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一起,我赶紧拿来一锦布盖于琴身之下,而后将菩台从凳子上拉起,问他道:“你今日来此找我有事么?”
“没事。”
他笑着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扇,摇手一甩,扇面展开,只见上面大大咧咧出现四个亮闪闪的大字-风流倜傥。
“那你怎么又来这里来了?”我没有好气道。心里又有些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又是为了紫莲身上是否有旧伤的事情而来。
“来看看你呀!”他面上笑着,目光里一片流光溢彩,摇着扇子走开,围着我转了又转,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感叹道:“如此重的伤,才不过几日而已,今日你都能下地抚琴唱曲了,看来,小生真是帮了鱼歌姑娘一大忙。”
“非也。”不给他自恋得意的机会,我回他道:“我今日能下地行走,还能在此抚琴唱曲,其实,这些都要谢谢紫莲,是他从古墨上神那里给我弄回来了一株能治百病,治愈千伤的仙植,所以,我吃了以后,身上的伤才会好的那么的快。”
“是么?”
他闻言,面上笑意渐渐逝去,摇着扇子面上笑的有些勉强,貌似我这句话又让他有些不好下台面了,半晌,他才叹息着道:“你心中只有他一人,当真是他样样都好。他予你一分,我予你十分,到头来,你心中也只会记得了他的一分好,而将我的十分给忘记的干干净净了。”
“他一分,你十分?”
这话听入耳,我心中颇有些不舒服。还未走出青鸾殿,路上却遇到了紫莲。此刻,他不知道从哪里又弄来了几株亮闪闪的仙植,身蹲在那莲池边细细清洗着。
“师父,不好了。”
我大叫一声,甩开了粉嘟嘟的肉手,快步冲到了他的面前,一下子蹲在他的身旁,撇过头与他目光相对。
说老实话,来灵云山这么久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与他眸光正视相对,黑幽幽的眼眸里,有着一丝疑惑,也有着一丝丝的不悦。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撇过头看向别处,轻声问道:“有何不好了?一大清早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师父,师父。”我双手向前紧拽着他的衣袖,急着道:“徒儿今日一早去宫后厨房给师父端早饭,然后……”
才说到此,紫莲忽而又撇过头来,目光疑惑着看向我,道: “既然,小鱼有给为师去厨房里端早饭,那为何为师在碧云阁里等了那么久,小鱼你都未有将早饭给为师端来?”
“这……这个……”
我避开了他的眼神,身子往后面微微退了一些,小声回他道:“小鱼端着早饭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风逝流萤师姐,然后,然后小鱼一不小心将要带回来给师父吃的素粥,泼洒到了流萤师姐的身上。小鱼很自责,所以又追回到厨房里去想要给流萤师姐道歉。不过,流萤师姐却好像并不领情,总觉得小鱼之所以会那样做,是因为小鱼心中别有目的。”
话毕,一阵静默。半晌,紫莲将手中几株仙植丢入到了莲池中央,一瞬间,仙植便已经开始在池子里面生根发芽只待开花了。
“然后呢?”紫连继续问道。
“然后,然后小鱼不甘心这样被流萤师姐误会,于是,又趁着她转身往罗浮宫走的时候,偷偷跟在了她的身后,一直跟到了罗浮宫。”
“你跟踪她?”
紫莲面上似乎有些不悦,抬眸看向我问道。
“对呀!”我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心里觉得紫莲此刻既然是我的师父,那么这些小事情对于他,我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还是告诉他来比较为好。
“那个人,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说罢,他站起身来,伸手轻拂衣袖。
“为什么要离她远一点?”
听到紫莲这样说,我心中无端涌出一丝不悦。这灵云山之上,任何人对我说这句话,我都可以理解,因为他们不是紫莲,不是那个千年前在莲池畔将我救起的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紫莲他也会这样对我说,难道他心中也如其他人一样,也是那样认为风逝流萤的么?
我不懂,他若人情冷漠至此,千年前,又为何会将我救下。
他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疑虑,抬首看向莲池方向,叹道:“小鱼。”
他低声唤我一声,似有一些无奈:“你入山门时间不久,有些事情,你还不是很了解。风逝流萤的师父枫桥夜雪,你可有听山门中其他弟子说过?”
“有。”
听到他主动说起枫桥夜雪,我认真地对他点了点头。
紫莲道:“二师伯枫桥夜雪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千多年,不过,至今为此,所有关于他的事情,却依旧还是灵云山的禁忌。为师知道小鱼同情风逝流萤的遭遇,不过,即便是你再如何同情她,也要记得切勿因她的事情,而与其他门内弟子起了争执。”
“可是,师父……”
“不要再可是了。”
紫莲转身往碧云阁方向走去,“以后,她遭人欺负的时候,你在暗处帮帮她便可以了,不需要亲自去找那些人,为她讨回公道。”
“可是,今日兰朵儿会去找她的麻烦是因小鱼而起,小鱼不能这样放由着不管,任由她被人欺负。”
对着他快要消失的紫色身影,我大声喊道。
他没有驻足停下,也没有再出声回我一句,而是一个人继续往前走着,仿佛刚才在莲池畔与我诉语的人并非是他一般。“不会吧!”
我心中悲戚,大声叫喊着道。想我这盼了几千年的桃花,不仅是一朵烂桃花,而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断袖烂桃花,这结果真真是狠狠地伤了我的心。不过,好像女子与女子的那个啥,在人间并不是称为断袖,应该叫着那个啥来着的。现在这个时候,我也是想不到了,但是,我敢肯定,不管是叫个啥好名字,我就是不想与个女子产生一朵烂桃花。想着两女子在一起你侬我侬,那场景委实是让人浑身直掉鸡皮疙瘩。
不过,这粉嘟嘟年纪尚小,他又怎会懂得何为喜欢,说不准那只是他一时耳误,给听错了,那也是极有可能。转过头,我一脸痛苦看向粉嘟嘟,心里抱着一丝丝小小的希望,对他道:“粉嘟嘟,你可别说这种谎言来骗本师叔哦!你要知道,说谎的小孩子不仅不讨人喜欢,而且还会无端端的鼻子长的很长很长的,长的跟你吃饭用的那个小勺子一样,又弯曲又难看。
粉嘟嘟听我这么一说,立马挺起了小身板,抬起小脑袋一脸保证对我道:“嘟嘟绝对没有欺骗小师叔,这些话都是昨天下午兰朵儿仙子自己对流萤师姐说的。小师叔若是不相信,现在可以去罗浮宫宫门前,与兰朵儿仙子当面对质,问一问嘟嘟是否有对小师叔说谎。”
“呵……呵呵……”
我笑着摸了摸鼻子,这问与不问,似乎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好处。若是问了,结果证明了粉嘟嘟说的是真的,那以后这兰朵儿就极有可能仗着这层薄纱挑明,再无顾及地来缠着我了。若是不问,我心中也无非只是多了一个小疙瘩而已。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不去问了,免得因一时好奇,而给自己惹来了一身的麻烦。
“小师叔相信嘟嘟所说的话么?”
粉嘟嘟跟我较上戏了,两小手一边紧紧抓着我的手往前拉,一边回头问我道。
“相信,我相信。”
想我来灵云宫才不过几日,与紫莲的关系还是不温不热的状态,与那兰朵儿却无端端地又生出了这么一横枝出来,这当真是要狠狠地怪一怪我那早年双双逝世的父母了,闲着没有事做,把我生的这么俊,这么有魅力又是为何,这不是无端端地要引人家仙女犯罪么?
“滚,给本仙滚出灵云山。”
我与粉嘟嘟赶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兰朵儿嘴巴里叫出这么一句话来。
粉嘟嘟一脸气愤,扯着我的衣袖道:“这朵儿师叔总是这般嚣张跋扈,依仗着自己是仙族之后,经常欺负我们这些从凡间前来灵云山拜师的弟子。”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气呼呼地一手紧握着小拳头道:“听其他师兄们说,以前这个兰朵儿仙子可是暗自爱慕过人家流萤师叔的师父,不过后来人家师父喜欢上了一凡间女子,没有喜欢她,所以,她才心生怒意,把所有对于二师公的恨意转移到了流萤师叔的身上。”
听他这么一说,我眉头紧皱,小声呵斥他道:“胡说八道。兰朵儿没有来灵云山之前,枫桥夜雪便已经离开灵云山了,这何来兰朵儿喜欢流萤师姐的师父这一件事情。”
这小家伙不知道是听谁说的,在此乱说八道。
“那是,那是……”粉嘟嘟脸色涨红,捏着小拳头抖了半天还是抖不出话来,
“不要再那是了。”我一把反扯住他的胖胳膊,将他往前推去,大声叫道:“再这样废话下去,你的流萤师叔就真的要被那个兰朵儿仙子给欺负惨了。”
“不要……”
我正与粉嘟嘟说着,一阵凄厉绝望的惨叫从罗云宫方向传来。这突然而响起的哭叫声,当真是吓了我们一跳。
刚才还是一片晴朗的天空,一下子转为了阴霾,天边乌云滚滚而来,天色暗沉,看着像是快要下雨了一样。
“不要,不要……”
撕心裂肺般的叫喊声不断地传来,她像是在忍受某种的无法忍受的疼痛一样,那种超越了肉体所能承受的伤痛,扯破了嗓子一下子叫了出来。这该是如何的伤痛,让风逝流萤叫出这么凄厉的声音,听入耳里,如此折磨着人的耳膜,纠缠着人的内心,让人快要呼吸不过来。
“快一点,兰朵儿仙子又再欺负流萤师叔了。”粉嘟嘟面上急的不得了,一下子甩开了我的衣袖,开始一个人往罗浮宫方向跑去。
“慢一点,等等我。”
我大口喘了几口气,在后面叫了他几声,却没有见他回头。这里大部人都像是路人一样,甚至面上的表情比路人还要淡漠冷淡,他们像是在看一场演出似的,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完,待剧情华丽落场之时,又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
这人间的人情冷暖,此一次,我算是真正地看清楚了。
这一日,我没有再回到青鸾殿,而是一直与粉嘟嘟呆在罗浮宫里照顾着风逝流萤。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儿,此刻,浑身沾满了鲜血,一副快要奄奄一息的模样,我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心疼。
昨儿个,那张令人惊艳的娇丽容颜,此刻已被长剑划满了刀口。面上刀口纵横交错,不少二十刀,刀口深的可见肉,血流不断,红的刺人眼球。
伤口划的太过于深,不好直接往上面洒药,我们只有不断地去用白布将她伤口上面的血迹擦去,然后,在没有血迹的地方轻轻倒下去一些药粉。不过,即便是再怎么小心仔细,那被长剑划的太过于深的伤口,还是会不断地冒出血来,刚刚才洒下去的药粉,马上又被鲜血给浸红了,在她的伤口里面堆成小一团。
我不懂,几日 几夜的昏迷不醒,她口中所念叨着的不过就是两个词,一个是‘头发’,另一个是‘师父’。
师父于她而言,我心中略懂,几日前,罗浮宫宫门外,兰朵儿口中的那一阵怒骂声,还在我耳畔处回荡。
‘勾引师父?’我在心里轻声念着,目光看着床上正昏迷不醒的风逝流萤。你对风桥夜雪的感情,是否也如我对紫莲一般。现如今,你处境如此,他知道了么?为何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出现在你的身边,没有来这里将你带走?
你所坚持的是什么?你苦苦等候的又是什么?太多的太多,我想不通。
“咳咳咳……”几阵轻咳声响起,扰乱了我的思绪。
“水,水,我要喝水……”
三日后的今天,她终于醒来了。
我将思绪收回,跑到桌子前面倒上了一杯水,匆忙地跑到了床边,轻轻将她从床面上扶起一些,将水喂她喝下。
几日未曾醒来,我与粉嘟嘟尝试过许多种办法,想要喂她吃下一点东西,喝一点水。可是,她却总是咽下去一些,然后吐出来一大半,如此,三日后的今天,她脸上的气色看着并不是很好,苍白如宣纸,有些油尽灯空的趋势。
良久,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呆滞,静静地盯着屋顶上的房梁直直看着,表情显得有一丝茫然,不说一句话。
“你好些了么?”
祸因我起,心中愧疚,所以此时此刻,我没有脸抬头去看她的眼睛,更加没有胆子去面对那一张曾经倾国倾城的容貌,变为现在这样伤痕累累。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吓人?”
良久,她出声打破了这片沉静,问我道。
我咬着唇,对她缓缓摇了摇头,“对不起,对不起师姐。这一切,都是小鱼的错,都是因为小鱼的缘故,所以兰朵儿仙子今日才会动手这样伤害你。”
“她会因你而动手伤害我?”
她听我说了之后,一声嗤笑,“兰朵儿怕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她爱我师父,却因为我师父爱上了一凡间女子,而将心中所有的恨与怨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这三千年以来,我日日防,夜夜防,却终归还是逃脱不掉。”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喜欢二师伯?”我忍不住开口问她道。
本以为她听了会大怒,或者是沉默不语,却没有想到会看到她布满血痕的脸上绽出了一抹笑容来,面上的神情似在回味一般,多出了一份甜蜜。
“是啊!这是我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秘密了,久的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了。别人不曾知道,他也不知道,他也不会再有知道的机会了。”
“三千多年以前,他将我从人间带回,教我仙术,教我习文断字,教会我该如何去与人相处。不过,我好像要令他失望了,从小到大,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在这里,我都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来和我说话,不过……”
说到这里,她目光含笑看着我,“不过,你却是第一个,第一个单纯地想要与我说话的人,我很高兴,也很感动。”
“鱼歌和粉嘟嘟,还有粉嘟嘟的师父三失师兄都很喜欢流萤师姐,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的人喜欢你,你不是一个人。”
她闻言面上笑了笑,继续着道:“从小到大,我束发所用的头绳,都是他为我所买,女子的亵衣和葵水,这一些都是他板着脸红着耳朵慢慢吞吞地教会我。”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脸上才刚上有一些药的伤口又瞬间裂开了口,不过,看着鲜血从她面上流淌而下,我却没有忍心开口打断她的话语,只是蹲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她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