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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的局第32部分阅读

    舍中,如童子一样包上棉衣,径投猴望尖而去。

    童子头前引路,引四人沿庞涓、孙宾曾经走过的山沟一直攀至尖顶。看到童子熟门熟路的样子,猴望尖显然是他常来之地。

    时至深秋,山顶寒风凌厉,冷气刺骨。五人攀至尖顶后不到一会儿,登山时产生的那点热量瞬间不见,各自打开包裹,穿上棉衣。

    张仪问道:“请问师兄,今日是否在此打坐?”

    童子点头。

    张仪二话不说,赶忙寻了避风处,先坐下来。猴望尖山势虽高,尖顶却只有几间房舍见方,且崎岖不一。庞涓环视一圈,真还只有张仪所坐之处最是舒适,既背风,又安全,嘻嘻笑道:“张仁兄,这处地方,应当让与师兄才是,师兄还没动呢,你倒先坐下了!”

    张仪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庞仁兄,你若想坐,在下让出来就是,何必扯在师兄身上?”

    童子哂道:“此处可坐凡人,非修道之人所坐!”

    张仪呵呵一笑:“听师兄这么一说,此处倒是适合庞仁兄!”转对庞涓,“仁兄请!”

    张仪反被动为主动,将庞涓气得一愣一愣的,正欲发作,童子说道:“时辰不早了,今日是最后一关,诸位师弟若能一如往常地稳坐下去,童子就如实禀报先生,你们是走是留,但凭先生决断!”

    听童子说得这么严峻,四人再也不敢怠慢,各自敛神屏息。

    “既然如此说,师兄,这就坐吧!”庞涓主动走到迎风之处,盘腿坐下。

    童子打他一眼:“庞师弟请起!”

    庞涓一怔:“不是在此打坐吗?”

    “此处亦非修道之人所坐之处!”

    众人俱是一惊,庞涓急站起来,不无惶惑地望着童子:“请问师兄,我们可在何处打坐?”

    “请跟我来!”童子径直走到西北侧的悬崖边上,站在庞涓拴葛藤的松树下面,指着悬崖的边沿,“就坐此处!”

    四人无不失色,面面相觑。此处下面悬空,远望上去,就如仙人伸出一只巨手一般,站在崖顶,即使长在下面几丈处的那棵独松也丝毫儿不见,其险可想而知。

    张仪小心翼翼地走到童子所站之处,用手抓住松枝,探头朝下一看,赶忙缩回,夸张地叫道:“天哪,一眼望不到底,这要摔下去,纵使一块石头,也要碎成千万块。你们谁想坐谁坐,在下恐高,不坐了,不坐了!”

    庞涓灵机一动:“有了,在下去弄几根葛藤来,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拴住树身,万一摔下去,也好有个补救!”

    “嗯,”张仪交口赞道,“这倒是个主意!庞仁兄,在下与你砍葛藤去!”

    童子冷冷地看他们一眼,转对苏秦和孙宾道:“你们二人也要拴葛藤吗?”

    孙宾应道:“孙宾但听师兄吩咐!”

    童子点点头,目视苏秦:“苏师弟,你为何不说话?”

    苏秦的身子已先动了,一步一步挪到崖边,在离悬崖边沿一步远处盘腿坐下,闭目吟道:“师兄,此处可否?”

    童子转对孙宾:“孙师弟,也去坐了!”

    孙宾走到苏秦身边,盘腿坐下。

    不待童子说话,庞涓也赶过去,紧挨孙宾坐下。张仪一见,赶忙走到苏秦身边,挨他坐下。

    童子笑道:“张师弟,你不是有恐高症吗?”

    张仪讪讪笑道:“回禀师兄,那是小时候的事!”

    童子亦笑出来:“你长得倒是蛮快的!”转对庞涓,“庞师弟,你不拴葛藤了?”

    “回师兄的话,张士子有恐高症,在下是担心那人摔下去,想去砍条葛藤拴住他!”

    张仪冷笑一声:“姓庞的,你要拴则拴,何必赖在本少爷头上?”

    庞涓正欲回敬,童子学鬼谷子的口吻轻叹一声:“唉,瞧你们这点肚肠,何能成就大器?”

    庞涓只好将滑到嘴边的话收回来,正正衣襟,闭上眼去。四人再不作声,各将眼睛闭上。见大家都坐好了,童子缓缓说道:“诸位师弟,眼睛睁开,朝崖边再挪半步。”

    众人一惊,无不睁开眼睛,胆战心惊地往前挪了半步,又赶忙闭眼端坐。

    候有一刻,童子又道:“诸位士子,再挪半步。”

    四人面面相觑,半晌,苏秦大了胆子,朝崖边又挪半步。三人见状,也都横了心,咬牙挪到崖边。

    童子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再往前挪一小点儿就成了。”

    众人却是不动。

    庞涓急道:“师兄,这——这已挪到崖边了,再挪一星点儿,就——就要掉下去了!”

    “诸位师弟,请看好!”童子径自走到崖边,在沿上盘腿坐下,盘起的两腿悬出崖外,远远望去,就如坐在空中一样。

    童子坐定之后,微微闭眼,缓缓说道:“照我这样,微微闭眼,忘掉眼前的悬崖,想象自己依旧与往日一样坐在树林子里。只有心稳,身才会稳。心有多稳,身亦有多稳,心若稳如泰山,你们坐在这儿,即使狂风骤雨,也摇撼你们不得!”

    这些全是鬼谷子起初领童子来此打坐时说过的话,童子一字儿不拉,倒手贩卖,四人听得心服口服,再无话说,俱学童子的样子,将腿悬在空中,迎风坐了。

    说也奇怪,四人真就豁出去了,反倒不觉害怕,在悬崖边沿整整端坐两个时辰。

    童子斜眼观望四人,见他们全然面无惧色,表情坦然,知道已入定境,将悬崖忘了。童子长出一口气,起身说道:“诸位师弟,请起身吧!”

    四人这才想起是在悬崖边上打坐,丝毫不敢大意,各自一点点后移,一直挪到安全之处,方才翻身爬起。

    张仪嗔怪道:“师兄,在下刚刚入定,正欲坐到天黑,为何就让起来了?”

    童子看看日头:“想必先生已在堂中等候,你们难道要让先生久等吗?”

    三个月来,先生一直避而不见,四人差不多已将先生忘了,听到童子提起,俱是诧异。

    “先生等我们?”张仪走前一步,大睁两眼,“师兄,你是说,先生他——他老人家要召见我们?”

    童子点头。

    四人面面相觑,庞涓忐忑不安地问:“师兄,先生他——不会再赶我们下山吧?”

    童子应道:“今日晨起,先生说了,如果你们能在此地连坐两个时辰而面不改色,就算过关,可回去行拜师礼。眼下两个时辰已过,师兄——恭贺你们了!”

    听闻此言,四人惊喜交集,愣怔片刻,方才相信是真的,竟是热泪盈眶,激动万分。

    孙宾走前一步,在童子面前扑通跪下,连拜三拜,真诚说道:“师兄在上,孙宾谢过您了!”

    苏秦、张仪、庞涓见了,也都忆起三个月来童子的辛苦,无不跪下,各朝童子连拜三拜。童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是愣了。待他明白怎么回事,亦忙跪下,抹把泪水道:“诸位大哥,你们行此重礼,叫童子如何敢当?诸位要拜,赶快回去拜先生吧!”

    午后未时,鬼谷草堂里气氛庄严。草堂的两扇木门半掩着,苏秦、张仪、庞涓、孙宾、玉蝉儿五人,并成一排,跪候于草堂门外。

    童子静立门口,一脸严肃。

    在草堂的正厅里,墙上悬挂一张巨大的阴阳八卦图,几案上并列摆放着轩辕帝、周文王、老聃、先师关尹子四个牌位。

    鬼谷子亲手燃起三炷香,插于牌位前的青铜香鼎里,跪下叩道:“弟子王诩叩拜先圣、先师,恳请先圣、先师垂听弟子告白之言!”连拜三拜,闭目祷告,“先圣、先师曾言,生死、兴亡、福祸、苦乐,凡此种种,皆为自然之道,非人力所能强制也,弟子深以为然。弟子数十年如一日守于鬼谷,视乱世于不见,观纷争于世外,日日修身养性,时刻体味天道无常、世道变幻,期望进入自觉自悟之境。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天下纷争日甚,百姓苦难日重,更有老友随巢子屡屡进山论辩,苦劝弟子。弟子深知,人算不如天算,收留四人当是贪念。但天地日月可鉴,弟子拳拳之心别无他求,只为早一日结束列国纷争,使世界清平,使苍生安居乐业!弟子此举,若是不明不智,不自量力,乞请先圣见谅!蝉儿姑娘质纯性洁,聪慧敏锐,与童子一样是天生道器,弟子也留于此,今日一并收徒!”

    鬼谷子祷毕,再拜三拜,缓缓起身,在牌位前的席位上坐下,朝童子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童子用清脆的声音朗声叫道:“诸位士子、玉蝉儿,先生有请!”

    玉蝉儿在前,苏秦、张仪、孙宾、庞涓依序跟在身后,鱼贯而入。童子走过去,候立于鬼谷子左侧。

    五人走至鬼谷子前面,叩拜于地,齐道:“弟子叩见先生!”

    鬼谷子轻轻咳嗽一声,缓缓说道:“玉蝉儿、苏秦、张仪、孙宾、庞涓,老朽问你们,愿意跟从老朽,在此谷中参悟大道吗?”

    五人俱拜道:“弟子愿拜先生为师,跟从先生参悟大道!”

    鬼谷子道:“你们五人有心修道,经数月验证,亦为道器,老朽秉承天意,正式收下你们五人,与童子一道为老朽弟子,今日即行师礼!”

    五人再拜道:“弟子叩谢先生大恩!”

    “你们六人既为同门弟子,可依入山顺序,排定次序。童子入山最久,当为师兄,玉蝉儿次之,可为师姐,再后是苏秦、张仪、孙宾、庞涓!”

    “弟子谨遵师命!”

    鬼谷子转向童子:“童子,参礼吧!”

    童子清脆的声音响起:“师妹,诸位师弟,师礼开始,一拜天道!”

    鬼谷子缓缓起身,转过身来,面对阴阳八卦图跪下,三拜九叩。童子、玉蝉儿及苏秦四人亦紧跟先生,行三拜九叩大礼。

    童子接着唱道:“二拜先圣、先师!”

    鬼谷子与众弟子再次叩拜几案上的四个牌位。

    拜完牌位,童子唱道:“三拜恩师!”

    鬼谷子起身,正襟端坐于牌位前面。

    玉蝉儿五人叩拜于鬼谷子面前,亦行三拜九叩大礼,礼毕,齐声誓道:“先圣、先师在上,弟子愿投鬼谷先生门下,拜先生为师。自今日始,抛弃一切杂念,随先生修身养性,一意向道。若有背弃,天地不容!”

    鬼谷子朗声说道:“先圣、先师在上,自今日始,山人王诩听从天命,收留玉蝉儿、苏秦、张仪、孙宾、庞涓五人为弟子,敦促他们修身悟道,各成正果!”扫诸人一眼,“诸位弟子,礼毕了,你们这都起来吧!”

    五人谢过,改跪姿为坐姿,学了鬼谷子的样子盘腿坐下。

    鬼谷子看他们一眼,微微笑道:“你们既来参悟大道,老朽就问一句,什么是道?”

    五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说。

    鬼谷子的目光转向玉蝉儿:“蝉儿,你可知道?”

    玉蝉儿拱手应道:“回先生的话,先圣老聃有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先生所说之道,可是此否?”

    “这是先圣所言,老朽想问的是,你可知道?”

    玉蝉儿摇头。

    鬼谷子再次转向苏秦四人:“你们四人,可有知道的?”

    张仪朗声应道:“回先生的话,道是混沌!”

    鬼谷子微微一笑:“还有吗?”

    “道是阴阳!”

    鬼谷子又是一笑:“还有吗?”

    张仪嘴巴张了几张,又合上了。

    庞涓眼珠儿一转,接道:“道是恍惚,是若有若无!”

    “还有吗?”

    庞涓也答不上来了。

    鬼谷子转问苏秦:“苏秦,你知道否?”

    苏秦嗫嚅道:“弟——弟子不知!”

    “孙宾,你可知道?”

    孙宾沉思有顷,摇头:“回禀先生,弟子不知!”

    鬼谷子呵呵一笑:“你们五人为悟道而来,却有三人不知什么是道,两人妄称知道,却也只是表皮,且拾人牙慧,非体悟所得!”

    鬼谷子一番话说完,张仪、庞涓俱自僵了脸,垂下头去。

    玉蝉儿抬头问道:“弟子愚笨,请先生开示!”

    “道乃天地玄机,万物终极之源,先圣称之为无。”

    张仪问道:“请问先生,道既是无,弟子又从何处感悟它呢?”

    “问得好!道虽是无,却能生有。万物皆由道生,此所谓先圣所言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理。”

    庞涓插道:“请问先生,道既然是无,我们何处寻找它呢?如果寻找不到,又如何感悟它呢?”

    “问得好!”鬼谷子答道,“宋人东郭子遇到庄子,东郭子说,‘请问先生,道在哪儿?’庄子说,‘道无处不在。’东郭子定要庄子说个实处,庄子指着一群蝼蚁说,‘道在这儿。’东郭子惊讶地说,‘道怎会如此卑微呢?’庄子指着旁边的杂草说,‘也在这儿。’东郭子正在惊异,庄子指着旁边的瓦砾道,‘这儿也是。’东郭子难以置信,极力抗辩说,‘先生怎么越说越过分了呢?’不待他的话音落地,庄子就又指着旁边的一堆粪便说,‘看,道在这儿!’”

    玉蝉儿恍然有悟:“先生是说,万物皆由道生,道亦在万物之中。万物无处不在,道亦无处不在,我们若要悟道,就要从感悟万物开始!”

    鬼谷子赞道:“说得好!世间万物皆由道生。既为道生,内即有道,因而万事万物之理,亦为道之理。所谓悟道,就是修炼一双慧眼,经由此事之理,见出此道之理,再由此道之理,见出彼道之理,层层上推,终至见道。修炼越深,慧眼越锐,穿透力越强,距道亦越近。”

    庞涓若有所悟,不无兴奋地一拍大腿,朗声叫道:“先生,弟子知道了!”

    庞涓这么快就已经“知道”,众人皆是一惊,诧异的目光纷纷射向庞涓。

    鬼谷子的眼睛转向庞涓,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悟道可有四重境界,初为闻道,次为知道,再为见道,终为得道。春秋鲁人仲尼闻道,但不知其所以然,于是不辞劳苦,赶赴洛阳,问道于先圣老聃。先圣论道三日,仲尼由是知道,大悟人世之理,遂立儒家之言。由此可见,‘知道’二字,甚了不起!”

    鬼谷子虽无一字责怪,庞涓却是脸上发烫,垂下头去。

    孙宾问道:“请问先生,世间万物繁纷复杂,弟子当从何处开始感悟?”

    鬼谷子点头道:“嗯,问得好!依老朽的体悟,你们可从最乐于去做的事情开始。只有乐意去做,才能悟得深刻。说到这儿,今日倒是机缘,你们可以各述己志,选定最喜爱的入道法门,为师也好因材施教,推助你们早日悟道。蝉儿,你先说吧。”

    玉蝉儿脱口说道:“回先生的话,弟子甚爱医学,愿由医入道,求先生成全。”

    鬼谷子点头道:“甚好!苏秦,你欲由何入道?”

    苏秦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下子怔了,沉默半晌,方才吟道:“弟——弟子不知,请先生指点!”

    “你偏爱什么?”

    苏秦愈发迟疑:“弟——弟子——”

    鬼谷子见苏秦支吾不出,换个方式问道:“你可有愿望?”

    苏秦又憋一时,终于吟道:“弟子口拙,若能做到口若悬河,于愿足矣。”

    鬼谷子点头道:“嗯,这也是愿,你可习口舌之学,由口舌之学入道。”

    “弟子遵命。”

    鬼谷子的眼睛望向张仪。不待先生发问,张仪先自问道:“请问先生,何为口舌之学?”

    “口舌之学就是开口闭口的学问。”

    张仪眼睛大睁:“开口闭口也有学问?”

    “当然。”

    张仪略一沉思:“先生,弟子自幼嘴贫,愿从苏兄,由口舌之学入道!”

    鬼谷子点过头,转向孙宾:“孙宾,你欲由何入道?”

    “兵学可否?”

    “兵学亦是学,当然可以。”

    庞涓大喜,亦忙说道:“先生,弟子亦从孙兄,由兵学入道!”

    鬼谷子点了头,扫众弟子一眼,朗声说道:“好,你们各抒己志,选定入道之门,老朽心中已是有数。天下学问各有偏倚,学到极处,俱与道通,此所谓殊途同归。学问为术,万术同归于道。医学、兵学、口舌之学,内中既有机巧之术,也有统御之道。术为道御,亦为道用。换言之,术是利器,道是根本。若是只学其中之术,不悟其中之道,终将祸及自身。”

    庞涓听得愣了,不解地问:“先生是说,兵学里也有术、道之分?”

    “当然。任何学问都有术道之分。就兵学而言,用兵之术在于战胜,用兵之道在于息争。故善用兵者,并不好战,用兵之道,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在于化干戈为玉帛,以四两拨千钧。”

    张仪听得愣了,赶忙问道:“请问先生,口舌之学呢?”

    “口舌之学也是有术有道。口舌之术在于制人,口舌之道在于服心!”

    “如何做到服心?”

    “口为心之门户,心为神之门户,若能做到善言,就能直通心神,做到服心。”

    “先生是说,只要能说会道,就能服心?”

    “非也,能说会道不为善言!”

    “何为善言?”

    “善言者,言则口若悬河,旁征博引,可使人想所不欲想,行所不欲行;不言则神定如山,势若引弓之矢,可使人心神不安,如坠五里云雾中。此所谓不言即言,无声胜有声。”

    苏秦插上一句:“弟子明白了,所谓善言,就是知晓何时言,何时不言!”

    “正是!”

    张仪又问:“如何方能做到何时言,何时不言呢?”

    “悟道。唯有悟道,才能控制口舌,做到何时言,何时不言!”

    “乖乖,口舌里面,竟有这么大的学问,张仪服了!”

    听到张仪再次说出他的名句,众人皆笑起来。

    师徒几人有问有答,又谈一时,鬼谷子扫众人一眼:“时辰不早了,你们各去歇息吧。老朽洞中有一书库,尚有少许存书,皆为先圣、先贤悟道体验,自明日始,你们可去自行选读,慢慢参悟。”

    五人俱起身叩道:“弟子遵命!”

    无数次的失望绝望,三个月的艰难煎熬,四人绕来转去,陡然间苦尽甘来,不仅成了鬼谷子的正式学徒,且又各遂心愿,整个过程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从草堂里出来,尽管各自喜出望外,四人却是一反常态,一路无话,径直走向他们的草舍。连庞涓、张仪也是各自低了头,不像往常那样喜形于色。

    他们的耳边充满了鬼谷子的声音,也都在各自嚼咬鬼谷子说出的每一个字。

    回到草舍,四人各进各的屋子。约过一时,张仪走进苏秦的屋子,见苏秦闷声不响地躺在榻上,略顿一顿,寻了地方坐下。苏秦没有理他,似乎依然在想事儿。

    张仪忍不住了,咳嗽一声:“苏兄——”

    苏秦扭头望着他。

    张仪轻叹一声:“唉,今日之事,张仪真正服了!”

    苏秦以为他要说出惊人之语,听到又是此话,扭过头去。

    张仪走到榻上,扳过苏秦:“我说苏兄,你听见没?”

    “听到了。”

    张仪不无叹服道:“你说,先生这人有多深?”

    苏秦从榻上坐起来,抬头望着他。

    张仪连啧几声:“啧啧啧,在下方才总算想明白了,先生他——嘴上赶我们下山,其实在心里早就收下了,他这么做,是在故意折腾我们。如今想来,这番折腾,其实就是在教训我们,琢磨我们成器呢。”

    “是哩。”苏秦也是叹服。

    “值了!张仪此生竟能拜到此等先生,值了,值了!张仪值了!”

    第七章张仪庞涓斗法,玉蝉儿助四子悟道

    山里的冬天,说来就来。接后几日,朔风呼呼刮来,天气说冷就冷了。四人搭建的草舍果如童子预言,户大招风,屋内寒冷刺骨,存不住一丝儿暖气。几人经过商议,请来大师兄童子参谋,重新选址,先后忙活数日,将草舍重新搭过,实用多了。

    安居之后,四人一道下山,至宿胥口置办粮、油、盐等过冬用的一应物什,肩挑背扛,运入谷中。自此之后,四人再无旁骛,安下心来,开始正式的“修道”生活,将一日时光切割成若干时段,或练拳,或打坐,或读书,或习琴,或对弈,或采集,或为炊,具体做什么,依旧由大师兄童子安排,以阴阳之道调养生息,日出即起,日落而息,甚是规律。

    鬼谷洞深不可测,里面七绕八拐,如同迷宫。迷宫里有许多大小洞府,被鬼谷子派了不同用场,其中有三洞是鬼谷子、玉蝉儿、童子的修炼及安歇之处,各距十余步,洞门上均有布帘。再往里走,离玉蝉儿的洞|岤二十余步远处,有一个几丈见方的大洞,里面摆满竹简。

    拜师过后,鬼谷子特意吩咐童子在洞口装了柴扉。柴扉虽未上锁,却无疑将此处隔为禁区。这且不说,鬼谷子接着吩咐,藏书洞由玉蝉儿经管,无论何人,即使童子,也不能随便出入。

    玉蝉儿真也管起事来,上任当日就定下规矩,每日晨起借书,每次许借一册,且日落之前必须归还。即使选书,玉蝉儿也限定在一炷香之内,不得有任何拖延。

    洞中藏书甚是丰富,沿洞壁摆了许多木架,木架上放置了各式各样的竹简。若是将它们装进牛车,只怕十车八车也拉不完。要想读完它们,莫说是三年五年,纵使十年二十年,只怕也难。因而,四人特别看重每日晨起的选书时间,都想在这时间内寻出特别适合自己的书。

    只有在此时,苏秦、张仪、孙宾、庞涓四人的差别才显现出来。苏秦没有读过多少书,那模样就如一个走进宝库的穷人,望着琳琅满目的各式珠宝,一下子晕了头,随便哪一本都是好书。张仪却是东挑西拣,似乎哪一本都不中意。庞涓一头扎进书堆里,只选有关兵法战阵的竹简,寻到一本即如获至宝,揣进怀中就走。孙宾读书则另有选择,所选大多与兵或道有关。

    对张仪而言,借书、还书的这一刻另有意义,那就是接近玉蝉儿。每逢此时,玉蝉儿总是尽职地站在门口,与他们见礼,看他们或选书或还书。只要这一刻过去,无论是谁待在洞里,她就二话不说,虎起脸来将他赶走。

    张仪总是第一个进来,最后一个出去,且多数情况下是被玉蝉儿赶出去的。然而,莫说赶了,即使被她骂上几句,张仪也会感到全身舒泰,干什么都有劲儿。

    时间过得甚快,四人每日借书,读书,还书,冬去春来夏至,不知不觉,已是半年有余。

    这日晚间,又是还书时分,张仪第一个赶回草堂,如往常一样兴冲冲地正要进洞,眼前忽地一亮,因为他发现一身白衣的玉蝉儿正襟危坐于草堂里。再仔细一看,一身褐装的鬼谷子也在这儿端坐,鬼谷子的另一边站着童子。

    几个月来,鬼谷子依旧是深居简出,今日突然出来,倒让张仪吃了一惊,跪下叩道:“弟子张仪叩见先生!”

    鬼谷子不无慈爱地笑了笑:“坐吧。”

    张仪眼睛一瞄,瞧见玉蝉儿身边有个空位,本想挨她坐下,又怕她发作起来,让他在先生面前下不来台。犹豫一时,张仪挪到离玉蝉儿一步远的地方盘腿坐了。不一会儿,苏秦、孙宾跟着回来,分别见过礼,选了位置坐下。

    庞涓回来时,眼前只有两个空位,一个在玉蝉儿和张仪之间,另一个在苏秦和孙宾之间。庞涓想也未想,径直走到玉蝉儿身边,紧挨她盘腿坐了。庞涓块头大,张仪就坐时又刻意没有留够一个足位,此时从张仪这边望过去,庞涓的左腿几乎压在玉蝉儿的右腿上。张仪看在眼里,后悔已是迟了,白他一眼,急朝苏秦身边挪了挪,为庞涓腾出地方。庞涓见状,朝他微微一笑,亦挪了挪,正襟坐定。

    鬼谷子扫他们一眼,微微笑道:“能让老朽看看你们所读何书吗?”

    四人相顾一眼,各将手中竹简摆在前面。

    鬼谷子扫一眼张仪:“张仪,你所读何书?”

    “回先生的话,弟子所读,是一篇叫《说剑》的!”

    “嗯,”鬼谷子点头道,“你倒是会选书。此书是一年前老友列御寇造访老朽时带来的,说是宋人庄子新著。能说说有何感悟吗?”

    张仪受到肯定,神采飞扬,侃侃说道:“弟子以为,庄子所言之三剑,可称三种治世之方。天子之剑,讲求顺应天道,诸侯之剑讲求顺应世道,庶人之剑讲求以力服人。”

    “你能悟到此处,甚是难得。如果要你选择,你欲持何剑治世?”

    “弟子当选诸侯之剑!”

    “为何不选天子之剑?”

    “天子之剑讲求天道,天道无非是顺应自然,不可力为,是无为而治。无为而治适用于三圣时代,不适用于当今乱世!”

    “诸侯之剑为何适用于当今乱世?”

    “此剑上应天道,下顺四时,中和人民,若掌握之,可兴王业!”

    鬼谷子肯定他道:“嗯,说得不错。周武王拿的就是此剑!”将头扭向庞涓,“庞涓,你所读何书?”

    庞涓见彩头已被张仪夺去,正自难忍,听到鬼谷子发问,赶忙说道:“回先生的话,弟子所读,乃是吕公望的《六韬》!”

    鬼谷子亦点头道:“你欲以兵法入道,此书不可不读。你且说说,《六韬》之中,你最偏重于哪一韬?”

    “每一韬都很精彩,不过,弟子更偏重于后面四韬,就是《龙韬》《虎韬》《豹韬》和《犬韬》!”

    “你为何不重前面二韬?”

    庞涓不假思索,率尔应道:“《文韬》讲究治国之术,与弟子所学有所偏差。《武韬》所讲甚好,只是仍旧没有后面四韬精彩!”

    “后面四韬精彩于何处?”

    “弟子可从中悟出如何去战及如何战胜!”

    鬼谷子沉思有顷:“嗯,所言不错,这四韬的确是教战之术。老朽问你,如果你是一国主将,有邻国来攻,你将如何战胜?”

    庞涓略想一下:“回先生的话,没有这种可能!”

    鬼谷子惊道:“哦,此是为何?”

    “如果弟子是一国主将,只会进攻他国,断不会被他国所攻!”

    听他言语如此托大,众人皆吃一惊。张仪扑哧笑道:“对对对,有庞将军在,谁敢送死?”

    庞涓却不理他,只是坐得更端,以此表明自己所说并非戏言。

    “好吧,”鬼谷子微微一笑,“就算是征伐他国,你将如何战胜?”

    “兵强将猛;三军齐心;出其不意。”

    “假定你已三者俱备,麾下大军也已围定他国都城,你正要一鼓而下之,忽然接到国君班师之命,此时,你又该如何?”

    “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可以不受君命,不过,君上不依不饶,一道接一道地连发班师诏书,你还敢不受君命吗?”

    “这——国君为何定要班师?”

    鬼谷子摇头道:“老朽不知,你该去问国君才是!”

    庞涓想了一会儿:“弟子明白了。”

    “你明白何事?”

    “弟子舍本求末了,这就细读前面二韬!”

    鬼谷子见他有所领悟,就把目光转向孙宾:“孙宾,你所读何书?”

    孙宾腼腆地笑了,将面前竹简双手捧起。鬼谷子接过一看,是《管子》,点头赞道:“嗯,你从兵法入道,《管子》值得一读。管子相齐时,不以兵革之利九合诸侯,威震天下,可谓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典范!”

    孙宾问道:“先生,先祖父也对弟子屡次提起‘不战而屈人之兵’,弟子甚想知晓它典出何处?”

    “就典出于你的先祖孙武子。孙武子曰:‘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百战百胜亦为不善?”庞涓震惊,“请问先生,既然此言是典出,必有此书了!”

    “是的,”鬼谷子点头道,“孙武子的确著过一书,名唤《孙子》,又称《孙子兵法》,主要讲述用兵之道。”

    庞涓急道:“先生,既有此书,能否借弟子一阅?”

    鬼谷子摇头。

    “为什么?”

    “孙武子写完此书,将之呈送吴王阖闾,阖闾视为国宝,锁于姑苏台,从不示人。后来,越王勾践破吴,焚烧姑苏台,《孙子》一书也就化为灰烬了!”

    “勾践真是可恶!”庞涓恨恨地咒他一句,眼睛直望鬼谷子,“只是——弟子仍有一惑!”

    “说吧。”

    “《孙子》一书既已化为灰烬,先生何能脱口而出?”

    鬼谷子扫他一眼:“老朽不过拾人牙慧而已。”转向苏秦,“苏秦,你读何书?”

    众人谈论时,苏秦一直是勾头坐在那儿。见鬼谷子发问,苏秦之头非但没有抬起,反而垂得更低了。

    鬼谷子又问一句:“老朽能看一看你的书吗?”

    苏秦没有抬头,半晌方才嗫嚅一句:“弟——弟子——”

    张仪急了,从他前面拿起竹简,扫一眼,双手捧与鬼谷子:“苏兄读的是先圣的《道德五千言》,请先生验看!”

    鬼谷子接过书,却没有去看,而是放在一边,望苏秦微微一笑:“苏秦,老朽问你,读先圣此书,可有感悟?”

    苏秦依旧垂着头,结巴道:“弟——弟子没——没有感——感悟!”

    鬼谷子微微点头,缓缓说道:“甚好。先圣曰,‘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亦即无中生有。你说没有,就是有了。你的感悟既不愿说,老朽也不勉强。”转向众人,“你们读了一日,想也累了,这就散去吧。”

    众人再次拜过,各将竹简在地上摆正,起身离去。玉蝉儿将地上的竹简收在一处,抱回来就要去藏书洞,鬼谷子缓缓说道:“蝉儿!”

    玉蝉儿放下竹简,在鬼谷子跟前坐下。

    “苏秦近来都在忙活何事?”

    “回先生的话,几个月来,苏秦好似换了个人,行为孤僻,极少说话,也很少与人合群,即使与张仪之间,也不如以前亲密,见我更是能躲则躲。唯见童子,感觉似乎好一些。”

    鬼谷子道:“此为心障!”

    玉蝉儿睁大眼睛,惊异地问:“怎么会是心障?”

    “孙宾为名门之后,张仪为贵胄之后,庞涓虽不富贵,却也在安邑城中长大,衣食无虞,也算半个富家公子,你就不必说了。你们五人中,唯苏秦出身卑微,叫他如何抬头?”

    “苏秦出身贱微,这一点他早清楚,可——”下面的话不言而喻,玉蝉儿也就打住话头。

    “身贱人轻尚在其次,紧要的是,你们四人进谷之前已有雄厚根基,六艺俱通,而苏秦缺少家学,根基几乎是零。这且不说,苏秦口吃嘴笨,却习口舌之术,更觉前路艰难。”

    “可拜师之前,苏秦似乎不是这样。”

    “你说得是,不过,”鬼谷子话锋一转,“在拜师之前,苏秦唯有张仪可比,尚有信心。拜师之后,可比之人陡然增多,苏秦自惭形秽,心上就如压了一块巨石。譬如他的口吃,半年前就已服完草药,照说早当痊愈,可你看,他方才先是拒不发言,后来逼得紧了,竟然又是出语结巴。”

    “先生,”玉蝉儿追住不放,“可有办法除其心障?”

    “他障易除,心障却是难除。”

    “这——我们总不能看着他一直这样吧!”

    “苏秦的心障在于无自信。人无自信,他人焉能使其信哉。”

    玉蝉儿豁然开朗道:“蝉儿明白了。”

    玉蝉儿将四人的竹简抱回洞里,信步走出草堂。

    天色已经昏黑,玉蝉儿一时也无睡意,就朝溪边走去。

    已是夏初时节,青草萋萋,山花烂漫。玉蝉儿一路嗅着花香,正信步游走,隐隐听到有人说话。玉蝉儿赶忙住脚,打眼望去,远远看到溪边巨石上有两个人形。

    也是出于好奇,玉蝉儿近前几步,隐于一棵树后。

    不一会儿,说话声再次传来,玉蝉儿仔细一听,竟是张仪。

    苏秦两手抱头,闷坐在石头上。张仪跳下巨石,在细碎的鹅卵石滩上围着那块巨石不停地兜着圈子。

    张仪兜了一会儿,停住脚步,长叹一声:“唉,苏兄,你叫我如何说呢?你叫我说什么呢?你我相识、相知,也不是三日五日了,你的心里是如何想的,在下怎能不知?你心里有悟,方才为何不说?”

    苏秦依旧是两手抱头,一声不响。

    张仪又兜一会儿圈子,住脚责道:“苏兄,不是吹的,就依你的感悟,随便说上几句,保准赛过庞涓那厮!瞧他那样子,算是什么东西?他的感悟,狗屁不是!先生早已说过,用兵之道在息争,用兵之术在战胜,他却充耳不闻,竟在先生面前大谈方术,不谈大道,这不是找啐吗?先生真是好脾气,若是我张仪,定要痛痛快快地损他一顿!”

    苏秦仍旧一言不发。

    话及庞涓,张仪越说越上劲了:“哼,就他那点见识,竟然也使足劲儿表现!你知那厮为何急于表现吗?他是在讨好师姐!哼,一个街头小混混,真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呢?瞧他那副德性,早晚见到师姐,一双贼眼滴溜溜乱转,嘴巴就跟抹过蜜似的。师姐是谁?是冰清玉洁的大周公主!他是谁?是癞蛤蟆一只!可天下就有这等怪事,癞蛤蟆偏就想吃天鹅肉,什么玩意儿?苏兄,你评评看,孙宾身边,地方那么大,他却偏不去坐,硬要挤到我跟师姐中间,那只臭脚丫子差一点压在师姐的玉腿上,气得在下——”打住话头,恨恨地在鹅卵石滩上重又兜起圈子来。

    玉蝉儿听到话题扯在自己身上,脸上顿觉一热,又见张仪如此计较,差点没有笑出声来。

    张仪兜一会儿,抬头见苏秦依旧垂着脑袋,似是急了,走上石头,将他的头猛地扳起:“我说苏兄,你抬起头来好不?从前的那个你哪儿去了?记得那夜我们一道眺望星空吗?你选的是一颗不亮的星,你说,有一天,你的这颗星会亮起来的!你听听,这是何等气势!可眼下,瞧瞧你自己,总是勾着头,总是躲到一边。如果是这样,你的这颗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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