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庄户人家谁家不盼了有些田地?自家的田地打根上便少缴两成地租,便是租给旁人种,一年也是两成的收成不是!况且,多一户村里人应了这个心思,家里便少担着一份,若没人应,不过是眼下这个场景罢了!”
娘笑道:“试上一试倒也无妨,平儿寻思的好法子!”
“娘,没,没寻思,看十九爷爷来家里时候久了,想早些送回去罢了,这些是四叔合计的,跟平儿无干。”娘有个习惯,甭管啥好事,但凡跟我能挂得上边的,都不遗余力的给我抢功劳,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见人了都。
四叔却笑道:“往日里只想着该当是家里的万不能放了出去,却从未想过家里匀些好处给村里,少爷情急之下倒是提了醒。若说十九叔,夫人心下也是不耐烦,老糊涂了都偏还愿意多管事,哈哈。”
满院子的人,还是老相识,筑坝前来的那一院子人,明显的熟络了许多,也明显轻快了许多,人堆里都听得着笑声。
四叔笑吟吟的站着,见人到齐了,轻轻咳嗽一声,满院子立马鸦雀无声,这筑坝不光是修了个水库,整个坝上一起厮混这小半年,令行禁止的,都快赶上禁军了。
四叔开口道:“闲话不说,只说你等见得着的,村西的机械厂、得禄赶着的四轮大马车、王庄南边的水库、李先生的沟渠陂塘、宝山家的豆腐磨坊,都来说道说道,你等看着如何?”
满院子立马便开了锅,看四叔笑吟吟听得认真,反正我是啥也没听着。四叔比方打得好,机械厂一车一车的农具四处卖着,银钱赚下多少村里人不知道,单是工匠的工粮村里便没个不眼热的;得禄的四轮大马车,路上跑一圈,说不出的拉风;水库不说,单是宝山家的磨坊,风一吹磨盘便转,省了牲口人力,村里眼红的不在少数!
“全少爷的主意!”四叔冷不丁塞进一句,又是一瓢水泼了油锅里。
水蒸没了,四叔接茬说道:“少爷刚拿定个主意……”
满院子又是鸦雀无声,那啥,我咋有点发窘。
四叔伸手指指北边:“村外的流民,若是情愿,拉了村里开荒。先尽着村里挑拣,你等出口粮,府上出种子、机具,开出的荒地,府上五成、谁家出了口粮的也占着五成,都回去寻思寻思!情愿的,都到程账房那场录个凭据,不情愿的不勉强,府上自会派人挑拣!”
一干人全不吭声,不是不想要田地,实在是舍不得粮食,没粮的日子过长久了,任谁全这样,拿了粮食金贵。
看冷了场子,便爬了太师椅上站好说道:“知道是舍不得粮!有道是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好年景上,便是手里有粮,哪来这许多流民给你拉?”
顿了顿又说道:“旁的家里不说,但有一件,拉了来开荒便是王村人,再不能当了外乡人看待。既不当了外乡人看待,王村的规矩自当遵从,哪家拉的哪家便是保人,有了不是,家里只找保人!”
众人还是发呆,唉,只怕是没人愿意拿了粮出来开荒,宁可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啊,怨不得别人,不指望了。
“四叔,派拨几个人手,三天后家里挑人。”说完拔腿便走,懒得搭理,还是四叔跟这些人打擂台来的实在。
“嗯?不院子里计议,跟我干啥?有事四叔跟前说去!”屁股后边跟了张显德,这啥人,刚才一声不吭的,人走了屁股后边跟着。
“平少爷,有事讨个说法。”张显德胡乱施个礼,嬉皮笑脸的往上凑,嬉笑道:“在下问问,若是不要田地成不?若是几家合起来保了一户流民成不?”
“啥?不要田地,你缺心眼还是耍二虎?说清楚!”纳了闷了,好好的田地不要,还算个庄户人不?
张显德混没在意,照旧的嬉皮笑脸道:“平不敢欺瞒少爷,譬如我家,若是拉了流民开荒,开出的田地自然是要的,小的家里自个还有几亩田地;若是换了旁人,自个家里没地,全租了府上田地的客户,若是要了田地,反倒要给官家上缴户税,田地多了划得来,天地少了也是个不值当的事儿。若是田地照旧是府上的,客户不要这五成的田地只分五成的租粮,家里却又不多缴税粮、客户多落下不少租粮,只怕动心思的人家不在少数!”
“嗯,有理,问四叔,四叔若是点头便成!”不懂,实在话,跟官府打擂台的事儿都是四叔操持的,打根上便没懂过。
“还有,今年这年景平少爷也是知道的,虽说王村是黄县头一份的没挨饿,毕竟手里余粮不多,谁家养得起流民开荒?一个不仔细计议不到,都能饿死了自家饿死了流民。若是几家合伙,合伙拉家流民开荒,有了好处几家分开,不知府上……”
“你几家计议好便成,与家里何干?去,自个寻管家说,懒得管!”鸡毛蒜皮的事儿也好过来找我?真是的,轰走,赶紧!
咋样,雪够大吧,呵呵,过瘾!
东东是个爱雪之人,也稀罕赏雪,就是那啥,有点儿冷哈!难得呢,往年这时候没这大的雪。
第五十三章 更麻烦
正坐了跟娘和四叔说话,程帐房进来禀报道:“夫人,少爷,事儿不对头!”
娘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盏坐端庄了身子。
“事儿不对头!头日里只十九叔家跟旁的几个主户拉了童养媳进村,五六户的模样,这第二日上便有七八十户寻了在下录凭据,今儿这没过晌午呢,便有百十户寻了在下录凭据!在下见不对头,偷了空儿过来禀报。如此下去,只怕精壮些的流民全给村里人挑走,家里再剩不下当用之人。”
娘轻声笑道:“只管尽了村里人挑拣,今年家里大笔的钱粮出去,少费些钱粮有何不可!”
账房摇头道:“只怕不妥!昨儿没看出来,今儿细细看来看出些门道,来府上录凭据的挑拣的全是好年纪上的,别说没个老人,便是小点的娃娃都没有。昨儿录的少还说得过去,今儿便说不过去,谁家没个爷娘老子的,谁家没个闺女小子的,这咋就清一色的年岁?撇下了老的小的,还不是得家里担着?”
嗯?四叔眼睛瞪得多老圆。
“娘,跟四叔过去看看,只怕不对头!”村外流民里这老的小的可不在少数,照账房先生说的的确不对。
村口外老人孩子的比例明显提高了一大截,还有不少的村里人村外挑拣着精壮点的,忙得不亦乐乎的。四叔看两眼,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怒道:“去,传家里话,没挑拣好的全停了,挑好了的全把人送回去,赶紧!”
扭头冲了几个刚挑好的村里人骂道:“瞧瞧你家挑拣的人家,一家四口没个老的没个小的,偏就你家会挑拣?前些日子筑坝,你家八岁的小子不是跑了坝上混饭吃?你家闺女不是随了坝上帮忙?轮到了你家,便撇下老小只挑些精壮不成,良心都叫狗吃了去!”
村里人没眼色,一个劲跟了边上解释:“没,这家自个说了,家里只有这几口子人!”
四叔手指了鼻子,跳着高的骂:“放屁!揣着明白装糊涂,寻思着占了好大便宜不成!离饿死就是一口气的当口,哪家不是救得了一个便是一个?老的小的存了死心成全家里出得了力的罢了。精壮的拉了回家,当真便撇得下老小?少不得暗地里接济,谁家落得下便宜!”
还没见四叔发这么大的火气,一边呆不住,胡乱寻个外乡人说话:“嗯,你,咋就你拖家带口的,别家咋便没个老的小的?”
芦柴棒似个汉子撇撇嘴:“谁家没个老的小的?看村里开了口子,怕拖家带口的村里不收,撇下家里老小先安顿下来罢了。”
呵,这汉子实在,看来四叔说的果真没错啊!
“嗯,也算是逼得没法子的事儿!你家咋不跟了学着?”接口问道。
汉子不屑道:“养活不了一家老小,是家里男人没本事!在下上有父母、下有四个娃娃都还出不得力,一家人全指了在下养活,便是饿死只当在下没本事,撇了妻儿爹娘的事儿,在下做不来!”
“不是真的撇下,先落下脚,慢慢再给接了过去。自个都活不下去,拿啥养活家里人。”又跟着问道。
汉子扫一眼周围人,道:“动的都是这个心思,好歹也算是个没法子的法子。只是这等事在下做不来,了不起一家人一起饿死罢了。”
呵呵,逃荒个流民,离饿死都不远了还自称在下,看着旁人的路子不动心思,是个硬气人啊。
边上吵闹,府里的护院家丁一家一家把进了村的流民赶出来,后边跟着村里人不住嘴地吵闹,四叔不住嘴地从这边骂到那头,乱得跟钻进了黄鼠狼的鸡窝。嗯,好像这黄鼠狼就是四叔,要不,就是我?
吆喝了几声愣是没人听见,怒了,跳上村口的碾盘,伸手招呼过来四个家丁:“四周站好,一边一个,我说啥,你几个喊啥,懂不?大声喊!”
四个家丁齐齐的点头。
“王村的,都闭嘴!”
四个家丁炸雷一般齐声吼道:“王村的,都闭嘴!”
秋风扫落叶一般,齐齐的打个激灵,吵杂声也给吹没了。
“外村的,都坐好,少爷有话!”
“外村的,都坐好,少爷有话!”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看四周静了,稳稳心神,没法子,这事村里人都揣了明白装糊涂,这事儿做得不妥。只图个面子上说得过去,这当了这许多外乡人,还不能说自个村里人的不是,得留面子才成!便是有了短处,也得护短不是。
“村外人听好了!……撇下了一家老小的……都回去一家子站好!……家国,家国,不忠于家者焉能忠于国?……不忠于家者焉能忠于国?……进了村、落了户,暗地里接来老小……蒙蔽着主户……当得起个“诚”字么?……当得起个“诚”字么?”
说一句,四个家丁喊一句,村外流民给喊得辨不出东南西北,倒是把村里人喊了个满脸羞愧的。
“进了王村,再没人拿了当外乡人看……可王村有王村的规矩……不诚不忠之人,王村不留!……王村不留!……侥幸留下的也得赶走!……王村机械厂里讲的是啥?……“忠勇诚信智!”……“忠勇诚信智!”……一家子一家子的站好!”
看村外站的差不多了,转头冲村里人喊道:“不挑拣的该干啥干啥,想挑拣的赶紧!”说完坐了碾轱辘上拿了气势四下扫视着,就听四叔低沉的声音,嗓门不高,却刀子一般:“把心眼放正了!今年家里是咋待村里人的,都好生寻思寻思!”
不过一个时辰,七成的人家没了,看着剩下的四五百号,真傻眼了,这都剩些啥人啊,除了老的便是小的,要不便是病怏怏的跟婆娘,一家子都难得有个精壮的。刚刚那个硬气人一家还算是好些的,家里人口虽多,好歹一家还有个精壮的,婆娘也是个结实人,旁的家连这个模样还没呢!
这咋办?便是家里也收不得这许多人啊,收了全家里养起来不成?那边空地上连个人影都没了,马主簿早领了一帮差人趁乱溜了,只剩下几口大锅噼啪的烧着,还不知道里头还有米没米,这咋,官爷们暖和暖和还上炕了?
“少爷放心,虽说是些老弱,好在人不多,家里存粮倒也养的下,还不至于祸害了王村。便是官上也断不会撒手不管,虽说是眼下没了人影,不过看着王村拉流民屯田开荒不妥,脱个干系罢了。”四叔一边倒是沉下心来再没了担心。
我心还是悬着的,看不见的管不着,这眼前看着的不管,心里委实不忍。靠官府,官府施点粥饿不死算完,便是饿死了,外乡来的流民,当地的地方官也没多大的干系,更何况,若是闹事,这四五百人闹得起啥事?莫说手里没个器械,便是给了兵器,只怕也没几个人举得起来。若是再过些日子,这雪花一飘,指不定活的下几个呢。
“四叔,不成,这许多人,多顾了一个便顾了一个,全村里挑拣剩下的,开荒屯田只怕不成,家里若是不管便再没个人管!四叔,得想些法子!”
四叔直摇头:“难办,老的老小的小的,给块熟地只怕也得旁人帮衬着,何况家里哪里还有熟地?”
没想到,没想到村里人有这大的胃口,精壮人家竟然挑拣个遍,家里一户都没剩下!眼下,不帮吧家里还有些余粮,心下也不忍;帮吧,眼瞅着干赔,干赔的事儿谁干?王家再仁厚,管得了这四五百流民一时也管不了一世啊!
“眼下旁的不管,先给吃几天饱饭。官上每天两石米的粥施着,家里再填补两石,吃上几天饱饭再慢慢计较,眼瞅着一天天凉下来,下场雨不得淋死几个?吃饱了,也好趁天热搭几间窝棚挡挡风雨不是。”四叔一边小声嘀咕着,懂得四叔的心意,外人跟前,好处都是王家少爷的,善心也是王家少爷的,娘这样,四叔也是。可我不愿意。
得财插话道:“顾不过来不顾就是了,这许多灾民,全指了家里咋成?咱家里又没开着官府衙门,顾得下村里人家便是了!”
恨的就是一脚,怒道:“懂啥!看不着的家里管不着,眼皮底下的家里不管于心何忍?眼瞅着饿死?”
地上躺着的硬气人转转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一路走过这许多地场,这王村算是头一份,赈济了流民、自家还不吃亏,在下佩服。王家少爷年岁不大,确有过人的见识,若是王家信得过在下肯借在下两年粮,这四五百人在下便一力承担,如何?”
呵,口气大的,我都想不出个法子,偏你个流民能耐?
四叔冷笑道:“两年的粮食王家眼下便有,只不过,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值得王家这两年的钱粮!”
硬气人无可无不可的笑笑,道:“在下一介流民罢了,胡乱说说,自然当不得真,只是王家难啊!剩下这四五百口子老弱病残的,撒手不管吗,官上挤兑自家不忍,管吧偏又寻不出个章程,更是个麻烦,嘿嘿!”
第五十四章 桑麻
“四叔,莫要理他,个硬气人,死硬!”看四叔不爽,赶紧劝阻道。
转过身来又说道:“两年粮家里断不会借你,王家又不是官府,你也不领俸禄,何来一力担当的说辞?不过,若是有法子,说道说道听听,若是当用,也救得不少人,算是积德吧。若是不讲倒也无妨,家里再挑上二百人,剩下的靠了官上施粥也吃得上个半饱,与家里再没了干系。”
四叔接口道:“便是这个话!老汉这便与官上计较,留下两百家里施粥,剩下的远远赶走,省得堵了村口看着心烦。等灾荒过了,家里再把这两百老弱使马车送了回去便是。”
硬气人失了硬气,道:“送回去?只怕没人愿回去!都是些流民,跟着吃过大户的,回去便不怕官上追究?”
嗯,这就对了,王村门口,我都没摆架子你硬气个啥?
“有啥法子,说来听听。”
硬气人叹口气,道:“莫看轻了剩下这些人,若是没个长处能等到现今,早饿死了都!原本都是些日子过得好的,灾年上方才拖到现今。”
指指自个,道:“在下姓杨,淄州人,替主家操持着桑麻,管着百多户人,一人便养得了全家老小,十里八乡的日子过的也算好的。依在下看来,这登州山多、山上多有柏蚕,若是围了几个山头养蚕,倒也养活得下这些人。桑麻之事不费大力气,用着的便是工夫便是耐心,不论妇幼皆可派上用场!若是假以时日莫说自个养活自个,委实主家经营得好门路。”
哟,这还是个纺织厂厂长?细细一合计,这工业革命不就是从纺织开始的?虽说为啥从纺织开始的咱闹不清楚,可这历史咱知道啊。
“淄州、齐州桑麻作坊盛行,老汉也多有耳闻。只是寻常人家有几个穿得上绸缎地?哪家不是自个织些麻布做些麻衣?前些年登州倒也有些丝绸作坊,登州海运一禁,便没剩下几个。”四叔驳斥道,可看得出来四叔有点心动。
嗯,有门!这年头满村便没见个棉花,天冷的时候,富裕的人家穿个裘皮、殷实点的穿个羊皮御寒,贫苦点的套个狗皮兔皮的,一家一件谁出门谁穿。再贫苦点的也有,只是王村里不多见。
指了硬气人,问道:“你叫个啥名,咋会织绸缎?”
“在下杨茂,原本便是替主家掌管桑麻,养蚕、织绸、打造机杼在下样样在行!”呵,这硬气人自视还挺高。
“啥?叫个啥名?羊毛?”噗哧乐了。
“没错,在下杨茂!”一本正经回道。
哈,热闹了,咱这黄县话,“杨茂”跟“羊毛”一个发音没半点差别,倒是提个醒,咱这没棉花织不成棉布,咱织羊毛成不?工业革命便是从英国织羊毛织出来的,索性咱赔上点钱粮,看看你这个杨茂能不能也给织出个工业革命来。
“我说羊毛啊,家里起个作坊,你主事如何?”
“绸缎还是麻布?丝绸没两年光景可不成,麻布倒是简单些,置办些机具便成。”杨茂扎实人,开口话便落了实处。
“别管,不织丝绸、不织麻布,旁人做得多了,能有多大的红利?”顺手指指身上的棉布褂子:“看着没,跟这个相仿!”
“棉衣?在下可没织过棉布,全南洋运过来的,几倍的绸缎价。”
“啥?你知道这棉布?你知道哪里来的?”还问出宝来了,这田地里刨出来的本来便不该只是个吃的,农耕文化么,自然穿的也该田地里刨出,现在倒好,这天儿一冷,满世界全朝着野生动物使劲,这咋能成。
“也拿不准,北边没听说过,全南洋的客商贩运过来的,大户人家方用得起。”
转头低声吩咐道:“四叔,盘点下村外剩下来的,多少户人家拿得起织造作坊里的活计……”
话音未落,杨茂接口道:“除开挑拣走的不算,还剩十六户人家,五六十口子人。”
娘、四叔、账房围了一圈坐好,拿个纸笔边上乱画:“四叔,学堂里听说这大宋朝这边有个大的岛子,叫做什么?”
“琉球。”
“琉球往南,往西,还有个大的岛子……”
“琼州。”
“便是琼州,学堂里听说过,不光南洋,琼州也有些南蛮种些棉、织些棉布。平儿想,指派个妥当人,随了跑南洋的商船琼州走一趟,棉种、棉花、棉布、织棉布的机具带个样子回来,家里起个作坊,也是个利厚的行当!”
娘和管家、账房一齐摇头道:“不妥!”
娘说道:“平儿只怕是给村外流民缠得乱了方寸,若是当真不忍,家里便多派发些粮食便是了!”
账房却道:“有几个不妥,其一,琼州有棉,少爷只是学堂里耳闻未必当得真,南边跑一趟花费定然不少,若是白跑一趟岂不冤枉?其二,琼州酷热雨多,登州天寒少水,便是寻下了棉种,只怕北边也养不活。其三,这棉布几倍绸缎的价,别管哪家织布,谁不给看得严严实实的,轻易里哪里寻得到织布的机具?”
啊,我咋说,总不成说黄道婆他老人家就是打海南岛带回来的纺织机?总不成说后世棉花种得满世界飞,中国的纺织工业屡屡被反倾销吧?晕哦!
管家还一边帮腔道:“此去南洋快了也得小半年上说话,若是寻不回来,这些人便得家里白养活了这许多时候。拉了家里便再不能当了流民待,每日多少工粮便有个定数,不是赈济灾民放的粮能比的!”
“也不是全指望着棉,除开棉还有羊,“绵羊”!”伸手纸上划一头卷毛羊。
“啥“棉羊”?白羊么!小少爷想棉想得痴了吧,这白羊西边养的多,西夏、辽国全指着白羊吃饭。”四叔展颜笑道:“倒起个好名,“棉羊”,棉一般的羊!”
“就叫白羊,剪得羊毛、吃得羊肉、挤得羊奶,还好养活。村外荒地多得是,草都长得多老厚,村外流民养了白羊正好,也不占个壮劳力。家里起个作坊纺羊毛织羊毛布,单看了收益,强过种地!”通俗地解释道。
“羊毛布?”娘似乎很难把羊毛跟布联系起来,正尽力拓展着想象的空间。
“只是,这白羊却从哪里来?这许多人,若是养羊,上万头才顾得上自己吃喝,单是种羊头年只怕也得上千头,不是个小数目。”账房扒拉着算盘不停地盘算着。
“官税照了多少缴?只怕官上也难有个定论。”娘说道。
“无妨,放开作坊不论,留些流民养羊倒是个主意,便是留了自家吃也是个好事儿!剪了羊毛若是织不得布,做了羊毛毡子也是好的。养羊的人家王村上下分开来,顺了山地荒地的散开不起眼,又没种地,官府却征谁家的税?不若把织造作坊里呆过的人家全留了下来,作坊先不忙着起,先养羊,左右都亏欠不下!当年东迁时的老人手,倒有多半是伺候牛羊的行家里手。”四叔倒是两眼精光直闪。
“好是好,只是哪里去寻这许多的种羊?”账房先生直犯愁:“况且,帐目夫人心中有数,只怕……”
四叔低声道:“看咋说,老程你自然看得明白,只要是夫人点头,这白羊倒也不难,银钱却也不费多少,只是官府的耳目还是该当遮掩遮掩。”
娘眯缝了眼,沉吟半晌方道:“老四,还是你亲自走上一趟家里才放心,该当遮掩的便遮掩好,别嫌这麻烦漏了破绽!”
四叔点头应下来,我边上插嘴道:“娘,琼州,棉花,也得去个妥当的人!”
娘笑道:“也罢,不去个人想来平儿时时记挂着。只是,听说这南洋凶险,时不时便船毁人亡,海上风一起,便是多少年跑船的老把式一样的没法子。家里却不派人过去,村外不是有个杨茂么,一家老小家里担待着,杨茂便替咱家走上一趟,成不成的,不过是些路途上的使费罢了,平儿自去寻他说话。话又说回来,一家子全留了王村,也不怕他存了外心!”
杨茂扎实人,话说得清楚:“也算公道!若是王家帮着安顿好一家老小,在下便往南洋走一遭。只是这身子饿的久了,得好吃好喝的将养将养,回回元气,一个月!”
村口终于恢复了平静,村里人虽说照旧堵了村口,每天的人手却也少了许多。村外的流民在官府和王家双重的赈济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活力,几个结实点的妇人接替了官差生活烧饭的重任,大点的娃娃漫山遍野的淘挖着野菜,缓过口气的男人不分老小,家里借了家把什一边起着草棚子,几个讲究点的年轻妇人都开始跑了河边洗头洗脸的,便是小点的娃娃也都有了哭闹声。
天儿刚凉下来的时候,又是一场透雨,村里人忙了秋种,水库里水存得满满的,若是再下雨都得开闸放水了。村里人不断的有人水库里来看,看了荡漾的水面,没人不喜欢。
灾荒仿佛一下子便过去了,朝廷的赈济粮也运了过来,虽说不多只有两船,照了马主簿说来,陆路上运的由西向东都接济得上莱州了。得财领了二十几户流民,顺了黄水河两边,选些荒地宽阔杂草肥厚的地场建了六七处羊圈,单等白羊回来。留下的二十几户人家,除开织造作坊里做过工的便是几户渔民,也不知道王厨子是咋打听出来的,哭着喊着的找娘留了下来,单等三两年后水库里打鱼。
村口站着不愿回,看着得禄赶着二十辆马车走远。车上拉着千恩万谢的三百多流民,一色的老弱病残,顶了名头家里送回莱州去,其实娘安置的妥帖,方崇珂跟了一起,河北路买些晚种、早熟的种子,全围了两年三熟这事儿转悠。
随行的车把式不说,单是府里的护院家丁一下子便抽空了一多半,这事儿了不得,大事儿,夫人、少爷、管家都上了心的大事儿呢。
呵呵,昨儿限电,都是大雪闹腾的幺蛾子,网线上不去、电视看不成,一怒之下喝酒去了。这刚刚网线好了,也不知道能好多久,赶紧先传上一章,明儿补上!一定
第五十五章 大轿车
秋种过后,村里人满山忙着收着补种的瓜果豆菜的当口,四叔回来了,带回来千多只的白羊、几十匹骡马,还有俩兽医。俩兽医操着不会打卷的大舌头,见人就说自己是江南人,被四叔看好手艺带了北边来。
“去,先找个地场好生洗洗,一身的羊膻气,还江南人,舌头都不打卷,不够丢人钱!”说两句就成么,成天到处显摆,怕人不知道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咋地,真是的!
“嘿嘿,管家老爷吩咐下的,江南人!”俩江南人还死心眼,属驴的不改口。
正说话,江头赶个马车直接就给赶到院子里,一圈的下人围了看。有日子没见了,这江头忙活的啥?
江头跳下马车,献宝似的凑了跟前道:“平少爷,筑坝时修造的四轮马车闲下来没用,被得福卖了大半。这登州城里大商户看了合用,专门跑了机械厂里订下几辆拉人的,这头一辆刚造了个摸样,没舍得卖出去,送了家里来……”
围了四周转转看看,上好的木头车厢打造的精致,铮亮铮亮的漆刷的老厚,框子上门面上雕刻的精美,一边还挂串小铜铃,老厚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嗯,不错,有点子豪华轿车的味道。
撩起门帘钻进去,车厢里布置的讲究,零零总总不少的小抽屉,都不知道干啥用的,小桌几前面还摆个小铜炉,做得愈发细发。
“冬天点了炭火取暖,夏天放点冰块凉快,平日里还能烧点热水沏壶荼,大商户讲究这个!”江头一边跟着解释。
“嗯,不错,驾马,跑上两圈看看!”嘿,好东西啊,得给娘置办个,四叔也来一个,我,哦,自个就算了吧,不变成彻头彻尾的罗圈腿估摸着六叔是放过我!
“停,赶紧停!不怕人家砸你招牌?”没跑出去三里地就受不了了,都啥破玩意啊,跑的多少快点这车厢子便上下直蹦,还烧水沏茶呢,直接开水淋了头上都赶上屠戮鸡毛了!
“啥破玩意!外边做得好看管个屁用,看这跑起来颠的,咋坐?还大商户订的,拉货拉个牲口还成,咋拉人?骨头架子都给颠散了!”叉了腰站了路边,气儿都不打一处来。
“比两轮的强不少呢,底下毛毡垫的老厚,若是跑的慢些,倒也不显气!”江头一脸的不服气,看,没文化吧,跟你咋说得明白?
“犟嘴!还长能耐了不成,赶紧,拉了机械厂里去,到了跟你好生理论!”
江头嘿嘿一乐,打马便走。
“那啥,江头,慢点,还得慢点!不嫌颠的慌!”
得福、徐帐房、鼻涕虫早外边等着,见我下车,得福笑么呵的凑上来道:“少爷可算是来了!”
嗯,不对,这是有啥事?
“少爷这半年忙了坝上,也不朝咱机械厂里走走,小的给少爷禀报,这多半年机械厂里没少挣银钱,单是四轮大马车,新的旧的便卖出了四五十辆,”得福伸手拉了我的手,袖子一遮掩,手上比划个数:“每辆都卖这个数,净赚这个数。”
“啊,”心里吃一惊:“可别赚些黑心钱!”
“没,全透明大亮的赚钱,眼下咱这王村机械厂的名头,满登州是头一份,这是今年年景不好赶了灾年,等这灾荒过去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得福得意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道:“眼下见了咱这四个轮子的记号,都没旁的说,就一句好用!”
“头俩月接下几辆车的生意,登州城里大商户特意订制的,东家、少东家、大掌柜的专用,单一拉人拉客户的,一辆都在这个数上说话!”得福嘴里说着,手不闲着的在我手心划拉个数:“现钱,五成的订金头俩月便存了机械厂里。”
“咋这个价,没借了家里势力欺压外乡商户?”这都啥价格啊,若照了马克思的理论,莫说吸血鬼,比吸血鬼可厉害多了,吃肉都不吐骨头、连个毛发渣子全吞了个干净!
“没,没,少爷立的规矩么,忠勇诚信智,机械厂里谁敢?”得福得意:“咱这四轮大马车,放了整个大宋一朝,那是蝎子把门――独(毒)一份!有钱没处买去!话撂的明白,若是做得好,登州城里旁的商户不提,单这一家,十辆上说话,一色送了汴梁城里去!”
十辆,这得挣多少钱,咋就有个抢钱的感觉,得宝难道是抢银行的出身,要不便是罗宾汉转世?
“那等啥,不赶紧忙活还等啥?家里今年亏空大发了,机械厂里多赚点红利也好补贴下家里不是!”有点儿纳闷,这大好的银子不赚,还等个啥劲儿?
得福笑得贼兮兮的,道:“只是这车,莫说少爷不稀罕,我等也觉得若是这般交了出去,没的砸了咱家招牌。鼻涕虫便出个主意,先拉了府上少爷看看,嘻嘻。”
鼻涕虫愤愤瞅一眼,道:“又卖俺,商议时不是全存了这个心思,不过是俺口快,先说了罢了!”
“挖空心思便知道算计东家?有事不会家里来说说,偏绕过来绕过去的,不嫌烦?”得福、鼻涕虫离得近,一人屁股上踹一脚,江头、徐帐房有眼色,早不动声色的离得不远不近的,还不耽搁了说话,若说踹,欺负我年小个矮,伸腿还够不着。
“名儿先起好,啥四轮大马车,拉货还是拉畜生?咱这是专拉人的,跟四轮大马车没啥关联,八抬大轿一般的马车,便叫个轿车,大点的便叫做大轿车,记好,跟四轮大马车不一个东西!”炒作都不会,一口一个四轮大马车的叫着。
徐帐房、得福眼珠子齐齐一亮:“嗯,不错,轿子一般的马车,轿车这个名儿倒是贴切!”
“老规矩,如要打造便得跟打造轴套、转向舵一般,莫给旁人偷学了去!”
“少爷只管放心,”江头一边拍着胸脯的保证:“眼下便是轴套、转向舵都是分开来做,全套做得下来的不过三两个人,还都是牢靠人,又是大把的工粮养着的,哪个作坊偷得过去?”
“看,这样,车厢别连了车轴上,转向舵一般,中间留下空当接旁的物件,这个物件便叫做板簧。”原本造四轮马车的时候便寻思着给加上板簧减震,后来一来赶着打造马车没赶个趁手的工夫,二来这拉个石头啥的减不减震的没多大关系。拉石头的马车也不快跑,减震有没有不显气,这若是改了拉人,笔直的官道上打马一跑,若是没个减震,别说是人,车轴都得给震折喽!
拿笔纸上乱画:“看,板簧,便是这个摸样。一片钢板打造成弯弓一般的一片一片,一片比一片断点,四五片五六片都成,大车多点小车少点,拿钢箍箍了一起便是这个样子,装了车轴车厢当间便成!这板簧便拉弓放箭一般的,一时弯一时平的,缓了颠簸!全似车厢底下装上几百具强弓,一起缓了颠簸。”
“这便成?”
“成,就这!”
得福一脸的轻松,江头却是不情愿:“这般容易,旁家岂不是看看便学了过去?”
看看便学的过去?哪有这般简单,你当是后世多少学问人几辈子的心血就这般容易偷了学去?
“容易?给你说的倒是清楚,你且打造个过来看看?”不愿意了,眼高手低啥样啊,眼下这江头就个典型的眼高手低么!喝道:“听好,要紧的不是这个,要紧的是拿啥打造,咋打造!”
“咋打造我也没个准数,排着一路试过去才成!使唤钢,要软钢,没软钢现打造,打造一批便装了车上,拉了满车的大石头外边跑去,看哪个用的住!若是跑断了板簧,毛病便是这软钢钢口硬,这打造的工夫便得再长些,得更韧的软钢;若是板簧变了形状给压直了,便是钢口软了,须得打造硬些的软钢。关键是个火候,钢的软硬火候!这个才是头一处要紧的!”
没法子,这年头的软钢便是比着后世的高碳钢也不强些,一色的反复锻打出来的,钢口的好坏,全靠了打铁的匠人手艺,传男不传女!
“还有,莫忘了淬火!莫用水,也莫用盐水,用油。”顿了顿又说道:“只有这些,旁的也说不确切,试过了才好说话。”
留下江头、鼻涕虫和几个工匠一边商议,冲得福一使眼色,俩人一前一后出来,低声吩咐道:“得宝,这大轿车须得做个样车,头里一辆不卖单一做个样子,任谁来都能赶得,哪家想看了便给送上门去白使唤几天。先前没有这大轿车,往后使唤的人多了,好处才能传开去,家里这大轿车的名头方才响亮。”
得福连连点头:“原本也是这般寻思的,只是这头一辆却委实不咋地,便没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