个法子,便跟你说说也无妨,不信你学得了其间的道理!若是存了探究其间道理的念想,便该知晓,非得几辈子人探究不可,若耐得住煎熬自管过来,工钱自与江头计较,若是有了想法寻思着花钱试试,自来寻我!”
倒霉蛋忽又变色道:“在下冶铁作坊里厮混这些年偶有所得,却不知王家少爷却是从何处学得这些?”
干啥你,刚说收留了倒来说这个,你变色龙啊!
第五十九章 论道
倒霉蛋忽又变色道:“在下冶铁作坊里厮混这些年偶有所得,不知王家少爷却是从何处学得这些?”
难题啊,咋说?先胡言乱语支应着?
“方才在下曾言道,这冶铁也是门大学问,历来却没见着有谁著书立传的专门讲这冶铁的学问,却不知先生以为是为了甚么?”
“大学问,只怕除了王家少爷和在下,再没人看着冶铁是门大学问吧!”倒霉蛋自嘲道。
顺了倒霉蛋话头下来:“不错,缘由便在于此!读书人不以为冶铁是门大学问,便无人费力探究其间道理;作坊里匠人却又没几个识字的,便是偶有所得各家又都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旁人家偷学了去断了自家财路,各家作坊全如此便是间或明白些道理却又如何传承的下来?小弟以为,根本上的缘由便在于作坊里缺少了读书人!”
顿顿又道:“圣人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道理虽然浅显却是至理名言,作坊里没个读书人,学便只是学些手艺罢了,哪里顾得上“思”,哪里顾得上探究其间道理?故而在下留下先生,不为探究个法子,单一为了探究其间道理。若只为了探究个法子,便是探究出十个百个的,不过是个手艺罢了,多几个赚银钱的法子罢了!”
思路慢慢有点清晰了,看倒霉蛋也有点子兴奋,继续说道:“在下以为,顺了手艺、法子探究其间道理,道理探究明白了自然想得出更多的顶用的法子。合着圣人的言语便是:学手艺思道理,思道理方有好手艺,放了冶铁作坊里,在下以为“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便该做此解,不知先生以为如何?先前没见个探究冶铁的书卷,缘由便是学手艺之人不去探究道理,探究道理之人却不屑作坊里学手艺,先生这般人物委实少见!”
倒霉蛋满脸兴奋地满嘴的胡言乱语:“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闻道有先后,三人行必有我师,古人诚不欺我!”
没理这茬,怕给打断了思路,接茬道:“在下有些所得便也只应了两个字,“学”、“思”,不过如此罢了!”
伸手指指屋檐下碗口粗细个冰流子,道:“若是在下用这冰生火,先生以为如何?”
倒霉蛋没理这茬,伸手指了我鼻子问道:“冰生火眼下不谈,照了王家少爷说法,王家舍得花费银钱,不为探究手艺,单为了探究其间道理?”
无奈地摇摇头:“方才在下曾言道,道理探究得明白,法子自然便有了,说不上单单为了探究其间道理!”
“不论这个,王家舍得花费银钱?”手指头差点伸到鼻子上,还真是个较真的人。
“王家的在下不说,单机械厂的红利家里一文不取,在下也舍得全拿了出去探究道理。”
“成!”倒霉蛋扭头便走,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在下这便回黄县城,明儿便搬了过来,顺带还有四个徒弟,跟了多少年的,一并带了过来!”还真是个急性子!
赶紧给叫住,倒霉蛋不解道:“咋,后悔了?”
摇摇头无奈笑道:“先生性子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待家里派好马车,也省的路上冻着了先生不是?况且,鲁家也是这登州数得着的大家,鲁家嫡孙便是在下学堂里同窗好友,先生既是打定了主意,好歹也容家里递个话过去,省的往后见面不好说话不是?”
登州这几家大户人家,相互都有不少利益来往,也有着不少的勾心斗角。譬若说姜鲁两家每年都从王家、鞠家买走不少粮食,若没王家、鞠家,姜鲁两家地里的产出断断养不起那许多工匠;王家当年的铁匠作坊却也是被姜鲁两家联手挤兑得开不下去,几家纠缠不清的关系。只是都没落了表面,面子上相互递个话,私下里争斗归争斗,各家都是有得有失,王家的冶铁作坊虽说规模不如姜鲁两家,却也压得姜鲁两家不能为所欲为。便是姜鲁两家,为主的是经营冶铁作坊,明里有事便很有默契的联手挤兑别家,暗地里相互间勾心斗角的事儿着实不在少数。只有鞠家,家训便是耕读,除了几万亩田地便是一心读书入仕,三公三卿的高官没出,知县知州啥的倒是哪代都有几个?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