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本官身为黄县的父母官,自当率全县百姓抗旱救灾,只是今年这旱情非比寻常,本官也是每每寝食难安。便是知州大人也是四处奔走、日夜操劳,王家少爷也是知州大人二公子的同窗好友,想必也是有所耳闻吧!”
赶紧点点头,胡乱找个方向拱拱手:“大人辛苦!知州大人受累!”
知县接茬说道:“实不相瞒,本官今日来王家是求助来的,早闻王家仁厚,还望王家少爷体恤一县百姓疾苦,捐上些粮食以解一县百姓燃眉之急!”说完定定的盯了我看,眼都不眨。
纳了闷了,平日里王家该交的税粮一粒不少,从没个偷税漏税的时候,遇上灾年你官府不来赈济也罢,家里自己筹备了粮食派发了村里人家,这咋现在还要顾着整个县里的百姓?什么道理,你是官府还是我是官府啊!
心里不爽,脸上却没露出来,低声问道:“敢问大人,学生年幼经的事儿少,只是照理说咱这登州遭了这么大灾,官家早该拨了赈济钱粮下来,却为何这半年下来,别家不知,王家却是颗粒未见?”
知县摆摆手,几个衙役上前赶开了几个跟前伺候着的下人,还好,给面子,账房先生没给赶走!
知县低声说道:“便跟王少爷说说倒也无妨,民间也多有传言,只是这等话却不便从本官嘴里流出。今年这旱情与往年不同,整个京东东路、大半个京东西路、淮北都是大旱,咱登州好些旁处却更重些,说是十室九空也并不为过。往年有了灾情,都是从两浙运粮赈灾,偏偏今年两浙大水,朝廷刚刚下旨免了两浙税粮,如今却是无粮可调,若是从旁处调却是远水不解近渴。知州大人十几个奏折送了京城汴梁,这免了钱粮的折子几个月前便准了,只是这赈灾粮却是迟迟没个踪影。本官也是无奈只得四处化缘,唉……”
看来这知县当的也够苦的了,跟咱一样,都是些苦命人!同情心一起,正色道:“大人,即便是朝廷赈灾粮款未到,各家主家照看着自家客户便是,谁家没些备荒粮,大人如何这般焦虑?”
知县叹口气:“唉,这许多地方遭灾,登州还算是好些的,吃的水井总算是还没干涸,旁的州县有些吃的水便也没了。咱这黄县也来了不少逃荒的灾民,黄县城里各家作坊里也有不少关门大吉的,小些的主户也有不少断了粮的,便是大些的主户前些日子也都被自家客户借了不少钱粮,如今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顾着旁人?县里几个大户人家下官奔波数日,也只是姜、黄、鞠三家各捐了百十石谷子罢了,唯独看这王村人人面色红润,又听闻王家提前备下了几万石的粮食,故此本官前来借粮,万望王家少爷鼎力相助。若是不放心,便当是官家从王家借粮应急,只管算在本官身上便是!”
几万石粮食?我家不过买了六七千石粮食,加上家里的备荒粮也不过一万石,咋到知县嘴里就便成了几万石了?谁害我!
第三十九章 歪招
几万石粮食?我家不过买了六七千石粮食,加上家里的备荒粮也不过一万石,咋到知县嘴里就便成了几万石了?谁害我!
赶紧拱手说道:“大人且听学生禀报,王家去年备下了不少粮食这倒不假,只是远没有几万石,加上家里的备荒粮不过一万石罢了,这几万石一说却不知大人从何处知晓?”
没等知县搭腔继续说道:“家里去年备些粮食,本不为别的,只是打算着今年筑条水坝拦些河水。大人自然知晓,咱这黄县也没个大点的湖泊,雨水多的时候顺了河沟流走留不住水,雨水少的时候河沟里存着点水不够天旱浇地的,筑条水坝拦些河水,我王村便再没了天旱的担忧。幸得高人相助村上人用心,现今这水坝已经筑就,可是王家备下的粮食也已派发殆尽、所剩无几,村里人手里兴许多少有些存粮,可我王家实在是所剩不多,不知能帮上大人多少。大人莫说什么借不借粮的,王家但凡能帮得上的,只管拿了去,算是王家捐了赈济灾民!”就看知县又是欣慰又是担心。
扭头冲帐房先生问道:“程账房,家里还有多少粮食,大人跟前照实里说。”
账房起身回道:“回少爷,这些日子家里每日都有大宗的钱粮派出去,在下一时说不详细,不如在下回去取了账本,大人差人随在下库房里一并核对,核好了数目一并回禀少爷大人如何?”
嘿嘿,家里有多少粮还用扒拉账本,还用清点?早看过多少遍了,满打满算二百石上下的样子,府里上下百十口子人吃着喝着,能顶多少时候?
没言语,斜眼看着知县,知县一努嘴,俩衙役一边一个随了账房出去,这边坐了陪着知县喝茶闲聊。
刚续了两次水,账房没回来,俩衙役一脸阴沉的匆匆回来,低声给知县回禀道:“偌大个库房空荡荡的,就一个角上几个仓子满着,怕也就两百石的样子。听说先前过道里都存了粮食,几个月的光景便成了这般模样。外边寻了几个村里庄户人家,还有个里正,大人您看……”
知县寒着个脸点点头,俩衙役转身招呼进来个精瘦的老汉,一看,认识,前段时候筑坝时挑了头干活的。老汉活泛,进来二话不说就给我随随便便见个礼,言语举止间透着亲近,几个月摸爬滚打的早一起混得烂熟!
没敢干坐着应礼,赶紧起来给回个礼,拉了知县大人跟前:“快,见过大人!大人有话问!”
老汉毕恭毕敬见过礼,一边叉手站着,丝毫没个寻常庄户人家见官拘谨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当个里正这些年见的官多了还是咋的。知县点点头,问道:“老人家,本官听闻王家这半年筑了条水坝,不知村上去了多少人帮工,工钱是如何结算?”
老汉不怯场,倒有点人来疯的味道,这话递得快:“回大人,平少爷有主意,眼瞅着天旱,招呼了村里人一起筑坝,全村上下来了快三千人,便是小王村、王庄也没落下。每天两顿干饭全是王家管饭,工钱折了粮食五天发一次,绝无拖欠……”
边上衙役喝道:“一派胡言!王村不过千多户五六千人的模样,如何派得出三千壮劳力筑坝,知县大人在此,须得从实道来!”
老汉一梗脖子:“老汉哪里说谎?若是不信,只管村里寻人问过便知!村上的精壮不说,但凡能出力的,不论老小,谁不赶了坝上帮工?筑坝村里人都有好处,每天还派发工粮,王家仁厚,坝上出工是帮了王家还是帮了自个众人便盘算不清?莫说男人家,便是七八岁的娃娃也有七八十号聚了坝上砍柴挖菜的,女人家也少不下百十口子坝上烧火做饭的,也都折了工粮补贴着家里,王家仁厚,从没亏欠着村里人家。”老汉一口一个王家仁厚,倒好似是我找过来的托儿!
顿口气又说道:“便是王家这粮仓,小人也是每五天来领次工粮,运次坝上众人耗用的粮食,眼瞅着流水一般的空了,不说旁人,小人便心疼的了不得,放了这灾年,这许多粮食,该值多少银钱?灾年上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腰便直得起来!”
老汉腰杆挺得多老直,示威似的显示自己手里有粮。老大爷啊,都这把岁数了,咋还这么不成熟呢!自己有粮自己不慌,那你自己偷着乐不就完了么,你显摆个啥,就不怕知县管你借粮?灾年露富,不妥吧,不过,老汉只怕是给我也解了围吧!
正说着,帐房先生回来回禀道:“回少爷,知县大人,家里现有存粮二百零七石,府里上下百十口人,节省些用度,也只够吃到年根上,家里怕还是要买些粮食回来!”
开口说道:“程帐房,你这便安排了马车人手装上一百石粮,大人为民之心王家钦佩,总不成空跑一趟?王家也是黄县城的大家,既是旁人家捐过粮食,我家自不能落了后边……”
知县脸色惨白,半晌方道:“本指望王家多借了些粮食回去解了燃眉之急,却不想王家也是自顾不暇,这却如何是好?你王家存粮自己尚且不足,却捐出一半赈济灾民,这如何使得!”
账房不动,小声说道:“少爷,现今是咱自家粮都不够吃,如何帮得别人?”
扭头对账房说道:“程先生,王家虽是自家粮不足,好歹总还吃得上几个月,方才知县大人说过旱情危急,若非急迫,大人如何肯屈了身份挨家借粮?一百石粮食虽不算多,总是聊胜于无,若是设棚施粥,三两天上也挨得过去,能帮上点便帮上点吧。再说了,指不定没几日便要下雨,只要是雨水下来,这还正是热的时候,吃食总能种上一些吧,程先生不必担心!”
说不担心可咋能不担心?就连我,别看说得轻松,心里肉疼的受不了,这年景,一百石粮食,啥概念?
知县有点失魂落魄道:“这上千里旱的旱、涝的涝,春上便误了一季的粟子,夏收又是颗粒无收,这便如何是好,若是再不下雨误了今年秋种……”
唏嘘了一阵拔腿便要走,心里不忍,道:“大人且慢,且留家里用过午饭再走不迟。容学生想上一想,备不住便想得出个法子!”
知县立马停下不动:“哦?不知王家少爷有何妙计?”
恨的就想抽自己两个耳光,你多啥嘴呈啥能!这么多州县都没法子,朝廷都不管,你呈个啥能?
尴尬地拘迂道:“没,现下里倒没,看大人心中焦急心中不忍,且用饭,慢慢的想想,兴许能想出个法子也说不定!”
唉,话都出口了想后悔也不赶趟了,看知县也是为民奔波,尽力想想吧!
知县笑道:“好,好,本官几个月黄县转了几个来回,还从没人给本官点拨个当用的法子,今儿到了王家,王家少爷既有此言便依了王少爷,本官倒要看看,小小年纪便执掌偌大家业的王家少爷,除了想出筑坝的主意,还能有何妙计接济我黄县黎民百姓!”
一盘白面饽饽、一碗腌肉、一碗咸鱼、几小碟青菜,拉帐房先生一起桌上陪了知县吃饭,不嫌寒酸,王家现今便只拿得出这样的吃食,跟钱没关系,除了留种的老母猪、种猪和看家狗,王家满家上下再没了旁的能宰了吃肉的,能吃的筑坝时全吃了个干净,便是腌肉还是年前备下的;村上庄户人家除了留种的畜生禽类,也只剩下不多的些鸡鸭,还早给两位先生订下了,舍不得挪了过来给知县吃,跟俩先生比起来这知县算啥,再苦也苦不得两位先生啊,不为旁的,一来,有学问的能人就该当搁了家里敬着,委屈不得!这二来么,知县大人来家里是来求助的,不带礼物便罢了,家里自个都不舍得轻易吃只鸡,凭啥给你吃?反正又不是我求你!嘿嘿。
外屋里四叔、得宝陪了几个衙役,一箩筐的杂活面卷子、一大盆的咸鱼,这边靠海近,海边人打回鱼来吃不完便全晒成咸鱼干了,这东西倒是不缺,只是当不得饭吃。几个衙役饿死鬼投胎一般,一手掐着几个饽饽,风卷残云一般。
程帐房陪了知县说话,这边我自己心里合计着,咋办呢,该咋办?遭灾了,没粮吃,咋办?好办啊,联合国粮食署、红十字会、抗震救灾指挥部该找哪个好呢?哪个都找不着!没记着遭个灾还这样啊,全国人民争献爱心、工商企业纷纷捐款、海外侨民的涓涓爱国之心、港澳同胞的慷慨解囊咋在这个时候就没了呢!这些都指望不上,那咱就实在没辙了!人多才力量大吗,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才是正路子,指着我一个人能咋,我又变不出粮食来。
转过头来恨自个,恨得牙根痒痒,一不小心一口咬了舌头疼得直抽抽,活该,让你多嘴!
知县吃饱饭,边上坐了摇着折扇喝茶,嗯,不对,好像想啥。折扇?好像是啥时候从外边传过来的,最早的舶来品之一,不知道原始产地是哪里,反正是j日成那时候朝鲜的大型团体操表演都有这个做道具,难不成是从高丽传过来的?嘿嘿,国内没有粮食还可以进口吗,要是不能进口呢?笨的,就不会走私?
冲程帐房使个眼色,程帐房找个由头便告退了,知县沉吟一声一摆手,几个衙役也退的远远的,轻轻吹吹茶碗里的浮沫,细细抿一口,低声说道:“若是依着大人说来,南方这粮食一时半会儿是指望不上,这西边若是运粮过来,上千里地的大旱,怕是等不得运到登州便被路上劫了去,这北边是大辽国,与我大宋乃是宿敌,指望不得,更何况苦寒之地能有多少产出?学生不知,这登州往东却是何处?”
知县眼睛一亮,沉吟半晌,忽又暗淡下来:“这东边便是高丽、倭国,顺了风也只需两天便到得高丽。只是,我朝与辽国连年交战,朝廷早禁了登州水运,水运仓船只能向南行,更何况水运码头设在登州,水上还有禁军水师巡查着,只怕不易!”
嘿嘿轻笑一声:“大人,学生斗胆问上一句,知州大人便不缺粮?禁军粮草也是登州税粮拨付,这登州免了一年钱粮,禁军便吃的饱饭?若是照了大人的说辞,先前粮商贩来的粮食却是从何而来?只怕是,嘿嘿……”
知县沉吟良久,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告辞,倒吓我一跳。走了门口,又猛的停下来,回身说道:“小小年纪便有此等不尊法纪的念想,若是大了你又当如何!”一抖袖子怒冲冲走了。
吓得我赶紧施礼:“学生受教了!”
啥人啊都,好心给你出个主意,还训我一句,啥人都!
感谢收藏的弟兄!
第四十章 论农(一)
站了坝上发愁,这贼老天,大坝筑成了这些天竟然还没下雨,这不要了我的小命么!家里本来就没剩下多少粮食,又被我装好人送了知县一百石,不说自己心里舍不得,便是村里人也是一路送出了村口,都舍不得呢!
得宝低声劝慰道:“管家昨晚刚回来,今儿一早便被夫人打发了出去,想必是为着粮食出去的。”
娘昨晚也说过,知县大人亲来,若不捐些只怕是面皮上不好看,毕竟也是县里的大家,得罪了知县毕竟不是什么好事。道理倒也明白,只是家里没粮,就连下人现今都有些神色不安。倒是村里一些原来挑着头干活的拍了胸脯地保证,只要是村里有口稀的喝王家便吃得上干饭,让我胡感动了一番。
家里的吃食都看得出来,现今也就我每天还有块肉吃,娘都没有,六叔七叔轮流领了护院山上转悠,时不时打点猎物回来时才见点油腥,好肉还全给两位先生留下了,眼见着娘也黑了也瘦了,我却束手无策。
张显德拉了李戬过来凑热闹,见我神色恍惚,指了李戬笑道:“且请平少爷给小的做个见证,小的刚跟李先生打了个赌,五天之内若是下的雨来,李先生须得请小的好好喝上一顿!”
一听下雨来了精神,现在就盼着这个,赶紧问道:“哦,下雨,你是如何得知?”
张显德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平少爷,若是小人这等粗人说说倒也无妨,李先生和少爷跟前,这个却是不便说,说出来甚是不雅!”
李戬好奇心强的出奇,越是不说的反而越是想刨根问底,扯着张显德脖领子问,张显德只是摇头不说。怒了,上前照了屁股就是一脚:“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啥时候还见你雅过?”
张显德一边揉着屁股一边低声说道:“平少爷,李先生,在下大便之处长有息肉,若是火气大时或是变天之时便红肿不堪、疼痛难忍,百试百灵。现今小的家中倒也存着不少粮食,本不该有什么火上,这几日却甚是疼痛,不是要变天又是什么?李先生您看是也不是?”
都给气乐了,这屁股都成了气象预报台了,兜头就给了一拳,笑骂道:“个杀才,亏你说得出!”
个头太矮,直接就给打在了肚皮上,张显德坐了地上装模作样的捂着肚皮,委屈道:“小的说了说出不雅,偏要让说,说了又没落到好处。平少爷成天的习武,这拳脚重的一头牛都打得趴下……”
伸手把张显德拉起来,笑着问道:“这赌你吃亏了,李兄若是输了,自然用家里的酒菜请你自己却不费分文,却不知你若是输了,该输些什么?”
张显德回道:“小人若是输了,便撅起屁股,任由李先生胡乱踹上几脚便是!”
拉着李戬俩人指了张显德相对大笑,心里的担忧也给扔了一边,哈,这张显德是个精明人,能干还能察言观色,几句话就给排解开了。张显德边上站起来陪着笑,看俩人笑完了,上前说道:“平少爷,李先生昨日便把少爷的意思给在下说过,在下这便招呼人手动工如何?”
啥,我的意思?李戬这小子又坑我!气的张显德身后拖过李戬:“李兄好手段!不如李兄便把小弟挂了这大坝上示众如何?成天里就知道坑我!”
看李戬笑得得意,恨恨地道:“李兄切莫得意太早,嘿嘿,小弟明日便去再买上十万亩田地,莫说三年两载,便是十年也定叫李兄出不了王村,哼哼,拾掇你的时候在后边!”
李戬理都没理,光顾着得意了,心里的火气平不下去,本来是想着把这事栽赃给李戬,哪成想昨日知县大人一来,不但诳走我一百石粮食,还给李戬了个栽赃的机会,这张显德还是我给拉了过去的,想赖帐都不成。
伸脚地上乱踢:“开工便开工,家里却不派粮,要钱可以,粮一粒都没,昨儿全捐了县里了,家里都不够吃的了。”
张显德没理会,倒像是不拿工钱做活天经地义一般:“平少爷放心,通了沟渠浇自家田地,要什么工钱?”
“那啥,也不管饭!”想想终归不妥,又道:“家里一天只管一顿饭,多了家里再管不起!”
张显德笑道:“平少爷只管放心,王厨子那边还存着些粮,约略八九石的模样,只用这八九石粮,在下定率着众人修好这几千亩地的沟渠。”
啥?是张显德说错了还是我耳朵出毛病了,八九石的粮食能做这么多活?那我家筑坝费了这么多粮岂不成了冤大头了?
张显德看我愕然,赶紧跟上解释:“李先生早拉着看过了,这边的田地却与王村周边不同,地势上高着一些,靠着山又近,原本便有不少防涝排水的沟渠,只需修好引水闸,其他各处连了起来便是。虽说是拐了不少弯倒也省时省力,再要修的好些,农闲时慢慢收拾便是。”
“哦,”明白了,李戬这小子因地制宜,这倒是不错:“如此便尽快动工,若是你说的准了,怕也没几天工夫了。”
张显德支应一声一溜烟的跑了,远远看着一堆人忙活,胡乱跟李戬说着闲话,沿着大坝瞎溜达,都快成蒸螃蟹了。这东王庄、西王庄的分得清楚,一个河东一个河西,各修着自个的引水闸,说来也简单,地势合适的河沟边上顺了河水高度挖开个口子装上个小闸门,顺着闸门挖沟,一路就跟原来的排水沟渠连起来,呵,还别说,李戬这小子真是有两下子,几处地点选得画龙点睛一般,花不了多少人工便似模似样的全变成了水浇地。虽然看着沟渠挖的粗燥,有宽有窄有深有浅,只要是有了模样庄上人尝了甜头,都不用说闲下来自个便会拾掇。看来张显德也是想得明白,调集了精壮只盯住引水闸门两边,旁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的来回溜达看着。
西王庄人少些,夹杂了几个家里家丁也在里面帮忙,西王庄住的多是当年随了王家迁过来的,有些家里孩子多的便送了府里做了家丁,现今伸手帮忙的还不定是谁家的子弟。一眼便看得出来,干起活来又忙又乱的,力不少出却不出活、浑不似庄户人家不紧不慢的抡了镢头一下是一下,渠边都整整齐齐的,用不着二遍修整。
看着好玩,拉了李戬便往西王庄去。领头的老伯是随了王家迁过来的,四叔见了也都客客气气的,老伯脾气倔又不爱说话,远远的打个招呼绕着走开。这老伯无趣,整日价死守着本分,筑坝上见过几次都是大礼拜着王家少爷,搞得我见了就头疼。却又说不得,能躲着还是躲着好些。
老伯人缘看来不强,刚躲了人堆里面便看到也有旁人缩头缩脑地躲着老伯,二十岁的摸样,除了脸面黑点挺清秀个人,躲了水沟里鬼鬼祟祟地向外铲土,知音啊!凑了跟前小声笑道:“老伯挺好个人啊,躲啥,仔细当贼拿了去!”
扭头疲沓地笑道:“不躲着真就给拿了去!都几次赶回去了呢!”
嗯,不对,一口的官话,我村上庄户人家没几个会说官话的,会说官话的我全认识!难不成又一个过来混饭吃的?笑骂道:“不是王庄人吧!哪里的人氏?却如何混进来的?”
冲老伯努努嘴:“外孙,河北人氏,年前过来省亲,遇了天旱路上不太平,索性住上些时日,待旱情过去了再回。看着外公里外忙活不忍吃白饭,混了过来帮忙。”
这人有趣,没一口一个平少爷的叫着,神情懒散疲沓这话说的又风趣,对撇子!抄了机械厂打造的铁锹一边陪着忙活一边闲聊,越聊越是投缘。
日头正毒的时候众人停了手中活计,老伯开始派饭。庄户人家早晨起得早,鸡叫头便便起来,为了赶着天凉的时候做活,日头最毒的时候一般是停了活计歇息个把时辰,待毒劲过去了再接着做,天黑才收工。灶台上盛碗饭正吃得起劲,就听老伯喝骂道:“不好好家里温书,跑了这边厮混什么?田地里能有什么学问?快回,又没说家里短着你吃喝……”
拘迂着不肯走,嘴里嘟嘟囔囔的,眼睛却不断向我这边瞟过来,无奈地接口说道:“老伯,要撵走也得用过饭再撵不是?这都跟着忙活大半晌了。再说了,这田地间也有大学问呢!”
“就是,就是!”这小子顺杆爬:“前朝北魏时益都人贾思勰,有大学问吧,还曾任高阳太守。所著《齐民要术》,便是专门讲这田地间的学问。”
无奈地看着老伯跑过来一本正经行个大礼道:“回少爷,这是小人的外孙,自小便没朝过面,官学上读了几年书,去年冬天上来庄上探望小的便留下没走,这若是地里误了学业可如何是好?还指着好生进学光宗耀祖呢!”
第四十一章 论农(二)
仔细问过方才知道,小子姓方,叫方崇珂,当年老伯随家里东迁,走到一半闺女临产,只得与女婿留在了半路安家,这个方崇珂便是老伯最小的外孙。老伯姑爷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田地里却是一等一的好手,领着几个儿子风里来雨里去的,打拼了半辈子倒也置办下百十亩的田地。这日子过的富足了便逼着方崇珂读书识字,指望着家里出个读书人,若是再能进学,或是官府里做个小吏,家里也好有个指靠。
谁成想,这方崇珂自幼随着爹娘哥哥田地里厮混着,一心只想着子承父业地再置办些田地,做个大的主户便心满意足,便是跟了先生读书时也是四处搜罗各种农书,没事便跑了旁的村里指点农户耕种,几年下来,学业上没什么长进,这农书倒是看了个遍。先生责怪方崇珂不务正业有辱门楣,同窗也嫌弃有失身份,学堂里便给撵回家去。
家里一气之下请家法狠狠训诫了一番,便打着省亲的幌子给发配到登州外公这里,求外公托了人投个先生好生指点学业。这方崇珂见被家里撵了出来也不担心,一路游山逛水一般直走了大半年,眼见就要过年了方才到了王庄。
冲方崇珂点点头:“哈,同路人!小弟便也没啥大的心思,多置办些田地,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有何不可?偏就朝廷里做个什么高官才算是好?两位李先生做的官倒也够高吧,能耐不说也看得出来,我辈楷模!到头来又有何用?哪条路走不通,偏只有进学做官这一条路?”
李戬猛地咳嗽一声,吓得一个激灵,抬头看看没见着两位先生,狠狠瞪一眼,指了李戬说道:“读书么,能识文断字便成,小弟只是奢好史书,旁的便是温习着也是不情愿的,甚么诗词歌赋的,哪里抵得上多打几石粮食来的实在?譬若说今年,几箩筐诗词也比不上几碗干饭强!方兄,便是比如说这位李兄,旁的一概不管,单就喜好这河工之事,便做不出锦绣的文章,对着这一方的百姓只怕是用处更大些!方兄喜好这田地之间的学问也不是啥错事,人各有志罢了。”
方崇珂嬉笑道:“王兄当真把这田地之间的事儿当作学问看待?”
那当然,凭啥不把种地当作学问看?袁隆平老先生多高的声望,挣多少钱?联合国都请了去做专场报告,若没学问,后世咋就出了那么多的农学院呢?
点头道:“不矫情,实话!李兄这陂塘之事是大学问,这田地间也是大学问,还都是看得见、吃得着的当用的大学问!哦,就跟小弟机械厂里的学问一般,都有大学问!”
方崇珂指了远处停着的四轮马车哈哈笑道:“这马车便是大学问吧!哈哈,既如此说来我们倒是志同道合了?只怕算得上同走偏门邪道,都能交成好友至交了,哈哈!”
“放肆!”老伯忍无可忍:“平少爷跟前……怎可如此放肆!”
赶紧接口道:“不妨事,不妨事,坝上几个月一起滚过来,什么时候拿过架子?”
回头冲方崇珂道:“至交好友?方兄能喝点酒不?”
伸手指指李戬,道:“李兄除了喜好筑坝再便是好酒,老是拿酒欺负我年幼,若是能喝,帮我先报了仇再说!”
“啊,喝酒?”话头明显转的太快,方崇珂都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方才扭捏说道:“小弟幼时受寒,被人传个偏方:老酒泡了烤焦的刺猬皮喝,病虽是治好了可也落下个病根,便是贪杯好酒!”
大喜,也不管天下不下雨,拉了方崇珂挺直了腰板指着李戬喝道:“别跑,来了帮手了,今日便是小弟报仇雪恨之日,嘿嘿,等死吧!”
李戬鄙夷的瞥一眼:“你俩一起来!”
扭头问方崇珂:“咋样?”
还没喝酒呢,方崇珂就喝醉了的模样:“只是小弟虽是贪杯好酒,酒量却是极浅,这酒品更是不佳!每每酒后胡言乱语,事后小弟却全然不知……”
啊!啥人啊,咋这样?不早说,这下惨了!
拉了方崇珂边上蹲下,随手折根树枝地上划拉着:“这李戬的本事不消说,几个月里坝上看的清楚;小弟的四轮马车也只是旁门左道,方兄自也没少去看;方兄这田地里的把戏也说道说道听听如何?要不,岂不是小弟与李兄吃了大亏?”
方崇珂也不用客气,伸手接了树枝道:“这种地的学问,无非就是两条,说穿了,顺天时尽人力罢了……”
听得直犯迷糊,咋就没点管用的东西?李戬心急,笑骂道:“说管用的,只说这等空话能管甚么用处?”
方崇珂也不做恼,嘻嘻笑道:“一行有一行的道理,只管低头种地那是寻常农夫的作为,如何称得上学问?依小弟来看,调派着人手修堤筑坝的,这王庄自有人做得来,细细论及起来只怕还不比李兄差到哪去!只是在何处筑坝、筑成何等模样的坝,其间道理如何,这些地场才是两位先生和李兄过人之处!再说这四轮马车、锄头镰刀啥的,只怕这机械厂也是深通格物的道理吧!寻常打造的,不过是个铁匠罢了,李兄既是不愿听,小弟便那边只跟王家少爷说道便是了。”
说罢作势要起身,被李戬一脚踹了地上:“算你对便是,至于得理不饶人不?也不说起身对打,还偏偏是个蔫性子!”
方崇珂也不着恼,索性坐了地上嘻嘻一笑接茬说道:“这顺天时么,便是顺应了地理节气,当种甚么便种些甚么,当什么节气种,便甚么节气种……”
李戬作势又要动脚踹:“用得着你说?随便一个庄户人家便不知道这些?”
拉住李戬,问道:“等等,若是依照方兄说来,莫非我王村种地便没顺着天时不成?”
方崇珂道:“顺天时倒算是顺了天时,譬若说王家有百亩田地,今年却只种了五十亩,不能说这五十亩田地种的不好,只能说未尽全力罢了!”
“啥?啥意思,说清楚!”有点糊涂了,地是自家的,便是租给了客户种也断没有闲了自家地的道理。问过四叔了,家里给官府交税粮是照了田地的亩数交定数,县里没法一亩一亩地核算收成,只能照着拢共的田地数每亩定个数额,一等一的好地定的数额一亩是三斗三,便是不种也要照了这个定额缴粮,咋能不种呢?
方崇珂指了李戬笑骂道:“修堤筑坝你是行家,陂塘之事你我各有千秋,若说了这田地间的事,在下便做得了你先生,只管一边坐了听仔细,回头与你讨教陂塘之事再言语不迟!”
骂得李戬直抽抽却不再言语,方崇科道:“譬若说,大宋一朝方圆几千里地,哪能各处一样?南边种稻、北边种粟,若是顺了天时,南边便可一年两熟,再南边也有一年三熟的;便是这北边,即便不能一年两熟,两年三熟或是三年五熟有有何不可?几万亩的田地却只是一年一熟,便叫顺了天时不成?岂不是空有百亩田地,一年却只是种了五十亩?”
啊?这样啊,方崇珂不说还想不起来,上辈子确实是一年到头的地里便难得有个空闲的时候,收了这季便忙着赶种下季,哪像这时候,一年地里倒是有半年空闲着!
“那啥,停,赶紧停,过会再说!”扭头冲得宝喝道:“赶紧,让张显德他们招呼几个地里的好把式过来,一起听了方兄说道,那啥,老伯别叫。”
张显德领几个灰头土脸的庄户跑得满头大汗,一努嘴道:“边上坐好,都听方兄说话。”
方崇珂慢条斯理道:“若是比着南边一年两熟,这登州之地却是万万不可,比着河北两年三熟或是三年五熟,在这登州却也不算是逆了天时!”
“三年五熟?一年两熟?如何做得一年两熟?”张显德嘴快,听了没几句便忍耐不住,知道为啥,都是地里刨食吃的人家,一年两熟自家收成便是翻了一番,哪个能不眼红?便是同来的几个庄户眼珠子也瞪得老圆。
方崇珂脾气好,细声细语地解释:“一年两熟便是南边的法子。南边天热雨水多,赶了夏秋之交种了麦子,来年收了麦子种上一季稻子,刚好便是一年两熟,一季麦一季稻。这北边却是不成,天冷、雨水也不足,故而这北边一年两熟却是不可。”
方崇珂顿了顿,看众人一脸的失望,又接茬说道:“不过,两年三熟或是三年五熟却是可为之事,河北现下便多是两年三熟,也有三年五熟的。”
“何为两年三熟,何为三年五熟?”也有点心痒难搔,不说一年两熟,便是两年三熟直接就增产五成,这几万亩地下来,一年是多少钱啊,了不得的感觉。
“这两年三熟,三年五熟么,便是……”方崇珂伸伸懒腰长长喘口气:“这两年三熟,三年五熟么,哦,方某饿得都没力气说话了,刚被外公训斥的饭都没顾上吃!”
早有人飞跑了去取饭,李戬却恼恨方崇科拿把,拉了方崇珂死活不肯放手,非得切磋一番一试高低不可。
第四十二章 两年三熟
方崇科地上画了二十四节气,学院里教授一般拿小棍点划着解释道:“这两年三熟,便是打春上耕地种粟、薥黍(高粱),秋收后耕地种麦,来年麦收后耕地种菽(大豆)、粟,如此一来便是两年里收了三季粮食,叫做两年三熟;三年五熟也是如此轮作,只是三年里收了五季粮食罢了!”
“既如此,为何不年年收上两季,不也是一年两熟了?”李戬得意洋洋的挑着漏洞。
方崇珂鄙夷地瞟一眼,看白痴一般:“天时!好歹也是河工上厮混这些年的,田地里的事看也早该看明白了,却不懂个天时?”
扭头却和声细雨般对众人解释道:“便是一个天时!照方才说的推算好似也能一年两熟,其实不然,道理便是一个天时!田地间两个东西甚是紧要,一是冷热、二是雨水。且不说三年五熟,只这两年三熟便得归置妥当,收了这季赶着种下季,这北边不似南边天热,春天来的多少晚些或是冬天多少早些,岂不是误了季节?再说这雨水,若是刚巧播种的节气没了雨水如何做得两年三熟?若是一年一熟,当季便只管当季万万误不得下季,中间隔着好几个月呢!若是一季接了一季便须得抢收抢种,当间也就是十天八天的光景。即便是老天开眼,年年定时冷暖?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