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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的局第31部分阅读

    时只需候在下面,不费吹灰之力,伸手接住那些猴子扔下的鲜桃,就可品尝仙果了!”

    童子这么一讲,四人完全心服了。

    庞涓朗声说道:“请师兄转告先生,我们这就去取桃子!”

    “这就不必了。”童子白他一眼,“先生口味甚是特别,一年之中,崖上之桃唯有前两日好吃,你们再去,已过时日了!”

    “那——”庞涓怔道,“先生总该吃点什么吧?”

    “先生新采一品茶叶,需用猴望尖的甘泉水冲饮。先生说了,你们四人若有愿心,可去各汲一桶甘泉之水,供先生冲茶!”

    四人皆是振奋。

    庞涓急问:“请问师兄,猴望尖在哪儿?”

    童子指着不远处一个高耸入云的山尖:“就是那个山尖尖,你们可认准了,莫要跑错地方。在山尖西侧,离尖顶数丈处有一孤松,松旁有一山泉,先生要的就是那道泉里的水!”

    半个时辰之后,四人各自背了盛水的木桶离开鬼谷,望着猴望尖寻路而去。

    那个山尖看着不远,走起来却是费时。四人沿谷底一条小径绕来转去,直走大半日,方才到达山脚。

    四人抬头望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猴望尖就如一桩孤柱拔地而起,耸入云际。眼前除去悬岩峭壁之外,竟无一处可攀。

    张仪咂咂舌头:“乖乖,莫说是人,纵使猴子,怕也难攀上去!”

    庞涓哂道:“废话,要不然,怎能叫它猴望尖呢?”

    张仪未去睬他,两眼只是眨也不眨地盯在靠近山顶上的那株孤松上。四人站在西南侧,刚好望了个真切。由于距离太远,孤松就如附在山壁上,小得他们似乎可伸出双手,将它一把揽起。

    庞涓看看石壁,长叹一声:“唉,什么泉水冲茶?先生分明是在故意刁难!”

    张仪瞥他一眼,慢悠悠说道:“谁要不敢上去,原程返回就是,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庞涓冷笑一声:“哼,谁在丢人现眼,现在说了不算!”扯一把孙宾,“孙兄,探路去!”

    孙宾被庞涓扯上胳膊,见无法得脱,只好回望张仪、苏秦一眼,抱歉地说:“两位仁兄,我们先行一步,若是寻到路径,就喊你们。”

    张仪呵呵笑道:“不用了,孙兄。我们谁先找到路径,这还吃不准呢。”

    孙宾、庞涓绕山脚一直转到北侧,竟是找不到任何可行之路。二人正沮丧,庞涓眼睛一亮,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采药人正在忙活。二人急追几步,见过礼,向他打探上山之路。采药人指着前面一条不起眼的山沟道:“沿着那条山沟,即可攀至山顶。”

    庞涓旋即问道:“可有其他路途?”

    采药人摇头道:“此山并无他路,即使此路,也只有我们采药人知道。你们问到在下,算是问对人了。”

    二人谢过,沿山沟攀缘而上。两个时辰后,二人终于攀至峰巅。

    站在峰巅之上,孙宾、庞涓极目远眺,景色果然壮美。孙宾、庞涓顾不上欣赏美景,赶忙定了方位,走向西侧一棵松树旁,寻找童子所说的那棵孤松。他们走到松树边,拉住松枝,朝下望去。

    这一望,二人无不吃惊。此处悬崖万丈,下面唯有深渊,并无任何孤松。

    庞涓急了,环顾四周,走至西南侧一处突起的巨石边,选了角度朝北望去,这才看到那棵孤松竟然就在孙宾脚下。原来那儿是处山窝,松树深嵌于崖壁上面,站在崖顶,自是看它不到。

    庞涓返身走到孙宾那儿,伏石倾听,果然听到崖下传来汩汩水声,兴奋地说:“是泉水!孙兄,你在这儿候着,我下去汲水!”

    庞涓说着,打开他在上山时砍下的两段葛藤,挽出死结,接在一处,一端拴在身边松树的树干上,另一端系在腰上,两手攀了葛藤,一点点地沿崖壁出溜下去。

    不一会儿,庞涓就已落到松树上,站稳脚跟,解下腰间葛藤,朝上叫道:“孙兄,就是这道泉了,你拉葛藤上去,放水桶下来!”

    孙宾拉上葛藤,系上水桶,稳稳地放下。庞涓接满一桶,大声叫道:“孙兄,接满了,快提!”

    孙宾提上,放下另一只水桶,再提上来,再把葛藤放下。没过多久,庞涓攀着葛藤,在孙宾的帮助下爬上山顶。

    庞涓擦把汗水,从怀中掏出两块羊皮蒙在桶口,将葛条斩下一段,撕作两半,将羊皮牢牢缚在桶沿上。

    庞涓做这一切时有条不紊,看得孙宾不无叹服,由衷赞道:“贤弟真是有心之人,连这等细处,也都想到了!”

    庞涓呵呵一笑:“这等小事,不值一提呢!”沿山巅兜一圈,朝下四望一阵,转头笑了,“孙兄,那两位仁兄不知转悠到哪儿去了,连个影子也未见到呢!”

    孙宾应道:“方才采药人说,除去此路,猴望尖无处可攀。我们喊上一喊,让他们也沿此沟上来。”

    “孙兄不可,”庞涓摇头道,“他姓张的不是能耐大吗,何不让他慢慢寻去?”目光落在两根葛藤上,眼珠儿一转,急走过去,将两根葛藤盘起来,径直走到崖边,用力甩出。

    孙宾急叫:“庞兄——”

    听到葛藤翻滚而下的声音,庞涓拍拍两手,朝崖下啐出一口:“哼,姓张的,我让你争!就算你小子有能耐上来,没有此藤,看你如何取水?”

    半山腰中,苏秦、张仪终于寻到一处可以攀援的地方,沿绝壁一点点攀爬。不料山势越攀越陡,莫说是大树,攀到后来,竟是连可以借力的灌木也越来越少了。苏秦、张仪手足并用,眼珠子四转,到处寻找可以落脚插手之处。

    张仪看看日头:“苏兄,已到后半晌了,只怕攀不到山顶,天就黑下来!”

    苏秦抬头望去,激动地叫道:“看,就是那棵松树!”

    张仪也望上去,果然看到那棵孤松。松树大多了,如一张大伞悬在头顶数十丈处。两人信心陡增,继续攀去。然而,仅攀数丈,他们就被一块绝壁挡住去路。

    绝壁高约数丈,莫说树木,连一根小草也未长出。

    张仪环顾左右,竟无一处可以落脚,叹道:“唉,苏兄,我们这是走到绝处了!”

    苏秦左看右看,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二人正惶惑,忽听头顶“啪”地一响,一物从天而降,在他们头顶的石崖上略弹一弹,掠过近旁一棵松树的树梢,竟自滚下山去。

    张仪看得清楚,急道:“是藤条!想是庞涓那厮已到山顶了!”

    苏秦点头。

    张仪急了,眼珠四下里乱转,猛地指着左侧的石壁:“苏兄,快看!”

    苏秦望去,竟见一道细细的水流正沿石壁涓涓而下。因为流得太缓,竟连一丝儿水声也未发出。张仪挪过去,掬一口喝过,咂咂嘴道:“甘泉哪,苏兄!来,你也尝一口!”

    苏秦也掬一口,喜道:“此水甚甜,是甘泉!”

    张仪眉头一动,从背上取下木桶,放到泉水处。

    苏秦陡然明白张仪之意,摇头道:“这——这如何能成?”

    “有何不成?”张仪指着泉水道,“苏兄你看,眼下我们就在松树的正下方,此水必是从那道甘泉里直接淌下来的。山是一座山,石是一块石,泉是一道泉,无非是上下差了这么一点,先生纵然是个神仙,想他也未必辨得出来。”

    “可这儿毕竟不是山顶。前面桃子之事已让先生失望,贤弟万不可造次!”

    “苏兄不必呆板,先生欲喝甘泉水,我们这里汲的正是甘泉水。再说,我们这不是也被逼上绝路了吗?前无去路,退回去也是迟了。若是两手空空地回去,别的不说,单是庞涓那厮,还不得由着他取笑?”

    苏秦仍旧摇头。

    张仪急道:“苏兄不必固执,此番不比前番,先生必然识不出来。”

    “贤弟为何如此肯定?”

    “绝壁上的野桃,先生不尝即知是假的,因那绝壁无人能上,而我们偏又摘回四大袋子,即使猴子,也不可能扔下那么多。依先生智慧,还能断不出来?此番却是不同,庞涓那厮已在山顶,说明人可攀到山顶。能到山顶,自可汲到泉水。既然泉水可以汲到,先生就须亲口品尝才能辨出真假。同一道水,上下就差这么一点,先生真能品尝出来,张仪我就——真正服了!”

    苏秦听他说得有理,思忖有顷,真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点头允了。两人汲满两桶,各自背上,小心翼翼地按原路返回。走至谷底,天色已近黄昏。二人正在急步赶路,张仪忽地顿住步子。

    苏秦怔道:“贤弟,天就要黑了,得快点赶路才是。”

    “不不不,”张仪呵呵笑道,“我们得等一等那个姓庞的!”

    苏秦怔了下,无法相信此话竟从张仪口中说出,不无诧异地望着他。

    “是这样,”张仪解释道,“我们得封住那厮的臭嘴,免得他回去聒噪。”

    不消一时,二人果然望到庞涓、孙宾大步流星地沿谷底小路急走过来。张仪迎上几步,朗声叫道:“孙兄,庞兄,总算候到你们了!”

    庞涓惊道:“候到我们?”

    “是啊。这么晚尚未见到两位,苏兄担心你们有个三长两短的,定要在此守候,不然的话,这阵儿我们怕是早到鬼谷了。”

    孙宾忙朝苏秦、张仪打一揖道:“谢两位仁兄了。”

    庞涓急不可待地走到苏秦、张仪跟前,朝他们的水桶各看一眼,吃一惊道:“你——你们汲到水了?”

    “当然汲到了!”张仪呵呵笑道,“怎么,你们折腾这么久,难道还没汲到?”

    庞涓大睁两眼,不可置信地问:“你们所汲,可是甘泉之水?”

    “废话!”张仪白他一眼,“不是甘泉之水,要它做啥?怎么,你们汲的不是甘泉之水?”

    庞涓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挠着头皮道:“怪了,你们没有走到山顶,如何汲到的?”

    “呵呵呵,”张仪连笑数下,“庞兄说到这个,倒是奇巧哩。在下和苏兄望着那棵孤松,攀呀爬呀。眼看就要攀到松树下面,却被一块绝壁挡住去路。我们四顾无路,正感绝望,忽见一条藤条从天而降。想是我们的诚意感动上苍了,那藤条‘啪’的一声,竟然挂在绝壁上,一端牢牢地卡入石缝,另一端不偏不倚,刚好吊在我们头顶。我二人一看,真是喜从天降哪,二话不说,攀了藤条,三几下就上去了。你说巧吧,庞仁兄?”

    庞涓目瞪口呆,好半天,方才苦笑一声:“嘿,是巧了!”

    回到鬼谷时已是人定。

    童子听到声响,迎出来,让他们将水放入草堂,到草地上吃饭。

    依旧是玉蝉儿烧的粟米糊。四人各喝数碗,下溪冲去身上汗臭,回到榻上倒头就睡。许是太累了,四人一觉睡去,醒来时已是日出东山,童子早已候在门外。

    苏秦第一个走出草舍,见到童子,赶忙揖礼:“师兄早!”

    童子还过一礼,对苏秦道:“苏士子,待他们起来,都到草堂里去,师兄有话说!”言讫,转身径去草堂。

    苏秦急急拐进张仪房中,见他也已起床,遂将童子之言说了,不安地吟道:“不会是水的事吧?”

    张仪也是心中打鼓,沉思有顷,问道:“你没露什么话吧?”

    苏秦摇头。

    “没露就好。我们一口咬定是甘泉之水,看师父有何话说?”

    苏秦、张仪叫上孙宾、庞涓,四人整过衣冠,下溪洗过脸,毕恭毕敬地走进草堂。童子盘腿端坐于鬼谷子的席位,面前依次摆放四桶泉水。玉蝉儿坐在草堂一侧,手捧竹简,正在聚精会神地阅读。

    看到四只水桶,四人已知端底。庞涓打回来的是真泉水,底气甚足,竟自走上前去,揖道:“庞涓见过师兄。”

    童子扫他一眼,咳嗽一声:“四位师弟听好,师兄我代先生问话!”

    庞涓一怔,见苏秦、张仪、孙宾俱已跪下参拜,也忙跪下。四人行过参拜先生的大礼,童子学了鬼谷子的语气:“起来吧!”

    四人谢过,起身候于一侧。

    童子指着仅有五成满的两只水桶道:“这两桶是何人所汲?”

    张仪、苏秦心头俱是一震。张仪担心苏秦实话实说,抢先答道:“回师兄的话,是在下和苏兄汲回来的!”

    童子冷冷责道:“我代先生问话,何来师兄?”

    张仪赶忙改口:“是是是,回先生的话,是弟子张仪和苏秦汲回来的。”

    童子再问:“你二人所汲,可是甘泉之水?”

    张仪毫不迟疑,一口咬定:“回禀先生,我二人所汲,正是甘泉之水!”

    童子将头转向苏秦:“苏士子,你说呢?”

    苏秦略略迟疑一下,抬眼望一眼张仪,见他直使眼色,只好嗫嚅道:“是甘泉之水,先生——”

    童子学了鬼谷子的样子,轻叹一声,缓缓说道:“你二人一口咬定是甘泉之水,可老朽喝起来,分明就是山腰里的瀑水。是老朽口感不对呢,还是你们所言不实?”

    先生连半山腰里的瀑水都能品尝出来,苏秦、张仪大惊失色,相视一眼,叩拜于地。

    苏秦声音发颤,先认错道:“先生,苏秦知错!苏秦所汲,正是山腰瀑水!”

    童子扫一眼张仪:“张士子,苏秦所汲是山腰瀑水,你的呢?”

    张仪连拜三拜:“张仪知错了!恳请先生再予我二人一次机会,今日必为先生打回甘泉之水!”

    “唉,”童子又叹一声,摆手道,“此水虽为飞瀑,却也源出于山顶甘泉。念你二人并非成心欺瞒,又能知错,也就是了。你们四人听着!”

    孙宾、庞涓赶忙也跪下来。

    童子学了鬼谷子的声音:“修道重在修心,不在机巧。你们四人若要留在山中,就须真心向道,认真体悟,莫存半点机心!你们汲回来的水,就是你们的机心,请你们拿回去吧,一日喝一碗,细细品味!”

    庞涓看到他和孙宾的两只水桶上,连蒙着的羊皮也未拆除,颇觉冤枉,出口辩道:“先生,孙宾和我可是真心汲水,未存半点机心,先生为何不喝呢?”

    童子看他一眼,缓缓说道:“庞涓,你既说出来,老朽这就告诉你。你二人所汲,虽说直接来自甘泉,桶沿上却是蒙了羊皮,沾了膻味,喝起来远不如那山腰里的瀑水!”

    庞涓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童子见他们俱是傻了,扑哧一笑:“好了,好了,先生的话问完了,你们起来吧!”

    四人面面相觑,各自再拜谢过,方才起身。

    童子望了一眼仍在一边读书的玉蝉儿,轻声问道:“蝉儿姐,下面该说什么?”

    玉蝉儿白他一眼:“没有话说,不说就是。”

    童子赶忙点头,转对四人:“四位师弟,先生问过了,师兄我也没有再多的话,你们各人提上各人的水桶,先回草舍去。待会儿听师兄吩咐!”

    四人各自提了水桶,闷头回到草舍。

    庞涓走至自己房门前面,正要提桶进屋,见张仪也在门前放下水桶,一时心血来潮,将水桶放下,冲张仪连连摇头,咂咂嘴道:“啧啧啧,真是好手段呀,偷梁换柱之术,竟然用在先生头上!不瞒仁兄,昨儿在下一宵未睡,一直在忖思仁兄的泉水。在下想不通,天上掉藤条,偏就卡在石缝里,且不偏不倚,偏又悬在仁兄头顶,难道天底下真有这等巧事?啧啧啧,若不是先生功力高深,竟是辨出山腰之泉的水味儿,在下真就让人蒙了!”

    张仪哈哈大笑数声,回敬道:“偷梁换柱不算手段,画蛇添足,才见本事!”

    庞涓一怔,扫一眼桶上的羊皮,脸上一红,急走过去解开藤条,将羊皮撕下,走到一边林里,用力扔了。

    张仪倚在门上,见他做完这一切,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将羊皮又捡回来,径直走到庞涓的桶前,皮笑肉不笑道:“庞仁兄,方才先生怎么说?先生说,这些水是我们的机心,要我们一日一碗,细细品味。你将羊皮扔掉,就等于将机心扔掉了。你扔掉机心,这水喝起来不就没味了吗?先生若是知晓庞仁兄喝的是没味之水,这——”

    庞涓又是一怔,嘴巴张了几张,竟是无话可说。

    张仪见庞涓闭嘴,越发来劲了,围着庞涓的水桶连转几圈,点头赞道:“啧啧啧,仁兄这桶水不仅膻味儿足,且是满满当当,一滴儿不少哇,这要一日一碗,啧啧啧,少说也能喝上半月!”看了看自己的半桶水,摇头叹道,“唉,可惜呀可惜,在下只有半桶水,顶多喝它十日八日,也就没了。”

    张仪的风凉话儿出口成章,又自成理,庞涓气得直瞪两眼,却也拿他没办法,狠狠地扫他一眼,提了自己的水桶走进屋去,“砰”一声将房门关得山响。

    张仪冲着他的房门哈哈大笑数声,正要提上自己的水桶进屋,见童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边。

    张仪赶忙揖礼:“张仪见过师兄!”

    童子白他一眼,竟是没有回礼,劈头问道:“张仪,这几日下来,感觉如何?”

    张仪满不在乎,顺口说道:“回师兄的话,不过是些筋骨之劳,皮肉之苦,张仪受得了!”

    童子眉头紧皱:“师兄不是问你这个。师兄问你,可有感悟?”

    张仪赔上笑脸:“有有有,在下甚有感悟。”

    童子正色道:“说吧。”

    张仪斜睨童子一眼:“就是师兄方才说的,凡事不可再生机心。在下决心听从师兄所言,每日喝水一碗,去除机心!”

    童子扫他一眼,冷笑道:“若是这样去除机心,恐怕你得守在猴望尖上,将那眼山泉喝干。”

    张仪怔了下,不无叹服道:“师兄年纪虽小,却什么都懂,在下服了!请问师兄,今日先生还要吃喝什么?在下这些日来已将腿脚练结实了,任它什么山,只要师兄一声吩咐,在下立即动身!”

    童子冷冷地看他一眼:“你喊大家出来,师兄这就吩咐。”

    张仪正要叫喊,屋中三人已是听到童子声音,各走出来,齐向童子揖礼。

    童子回过礼,嘻嘻笑道:“几位师弟,这几日里滋味如何?”

    庞涓见他一反往常,马上换了脸,亲热地走上来,咧开嘴正要套近乎,童子却后退一步。庞涓脸上一时挂不住,僵在那儿。

    童子收了笑,盯住庞涓直呼其名:“庞师弟,师兄问你,这几日滋味如何?”

    庞涓见了台阶,亦正色道:“回师兄的话,经这几日修道,庞涓受益匪浅!”

    “庞师弟所受何益?”

    庞涓想了一想,寻到词儿:“庞涓原本不知何为修道,近些日来开始明白了,修道原是此等修法。”

    “是何修法?”

    “一不怕吃苦,二不得偷j耍滑!”

    “哼,”童子冷笑一声,“听庞师弟此话,可知仍是懵懂,连修道之门尚未找到呢!”

    庞涓惊道:“请问师兄,何为修道?”

    “本师兄此来,就是告诉诸位何为修道。诸位师弟,请随我来。”童子说完,头前走去。

    四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跟在后面,沿谷中一条山道走去。

    山道七拐八转,通向一片林子。童子领他们径至林中,在一棵大树下盘腿坐了,吩咐四人:“就像师兄这样坐好,从现在开始,一直坐到晚上人定时分!”

    张仪寻了地方,率先盘腿坐下,口中说道:“这个容易。前时我们在草堂外面连跪三日,也都熬过来了!”

    看到庞涓、苏秦、孙宾也都盘腿坐了,童子这才说道:“连跪三日容易,如此坐着却是难熬!”起身将四人的坐姿逐个纠正一遍,提高声音,“你们可听清楚了,要像钉子一样扎在这儿,眼半睁半闭,腰不可打弯,头不可低垂,口不许说话,全身丝纹儿不动,纵使泰山压顶,也如平常。”

    庞涓笑道:“师兄放心,即使利刃架在脖子上,庞涓也不擅动分毫。”

    童子望着张仪三人道:“庞师弟说了,即使利刃加身,也不擅动分毫,你们三人能做到否?”

    三人齐道:“师兄放心,保证纹丝儿不动!”

    童子点点头,语重心长道:“打坐跟汲水、摘桃大不一样,纹丝儿不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你们有此表示,师兄相信你们,师兄只请你们记住一句,欺人容易,欺心却难!”

    四人各自端坐,微微闭眼,再无话说。是的,欺人容易,欺心却难。在此打坐,动与不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也只能依靠各自的修为。

    童子将四人的坐相验看一番,正了正苏秦的坐姿,点头说道:“好,就照眼下这个样子,忘掉一切。什么忠孝爱恨,什么恩怨情忧,什么美酒佳肴,什么功名富贵,什么朋友仇敌,所有人世间的事,都须忘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没有,你们的心里只有一片空灵,空得要像这个山谷一样,要像这片天空一样!总而言之,你们要忘掉自己是在打坐,只有忘掉,才能坐下去!”

    四人面面相觑。

    童子扫他们一眼:“万一忘不掉,师兄告诉你们几个秘诀,一是听秋声,二是听心跳,三是听呼吸,再笨一点,那就数数,倾听树上掉下来的叶子,掉一片,数一个!”说完,自去盘腿坐了。

    果如童子所说,这一日极是难熬。前半晌四人憋下一股子气,尚能坚持。待到后半晌,张仪感觉腰上痒痒的,甚是想挠,又强忍住。那痒竟是极恶之物,张仪越想越痒,越痒越想,竟是被它折磨得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张仪斜睨另外几人,见他们仍是端坐于地,无奈只好强力咬牙忍了。

    庞涓则是另一番景象。这是一片桦树林,因是秋天,桦树叶子开始飘零,一片叶子落在庞涓的脖颈上,且又刚好卡进后领口,微风吹来,叶片索索抖动,在他的后脖颈上又刮又蹭,惹得他心火上攻,几次欲伸手拂它,见众人各自端坐,也是强忍了。

    一直坐到人定时分,童子睁开眼睛,轻声说道:“诸位师弟,可以收功了!”

    四人听毕,正欲站起,却是两腿麻木,根本动不了。

    童子笑道:“诸位可先躺在地上,两腿伸直,过一会儿就好了!”

    童子说完,朝后躺去。四人学了童子的样子,朝后躺在地上,将两腿伸直,不一会儿,气血下行,两腿一阵麻木,竟如针扎一般。

    童子却如无事人似的,缓缓站起,望着他们各自龇牙咧嘴的样子,嘻嘻笑道:“滋味儿如何?”

    庞涓两手抚在腿上,强自忍着酸困:“回——回师兄的话,今儿在下——在下真的是一动未动哩!”

    童子点头赞道:“庞师弟果有心力,那片树叶卡进师弟的脖颈里,师弟竟是硬撑过去了!”

    庞涓惊道:“这件事情,师兄如何知道?”

    童子却不理他,转向张仪:“还有张师弟,你身上有地方发痒,是不是?你强忍住没挠,也算有点定力!”

    张仪惊得呆了,望着童子啧啧赞道:“连在下身上痒痒师兄也知道,张仪服了!”

    童子摇头叹道:“唉,比起先生来,师兄可就差得远了。若是先生在此,莫说你们身上痒痒,纵使心中所想,他也是一清二楚!”

    闻听此话,四人俱是惊愕,各自愣在那儿。

    张仪惊道:“天哪,这不是传说中的他心通之术吗?”

    童子扫他一眼:“什么他心通?这是道境!多少人想跟先生修道,先生都不理睬。此番容留你们四人,且让师兄我磨炼你们成器,这是破天荒的。你们若不好好习练,错过这趟机缘,连后悔药也没的吃的!”

    张仪一翻身爬起,朝童子揖一礼道:“师兄教训得是!我等一定紧跟师兄,好好习练,争取成器,为师兄争气!”

    “就你嘴滑!不是为师兄争气,是为你们自己争气!今日这一关,你们算是勉强过了,明日更有你们好受的!”

    自此之后,童子带领四人日日走进林中,换着花样打坐,一日仅吃一顿饱饭。两个多月下来,四人壮实的身子俱瘦一圈,远望上去,竟也真有一点仙风道骨了。至于打坐的功夫,四人俱也磨炼出来,虽说做不到心静如镜,却也能如石头般端坐一日,纹丝不动,处乱不惊。

    这日晨起,童子再领他们走进林中。四人一如往常,进林之后二话不说,走至平日自己打坐的地方,正襟危坐,各入冥思。

    童子却没坐下,而是斜靠在树干上,眯缝两眼扫他们一眼,缓缓说道:“诸位师弟!”

    听到声音,四人各自睁眼,惊异地望着童子。

    童子笑问:“你们习练打坐两个多月了,感觉如何?”

    冷不丁遭此一问,四人俱是怔了。

    庞涓略想一想,张口说道:“回师兄的话,在下已能做到全身纹丝不动。”

    童子点头道:“这一点,师兄早就瞧出来了。不过,这也只是第一步。今日诸位若能继续做到纹丝不动,师兄就恭贺你们!”从袋中摸出一只小瓶。

    四人打眼一看,瓶中之物,竟是蜂蜜。

    童子将蜜浆徐徐倒在手中,然后分别抹在四人的脚脖、手腕、脖颈和耳后。

    四人皆是一惊。时值深秋,正是蝼蚁、蜜蜂等昆虫觅食、收藏的最后季节,有了这些蜂蜜在此,后果可想而知。

    张仪脸色变了,惊道:“师兄,这——蝼蚁来了,还不将我等活活吞了!”

    童子也朝自己身上抹了,端坐于地,将空瓶放在草地中央,微微笑道:“四位师弟放心,蝼蚁只食蜂蜜,并不吃人!”

    “那——”庞涓接道,“若是大黄蜂来了,岂不惨了?”

    童子又是一笑:“庞师弟,师兄记得有人说过,即使利刃加脖,也不会擅动分毫。一只小小的野蜂,师弟难道怕了?”

    庞涓脖子一硬:“何人怕了?在下不过说说而已!”

    “诸位师弟,”童子朗声说道,“只要心平如镜,纹丝不动,莫说是大黄蜂,纵使巨蟒来了,师兄也保证你们毫发无伤!”

    四人见童子也是一身蜂蜜,自无话说,各自坐定,静候各类昆虫光临。

    这日偏巧天气暖和。清晨倒也无事,到太阳出来,阳光照进林子时,昆虫们开始忙碌起来,先是几只蚂蚁爬来,继而是无数只蚂蚁,兵分数路,有条不紊地一个接一个攀上他们的躯体。纵使他们已有心理准备,但那滋味,真如受刑一般。又过一时,果有野蜂飞来,飞来飞去的嗡嗡声马上又使他们忘掉了身上的蚂蚁,全神贯注地应对这种体型更大的家伙。

    待太阳落山、昆虫们纷纷撤退之时,他们终于吁出一口长气。

    这一日,好歹算是熬下来了!

    童子第一个起身,朝四人嘻嘻笑道:“师兄恭贺你们,今日这一关,也算过了!”

    庞涓忽一下爬起,将手伸进衣服里,不一会儿,摸出一只蚂蚁,狠狠一捻,将其捻得粉碎,恨恨说道:“你娘的,真还想在此地安家哩!”

    “什么安家呀?”张仪扑哧笑道,“只怕是庞兄身上曲里拐弯的地方太多,这只蚂蚁心眼却直,走迷路了!”

    众人听得直乐,庞涓亦笑道:“张仁兄这张利嘴,在下佩服!顺便问一句,中午那只大黄蜂飞来时,听到它那飞来飞去的嗡嗡声,仁兄心里是咋个想的?”

    张仪想也未想,应声回道:“祈祷!”

    “祈祷?”庞涓倒是一愣,“讲来听听,你是如何祈祷的?”

    “在下的祈祷是,‘令人敬畏的大黄蜂啊,你若想落下,这就落到对面那人的身上吧,那家伙肌肉壮健,皮肤厚实,你的这杆枪扎下去,定会有种成就感哪!’”

    经张仪绘声绘色地这么一说,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童子“咯咯咯”笑个不住,竟是笑得岔了气,一边笑,一边按腰“哎哟”起来。庞涓一边笑着,一边急步上前,在他背上轻轻捶打几下,见他感觉好些,这才拦腰抱在怀里,轻轻一抡,托在肩上:“师兄大人,师弟今儿失礼了,一路背你回去!”

    黄昏时分,鬼谷草堂里,玉蝉儿手拿银针,在一根丝瓜上一下接一下地刺着。鬼谷子走出洞来,站在一边,看有一时,走到几前坐下,点头道:“蝉儿,来。”

    玉蝉儿走过来。鬼谷子裸出左胳膊,放在几上,微微笑道:“照这儿扎。”

    玉蝉儿万未料到鬼谷子会拿自己让她做试验,握针的手微微颤动:“先生,我——”

    “从上往下,先扎云门|岤。”

    玉蝉儿的手颤得越发厉害:“我——”

    鬼谷子两眼凝视她,鼓励她道:“蝉儿,道造化万物,最奇的是造化了生命。而生命中最奇的莫过于人,知人者又莫过于医。你选择由医入道,可见你有慧心。由医入道,不在念书,而在感悟。这些日来你熟读《内经》,但《内经》只能教会你修医之方,要想真正领会医道,尚待切身体悟。只在那根丝瓜上下针,你是无法体悟出来的。”

    玉蝉儿仍在犹豫不决,鬼谷子拍拍胳膊,笑道:“放心吧,这副老皮囊,扎不烂!”

    玉蝉儿闭上眼睛,稳会儿心神,重新睁开眼睛,轻声说道:“先生,蝉儿——蝉儿真要扎了!”

    “下针吧,就当它是那根丝瓜!”

    玉蝉儿找准云门|岤,见先生点头,咬咬牙,闭眼扎下。

    先生赞道:“嗯,扎得不错,位置对了,再往里稍稍捻一捻,对,就这样捻,稍向左偏一下,对,就是这儿,好,蝉儿,云门|岤就在这儿!”

    玉蝉儿不无关切:“先生,疼吗?”

    鬼谷子笑道:“你扎得恰到好处,怎会疼呢?”看看天色,转过话题,“童子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玉蝉儿小声问道:“先生,今日这一关,他们——过得去吗?”

    鬼谷子点头。

    “您让童子这么折腾他们,能行吗?”

    “行与不行,还要看明日那一关。四人若是能过,倒是可教!”

    玉蝉儿想一会儿,仰脸问道:“先生,蝉儿有一事不明!”

    “说吧!”

    “他们四人,没有一人是来修道的,先生却在这儿硬逼他们修道,这不是缘木求鱼吗?”

    “唉,”鬼谷子长叹一声,“他们来此是否修道,老朽岂能看不出来?只是——这些日来,老朽前思后想,觉得随巢子所言,也不是全错!”

    “随巢子?”玉蝉儿倒是一怔,“随巢子先生说什么了?”

    “他说的是,‘人生苦乐虽为自然,战乱杀戮却是人祸。既为人祸,当有人治。’眼下世道昏乱,民不聊生,与天道相背,亦当早一日结束才是!”

    玉蝉儿大睁两眼:“先生,难道您想让他们四人去治理世间纷乱?”

    “要看他们能否成器了!”

    “这满三个月了,先生看出他们能成器吗?”

    “当然看得出来。他们皆是很好的璞玉,稍加琢磨即可成器。至于能成多大的器,这个得靠他们自己。”

    “先生是说,成器大小取决于自身,那——取决于什么呢?”

    “取决于对道的感悟。悟得多,可成大器;悟得少,可成小器;一点不悟,就不是器。”

    玉蝉儿眼珠儿一转:“要是全悟呢?”

    鬼谷子笑道:“那就是不器!”

    “何为不器?”

    “不器就是彻道之人,古称圣人,可洞悉万物奥秘,通晓天地玄机。”

    “这么说来,先生当是不器之人了。”

    “唉,”鬼谷子摇摇头,长叹一声,“老朽苦求一生,欲成不器。然而,时至今日,仍是路途遥遥啊。老朽时日无多,本欲全心投入,可这世间诸事,竟是撕脱不开。”

    玉蝉儿恍然悟道:“怪道先生执意不收他们为徒,原意如此。”

    “既是缘分,就是天道,老朽即使想躲,也是躲不开的。”

    玉蝉儿沉思有顷,抬头又问:“先生,蝉儿有一点不明,世间多是争勇斗狠之人,充满机心,您让他们四人体悟大道,难道大道能够应对世间j人?”

    “是的。”鬼谷子点头道,“常言说,一正压百邪,讲的就是邪不胜正。机心之人多为名利之徒,鼠目寸光,不足以成大事。成大事者,除机心之外,尚需培育道心!”

    “先生之意是,四人机心已有,所缺的只是道心。您让他们日日修炼,就是要他们感悟大道,培育道心!”

    鬼谷子再次点头:“是的,机心是术,若无道心统御,术越高,行越偏,到头来不仅难成大器,只怕想保自身,也是难能。世上多少人沉迷于此,祸及自身,殃及他人!”

    正说话间,童子又蹦又跳地从外面回来,看到玉蝉儿,兴奋地叫道:“蝉儿姐,我的几个师弟,都过关了!”

    玉蝉儿嗔道:“看你高兴成啥样子?先生早就知道了!”

    童子这才注意到鬼谷子也在,赶忙走过去,蹭到先生跟前:“先生,下面该过什么关?”

    “引他们猴望尖去。”

    “童子明白!”

    次日晨起,童子依例来到四人舍前,苏秦四人早已候在那儿。见童子背着一个包裹,张仪笑嘻嘻地迎上几步,见过礼,指着包裹问道:“师兄,包里不会全是蜂蜜吧?”

    童子连连摇头。

    张仪显出失望的表情:“为何不带了?昨日那滋味儿,初时受不了,到后来,竟是习惯了。再后来,与那些蚂蚁厮混熟了,它们嚷嚷着走时,在下真还有点舍不得呢!”

    众人皆笑起来。

    童子止住笑,说道:“张师弟,今日师兄带你们去一处地方,保准够劲。”

    庞涓急问:“是何地方?”

    “猴望尖!”

    听到猴望尖三字,张仪二话没说,当即走进了屋中,拿出水桶头前走去。

    童子望着他的背影,笑道:“张士子,这是做啥?”

    张仪应道:“不瞒师兄,在下早就盼着这一日呢。前番未能上到尖顶,让姓庞的得了先,这口气一直憋着。此番在下定要第一个攀到尖顶,将这口气出了!”

    庞涓正要接话,童子吩咐道:“将桶放下,多带几件衣服。三月期限已到,今日这一关你们若是过不去,明日只能下山了。”

    见童子把话说到这里,四人再无他话,各自回到舍中,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