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个灵物坐镇着怕也不成,现今这头天动工便显出这灵物,只怕是上天派了过来坐镇的,莫说是小龙,便是真龙的变身也未必没个可能。六叔你且让众人散开,看这小龙往哪边走!”
六叔指挥着众人离开远远的,我也随着众人退开,这么老大的一条蛇,我可不敢离得太近。六叔虽说是武艺高强,一个人便敢对着虎豹狼熊,可是对着这少见的大毒蛇,却也丝毫不敢大意,毕竟是个毒物,身上斑斓的色彩都看得出来。
觉得威胁离远了,大蛇慢慢地放低了三角脑袋,四周探索半天,慢慢地散开了盘成一团的身躯,缓缓地朝了低洼处爬去,忽然间就一下子提起了速度,风一般的闪在草丛里看不着了,只听见嗖嗖的拨草的声音。好家伙,展开了的身子一丈都不止,只怕原本在这山上也是个无敌的霸王,多亏了方才没让六叔下手,若是真的下手,只怕也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边上六叔也偷偷地长出了一口气,远远看过去,大蛇去的方向正是大坝筑成蓄水时水库的区域,不禁心里有点惋惜:若是朝着两边的山上去了还能有个活路,这正奔了水库中间去了,这一场大雨下来,原来的河沟平地立马变成了多深的水库,可惜这么大的蛇了!心里想着,嘴上却欢快的说道:“六叔,正该如此!你看这灵物去的方向,可不正是来日蓄水之处?只怕这小龙,便是他日蓄水之地的主人啊!”
没等众人回声,就听身后有人说道:“树人此言差矣!”
回头一看,李戬不知道啥时候站了人堆边上,远处两位先生领了几个人正急三火四的朝这边来,这是咋了,不就一条蛇么,李戬你打击我干啥,我不就是想让大伙别有心理上的负担么!心里气恼,草草施个礼,硬邦邦地说道:“请李兄指教!”
李戬没理我,单等两位先生到了跟前,方才低声说道:“先生,方才只怕是河神显灵了!”
那啥,李戬,你丫的也太能忽悠了吧,我刚忽悠个小龙,你就直接给忽悠成河神显灵?比我还会装神弄鬼!刚要说话,就看李戬一脸严肃地低声跟两位先生汇报着,不时还冲我指指点点的,李仲时不时插上几句话。
良久,李伟方回过神来,踱到我跟前:“树人,方才你是如何想到任他离去?”
啊,为啥,我哪知道为啥,还不是害怕他伤了人才放他走的?放走后又胡乱忽悠了一下村上的庄户人家,若是它还是不走,六叔我虽不会让他出去跟个长虫拼命,只怕会招呼众人乱石打死了事。
可是话不能这么说,只好胡乱应道:“先生,学生只是觉得这小龙颇有些灵性,想来不是寻常之物,故而姑且试之。其实,学生心里也不敢拿了准,还请先生指点!”
六叔一边答话道:“就一条破长虫,长的大点罢了,若不是少爷方才一意拦着,老夫早把它劈了十七八段了!”
老头牛气,先生更牛气,哼了一声,冷笑道:“嘿嘿,方才若不是树人拦着,只怕是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祭日,王家也只是空费钱粮筑不成坝!”
六叔不服气,脸红脖子粗的正要分辨,却看李伟冲了大蛇离去的方向跪了下去,李仲、李戬边上也跪下陪着,没敢多言语,赶紧一边陪了跪下,边上村里人、府里的下人不知道出了啥事,呼啦啦的跟着跪了一大片。
跟着李伟磕了三个头,就听李伟说道:“河神现身,昭显吉祥!我等自当尽心,筑得这大坝造福一方百姓!如若有违此言,发水之时便是在下河里侍奉河神之日!”
再磕三个响头,起身转向众人道:“列位,前面刚祭拜过河神,没过半天河神便现身助我等筑坝,有河神相助这大坝必定可成。若是你等尽心尽力,河神自会保这大坝平安,佑护这一方黎民;若是你等不尽力作为,只怕河神震怒,切记!”
众人一齐喜道:“河神现身,大坝必成。往后再不担心天旱!”
偏偏六叔一边小声嘀咕道:“一条长虫罢了,也值得这么大张旗鼓?”
李仲眼瞪得溜圆:“恶仆!恶仆!你懂得甚么!”
李戬看情势不对,赶紧插了李仲和六叔中间:“您老也是从西到东几万里路途走过的,您难道的确没看出玄机?”
六叔脱口而出:“能有甚么玄机,故弄玄虚罢了。”周围一堆的人也是满脸的迷惑。
李戬面皮上挂不住,不悦道:“旁的不说,但是论这大小,放眼大宋一朝在下只听说广南路才有,出了大宋朝,便只有西南夷和大理国有些,都是酷热多水之地在下却无缘去过。这淮河以北,黄河上下几千里地,在下昔日却是随着先生走了无数来回,若论在这北方,七八尺长小孩胳膊粗细的爬虫已是极为罕见。方才现身的,怕有一丈几尺长,茶杯口粗细吧!您老先前可曾听闻有这等大小的爬虫?”
六叔不言语,李伟接口道:“我看你等多有不解,老夫便与你等细细分辨一番,省的怠慢了河神。”
李伟慢条斯理的来回踱了几步,方才说道:“自远古炎黄二帝有我华夏一族,共工便是炎帝之后。《山海经海内经》记载:“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袄生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说的便是共工乃是炎帝之后祝融之子。这破天荒头一次的筑堤拦水、治水、浇灌桑田之事便是共工所为,故而在河工上共工便被奉为治水的祖师爷!”李伟顿了顿,扫了六叔一眼,六叔脸都绿了。
李伟接茬说道:“《淮南子天文训》有载∶&ot;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西南,故水潦尘埃归焉。&ot;讲的便是共工氏与颛顼争帝位败北,怒极之下撞向不周山,擎天柱石不周山被拦腰撞断,天柱既倒,天地间接连之绳索便也崩断,故而天空向西北倾倒,日月星辰便每日里自东方升起,向西方降落;地便向东南塌陷,江河之水便奔向东海里。共工死后便成为掌管执掌江河湖泊的水神,《管子揆度》便有记载:“共工之王,水处什之七,陆处什之三,乘天势以隘制夫下。”说的便是水神共工掌管着天下占着七成的水面,陆地只占着三成。”
“《归藏启筮》里记载:“共工人面蛇身朱发。”讲的是水神共工人之面孔、蛇之身体、朱红之头发。只不过,民间供奉了的河神只看得见面孔和朱发,时候久了,倒是没几人知晓河神本就是蛇神。先前李戬也有分说,这河东路、河北路、京东路数千里的地界上,便从没见过七八尺之上的爬虫,便是七八尺的也是深山老林里不知长了几百年的有了灵性的。此地离开王庄不过几里的路途,如何能有这等大小的爬虫?此乃其一;其二,你等未曾细细打量,李戬却是看了个仔细,两眼之上顺了头顶四道赤红的纹路,却不是朱发又是甚么?其三,这等大小的,且莫说成不成精的,便是寻常的爬虫也必定甚是凶猛,却如何只是盘了身躯并不伤人?却如何你家少爷分说了几句便从容而去?”
李伟起身指了指大蛇去的方向,道:“老夫略通风水,你等且来看上一看,就这个方向,若是顺了这个方向前行四五里,他日便也要淹了水下的那片,却是何处?却不是个虎踞龙蟠的好去处?谁又敢说不是奔了那边去了?”
六叔顺着方向看过去,汗都下来了,嘿嘿,看来六叔也会看点风水呢,这年头,看风水也是一门大学问呢,若说是封建迷信,可这年头就信这个,读书人研究这个就是做学问呢,不稀奇,鞠先生也是此道高手。
李伟接茬说道:“若是老夫双眼不瞎,方才便是水神祖师爷显灵,护佑我等筑坝!”
却听李仲唏嘘道:“我等河工上打理了大半生,从未见过河神显灵,偏就树人筑条水坝河神便现身护佑!若是当年河神便现身相助,我等也不至于……”
话未说完,就听李伟断声喝道:“能见得河神现身这一次便是天大的缘分,偏你不知足?!若是这条小小的水坝我等还筑不成,老夫就死在水坝跟前!”
第三十六章 狗儿
李伟、李仲、李戬吃了兴奋剂一般颠颠地跑远,一堆的人没一个言语的,死命地砍树除藤的,倒显得我是个多余的人。站了一会儿,着实觉得没趣,迤逦着继续朝前走,咱前头看看去,备不住前头还能闪出个旁的有趣禽兽。
穿过片还没砍光的小树林就到了下个砍伐点,刚一露头就看一个蜡黄面孔的麻杆躺了地上装死狗,边上一领头的老汉横披着坎肩一边踹一边喝骂:“赶紧起,再不起趁早赶回家,省的留这里白混粮食,王管家那边老汉担待不起。拍了自己胸膛想想,灾年上主家派工发粮的,耽搁了工期对得起这粮食不,就不怕伤了天理?”
麻杆费力地抬起头:“叔,不是我偷懒,实在是饿得没了力气,旁人都开始吃饭了,待咱们吃过饭,侄儿一定加倍补上。家里小子多,饿死鬼投胎一般总也填不饱,昨儿听说今日动工,晚上都没吃饭,光喝了半碗菜汤……”
没敢过去,远远的饶了走,边上一把揪住个半大的孩子,个头还没面包高,轮的斧头柄都比胳膊粗些:“唉,这谁家孩子,家里筑坝要的是精壮人,你这孩子凑得啥热闹?赶紧回家呆着,别跟大人瞎掺和!”
半大孩子一梗脖子:“哪个是孩子?都十二岁了,干的不比旁人少,凭啥不让过来帮工?”
领头的老汉赶紧过来回话:“回小少爷话,这孩子叫狗儿,跟老汉都是小王村的,前年没了爹,家里婆娘带了三个小子过活,这是大小子,家里再没个壮劳力,孤儿寡母的过的艰难,若是不让家里来帮工,这荒年委实过不去。老汉想王家仁厚必定不会怪罪,便自作主张带了过来,却是未曾向王管家禀报,有甚不是都是老汉的,少爷仁厚!”回头冲狗儿喝道:“少爷问话,怎的不好生回话?回去好好收拾你!”
狗儿愤愤地道:“干的不比旁人少,凭啥让我回去?”
没理狗儿,指着老汉问道:“多大了?这各处带来的像这等半大小子还有没有?”
老汉低声回道:“过了年刚十一,这等模样的各处都有几个,若不是没法子,谁舍得自家孩子出这等死力?正长的时候呢。”
回头冲面包、驴头、小三几个喝道:“都散了开去,一人管一片,这等大小的都给我拉了王厨子那边去,少爷我有旁的活计归置。”
怀里掏出半个早晨啃剩下的凉馍馍扔给狗儿:“楞啥,你也去,都给拖出来了,看笨的,活计有的是,岁数也不比我大几岁,个头跟我差不多,咋不知道干旁的活计,混了这边凑热闹!”
狗儿愣半天,半个馒头揣了怀里转身跑远,冲老汉笑笑:“放心,不给赶了家去,这么大孩子做这活计,就不怕累出个好歹?”
转身往回走,咦,咋就剩得宝了,六叔咋不在?啥时候换成个膀大腰圆的跟着?
仔细瞧瞧,认识,府上的护院,还是六叔的亲传弟子,闲了没事就后院场子上风车一般的耍钢叉,一身的好武艺。问了两声,护院光咧了嘴笑,不言语,气的狠狠地踹两脚,护院倒没啥感觉,震得我脚背生疼。
一路上的人分了波次轮流吃饭,饭吃得热火朝天的,几百人同时捧了大个的汤碗吸留,闹鬼一般震耳欲聋;吃过了的满脸红光,挥舞着各种家什干得起劲,咋看都觉得就我一个闲人。哦,不对,那边还一个呢,这大清早刚刚拜过了河神,这谁跪了那边偷懒?过去拿他个现行!闲人只能有我一个,谁都不能跟我抢!
飞奔了跟前,没敢动手捉拿,六叔直直的跪了贡案前,贡案上多了个血淋淋的猪头,虽说是个头不大,俩长长的獠牙却是凶猛瘆人。家里护院打的野猪,不是叫给两位先生送去么,咋就给六叔生生割了脑袋?
正纳闷呢,就听六叔不住声地给河神赔礼道歉,间或着还磕上两个头,膀大腰圆的护院一边咧着嘴偷笑,狠狠地瞪了一眼,蹑手蹑脚领了走远。不得了的事儿,若是被六叔发现了,这一早一晚还不知道咋折腾人呢,这种事咱还是躲得远远的,免得惹火烧身。
只是对不住两位先生和李戬,少吃了个上好的野猪头,李戬这小子还特别喜欢就着猪耳朵丝儿下酒,这下好了,留着给河神他老人家下酒吧。
王厨子满头大汗指挥着麾下一群娘子军分派着汤汤水水的,见我过来,赶紧跑来诉苦:“少爷,哪来的这帮小子混饭吃,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能帮上什么?”
手伸得老长指着陆续跑过来的孩子,粗粗点点,七八十号孩子,有一半认识的,小的比我还小,还有几个闺女模样的穿了小子的衣裳也混了里面,也难怪厨子不满。
把厨子的手按下来,好言劝慰道:“灾年上都不容易,能帮衬点就帮衬点,不过是跟了过来混两顿饭吃,也吃不穷家里。”
正说着,四叔风风火火跑过来,扫了孩子一眼,小声说道:“小少爷,都是通过气的,若不让来怕是要饿死人命的。也有几个没通过气的,过来混口饭吃罢了,家里却不算工钱都记在帐上。”
点点头,小声说道:“平儿并非是嫌弃他们不能卖力,只是这等活计让些半大小子做,平儿着实心中不忍,四叔莫管,平儿自有计较!”四叔点点头转身走了。
看看人汇拢的差不多,招手把孩子们招呼过来:“都地上坐好,听我说话!”
“都坐好,坐好!说你呢,”面包、驴头几个大呼小叫。
一堆孩子乱哄哄地坐下,立马显出我的威武高大,护院跟得宝一边一个站了身后,大将军的感觉!
清清嗓子说道:“面包、驴头、小三你们几个,还有狗儿,谁领回来的就是谁的兵丁,你们便是都头。一人管一片,跟着那边砍树的挖点野菜找点菌子啥的,都送了王厨子这;过上两天,砍下的柴火晾晒好了,别耽搁大人工夫都拖了过来烧火,省下大人工夫干活不是更好?工钱的事儿我却不管,管家说过有的依然照旧。都一个村子上邻里邻居的,相互帮衬着是本分,家里有难处偷偷地混了里面出死力不就隔得远了?若是心里不安,多挖些野菜回来便是,也能省些粮食不是?都去,没吃饭的都先吃饱再去,这般大小的岁数,不吃饱饭,胯裆里的东西都长不大,将来却如何能找娘子?”
一堆孩子哄的笑了,有几个乱哄哄的就往王厨子那边凑合,有几个脸刷的就红了,低了头扭捏。
“那啥,刚脸红的,都去灶上烧火,凑了小子堆里厮混个啥?赶紧,该你的家里短不了!”
一堆孩子哄笑着跑开,狗儿杵在那里呆愣着,上去拍一巴掌:“楞啥,赶紧吃饱干活!”
“回少爷,狗儿有事禀告!”狗儿装了大人模样施礼说话。
上去又是一巴掌:“屁话!旁人叫少爷,咱们般大不小的乡里乡亲客气个啥?方才咋就没见你客气些?有话就说!”
狗儿满脸的不自在:“回少爷,狗儿家本是莱州人,前年没了爹爹过不下去,娘便领了狗儿弟兄三个来王村投亲,承蒙村里人关照,小王村上开个油坊赚点豆渣糊口。狗儿家虽住在小王村,却并未租种王家田地不算是王家客户,本想着随了大人出死力赚些粮食给娘亲兄弟,便是累死只要俩兄弟在将来也有人侍奉娘亲。却未想到少爷对村上人家却是如此……狗儿若是不跟少爷禀明,便是占了村里人天大的便宜,少爷若是不愿,狗儿当下便回去,便是饿死也万万不敢埋怨少爷、埋怨王家。”
呵,多大个人就这么硬气!用手戳戳怀里鼓起的一块:“咋不吃?”
狗儿低声道:“年后家里便再没吃过白面,带回去给娘亲兄弟!”心里热热的,前世的王平不管是个啥样子的人,至少是个孝子,打小就敬重这种人。
拍拍狗儿肩膀笑道:“屁话,占什么便宜?你家住了小王村便是村上的人,没谁把你当个外人,自个儿硬生生往外掰扯个啥?出力挣工钱天经地义的事儿,至于就像你说的这样不?现今整个登州大旱,你回去到哪里找得到活计?找不到活计你便饿死你娘亲兄弟?真是的,滚!赶紧吃饱干活!”
也不知道叫狗儿滚还是自个滚,说完拔腿便走,扔下狗儿自己发呆。走出老远偷偷回头看,却发现狗儿朝着这边一个一个地磕头,鼻子一酸。
多少年后,这狗儿发达后却落下来个怪癖:但凡吃饭若没几个冷饽饽便吃饭不香。狗儿说这饽饽就是要吃冷的,越冷越有味道!狗儿还说,那天的小半个冷饽饽他是一个渣子都没吃,他不后悔,可是心里却留下了一辈子的遗憾。这是我所没想到的。
还有一件没想到的事儿:当所有帮工的都吃过早饭之后,水神现身的事儿工地上也传遍了各种版本,随着时间的推移,版本越来越少情节也越来越生动,现身的水神已经幻化成李伟先生说过的人首、蛇神、朱发的形象,并且工地上几千口子人全都看到过,若是谁说没看见,立马便会被众人嗤之以鼻耻于与之为伍,都丢不起那个人!
第三十七章 好大喜功的李先生
人多好干活,二里多的路快两千人忙活,头天过了就看得出路的模样,第二天连树根都给刨的干干净净的。老宽的路面,就筑个水坝,筑成后还得把路淹在水里,李戬把这路修的也太豪华了吧!
第三天上,有的路段还在填坑平路的,有的都开始打夯了,四个精壮的汉子喊着号子,抬个老大的石头一下一下把地砸的直颤悠。这些咱不懂,也不敢问,前头偷偷问过李戬两次,不是被李戬耻笑便是被李戬戏耍,这小子公报私仇!
不懂咱可以装懂吗!每天装模作样四处瞎溜达,后边六叔和得宝跟得紧紧的,再后面,哦,是瞎眼跟顺眼俩狗跟着,上窜下跳的瞎起哄。
六叔还是每天定时去给河神请安,都烦了,请一次就得了,这天天去麻烦河神他老人家,还老是原来那一个野猪头,你不烦河神也烦啊!不想管,管不了,也不敢管,嘿嘿。
第六天上,路修好了,一溜几十辆四轮大马车拉了上去,得禄这小子赶着头一辆马车,鞭子甩的脆响。李伟指挥着坝址上挖沟打桩打夯的,沟挖的老宽的,都以为要给秦始皇再修座皇陵了;李仲指挥着运土,一队队人又挑又抬的;李戬两头跑着,一会跑了山底下调拨着人手搬运碎石头装车,一会跑了坝址指挥着百十个石匠忙活着,倒把搬运巨石的活计全给了张显德。张显德是个机灵人,领了上百个精壮分派了几拨,前边几头牛拉着,后边一水的撬杠撬着,号子喊得震天响。就数得禄威风,马车上一坐浑然不动,这边车装好,鞭子一甩跑的呼呼的,到了那边马车一停,立马有人卸车,大堆的石头照了李伟的吩咐散在各处,各处的人手调派的合适,两千多人便没个闲着的,便是拉车的马也只能趁了装车的间歇偷偷喘口气。这两位先生还真是请着了,心里暗自庆幸着。
随意爬上辆马车,坐了车把式边上看人驾车,正想上去试试,冷不丁前头搬运的几人高的巨石一歪便占住了大半个路面,坏了,这马车眼瞅着要撞上去了,要出车祸了!
就看车把式不慌不忙一收缰绳把马停了,再伸手一拉,马车刺耳的吱嘎一声响停得稳稳当当,吓我一大跳!哈,这四轮马车带刹车,没记得弄个刹车啊,这不知道是江头的主意还是得禄的法子,要不就是鼻涕虫?反正家里原本的两轮马车就没见个刹车,启动制动全是靠了辕马,要不牲口集市上辕马都比旁的牲口贵出一倍。
马贩子打北边贩运过来的马当不得辕马,辕马不光是壮实有劲,还得是听得懂车把式言语的。就跟耕牛一样,北边老远贩运过来的牛干旁的成,耕地不成,都是指着生了小牛,几年工夫地里调教着才能成为耕牛。庄户人家大多数使唤的是主家的耕牛,若能自家养活头耕牛的便是富裕的,旁的不说,牛比人金贵!没了牲口,人便种不了多少地,养不活多少人。
问了两句,车把式哼哼唧唧的说不清楚,急了,跳下马车就往车底钻,把个车把式惊得赶紧下来跟着就往车底钻。嗯,不错,正里八当的刹车,回头该发奖金了!
大坝一天天有了模样,四叔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都不用问,单看这一早一晚的吃食就看得出来:头天里有猪开了次洋荤,后来隔三差五的宰头羊,光闻到点羊膻气见片油花,羊肉都见不着,一头羊家里留上几斤肉,两位先生那边留上几斤,剩下的分了二十口大锅连肉带骨头的炖着,一天里炖好几锅汤,能见片油花就不易了!下黑捞出炖完汤的骨头都白的发酥,毕竟是两三千人的吃食。再到后来,十天八天也宰不了头羊,不是家里小气,实在是没了,这当口便是有钱也每处买去。
纯的麦子面就没吃过,一水的扮了麸皮啥的蒸的散散的,桂花糕一样,闻着香,吃嘴里涩。小米干饭也慢慢变成了半干不稀的,好像派饭的勺子也小了一号。村上人没感觉一般,发了疯似的做活,全不计较这些,也没法计较,每天拉粮派粮四叔全是派了村上人轮流过去,家里堆得山一般的粮堆缩下去的速度,村上人心里都有数,官上虽是贴了安民告示免了今年钱粮,可是这赈灾的粮食迟迟没个说道,眼目前王家这粮便是村上人家的救命粮,没人计较每天的吃食少了多少,能活下去、做一天活计还能带回些粮食养家糊口便知足了。
外村过不下去的都有开始逃荒的了,朝海边逃,登州这地界三面环海,靠了海边胡乱逮点鱼虾,总比死守着干裂的田地强些;好点的也有开始低价卖自家牲口的,银钱不要,单只要粮食,拿粮换牲口!四叔便趁机买回来不少,用帐房的话说,寻常年景家里想买些还没几个人肯卖,遇上灾年正该好好置办些牲口,过了荒年正好派上用场!
都是庄户人家,家里有多少牲口就种的下多少田地。看着大堆的粮食换成了一群的活物,拉回来还继续消耗着草料,心里实在有些疼,可也不好拦着,四叔也是给家里想着,也有道理。
唉,就先这么着吧,若是将来实在没辙,了不起将来我再宰牛吃也就是了。
大坝起来一半的时候,村上老人孩子便把村口给堵上了,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出入,不为别的,外村人都有过来打秋风的了,也有的是想着胡乱混了人堆里混顿饭吃的,寻常年景不计较,这年头没哪个肯凭空便宜外村人一粒粮食。
家里的护院也大半回了家里,把个粮仓护得铁桶一般,夜里村里人还自发组织了巡夜的,说是巡夜,上百口子精壮提着各种家什,点了火把堵了进村的几个路口搞戒严,铁面无私的,无论人畜一概不许进出,就连得福押着运石炭的车队回来都被排查了大半个时辰,几个外边雇下的车把式愣是给挡在了村外没能进来,领头的说了,不敢劳你费心,村里人就是抬也抬到作坊里去,万不敢耽误了作坊上用。
这些天,四轮大马车陆续开始犯毛病,多的时候差不多有一半趴窝里动不了,把个江头急得差点跳井,调集了机械厂里所有人手白天黑夜的一边拾掇一边总结改进。炉子白天黑夜的不停,石炭用的也多出了不少,好在得福说进来石炭的价钱也落了不少,若是肯用粮食换更是划算!
这小子算啥帐呢,单算银钱咋就不算算人命钱呢?若不是被四叔赏了两巴掌,这小子真能拉了粮食换石炭去!活该,不抽你抽谁?猪脑子,现在你若是拉上几石粮食出了王村,若是没几十号人手护卫着,都走不出三十里去。
这天也怪,热的邪性,几个月都没见点云彩星,天天日头烤着蒸笼一般。这大坝倒是越筑越快,倒不是说先前众人不努力,一来是众人越来越熟练,一个人抵得上先前一个半人使唤;二来是大坝底下基础打得宽大牢靠,花费了不少工夫,越是往上大坝越窄,用的土石便越少,筑起来也越快。进了六月,大坝已经有了模样,到了中旬,大坝上边便用不上多少人手了,只剩下百十号石匠,领着二三百号帮工忙活,原来挖土打夯的人手全被李戬安排了别处看不懂忙活啥去了。问了问没搭理我,不管他,反正四叔的眉头终于是展开了,钱粮上应该再没啥可担心的,随便你折腾去。
李伟指挥着七八十号石匠正用大块的石头铺设着大坝两面,张显德正指挥着一两百号人把不断运来的大块石料抬了过去;李仲领了几十个石匠正对着三个硕大无比的闸门精雕细琢,都是整块的巨石堆成的,看着便浑实牢靠,张显德运回来的巨石最整装的几块便用在了这里,其他的全部打了基础。大坝顶上,江头领着机械厂里的一堆铁匠、木匠正组装着闸板,巴掌厚的宽木板,外边铜板箍扎的结实,四周铜浇的框子,扎了老厚的生牛皮,不知道单这六扇闸板便花了家里多少钱,虽说没问,可心下知道反正不是个小数目。
坝顶上逛荡着,有点发晕,这也太高了吧,登州城墙若是跟这大坝比起来,都不一个级别!登州城墙就是一个最轻量级,咱这大坝,嘿嘿,算无差别级都算欺负你!这哪是一座大坝,分明就是平地搬来的一座山,嘿嘿,啥叫成就,这就叫成就,美!
李伟老头更美,成就感更强,远远招手大声喊道:“树人,原本没想着铺上石头,现今刚好有闲暇人手,家里又不缺钱粮,大坝两边一并铺的结实,既然河神显灵,定要筑得这坝看得过眼不是?”
胡乱应着都没敢过去,老头直接就替我家做主了?啥叫家里不缺钱粮,我咋就不知道涅,四叔这眉头可是刚展开没几天,感情花的不是你家的钱粮啊!啥叫看得过眼,这哪是看得过眼看不过眼的事儿啊,奢仕无度、腐败堕落说的就是你啊!这是水坝,又不是金字塔,管用就成么!
不成,不能由着您的性子来,就算大搞基本建设也得搞点用得着的东西,又不是官宦上讲求的政绩工程、面子工程、形象工程!
第三十八章 有人打秋风
《北宋史》志第二十土记载:政和五年,春河北旱,饥。夏四月丁丑,山东郡国大饥,米升钱三百,一鼠直数百钱,人食水藻、椿槐叶,道殣,骼无余cao,人相食。停免两浙水灾州郡夏税。
张显德本来人就黑,这几个月成天日头里晒着,整个一非洲黑人!忙前忙后指挥着东王庄人砍伐着库区的树木,修的笔直,堆了大坝一边防备着发大水堵缺口;西王庄人少些,马车来回拉着大块石头堆了另一边备用。俩狗耷拉了脑袋躲了闸门阴影下直吐舌头,撵兔子的念想都没了,日头刀子一般晒着,就连我脸跟身上都明显两个颜色,开假面舞会模样。
今儿专门拉了李戬找张显德打擂台,这小子精明人,不好糊弄!本来还想着拉了四叔一起过来,早起四叔黄县城里打探消息去了,说是两浙发大水也遭了灾,官府现今是无处调粮。不好拦着,其实照了我的想法,只要是一两个月内下场雨不误了秋种,王村这上下五六千人便再没有后顾之忧,误只是误了打春的麦收和春种的谷子罢了,毕竟王家上万石的粮食派下,误这两季也还过得下去。转念又想,问问也好,官府派粮赈灾,不要白不要么!
正跟李戬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得财飞马来报知县来访,正家里坐了等说话。咦,这倒是奇怪了,没听娘和四叔说起过跟知县有啥瓜葛啊?
得财低声回道:“临来时夫人吩咐小的给少爷捎个话,知县大人怕是来咱家求粮的,夫人说了,咱家虽说是与知县并无深交,平时里倒也过得去,毕竟是这一县的父母官。”
这都啥事啊,遇上灾年,你县官大老爷不说是开仓赈粮,反倒是来我家化缘,当我家冤大头?咋啥事都倒般了?
随了得财飞马赶回家,一路的小下坡,马跑的飞快,跑起来还有点风,倒显得凉快些。远远的就看着大门口围拢了不少村里人,跳下马缰绳扔给得财:“都围了看啥,知县大人来了府上,都散开,赶紧!”
村里人哄笑着跑远,几个月大坝上早混熟了,王家平少爷不拿架子待人仁厚,村上几千口人众口一词,挨几句呵斥也不拘谨。
娘不在,正中间太师椅上账房先生正陪了个四十多岁书生模样的说话,见我进来赶紧起身引见:“少爷,这便是咱这黄县城的知县大人。”
仔细打量打量,挺富态个人,面善,就是满脸的憔悴,几天没睡觉一般,怕是近来被这旱灾给折腾的,不看别的,就看身后站着的这几个衙役脸上都有菜色,明显比不上家门外围着的村里人。可不是,一天两顿干饭吃着,每天又是重体力活干着权当锻炼了,光是这精气神就不是这几个衙役能比得上的。其实这吃的还不算,关键是活的有目标有希望,知道王家这上万石的粮食派发下来村上人整年便过得去,没了担心人就底气足,便是后来干饭改了半干的也是底气足。更何况筑成水坝拦了水,往后的收成也有了保障。
上前似模似样施个礼:“学生王平见过知县大人!”
知县上下打量了我好一阵子,开口说道:“果然是年少有为!先前听程账房说道,现今王家当家的便是王家少爷,还当是王夫人找了由头推托不见,这一见之下,方才相信,王家少爷果然做的这王家之主!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哈哈……”
刚见个面,从哪儿就看出我年少有为了?从哪儿就看出自古英雄出少年了?难不成就从我这黑不溜秋、脏里吧唧的脸?嘿嘿,欺负我年纪小,说我能做了王家的主,拿话套我!嘿嘿,那么大个知县,那么大个岁数,变着法子挤兑小孩,真够可以的啊!
嘿嘿一笑,道:“昔年甘罗六岁称相,王平今年九岁又承了家里余荫,灾年上被娘推了前面历练,哪里当得起年少有为?勉强学了操持家业罢了!倒是大人远道而来使得王家蓬荜生辉,学生不胜荣幸!”拱拱手,自管自坐好,账房一边坐了陪着。
知县便是一愣,随即笑道:“哪里哪里,只是这王村也实在是来得不易,百十号人村口堵的水桶一般水泄不通。小王村一道,到了王村又是一道,本县也是费尽周折方才进来,哈哈……”
哈,挤兑不成,改成威胁了?不就是说咱对着父母官大大的不敬,先扣上顶大帽子压着?
“堵了村口?家里男丁十之八九随了学生外出,何曾堵过村口?”不等知县反应,扭头冲了账房喝道:“谁堵了村口挡了大人大驾?四叔外出我又忙了坝上,家里便没个管教?”
账房先生低眉顺眼地回道:“大人,少爷,家里哪里抽得出人堵村口?大坝上都忙不过来!想是村上庄户人家防着流民闹灾乱,为保全村上下平安村口上盘查些流民罢了。门外便有村上的庄户人家聚着,找来几个一问便知!”
还问个屁,村上人抱团,白天黑夜的轮班守护着,虽没正式跟我禀报,话里话外没少说起过。也不说破,冲衙役施个礼:“烦劳差人大哥走上一趟,村里寻几个堵了村口的,拉过来一问便知。”
转头又冲知县说道:“学生这几个月全呆了坝上,村里的事情却未曾理会得,倒让大人见笑了!”村上人自己堵了村口,又不是我家里人堵的,谁堵的你找谁去啊,吓唬我好玩啊!真敢找了村上人试试看,你能咋的,啥话也不说,就你跟前直溜溜的坐上一片,男女老少的全有,你能全给抓走?要真能抓走倒好了,还有人管饭吃了,嘿嘿!
知县脸色一变,挤兑没成,扣帽子也没成,正准备着应付知县的雷霆之怒,就看知县又是一笑:“九岁的孩童?嘿嘿,只怕十九的也没几个说得出方才的言语。”脸色阴转晴,哈,知县豁达人啊。
“如此甚好!王家少爷果然少年老成,怨不得鞠老夫子不住口的夸奖,怨不得去年便看得出今年的大旱,怨不得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魄筑这等大坝,如此看来,若是你来做这黄县的知县,只怕倒要比下官强上些,哈哈”
赶紧低头回道:“学生不敢,大人谬奖了。大人有何吩咐,但请明言!”
知县笑过一阵方才说道:“既是如此,本官便直言相告!”
“今年黄县大旱、登州大?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