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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的局第33部分阅读

    这辈子甭想亮起来!我告诉你,苏兄,从明儿起,你走路要——”一手扳头,一手顶住后背,“抬头,挺胸,就像这样!看到庞涓、孙宾,就像看到两根木头一样!你听见了吗?”

    苏秦此刻却恰如一段木头一样。

    张仪似也泄了气,放开苏秦的头,跺脚说道:“闷吧,闷吧,闷成死猪吧你!”跳下巨石,扬长而去。

    好一阵儿,苏秦终于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张仪渐去渐远的背影,望有一时,重新将头垂下,闷头坐在石头上。

    不远处的树影中,玉蝉儿在那儿又站一会儿,一双大眼忽闪几下,转身离去。

    翌日,太阳又从东方升起。四人络绎来到藏书洞,开始了新一天的选读。

    不知怎么的,这一日玉蝉儿竟是没来,开柴扉的是童子。

    看到玉蝉儿不在,四人心头一阵宽松,至少不必再去赶那要命的一炷香辰光了。尤其是庞涓与张仪,一下子没有师姐的约束,狂放的本性也就完全放开。

    走进洞中,四人如往常一样,直奔自己早已看中的书。庞涓找到《六韬》,张仪昨晚受到肯定,将庄子的另一卷书抱进怀中,孙宾找到一册《礼》,拿在手里。苏秦在一大堆竹简跟前停住脚步,默思许久,找了条绳子,将其全部捆扎起来,正要扛上肩去,眼睛一亮,赶忙放下,走到一边,依旧拿起那本这些日子来他几乎天天要看的《道德五千言》,一下子迟疑起来,似乎在权衡该选哪一本。

    庞涓拿着书走过来,见他一下子占住这么多书,惊道:“苏兄,你选了什么好书?”

    苏秦侧身挡住,口中嗫嚅道:“没——没选什么!”

    庞涓见苏秦躲躲闪闪,越发好奇,硬挤过去,强行扳过竹简,细细一看,呵呵笑道:“我说苏兄,我道是什么宝书,又是《道德五千言》!咦,这堆竹简不是《诗》吗?不瞒苏兄,这些东西是在下十岁之前就已熟记于心的!”

    苏秦大窘,面色涨红,埋下头去。

    张仪听得真切,缓缓走过来,挑战似的望着庞涓:“在下方才好像听到有人在这里显摆,在下耳背,没听清楚,有人在十岁之前将什么东西熟记于心了?”

    庞涓斜他一眼,哈哈笑道:“有人没听清楚,在下再说一遍。在下两岁识字,四岁知礼,六岁通《诗》,八岁诵读《道德》,十二岁读书破万卷!”

    张仪冷冷一笑:“在下还以为有人出生之前就会读书呢,原来技止此耳!在下一岁识字,三岁知礼,六岁通乐,九岁读书破万卷,十二岁时,在下已粗通六——”

    张仪的“艺”字尚未落下,舌头却是僵在那儿。

    庞涓感觉有异,扭头一看,玉蝉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脸上一热,赶忙背过身去。

    玉蝉儿冷冷说道:“张士子,说下去呀,你粗通六什么来着?”

    张仪面色大窘,支吾道:“师——师姐,我——我——”

    玉蝉儿的目光逼视张仪,鼻孔里哼出一声:“张士子一向伶牙俐齿,今儿怎么结巴了呢?是不是‘粗通六艺’呀?‘粗通’一词也太谦让了吧,应该是精通才是!”

    张仪涨红了脸,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玉蝉儿将脸转向孙宾:“听说孙士子是天下名将孙武子之后,六岁知书达理,十二岁精通六艺,二十四岁被封为帝丘守尉,率领卫国三军以弱抗强,以微弱之势固守帝丘二十余日,令五万魏卒望而却步,可孙公子却说自己并不知兵,这才痛下决心,历尽艰辛前来鬼谷。孙公子,蝉儿说得对否?”

    孙宾深揖一礼:“师姐所言甚是。孙宾从血中得知,孙宾并不知兵!”

    玉蝉儿从孙宾手中拿过一册书:“张士子,庞士子,你们请看,孙士子选的是《礼》,只怕是二位娘胎里就已熟记于心的了!”

    藏书洞里鸦雀无声。庞涓、张仪羞得满脸通红,低头不语,苏秦更是惴惴不安。

    玉蝉儿略顿一下,将目光转向庞涓:“庞士子,你怎么背脸去了?方才蝉儿听到,庞士子是六岁通《诗》,八岁诵读《道德》,十二岁读书破万卷。庞士子既已读书破万卷,蝉儿请问,‘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此语出自何典?”

    庞涓哪里还敢说出一字?

    “庞士子,怎么不说话呢?庞士子既然不肯说,蝉儿这就告诉你,此语典出于先圣的《道德五千言》,也就是苏士子手中这册!苏士子,你且说说,这册五千言,你读多少遍了?”

    苏秦依旧低垂了头:“我——我——”

    “好吧,苏士子既不肯说,蝉儿一并代劳。就蝉儿亲眼所见,一个月来,苏士子每日必选此书。依苏士子才智,此书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对一部书烂熟于心仍在不懈诵读之人,蝉儿真正佩服!”

    玉蝉儿的话音刚落,身后传出一个沉沉的声音:“说得好哇!”

    众人一愣,见鬼谷子站在门外,赶忙揖礼:“弟子见过先生!”

    玉蝉儿见是先生,赶忙让到一侧。

    鬼谷子走到洞口,朝玉蝉儿微微一笑,重复赞道:“蝉儿,说得好哇!”转对四人,“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蝉儿的话。山不在高,在仙;水不在深,在龙;读书不在多,在精,在领悟。先圣老聃之五千言,老朽一生不知读过千遍万遍,迄今仍未完全彻悟。认识几个字,读过几本书,有什么好夸耀的?自见者不明,自伐者无功,人生在世,岂可自作聪明?”

    四人再度揖礼:“弟子谨记先生教训!”

    “去吧!”

    四人各拿书本走出。

    苏秦走有几步,回望玉蝉儿,见玉蝉儿也在目送他。两人对视,玉蝉儿的目光中充满期望与鼓励。苏秦朝她深鞠一躬,快步离去。

    玉蝉儿转过身来,见鬼谷子正在笑眯眯地望着她,脸色一红,缓缓说道:“先生,蝉儿只想帮帮苏士子,去其心障!”

    “蝉儿,你帮的并不是苏秦一人哪!”

    玉蝉儿惊异地望着鬼谷子:“我——”

    “其实,你也在帮庞涓和张仪。这两个人,心障不在苏秦之下!”

    玉蝉儿惊异道:“他们也有心障?”

    鬼谷子脸色凝重:“目中无人,自吹自擂,不求甚解,好高骛远,争风吃醋,自作聪明,凡此种种,不为心障,更为何物?”

    玉蝉儿顿有领悟:“先生是说,苏秦的心障在于自卑,庞、张二人的心障在于自负。”

    “常言道,人无完人。此话是说,凡人皆有心障,或表现为此,或表现为彼。修道之本,就在于去除心障。去除心障,在于自觉,自觉之至,在于觉他。自觉不易,觉他也就更难了。蝉儿,你能帮助他们,既是在自觉,又是在觉他,这就是修道之路啊!”

    玉蝉儿细细思量,终于道:“先生——”

    苏秦最终拿出来的仍然是《道德五千言》。然而,今日他显得神清气爽,走路时挺着胸,昂着头,健步如飞,径直来到溪边,坐在那块他日日必坐的大石头上。

    是的,他们是人,他苏秦也是人。他们非富即贵,但那都是过去的事,在这鬼谷里,他们是一样的,都是从头开始。

    是的,先生说得好,山不在高,在仙。读书不在多,在感悟。他之所以日日要读这本书,就是因为书中有些东西他无法悟出。他原来以为自己很笨,可先生说,即使他自己也未彻悟。先生都没有彻悟的道理,他苏秦——

    苏秦笑了。

    苏秦的脸上第一次浮出了自信的表情。其实,这册竹简,他确如玉蝉儿所说,早就烂熟于心了,根本不用借出。但他每次都要拿它出来,不是因为没有记住,而是因为,没有此册在侧,他就会觉得少些什么。

    此刻,苏秦面对溪水,将竹简摊在石头上,眼睛却不去看它,而是饱吸一口气,面对青山,朗声诵读:“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苏秦一口气读下去,突然间大是惊奇:口吃没了!

    苏秦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诵读:“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依旧顺顺畅畅,无一丝儿打卡。

    苏秦急步走到溪边,看到溪水中漂下来一根羽毛,信口说道:“山上有树,树上有鸟,鸟长羽毛。夏日暖暖,谷风习习。羽毛掉落,随风而去。飘入溪水,溪水流啊流,羽毛漂啊漂,溪水绕着高山流,羽毛随着溪水漂!”

    苏秦陡然停住,又过一时,再对溪水道:“水流清清,水下有石,石是鹅卵石,水中有小鱼,鱼儿游得快,岸上草青青……”

    苏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在这儿随便说去,要快即快,要慢即慢,竟然是随心所欲,想就什么,就能说出什么了。

    苏秦惊喜万分,跪在地上,冲溪水泣道:“天哪,我苏秦不口吃了!我苏秦不口吃了!”

    突然,苏秦猛地站起,一个转身,飞也似的朝林中跑去,一直跑到一棵大树下面。张仪要学有巢氏,总是喜欢待在树上,这棵大树是张仪平素读书之处。苏秦在树下连叫几声,竟无一点动静。

    苏秦抬头朝树上望去,竟是枝繁叶茂,看不真切。苏秦自语道:“贤弟哪儿去了?莫不是睡去了,我且上去看看!”

    苏秦爬到树上,见张仪果然躺在一根大枝丫上,整个面孔被摊开的竹简盖了个严实。

    苏秦推推张仪,叫道:“贤弟!”

    张仪一动不动。

    苏秦心头一震,伸手正欲移开盖在他脸上的竹简,张仪陡然道:“别动!”

    苏秦叫道:“贤弟,你这是怎么了?”

    “不怎么?”

    苏秦惊异地问:“那——贤弟为何盖住脸呢?”

    “脸?”张仪两手捂牢竹简,“哪儿还有脸?在下的脸今儿全丢光了!在下这是无脸见人哪!”

    突然,张仪似乎发现什么,忽地爬起,两手捉住苏秦的胳膊,两只大眼呆望着他,似乎他是一个怪物。

    苏秦急道:“贤弟,你——你要怎的?”

    张仪长吸一口气,惊异地说:“咦,乍一听,你不结巴了!”

    苏秦长吁一口气,朗声笑道:“是啊,在下不结巴了!在下此来就是告知贤弟,在下不结巴了!”

    张仪似乎仍不相信:“你是怎么不结巴的?”

    苏秦摇头道:“在下也是不知。好像是突然之间,在下就不结巴了,真的,在下不结巴了,哈哈哈哈,我苏秦从今往后,再也不结巴了!”

    张仪兴奋地说道:“好哇,苏兄你不结巴了,好哇,好哇,不结巴好哇!哈哈哈哈——在下祝贺你了!”

    “云开日出,我苏秦终于见到青天了!”

    张仪的脸色却又陡然阴沉下来,长叹一声:“唉——”

    苏秦问道:“贤弟为何叹气?”

    张仪又叹几声:“苏兄见到青天,在下却是遇上暴风骤雨了!蝉儿——蝉儿她——完了,在下算是完了!蝉儿她——唉,你说苏兄,在下怎会鬼迷心窍,跟庞涓那厮较上劲了呢?”

    不待苏秦说话,张仪咬牙切齿道:“都是那个王八羔子害的!要不是在鬼谷,在下非要狠狠地揍他一顿不可!”

    苏秦扑哧一笑:“我说贤弟,真要和庞涓打架,你们谁揍谁可就不一定喽!”

    张仪冷笑一声:“苏兄,我们谁揍谁,你看着就是!”

    将近中午,玉蝉儿烧好午饭,拿手指理理头发,款款走到草堂外面。看到草地上有只蝴蝶在翩翩起舞,玉蝉儿童心泛起,追它而去。追有一时,蝴蝶飞到苏秦四人的草舍旁边,落在一朵山花上。

    玉蝉儿正要跟去,忽地嗅到一股怪味,自语道:“什么怪味儿,臭死了!”

    玉蝉儿扭身查找怪味的来源,惊异地发现,原来怪味是从四人的房间里散发出来的。玉蝉儿走进边上的一间,是苏秦的,里面乱七八糟,鞋子、衣服不知多久没有洗过,全都堆在角落里。

    玉蝉儿惊道:“天哪,这样的屋子,怎能住人呢?”

    玉蝉儿捏着鼻子将苏秦的一堆脏衣服抱到外面,打开窗子,在里面收拾起来。收拾完苏秦的屋子,玉蝉儿又走进另外三人的房间,逐个收拾一遍,将他们的衣服装进两只大篮子,一手一只提着,直朝小溪走去。

    没过多久,苏秦手捧竹简,一边百~万\小!说,一边走回房间。

    苏秦推开房门,见房中干净整洁,以为走错房间了,赶忙退出。走到外面仔细再看,相信没有弄错,这才又走进去。

    苏秦在屋中愣有一时,搔头自问:“咦,我的衣服呢?”

    苏秦正在四下里寻找,孙宾、张仪、庞涓也从外面回来。

    孙宾问道:“苏兄,你丢什么东西了?”

    “衣服!衣服不知哪儿去了?还有,你们看,这像是我的房间吗?”

    几人一看,纷纷称奇。

    张仪惊咋道:“啧啧啧,不定有仙女下凡,帮你料理呢!”

    苏秦笑道:“你们回去瞧瞧,是不是也有仙女?”

    几人分头跑回自己房间,不一会儿,也都挠着头皮走出。

    张仪问道:“奇怪,是谁干的呢?”

    孙宾猛地一拍脑门:“会不会是师姐——”

    苏秦也回过神来,附和道:“对,是师姐!定是她拿到河边洗去了!”

    张仪陡然一怔,继而大惊失色:“师姐?糟糕——”

    苏秦急问:“怎么了,贤弟?”

    张仪嗫嚅道:“在下——那个——那个——在下——”

    庞涓眼珠儿一转,朗声笑道:“哈哈哈,昨儿晚上,仁兄怕是骏马奔腾了吧!”

    张仪被庞涓一语说中,脸色涨红,狠狠瞪他一眼,飞也似的朝河边奔去。

    “我们的脏衣服,怎能让师姐洗呢?”孙宾说完,与二人一道,动身跟在后面。

    张仪飞步赶到河边,果见玉蝉儿光着脚丫,挽着裤腿,在河水里浣洗他们的衣服。大部分已经洗好,另有一些泡在水里。

    张仪急叫:“师姐,我的衣服呢?”

    玉蝉儿见是张仪,嫣然一笑:“张士子,快来帮忙!”

    张仪几步跨入河里,将泡在水中的一堆衣服一阵乱翻,一边寻找,一边问道:“我的衣服哪儿去了?”

    玉蝉儿指指岸边碎石上一堆洗好的衣服:“你在里面找找看!”

    张仪抬头望去,一眼瞥见自己的内衣,见它已被洗好,因没有拧,正在朝下面滴水。张仪一时愣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玉蝉儿笑道:“张士子,发什么愣?叫你帮忙呢!”

    张仪知她必定什么都看到了,勾头不敢说话。

    玉蝉儿提高声音:“张士子,叫你帮下忙,听见没?”

    张仪似乎刚醒过来:“哦,帮忙?帮——帮什么?”

    “拧水呀!把那堆衣服拧干,晾到草地上去。这些是力气活!”

    “拧拧拧!我这就拧!”张仪拿过衣服,正欲拧水,孙宾三个也已赶到岸边。

    孙宾看一眼石头上的一堆衣服,挠头道:“师姐,你看这,我们的衣服,怎能让您洗呢?”

    玉蝉儿笑道:“你们大男人真是,一个赛似一个,屋子里乱七八糟,又臭又脏,衣服也是,似乎几个月没洗似的!倘若以此治理国家,黎民百姓还能有个活头?”

    庞涓看看张仪,别有用心地对玉蝉儿笑道:“师姐,您说我们的衣服脏得一个赛似一个,终归有个比较吧。师姐评评看,这堆衣服里,哪一件最脏?”

    张仪脸色紫红,怒目射向庞涓:“姓庞的,你——你小子——”

    庞涓哪肯罢休:“师姐,瞧张仁兄衣冠楚楚的样子,他的衣服难道也有这么脏?”

    张仪将拳头握得咯咯直响,咬牙切齿道:“姓庞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庞涓阴笑一声:“张仁兄,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嘛,在下这不过是逗个乐子嘛!”

    玉蝉儿奇怪地望着二人:“庞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要是没事的话,帮我把衣服漂净,将水拧干,晾到那边的绳子上。天气热了,你们的衣服最好要一日一洗,不能一脱下来就扔到地上!”

    庞涓笑道:“好好好,师姐,你坐下来歇一会儿,这点小活儿,庞涓一个人包了!”

    玉蝉儿扑哧一笑:“这还像个男人的样儿。累死我了,真得歇一会儿。”

    玉蝉儿正要上岸,猛然发现鬼谷子、童子远远站在四人身后,轻声叫道:“先生!”

    众人扭头,见是鬼谷子,俯身叩道:“弟子叩见先生!”

    鬼谷子没有理睬,只是阴沉着脸站在那儿。

    童子咳嗽一声,冷冷问道:“四位师弟,这些可是你们的衣服?”

    四人垂头不语,尤其是庞涓和张仪,大气儿也不敢出。方才那些吵嚷,无疑全让先生和童子听到了。

    童子提高声音:“师兄问你们话呢?”

    苏秦抬头道:“回师兄的话,是我们的衣服!”

    “房子脏了,可扫;衣服脏了,可洗;内中要是脏了,任谁也没办法!你们几个拿上衣服,都跟我来!”童子说完,头前走去。

    四人各自抱了衣服,跟在后面,五个人排成一长溜儿,走向远处的草坪。

    看到他们走远,鬼谷子轻叹一声,走到石边坐下,对玉蝉儿道:“蝉儿,来,坐到老朽身边。”

    玉蝉儿坐过来,恭恭敬敬并膝坐下:“先生!”

    鬼谷子问道:“蝉儿!你看,溪里流着的是什么?”

    “是水。”

    “可知水否?”

    “先圣曰,‘上善若水’。”

    “不错。”鬼谷子点头道,“蝉儿可知上善为何若水吗?”

    “水利万物,而不与万物争。”

    “非也。水利万物,也与万物争。”

    玉蝉儿惊异地问:“先生,水也有争?”

    “是的。”鬼谷子手指大山,“你看这山,坚强如是,高峻如是,巍巍然不可一世。再看这水,淙淙而来,潺潺而去。可你再看,它竟然将这大山劈开一条裂隙,将磐石磨成卵石。先圣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如果水与万物不争,如何能攻克坚强呢?”

    “如此说来,天下万物,无不争!”

    “无不争,亦无争。”

    玉蝉儿越发不解:“既无不争,怎又无争呢?”

    “这就是道之理啊。”

    “请先生详解!”

    “万物互为依存,相生相克。相生即不争,相克即争。这就是道。道藏于万事万物之中,无见,亦无不见。”

    “先生是说,水中有道。”

    “你看,水与道多么相近!道以善为行,道善万物。水以利为行,水利万物。道以弱制强,无不化;水以柔克刚,无不胜。”

    “水中之道,可是先圣所说的‘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先圣所言,表面上看是水之七德,往实上说,指的却是人之七品,你可细细领悟。”

    “谢先生指点!”

    “要说谢呀,老朽真该谢你蝉儿才是。”

    玉蝉儿惊讶地问:“谢我?”

    “现在看来,若是没有蝉儿,只怕这几块璞玉,难以成器呢。”

    “先生言重了。蝉儿一个女孩儿家,纵想帮助先生琢磨他们,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蝉儿有所不知,璞玉为至刚之物,就如这山,蝉儿你呢,则如这条小溪。”

    玉蝉儿嗔道:“原来先生收留蝉儿,是来帮您琢磨玉器的。”

    “非也。”鬼谷子摇头道,“你看这条小溪,它从大山腹地流出,一路上披荆斩棘,逢山开山,遇石劈石,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住它,也没有什么使它流连忘返。它有困境,但它在困境中学到的是智慧。它有迷恋,但它永远不会迷失自己。你看,它从不蛮冲蛮干,从不停滞不前,而是日复一日地向前流去,流啊,流啊,直到流出高山,流入大海。”

    玉蝉儿望着小溪,心中一片空明:“蝉儿懂了,这条小溪所走的,其实就是修道之路!”

    “是的,蝉儿,只有在到达大海的那一天,它才会猛然发现,它的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

    转眼又是两个月,时令已入仲夏,天气热起来。苏秦四人依旧是天天借书、选书、还书。

    这日晨起,又是选书时间。藏书洞虽说仍归玉蝉儿兼管,但已成为名义上的,因为在借书还书时间上,她已很少监看,全凭四人的自觉。

    孙宾将昨日所看之书放回书架,又在书架上翻找一阵,拿起一本,转身走出。庞涓见孙宾走远,赶忙过来,拿起孙宾所还之书,细细看过,然后揣上自己选中的,走出门去。

    看到这一幕,张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当下有了主意,在书架上左翻右找,终于在一个尘封的角落里抖出一卷竹简,抖去尘土,粗粗一翻,喜道:“嗯,就是它了!”

    张仪拿了这册竹简,径直走到孙宾常爱读书的断崖下面。孙宾正在埋头攻读,张仪走到跟前,竟是没有听到脚步声。

    张仪朗声道:“孙兄好兴致也!”

    孙宾抬头一看,赶忙起身揖礼:“在下见过张兄!”

    张仪还过礼,在孙宾身边蹲下。

    孙宾找话说道:“张兄必是读得累了,出来走走?”

    张仪笑道:“在下生就读书的贱命,读上十日十夜也不会累。在下此来,是专程寻孙兄您的。”

    孙宾惊道:“寻我?”

    “在下在一个旮旯里找到一册好书,粗翻一下,是写先圣的,感觉特好。在下知道孙兄最是崇拜先圣,特来荐与你看。”张仪说着,拿出一册竹简,递与孙宾。

    孙宾一看,竟是《老子邻氏传》,喜道:“此书甚好,在下谢过张兄了!”

    张仪笑道:“不过,在下尚有一请,也望孙兄答应。”

    “只要孙宾做得到,张兄但说无妨。”

    “庞涓那厮屡与在下过不去,孙兄阅读此书时,万不可使庞涓知晓。这样的好书,他不配看!”

    孙宾沉思有顷:“这——在下如何方能瞒过他呢?”

    张仪想了一下:“孙兄可择僻静处,细细阅读。晚饭之前,在下自来寻孙兄取书,你看如何?”

    “这倒不难,日落之前,你可到东山雄鸡岭半腰上的那棵巨松下寻我。”

    “就这么定了!”

    庞涓正在树下阅读,突然听到说话声。庞涓一看,是张仪与苏秦打前面走过。

    张仪边走边问:“苏兄,你见到孙宾了吗?”

    苏秦应道:“方才在下见他拿了两册书,往东山去了。怎么,你要找他?”

    “是的,在下有点小事儿,这想寻他。你啥时候见到他的?”

    “就是刚才。他提着两册书,好像很重,但走得甚快,在下本想打个招呼,刚要说话,他竟没影儿了。”

    “倒是奇了,他平时都是在那块断崖下面读书的,今儿怎就换地方呢?”

    两人说着话,渐渐远去。

    庞涓猛然打一激灵,自语道:“晨时明明见他只拿一册书,怎么会是两册呢?再说,他为何要换地方?难道是在防我?莫不是他得到宝书,不肯示人?不行,得去弄个明白!”

    庞涓放下手中竹简,朝东山赶去。

    果然!在雄鸡岭半山腰的一棵巨松下面,孙宾捧着一册竹简,读得聚精会神。另外一册被他放在地上。庞涓移近几步,本想看个究竟,可又担心走得太近让他发现。

    庞涓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嗯,我且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看他藏也不藏。如果藏了,定是有鬼。如果不藏,就是我多心了!”

    庞涓想定,退后数十步,打着口哨重又沿山道走上来,一副游山玩水的样子。

    远远听到庞涓的口哨声,孙宾猛吃一惊。想到张仪的嘱托,孙宾忙将《老子邻氏传》收拾起来,藏于树丛里,拿起地上的竹简,装模作样地阅读。

    庞涓走到树下,装作吃惊的样子:“孙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孙宾支吾道:“哦,我——是啊,一个地方读得倦了,就想换个地方。这儿僻静,百~万\小!说倒是不错。看贤弟的样儿,今儿有闲心哩。”

    “读得倦了,想到山上走走,不想竟是遇到孙兄。看孙兄着迷的样子,定是读到什么宝书了?”

    孙宾将书递与庞涓:“是《六韬》,师弟早就读过的。”

    庞涓接过来一看,果是《六韬》,心下暗道:“明明是两册书,突然就成一册了。孙宾呐孙宾,我还以为你实诚呢,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好好好,算庞某看走眼了!”

    庞涓将书还与孙宾,哈哈笑道:“孙兄慢读,在下不打扰了!”

    “贤弟慢走!”

    庞涓哼着曲儿,朝山上走去。

    一边的树丛里,张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嘿嘿一笑,急步下山,走到溪边,对苏秦笑道:“苏兄,庞涓那厮果然去了!”

    苏秦大惑不解:“我说贤弟,你让在下说这说那,又在此一惊一乍,究竟在搞什么鬼?”

    张仪在他耳边细语一阵,苏秦皱眉道:“如此说来,庞涓真是有心之人!”

    “岂止有心?还是黑心!”张仪恨道,“苏兄,在下方才想了一个整治他的方子,苏兄只要点头,在下保证让姓庞那厮记次教训。”

    “贤弟要想整他,就去整他好了,为何定要在下点头?”

    “因为这事儿得苏兄出马。”

    苏秦惊道:“我出马?”

    “是的。”张仪改作嬉笑,“在下跟那厮是冤家,无论说出什么,他必是不信。苏兄就不同了,只要从你口中说出,这厮必听。”

    苏秦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要害人,却拿在下当枪使,天下竟有这等事儿?”

    “苏兄误会在下了。”张仪眼珠儿一转,一本正经道,“在下不是害他,是帮他!再说,这也是在帮孙兄。”

    “帮他?帮孙兄?”

    “苏兄想想看,在这鬼谷里,如果庞涓要防一人,会是谁呢?”

    苏秦笑道:“当然是你张仪。你们二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呢。”

    “错了!”张仪道,“苏兄,看人不能只看表相。”

    “你是说,他要防的是孙兄?”

    “正是。”张仪侃侃说道,“你想想看,在鬼谷里,师姐修的是医道,又是女儿身,与庞涓不是同道中人,可以忽略不计。你我所学是口舌之术,与那厮风马牛不相及。唯有孙宾与他志趣相投,且又师出同门,彼此知根知底。若是同事一主,就有主次之分;若是各事其主,就是对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说,庞涓那厮能不防一手吗?”

    苏秦沉思片刻:“贤弟如此说来,倒也在理。”

    “孙兄是实诚之人,庞涓若有此心,孙兄必无提防,也必吃亏。我们若是听凭庞涓此心膨胀下去,岂不是既害了庞涓,也害了孙兄?”

    苏秦细想一阵,抬头道:“嗯,贤弟有何良策?”

    张仪在苏秦耳边如此这般,耳语一番。

    苏秦笑道:“这——未免损了点儿。”

    “嘿嘿嘿,”张仪咧嘴乐道,“全当乐子呗!一天到晚闷在谷里,还不把人憋死?”

    孙宾的反常举动使庞涓大惑不解。

    这日午后,庞涓无心百~万\小!说,闷了头坐在树下。依他的了解,孙宾不该是这个样子。可前日之事,却是他亲眼所见。常言道,人心隔肚皮,孙宾少言寡语,纵有心事,也极少吐露。细想起来,对于孙宾,他还真的所知甚少。即使他出身名门之事,也是被陈轸审问出来的。看来,孙宾确是极有城府,日后他得多留一个心眼。

    庞涓正自思虑,苏秦提个竹篮走来,看到庞涓,远远叫道:“庞兄!”

    庞涓回过神来,见是苏秦,起身揖道:“在下见过苏兄!”瞧一眼竹篮,“苏兄这是——”

    “方才见到师姐,她说许久没有吃到香菇了。昨儿落雨,今日必有鲜菇,在下想去采一些回来!”

    听到是玉蝉儿要吃香菇,庞涓说道:“哦,师姐总能与我想到一块儿。昨日刚一落雨,在下就想今日去采鲜菇。谁想杂事一来,竟将这档子事儿忘了。走,在下陪苏兄一道采去!”

    苏秦笑道:“这敢情好,在下正在担心采到毒菇呢。师姐爱吃桦树上的菇,我们到桦树林里去采如何?”

    二人说说笑笑地沿山道走向桦树林。聊到高兴处,苏秦笑道:“嗨,昨晚有件奇事,在下越想越是纳闷儿!”

    “哦,是何奇事?”庞涓大感兴趣。

    “昨晚在下许是着凉了,天将明时,肚疼难忍,只好跳下榻去,到林子里出恭。出恭回来,正要开门进屋,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有人说话?”庞涓惊道,“半夜三更的,何人说话?”

    “在下也觉奇怪,仔细一听,竟是孙兄!”

    听到是孙宾,庞涓两眼大睁:“是孙兄!他说什么来着?”

    “也是在下好奇心起,侧耳细听。哈哈哈,原来孙兄在说梦话!”

    庞涓连连点头:“嗯,这个时辰,是有梦话。孙兄说什么来着?”

    “初时听不真切,后来听到孙兄在喊,‘李将军,你带三千人左行三百步,排成一字长蛇≮wen2 辣文电子书≯形;张将军,你带三千人右行三百步,亦排成一字长蛇形!’”

    “就这些?”

    “哪能呢?孙兄这个梦很长,又喊又叫的,一会儿调这个,一会儿拨那个,调来拨去,在下被他搞晕了。再说,那阵儿特困,在下哪有闲心听梦话。只是眼下想起此事,觉得有趣,这才说与庞兄听。唉,在这鬼谷里,若论读书上心,真还数到孙兄,连梦里也是如此用功!”

    庞涓停住步子,若有所思,半是自语道:“照苏兄所说,孙兄怕是在摆什么阵法。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莫不是孙兄读到什么阵法了?”

    “嗯,”苏秦点头道,“经庞兄这一说,在下倒也想起来了,孙兄提到什么太公八阵!”

    庞涓惊道:“太公八阵?你可听清楚了?”

    “清清楚楚!”

    庞涓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自语道:“太公八阵?这倒真是新鲜东西!”

    桦树林在雄鸡岭上,也就是孙宾躲起来读书之处。走有半个时辰,二人来到雄鸡岭,苏秦指着林子道:“庞兄,桦树林到了!”

    庞涓“嗯”了一声,跟苏秦走进林子,四处寻找蘑菇。正寻之间,苏秦喊道:“庞兄,快来看,此为何物?”

    庞涓忙跑过来,果见林中空地上有幅图案。庞涓横看竖看,却也看不出名堂。

    苏秦呵呵笑道:“好像是个虫子在爬。想是张仪这小子吃饱了撑的,来此林中装神弄鬼。庞兄,甭管它了,我们采菇去。”

    庞涓却是一动不动,凝神望着图案:“苏兄,你先去采,在下看看是何玩意儿?”

    苏秦走后,庞涓自语道:“看来,这就是太公阵法了。前日孙宾神秘兮兮地躲到这片林中读书,昨晚又说梦话,此图必是太公阵法。想必是他搞不明白,画在地上慢慢参悟的。哼,这个孙宾,在大树下面偷读,却在林子里画图,真够鬼的!我且回去寻块木板,拿好笔墨,将此图描摹下来,细细参悟!”

    然而,待庞涓寻到木板与笔墨赶至林中时,图案却不见了。庞涓一下子怔在那儿,半晌,似乎明白过来,叹道:“孙宾呐孙宾,你倒真够阴的!”

    晚饭时,众人各盛一碗,蹲在草坪上边吃边说笑。庞涓没有胃口,端了一碗,走到一边,将碗放下,闭目思索。

    孙宾走过来,关切地问:“师弟,怎么不吃呢?”

    “吃不下。”

    孙宾急切地问:“莫不是病了?”

    庞涓想了想,决定再试一试孙宾,抬头问道:“孙兄,你可听说太公阵法?”

    孙宾想了许久,摇头道:“在下只听先生说起过太公兵法,不曾听说太公阵法。贤弟怎么问起这事儿来了?”

    庞涓哈哈笑道:“既然孙兄不知,就当在下没问就是!”端起饭碗,扭头走去。

    孙宾怔了下,冲着他的背影叫道:“师弟,你——你这是怎么了?”

    庞涓头也不回。

    这日晚间,万籁俱静。庞涓辗转反侧,一直挨到下半夜,悄悄起身,推开房门,走到外面,将耳朵贴近孙宾的窗口。

    孙宾却在呼呼大睡。

    庞涓听有许久,气恼地说:“说呀,你个人精儿,怎么不说梦话了呢?”

    晨起选书,孙宾拿了一册朝外走去。庞涓远远跟在后面,见孙宾径直走向他往常读书的断崖,坐在一块石头上将书摊开。

    庞涓恨道:“哼,这厮装得真像!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时至中午,又至下午,再至太阳落山,孙宾却是一直坐在那儿,并无任何异常。

    庞涓苦守一日,仍是一头雾水,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呢?为何他的一丝马脚也未露出?难道是他有所觉察了?一定是的。昨晚不该问他太公阵法之事!是我打草惊蛇了!”

    次日,庞涓继续跟踪孙宾,见他再次走到断崖下面,便知得不到什么。庞涓心头一动,扭头走向东山,继续在雄鸡岭半腰上的林子里搜寻。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没寻多久,他就在林中看到了另一幅图案,不远处,则是由石子、树枝摆设出来的一个变化版。

    庞涓喜道:“原来如此,差点误了大事!”

    庞涓抖擞精神,全神贯注地钻研起两个图案,却是越看越不明白,自语道:“怎么回事呢?难道不是兵阵?对,绝对不是兵阵!可——可它又是什么呢?太公八阵,难道这是其中的局部或局部的变化?待我再寻寻看!”

    庞涓到林中又寻一时,却一无所获,只好回到两个图案前,琢磨来琢磨去,直到太阳落山,仍未参出要领。

    庞涓陡地一拍脑门:“待我问过先生,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庞涓早有准备,拿出笔墨将两个图案描了个大样,带回谷中。

    吃过晚饭,众人在一起闲聊。张仪躺在自制的竹榻上,拿出他用雁翎制成的羽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