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汉是一片天,以前你要守孝三年,不能出门做工,家中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过。现在好了,天见可怜,你终于有个活干,今天又拿了这么多钱回家,抵我织多少匹布?我算是明白了,家中有男人,日子就有盼头,我活着也有力气了。”
大概是想起以前几年的困苦,又看到自家男人终于有出息了。虽然这个出息不大,但她还是欢喜得眼圈一红,眼看着就要哭起来。
孙淡见枝娘要哭,忙直起身子,严肃地说:“别哭,若见到这点钱就哭,将来你家相公出人头地了,将一车车银子拉回家时,你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模样。”
“孙郎你又说笑话逗我开心了。”枝娘小声道。
不愿在个人财务上再说下去,枝娘就是一个老实女人,说太多,反吓着了她。再说,现在钱还没到手,自己也没考中举人,说这些也没用。孙淡忙将话题岔开,笑道:“枝娘,你现在知道家中有个全劳力男人的重要了吧。这几天还好成天都是大太阳,也没下雪落雨。可过两天就开春,春雨一下,这破屋子都就要到处漏水了。若不是我今天会来把屋子收拾一下,到时候只怕你没地方睡觉了。”
枝娘终于笑了起来:“我也没想过孙郎这么能干,居然懂得翻瓦。”
那是,我以前在乡下每年都要和家里的老爷子一起翻瓦修檩子,这活熟练着呢。孙淡这么想。
枝娘又道:“其实,今天上午我爹爹就来过,说要帮我修葺一下这间屋子呢!”
孙淡大感意外:“你父亲怎么转性想到跑我这里来了?”
枝娘突然沉默下来。
“你怎么了?”孙淡感觉到一丝不妙,自己这个名义上的老丈人可不是善良之辈,绝对不会无的放失跑这里来。说句不好听的话,那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来了就不会有好事。
枝娘见孙淡问,知道这事迟早都要说,是回避不了的。
沉默了半晌,这才硬着头皮,柔柔道:“父亲今日过来想问一下你我什么时候正式拜堂成亲,他说,若你愿意,他愿意出钱摆席。不过……”
“不过怎么样?”孙淡静静地看着枝娘:“枝娘,你我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尽管说。”
“只是……只是……父亲说,酒席的钱他出,客人也由他请。可是,亲友们随的份子却要归他。”
孙淡一听,顿时气炸了肺。老实说,婚礼接的那些份子他还不放在眼里。可是,老丈人万屠夫这么干,明显就是在打自己主意,欺负人嘛。
孙淡轻轻一笑:“我那个泰山大人真是好心计啊!”
看到自己丈夫一脸平淡,枝娘反觉得心中发慌,讷讷道:“父亲……父亲他这么做也有苦衷。”
“苦衷?说说看,泰山大人又有什么苦衷。”孙淡看着枝娘,正色道:“枝娘你尽管说,我孙淡虽然是个普通人,可任何人要想占你的便宜,让你受委屈,都不可以,即便是你父亲。”
枝娘有些羞愧,半天才解释出其中的原由。
原来,这事还得从枝娘的同父异母哥身上说起。
枝娘的哥哥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小时候因为得过小儿麻痹症,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因此,到现在还没娶亲。
倒不是万屠夫夫妻没找过媒婆,实在是,邹平县的人都知道万屠夫儿子身体有残疾,加上万屠夫吝啬刻薄,若将自己女儿嫁过去,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因此,好人家的女儿根本不可能去万家,只能退而求其此,看能不能说个贫寒人家的,歪瓜裂枣的将就。
可偏偏枝娘的大哥又是个心气高的人,一般长相的女子又看不上,一心要娶个美人。
一来二去,就耽搁下来了。
前几日,北门桥汤婆子家有一个远房侄女来邹平投亲。
汤婆子侄女姓汤名素芬,本是南昌人,父母早亡,又遇到宁王谋反,江南乱成一团,就来山东投靠汤婆子。
汤素芬虽然名字很俗气,可毕竟是从南方来的,湖南那地方出美女。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长得身高腿长,五官端正,是个不错的小美人。
恰好那天枝娘大哥送肉去汤婆子家,一见之下,顿时魂不守舍,回家之后就寻死觅活让父母去汤婆子家提亲。
万屠夫老婆一想,儿子长成这样,好人家的女子是娶不到的。而汤婆子家侄女是外来人,寄人篱下,迟早到要在邹平落地生根,应该不会太挑人家,重要能有个地方落户就要念阿弥陀佛了。
于是,夫妻二人一合计就找了媒人过去说项。
汤婆子家平白添了一口人吃饭,本就心中不快,正想找机会将汤素芬给打发了。见万屠夫托人过来说媒,正中下怀。
自己的侄女是个小美人,而枝娘哥有是个瘸子,万家也小有资产,正好敲他一笔。
于是,汤婆子来了一个狮子大张口,开价二十两。
说句实在话,这点钱万屠夫还是拿得出来的。他手中店铺每年也有几两租金入帐,肉摊一年也能赚些散碎银子。可他夫妻二人平时把钱看得比命重,如何肯平白被人敲诈。
可儿子的问题又摆在面前,总要得到解决。
寻思了半天,万屠夫将主意打到孙淡头上了。
孙淡三年服丧期刚忙,按照规矩,可以和枝娘正式拜堂成亲。
而这几年,万屠夫也随了不少人情份子出去。若由他来操办收钱,应该能把这些钱都收回来。到时候,儿子结婚再收一笔,算起来还有得赚。
反正孙淡穷无立锥之地,也拿不出钱来办婚宴,这事情说起来,自己还算是帮了他呢!
万屠夫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可谓里子面子两头光。却让孙淡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他不得不承认,万屠夫这个老丈人还真是个人精,一般人同他打交道,一不小心就落进他圈套里去。
听完枝娘的话,孙淡吐了一口气,摇摇头:“枝娘,结婚的事情迟早要办,我也早晚会给你个交代,但却不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他一脸诚挚地看着枝娘:“将来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做一回新娘,现在就草率结婚,我觉得对不起你。若你相信,就再等我一段时间。你相信我吗?”
枝娘“恩”了一声,小声道:“我相信你,我听你的。只是,父亲若再来,我该如何回答?”
孙淡道:“你要他来找我,我同他说。”他不想再提着事,问:“饭好没有,快点给我吃了,还等着回孙府呢?”
“已经好了。”枝娘忙揭开蒸盖,盛了六个馒头过来,服侍孙淡吃完。
吃完晚饭,看看天色,已是不早。孙淡急着回府,站起身来:“枝娘,我回去了,这个月估计很忙,十五那天未必能回来,你平日要注意身体,别累着了。”
说完提起包袱说了一声,就走出家门。
“等等。”枝娘将蒸笼里的馒头一一拣了,全装进包袱里,提着追了出来,塞到孙淡手中:“带回去吧,你那边活也累,要多吃些东西,我一个女人家,吃白面馒头浪费了。”
这个时候,孙淡这才发现枝娘比起七日前又瘦了一圈,又想起她那天吃饭团是贪婪的样子,心中突然一热,然后又是一疼。
接着突然是满腔的恼怒。
“女人就不用吃东西了,女人就不是人了?”孙淡提起包袱往地上一,馒头散落了一地。他抬脚做势要踩下去,故意恼怒地说:“你不吃,我也不吃,干脆一脚踩烂算了。”
“别!”枝娘惊将一声蹲了下去,不住地拣着。
“别拣了,你不吃就别拣。”
“好,我吃,我吃……”枝娘知道孙淡这是为自己好,她抓起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咬了一口,眼泪却扑簌而下,强笑道:“真甜啊,我没想到白面馒头会这么香。”
孙淡也蹲了下去,“对不起,我刚才实在是……”
“别说了。”一只温柔的小手捂在孙淡嘴上,眼前那张脸泪眼婆娑。
孙淡心中又酸又甜。
或者,这就是家庭的幸福吧!
即便自己将来倒大霉,最后穷困潦倒,一事无成,有这么一个妻子,这辈子也足够了。
……
收拾好东西,赶到码头,孙浩和孙佳已经等在船上。
二人不住埋怨,说孙淡耽搁太久了,若回去迟了,只怕要被母亲教训。
孙淡也不解释,就那么看着河水出神。
夕阳如火,一河微涛金灿灿闪耀。
良久,孙淡猛然大喝:“海阔天空,一路向前,总相信,前路光彩!”
孙浩笑道“淡哥又要说书了吗,等着你更新呢!”
第一卷 第三十九章 这一月
二月春风似剪刀,天起渐渐暖和起来,这样的的气候让人懒洋洋提不起劲来。
县考眼看就要到来,李梅亭先生突然来了精神,把孙淡、孙浩等几个有一定水准的学童折腾得够戗,成天把这几人集中在一起讲解时文,并将他所预测的出题范围拟了十多个题目,做了几篇范文让几个小子揣摩仿写。
李梅亭很肯定地说这次县考的出题范围应该是《论语》,至于他是如何做出的这个预测就不是孙淡所需要关心的了。
李先生说这次县考他有信心让报名的学童尽数过关,后面府试也没什么难度,至于最后一关院试,究竟有几个人最终能靠中秀才,那东西讲究一个运气。运气好的一次过,运气不好的,考个十多年,甚至考到发须皆白也未必能过关。
说来也奇怪,孙桂也进入了李梅亭的推荐名单。
那次考试作弊疑点颇多,李梅亭也不是傻子,对学童们之间的矛盾也有所耳闻。再说了,孙桂在孙家子弟中成绩也不错,过县试应该没问题,索性将他也招了进来。
李先生来了个难得糊涂。
孙桂被李先生打烂屁股回家之后,又被他母亲景姨娘拧着耳朵痛骂,弄得人尽皆知。府中众人都知道二房孙桂考试作弊,名声坏到极点。加上他在府中地位不高,众人看他的目光中颇多鄙夷。
孙桂受到这个沉重打击也老实了许多,再不来找孙淡麻烦。
不过孙淡知道这小子是个记仇的人,一旦恢复元气,未必肯就此罢休。
他对孙桂倒不放在心上,不过,若成天被一个苍蝇马蚤扰还是很讨厌的事情。对这种人就得狠狠打压,一旦自己考中秀才,孙桂和自己有了差距,就不敢再制造事端。
打铁还须自身硬。
这次县试李先做为一个进士,亲自推荐孙淡、孙浩、孙桂和另外两个孙家子弟参加县考,算是邹平县地方上的一件大事。李梅亭名声在外,身份即高,这五人还没参加考试,在考官心目中也先得了印象加分。
除了这五人,学堂里还有十五个学童在邹平县其他廪生的推荐下报了名。对这十五人,李梅亭也不怎么看好,在他看来,能中一两个就算不错。考试这种东西,虽然运气很重要,但个人实力却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这十多人实力不够,去了也没多大用处,但让他们去熟悉下考场也好。
按照孙淡的说法就是:感受大赛气氛,为将来做准备。
李梅亭深以为然,说孙淡这个比喻贴切。
每日都要作文让孙浩等人苦不堪言,毕竟都是大孩子,让他们成日规规矩矩百~万\小!说写字,还真难为他们了。
孙淡却觉得这是一个静下心学习的好机会,比起孙浩他们来,自己好歹也是一个成年人,无论是坐功还是静功都比他们要强上许多。
马上就要参加县考,对于这次考试,孙淡并不觉得有任何难度。他现在所需要做的是尽快过书写繁体字这一关,先生如此高强度的给学童补习正合了他的心意。
人只要一静下心来做事,就能把事情做好。
孙淡每日都是凌晨五点钟的模样起床,提起笔写两千字《西游记》的新章节,一是为下一个月要出的新书存稿,二是顺便熟悉一下繁体字书写。
本来,抄写《西游记》的事情是江若影负责的,孙淡最近忙着备考,也没时间给大家讲故事。江若影也乐得偷懒,反正有稿子可看,同听孙淡亲口讲来有意思得多。
两千字若用电脑,以孙淡的速度也不过半个小时的工夫,用毛笔誊录却慢许多,等把这个章节写好,天已经大亮,门墩也起床了。于是,二人相约去伙房吃了早饭,然后收拾一下院子。再估计一下时间,大概是上午十点,这个时候李先生也该起床开课了。
匆忙跑到学堂,更着学童们读两篇书,然后就按照先生出的题目写时文。
等写好文章,也该是午饭时间,在炉子上热了午饭,休息片刻,又要开始作文。
作文这种事情难不倒孙淡,但为了不表现得太突出,他还是老实地没有抄袭后人名作,而是自己仿写。
刚开始的时候,他笔头还很生涩,写到后来文笔逐渐流畅起来。说起来,八股文也不甚难,关键是要掌握格式。格式对了,写起来就容易。
后世下午四点,学堂放学,到睡觉还有很长时间,正是自习的好时机。孙淡也不同孙浩他们玩闹,直接跑回自己房间一遍遍抄繁体字,直到天完全黑下去,眼睛实在睁不开时,这才倒在床上睡死过去。
刚开始时,他还用上好宣纸写字,可因为每日的书写量实在太大,积攒下来,光买纸的钱就是一笔让人无法承受的数字。
退而求其次,换成烧给死人的那种廉价毛边黄纸。
可即便如此,一个月下来,他所用废的纸也堆起了一座小山。
细细算来,每日竟要写两万字。
二十七天,五十多万字。
写到后面,手中那管羊毫毛笔也秃了头。墨锭也只剩短短的一截,索性换成清水。
一想到这个数字,孙淡就有一种泪流满面的冲动。
劳动强度实在太大,加上身体本就不是太好,他感觉肩胛疼得实在厉害,脖子也僵得转动不灵。更讨厌的是,右手五指中食指、中指和拇指都被笔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的毛细血管,一碰笔杆子,疼得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浑身都在哆嗦。
到现在为止,那些繁体字已经彻底融化在孙淡的血液里。一提起笔来,便下意识地写在纸上。相反,现在若让他换简体字,反要想半天。
时间很快流逝,转眼二十七天过去,已到了二月底。
后天就是县试之期。
李先生索性将学童们都放了假,让他们休整一天,调整状态。
这个时候,《西游记》第二集也积攒了厚厚一叠稿子。孙浩和孙佳拿了这本稿子于二十八号进城交给印刷铺子,顺便把第一本的帐结了。
当然,他对家里人说因为马上就要考试,前段时间因为读书实在太刻苦,想同佳佳一起出去踏青放松下精神。
听孙浩说《西游记》第一集销售成绩不错。
孙淡也不将这事放在心上,经商在中国古代不过是偏门,当得不真。有孙家书行强大的铺书能力,就算再垃圾的书也能卖出去几本,更别说四大古典名著之一的《西游记》。
二月二十八号这天,孙淡领了工钱,照例开始写字。可他突然发觉自己右手颤个不停,五根手指像鸡爪子一样缩成一团,抬头朝远处看去,糊满眼屎的双目里一片朦胧。与此同时,一线口水从嘴角挂了下来。
孙淡苦笑:这一个月总算过去了,好久没这么刻苦了。无论如何,这一关总算是挺过去了。
工作中的男人是最潇洒的,过度工作中的男人是邋遢的。
今日就不写字了,休息,休息一天。
使劲地拍打着手背,好半天才让右手张开,又美美洗了个热水澡,总算就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
晚上,孙淡用一个大竹筐将用废的稿子背到府外一把火烧了,并双手使劲拍了两记:“必胜!”
第一卷 第四十章 县考的难度
孙家这次出动了大约二十人的考生团。
其中,李梅亭亲自担保五人,其他十五个学童都由家族另找廪生推荐。
三日前,孙家已经派人到县衙门礼房报了名。
明朝的县衙编制虽然不大,可礼、户、兵、刑、工、吏各房都有设置,以对应中央机构的六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县试是童子试的第一关,县试没那么多讲究,也没专门学官监考。按照惯例,由当地知县负责阅卷和录取,中央不另派学官过来监考。
邹平县的知县张端是孙淡的熟人,有他在,孙淡过关的把握也大了许多。
抛开上次科举考试,孙岳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参加道试也就就是院试一事不说。严格说来,这是会昌侯孙家新成长起来的子弟第一次科举,家中极为重视。半个月以前,京师的大老爷和二老爷就命人给二十个考生每人送来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和一套簇新的文士袍子。
大概是后世北京时间五点钟的模样,学童们都起床到磨房集合,旁边的河中停了五艘小船,艄公们搓着手吐着白气等着送学童们进城。三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冷,尤其是清晨。有冷得受不了的梢公不住垛脚。
外管家孙富也来送行,他在人群中认出了孙淡,点了点头,微笑着让人将一大捆桂花树枝送上来。
学童们纷纷走上去折了一个小枝别在腰带上。古代称科举高中为“月中折桂”,语音上,桂谐“贵”,大家也就是讨个吉利。
孙浩挤了过来,一脸兴奋地拉了拉孙淡,声音有些发颤:“淡哥儿,天大喜讯。”
孙淡想起他和孙佳昨天进城去书行结帐,心中一动:“可是那本书的事情?”
“正是,真他妈的……”孙浩面色带着笑容,眼看就要忍不住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李梅亭先生走过来看了孙淡一眼:“走。”
“去哪里?”孙淡愕然。
李先生:“跟我坐一条船。”说着话,一捋长衫下摆,率先上了船。
孙淡低声对孙浩道:“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等考完再说,到时候我们在书行集合。孙浩,这次考试我是志在必得,也有信心。倒是你得仔细些,现在也别想其他,把心静下来,别马失前蹄才好。”
“好,没问题。”孙浩笑道:“俺也是一个混不吝的汉子,不就是一次考试吗,怕个鸟。”
孙淡一笑,若说起心理素质来,这个孙浩的神经还不是一般大条,若他也紧张,其他人只怕早吓得走不动路。
这事自己也操心过度了。
船上,李梅亭大声喊:“你们磨蹭什么,快点上船,这一个月你们也做了这么多卷子,只要把我给你的范文背熟了,要过关还不容易。天这么冷,又早,我先睡一觉,到地头叫我。”说完话,也不理众人,径直钻进乌棚船舱里倒头大睡。
……
等进了城,学童们因为年纪小,刚才又在船上迷瞪了片刻,都是一脸疲态。
到了码头,大家也没急着下船,早有孙家住县城里的人送上热腾腾的早饭。吃完饭,孙淡这才随着众人去了考场。
这个时候,天才刚亮开。
考场就设在县衙大堂,里面的灯点得很亮。
这次考试一共有六十来人,孙家就占了三成,可见孙家的软实力之一斑。
考试前的第一关是验明正身,因为没有照片一说,每个学童手中都有一张凭条,上面写着这个人的身材样貌特征。比如孙浩的体貌特征上就写着“身高体壮,豹头环眼”,而孙桂的条子上则写着“身矮瘦,颧骨高耸”。
当然,孙淡的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他因为营养不良,身材偏瘦,长相也普通,也没有诸如“风流倜谠、玉树临风、美貌与智慧并重、金声鹤步”一类的描述。
张知县开始点名:
“会昌侯孙家孙浩。”
“会昌侯孙家孙桂。”
“麻柳沟聂远。”
学童们陆续入场。
“会昌侯孙家孙淡。”
终于轮到孙淡了,张知县一呆:“是你?”
“见过知县大老爷,正是晚生。”孙淡连忙作揖。
张知县:“你不是目不识丁吗,怎么来参加考试了,还是李先生具保的。这不是胡闹吗?”
孙淡:“晚生两个月前不识字,并不代表现在不识。古人云,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何况一月。晚生也不是昔日那个吴下阿蒙。”
“嘿嘿,连这个成语也知道了。”张知县嘿嘿一笑:“李梅亭先生是我的前辈,他推荐的人我自然是相信的。想来也可以理解,你记忆力超群,要读书也容易。”
孙淡忙道:“晚生也是那日听了知县大人那句‘何不读书’,这才发愿读书的。说起来,知县大人还是晚生的引路人呢!”
张知县哈哈大笑:“一个月时间,也不知道你学得如何,等下我倒要好好看看你的卷子。若你真是天才,本县也不妨成|人之美,拭目以待看你能走多远。进去吧!”也不验证孙淡的凭条,手一挥放他进了考场。
等一众学童都进了考场,张知县这才对站在旁边打盹的李梅亭道:“梅亭先生,这里凉,要不去花厅歇息一下。”
李先生一笑;“不了,里面可有我二十个学生,为了避嫌,我还是回府去吧。反正我这个担保人把人送进考场就算完事,再在你这里耽搁也没意思。”
张知县:“梅亭先生调教出的弟子自然是好的,也没什么避嫌不避嫌的。”
李先生看了看天:“龙生九子,尚各有不同。老实说,这群孙家子弟中,除孙岳外,我倒只看好孙淡。也许,科举这条路孙家也就这二人能走到最后。”
“哦。”张知县大感惊讶:“孙岳且不说,那孙淡也不过才念一个多月的书,难得先生如此看好。”
“中举与否和个人才气,念多长时间没多大关系吧。”李梅亭似笑非笑:“当初解大学士也不过念了几年书,就能少年及第。我倒不是说孙淡此人之才堪比解大学士。只不过,此子还真是个读书种子,未来只怕不可限量。张公且拭目以待吧。
人要得意须年少。科举这种事也是喜青春慕年少而欺老弱的。不在这几年之内调教出几个举子进士出来,也显不出我的手段。”
“那也是,想我家兄弟张璁也是有名的才子,可到如今也未一登龙门,遂胸中之志。可见这科举冥冥中自有定数,非人力可以强求。你我闲话也不说了。送李先生。”张知县让水捕头送李梅亭去码头坐船。
孙淡进了考场后找了一个安静的座位坐下,开始将文房四宝一一摆在桌上。总的来说,明朝的县试不是很严格,也没有实现安排座位一说,考生进了考场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即可。
县考只有一场,做两篇八股文,也不限定时间,反正在这一天之内把考题做完即可。当然,一般来说,一篇八股文八百字,作完只需要半个时辰,一个上午就能搞定。
当然,你若要拖时间,蘑菇一整天也可以。衙门又不安排伙食,挨饿的可是你自己。
等到张知县将考题发下来,孙淡一看,不觉楞了楞----实在太简单了。
其实,明朝的县试并不以刁难考生为目的,出的题都很简单。而且,县考的目的不过是测试学童对基础知识的掌握程度。
这两题都是小题,也就是从四书中寻一个句子,截去上下两截,变成意义不完整的几个字。然后让考生脑补这个句子,并按照这个句子的意思进行阐述。
要想做这种题目,考生首先要对儒家的典籍非常熟悉,找到这两个题目是书中那一句。
如果你连这个题目的出处都找不到,这场考试也没必要参加了。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县试考的就是学童的死记硬背工夫。
正如李先生所预测的那样,今次县试的两个题目都出自《论语》。更巧的是,这两道题都是李梅亭事先让大家做过的。
等一拿到卷子,孙家众学童都面露狂喜。那孙浩甚至忍不住低叫一声:“直娘贼,这题目我做过好几次!”等到张知县威严的目光盯过来,孙浩这才吓得面色苍白,低下头飞快地做起题来。
对孙淡来说,这两道题实在没有挑战性,若让他来做,随便从脑子里找两篇范文抄上去就是,片刻就能做完。
可他不想表现得太出色,就给砚台续了水,不紧不慢地磨墨,然后不紧不慢地提起笔来。等他刚在卷子上写下一个“民”字的时候,就听到孙浩叫了一声“知县大老爷,我做完了。”
孙淡一惊,又将笔架在砚台上,抬望去,孙浩已兴冲冲地跑去交卷了。
从发卷子到交卷,孙浩前后只花了一壶茶时间。
孙淡相信这两题对孙浩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反正孙浩只需把他以前所做过的作业抄上去就是了。但孙淡还是悄悄摆了摆头,有的时候,表现得太抢眼也不是好事。
不为人先,不为人后。
是为中庸。
第一卷 第四十一章 顺利过关
孙浩这么快交卷不但出乎孙淡的意料,也让张知县一惊。
孙淡看见张知县接过卷子之后看了几眼,便微微一皱眉。
孙淡心中暗笑,孙浩是什么水准他心中最是清楚,草包一个。不过,这两个题目拼的就是记性,看他对基础知识的掌握程度。再说,这两个题目在以前李梅亭已让孙浩他们做过几次,应该都已经能背下来了。
如果孙淡猜得没错,孙浩今天要想过今天的考试应该没任何问题。只不过,他这两篇作文肯定没任何阅读性可言,只格式尚可,但却挑不出任何毛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梅亭先生预先给学童们灌输的文章做法同孙淡以前抄的那篇清朝人黄洪宪的八股文有些近似,枯燥烦闷,却能得高分。
张端和他的大哥张璁家学渊源,当初在浙江也是有名的才子,最看重文才风流的士子。
今日一见孙浩的文章,心中却有些不喜。可考试这种东西并不以他主观意志为评判标准,看了两眼,只得无奈地在卷子上画了个圈。
孙浩大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唱了个肥诺:“多谢父母大人。”
原来,明朝县考并不严格,考官碰到看得过眼的卷子,可当场录取。刚才张知县提起笔在孙浩卷子上这么一圈,就算是放孙浩过了关。
张知县放孙浩过关,一是看在孙浩是孙家长子的份上,二则他这卷子也实在找不出毛病。挥挥手,让孙浩出了考场。
孙浩出门的时候还朝孙淡挤了挤眼睛,示意他加紧时间。
可惜孙淡并不想出这个风头,只笑了笑,又将头埋了下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须臾,不断有人起身交卷,其中大部分都是孙家子弟。
张知县不愧是个才子,接过卷子,一目十行地看下去,遇到中意的就当场一点一圈录取了。只一个时辰不到,竟放了六人通过。
孙淡惊讶地发现这六人当中有五人都是孙家学堂的学童,看样子,这次李梅亭先生要得意了。
当然,孙家子弟的文章干瘪枯燥还是让张知县眉头紧锁,显得很不耐烦。
看到张知县不耐烦的表情,孙淡心中不觉宛尔,有什么样的老师自然有什么样的学生。李先生是个考试狂,应试教育体制所制造出来的怪物,你别指望到能培养出才子佳人风流儒生。
这是孙淡第一次参加古代的科举考试,童子试对他来说根本没任何难度,但能借此机会练练兵,熟悉下考场气氛也是好的。
抱着这个心态,他抄了手坐在旁边看起了热闹。
天已经大亮,童子试虽然是科举考试的第一关,可对有些学童来说难度也大。考场逐渐两级分化,能过关的大多在一个时辰内交卷。剩余的歪瓜裂枣则咬着笔头,坐在考场内苦苦思索。
只孙淡一个人在考场中左顾右盼望,显得很是突出。
他这一通乱看不要紧,倒引起了张知县的注意。
张知县先前听李梅亭大力推崇孙淡,又想起他发蒙不过一个多月就来参加童子试,心中先留了意。见他在考场枯坐良久,一直没有动笔,就有些不喜,暗道:“一个月能学什么,就来参加童试,这个李梅亭也未免操切了。”
便背着手慢满踱到孙淡身前,探了脖子看过去,却见孙淡的卷子上只写了一个“民”字。
张知县摇了摇头,小声问:“可觉得这个题目有些难?”
孙淡见自己引起来知县的注意,知道玩过了火。早知道自己就先趴在桌上睡一觉再说,只可惜天还有些冷,在考场里睡觉,只怕要感冒。
他小声道:“禀大人,学生觉得这题目不难,片刻就能作完。只不过,现在时辰尚早。现在若交卷出场,学生也没地方可去。外面天寒地冻,还不如呆在考场之内来得暖和。”
张知县心中大为不悦,暗想,原来是来这里取暖的。这李梅亭教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面目可憎,文章一无是处。批阅他们的卷子简直就是一种折磨。这北方的士子学童果然木讷,写出来的东西没甚灵气。
一想到这些,张知县心中就有些窝火:“孙淡,你马上考试作题。先前李先生还在我面前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本县今天就站在你身边等着你写,看看你比起孙家其他学童又有何不同。你们孙家人写的东西还真是难看,想必李先生以预先让你们做了不少类似的时文。你今次也写这样的东西出来粘污我的眼睛,一概不取。”
孙淡很是无奈,被人在旁边这么守着,想不引人注意都不可能。
罢了,还是快点做完题目去找孙浩他们吧。
孙淡微一思索,立即明白张知县对自己已经有了看法。而且,刚才孙家学童们交的考卷也让他郁闷坏了。如果自己按部就班地写老实文章,只怕得分不高。
好,既然张知县你要看漂亮文字,我写漂亮文章给你看。
想了想,他立即想起清朝人纳兰性德《通志堂集》有两篇同题的文章。纳兰容若可是清朝有名的才子,抄袭他的文章,应该能让张知县眼前一亮吧。
张知县是江南人氏,想必喜欢这种娟秀儒雅的文笔。
于是,孙淡提起笔在民字后面接着写道:“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这是破题。
接着就是承题。
“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告哀公。”
这下孙淡也不藏拙,顾不得用方正端庄的馆阁体,提笔就是行云流水一般的苏轼《寒食贴》。
这副书法在后世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馆,孙淡当初不知临摹了多少遍,如今有心在张知县面前炫耀,也不藏拙,提笔就是两行淋漓的大字。
“好!”张知县看到这两行大字,身上突然一哆嗦,禁不住叫了一声:“意忘工拙,字特瘦劲,可是东坡先生的笔意?文章也是绝妙,钟灵水秀,隐约有水气灵气透纸而出。李先生调教的好弟子!”
孙淡也不说话,绷着一张脸,笔走龙蛇,须臾就将这一篇文章写完。这一篇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自不用说,而这一手苏东坡的《寒食贴》古老苍劲,同《论语》中古意相得益彰,骤然看去,就如要从纸上盘旋而出一般。
将卷子往旁一拂,换上另外一张干净的花椒白面纸,提笔开始做第二题。
张知县心爱孙淡的才气,对孙淡的无礼也不放在心上,又想到他才发蒙不过一个多月,竟能写出如此好字好文章,心中震撼:寻常人要写出如此好字,不知道要下多少苦功,临摹多少名家法帖。孙府自然不缺名家真迹,可旦夕揣摩。但一月竟能识字成文,笔下沟壑自成,却只能用天才二字形容。
孙淡提起笔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无后世之名,圣人之所忧也。”
这一回,他换上了米芾的《蜀素帖》行书。
这一行字比先前的苏东坡《寒食贴》更合张知县心意,只看了两字,就轻叹一声:“为文奇险,不蹈袭前人轨辙。特妙于翰墨,沈著飞翥,得王献之笔意。可是米颠笔意?”
“正是米元章的字。”孙淡点点头,这一走神,最后一个“也”字那一撇却因为墨迹已干,突然断而不连。
这下,张知县只觉得心中空落落很是难受,禁不住道:“可惜,可惜。譬如力士使千斤锤,这一锤子下去,却落到虚处,遗憾了!”
孙淡指了指砚台:“墨已干。”
“不急,不急。”张知县笑眯眯地给砚台续了水,挽起袖子给孙淡磨起墨来:“单你这一手好字,就能得今科第一,且慢慢写,多年没见这样的好字了。”
那边礼房主吏忙道:“孙淡你还不跪谢知县大老爷,你这一科已经过关了。”
张知县哈哈大笑:“若这样也过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