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烈日变为一道残阳,直至清风渐寒,浸人入骨,他仍站于望月台上一动不动,我只是看着,直至眼眶内变得湿热,却还是等不到他的一个回头。
晚风凉,却不及他一个无言的背影带给我的伤痛。等了一千多年,我追到这里来,究竟是对还是错?为何到了现在,两人的关系又重新回到了陌路人之时,他对我再没有任何话想要说了么?
“小鱼。”
良久,紫莲的声音终于响起。
只是一声轻唤过后,又待来他的一声长叹。
“师父,小鱼知错了。”
我不知如何去讨他欢心,现在只知道跪下求他宽恕。
“错了?”
他声似疑惑,转过身看向我,半晌,又问道:“小鱼做错了什么?”
“我我我,我不该女扮男装跑到灵云山来扮事,我不该隐瞒师父,我不该……我不该……”
声音愈小,埋下头不敢再说去。
不该,我的不该何止是只有这女扮男装这一事,我不该一魔混入人群,想着成为你的徒弟,还奢望成为你的妻子。我不该骗你,不该为了一丝丝你的怜受,而骗你说自己是凡人。我不该瞒着你,菩台的事情,你到现在还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不该,我有许多的不该,以后也还会产生很多的不该,但是,即便是有再多的,更多的,那也不过是因为我心中有你,想要留在你的身边。
“好了,这些为师都知道了,你就先起来吧!”
走近,他将手伸向我。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双手交叠,莫名心底一股别样的情绪又霎时涌上了我的心头,一股湿意盈满了眼眶。
“走,陪为师走走。”
腰间多出了他的手臂,我心中忍不住一阵激动,瞥过头笑着去他看,却见他面上依如刚才一般,没有任何别样的情绪。
脚下突然腾出一朵祥云,紫莲扶着我往竹林那边飞去。
风吹竹林沙沙作响,因夕阳晕染,竹林里映出了点点残红,天幕之上,夕阳渐落,他望着天边落日,而我只是站在他的身后,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多看几眼他的侧脸。
脚下云朵慢慢下落,低头看去,云朵之下乃是一片花海。不过,此花海并不是一片莲林,而是一片红的刺眼的曼珠沙华。
夕阳晕染,花海之前一片碧池,也被夕阳与这曼珠沙花染成了一片血红。
紫莲举步向碧池走近,我也紧跟在他的身后走去。
走近才发现,那池水哪里是由夕阳染成的一片赤红,池水本身就是红色的,红的刺眼,像是人流出来的血液一样。
“师父,这池水为什么是红色的?”
我惊讶着,转过身一脸疑惑看着紫莲,问他道。
“这不是水。”
他面上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凝重,慢慢走近过来,伸手探入池子里捧起一些,“小鱼,过来闻一闻。”
“是,师父。”
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快步奔走到了他的面前,见他双手捧着水,伸手过来,我笑着俯身下去用力一闻,一阵浓浓的血腥气瞬间充斥鼻前。
“咳咳咳……为什么,为什么这池子里盛着的不是水,而是……而是血?”
心里一阵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心头来,这血不知是由多少人的血汇聚而成,若这一池都是血,那又该是死了多少的人。
“三千年前,仙魔大战。说是仙魔之间的战役,但实际参于的人又何止只有仙界与魔界。那一场大战,是仙界的大劫,亦是人间的大劫。此一战过去三千多年了,至今日为此,为师仍然记得,那一日,残阳如血,六界之内混乱不堪,没有哪一界有所幸免,六界皆是死伤无数,血染长空,可堪斜阳,路上尸横遍野,累累白骨,怵目惊心。”
说到这里,他将手中的‘水’重新泼入眼前碧池中,道:“这一池水,只因池底绿荇长年吸收血中腥红,才使得这一池血水颜色变成今日这般,不像往日那般腥红。”
一声嗤笑,一声长叹。
仙者,心怀天下,他眼中所在乎的不只是仙界,还有凡界,还有魔界,他心中在乎的是整个六界。此刻,我只希望,他能够自私一些,只在乎仙界行么?云朵之上一下子又变得沉默了,半晌,他微微不悦道:“谁说了神仙就不能肚子饿了?在人间游玩了几日,过了几天凡人的日子,为师有些习惯做凡人了。”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他道:“师父收凡人为徒,是有想过去学习如何做凡人么?”
我是笑着问他的,没有想过要得到他的回答,因为于我而言,这话本就是一则笑话。却没有想到,他沉吟了片刻,面上似在认真思考着,落日夕阳投射在他的脸上,让我看着痴迷,目光竟舍不得从他的脸上移开了。
“也许是吧!”
得到这个回答让我很惊讶,而他自己竟也忍不住扯起嘴角笑了起来。
“若不断七情六欲,仙人与几人又有何区别。仙人是大爱于天下,就如凡人天子一般,心中不可能只装着自己,还要装着身边的人和天下的人。”
“哦!”我了然点了点头。
装着身边的人,装着天下的人,装着六界众生,四野八荒的生灵,这便是身为仙的职责么?于他而言,这世间又有何人,会是他倾尽一切想要去守护的?
翌日,我起來的格外早,来到碧云阁门外时,门正紧紧关闭着。想来紫莲现在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起床,于是,我也便没有上前敲门去打扰他了。
独自一人来到了紫微宫宫后的厨房里,厨房里的仙厨这个时候也不在厨房里面了,趁着他不在的这一会儿功夫,我伸手到那热气腾腾冒着白烟的蒸笼里,摸出了几个馒头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了一个碗里,想着将它们带回去给紫莲吃。
然后,又在厨房里面随处看了看,伸手从柜台上的食盘里拿了点小菜偷偷吃了一口,唔~好难吃。
这灵云山的仙厨也实在是太奇怪了,每天的早饭不是馒头素粥,就是馒头素粥,晚上的菜也是,不是鱼就是鱼,也不知道去换一点新鲜一点的食物来。看这满山的弟子,一个个都长着个皮包骨头似的,估计是因为长年吃的太过单凋,而被弄得了个营养不良的样子。
端上一碗素粥,再用一碟装上两馒头,我准备带回青殿鸾,给紫莲送去早餐。走出厨房往回走,沿路风景真是一片美好。远处宫宇之后,高山上间,围绕着一层层风吹不散的浓浓仙气,白雾弥漫,看着犹如薄纱一般缠绕山体。近处小道上,也是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仙植,开满了不知名的仙花,这一路飘香,姹紫嫣红,简直是美不胜收。神仙居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来灵云山这么多天了,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大风大雨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晴人万里,万里无云,虽说现是夏季,这晴日不爽,但是在这灵云山上却是清凉的很,未曾感觉到有一丝的炎热难奈。
“神仙住的地方真是好呀!”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我情不自禁感叹着。
“哎呀!”
只顾着左看右看,忘记着要去看路了。
一个人叫,两个人跌倒在地上。
我伸手揉了揉快要摔成两瓣的屁股,抬头看去,与我相撞的人竟是风逝流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人还没有从地面上爬起,她便一脸慌张开始向我道歉了。我坐在地上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好奇打量着她,待轻风拂过,将她遮在眼前的发丝吹起,我的目光已经被她那张脸所吸引。
“好美呀!”
看着发丝飘起,映入我眼帘的那样一张脸,我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叫出声来。
自问在魔界见过美人无数,可是眼前这张脸,却是我眼中见过最为吸引我目光的一张脸,不像魔宫里的那些女人一般妖娆,也不似兰朵儿那般,水润玲珑的一张美人脸上带着一层嚣张。这张脸有着一丝清冷,如她整个人一般,给人一种距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看似很懦弱,却又让人感觉不敢亵渎,接近时有一种压迫人的感觉,这应该就算是所谓的冰山美人吧!
“你……你没有事吧!”
她冰润的眸子里面,有着一丝慌乱和一丝倔强。
我目光痴痴看着她,待从她冰凉的眸子里面,看到了对我的一丝厌恶,才猛地想起,此刻自己在她眼中正是一男子。我有些尴尬,想着自己一男子紧盯着人家姑娘家的脸在看,还恬不知耻地大叫‘你真好看’,真真是与那凡间的登徒子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赶紧起身从地上爬起,看着粥碗打翻在地,馒头滚到了草丛里,我也没有那个心思去理会了,匆忙地站起身来,走近伸手准备去扶她,却被她躲开。
尴尬,真是尴尬。我收回手,面上讪讪笑道:“师姐,很抱歉。我刚才只顾着去看风景了,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人,所以,所以才会那么不小心撞到了你。”
看着一碗热腾腾的粥都洒在了她的衣袖上,我心中不安小声问她道:“这粥很烫,有伤着你么?”
“没事。”
她似乎不曾注意到,听到我问起,目光才瞟向自己沾满了热粥的左边衣袖,伸手从怀中掏出来一方白色丝帕,刚准备去擦拭,才抬手却又犹豫着将手收了回去。轻咬唇角,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有袖,瞥目淡淡看了我一眼,绕过我往厨房走去。举步而去,紫色竹楼之外站满了身着蓝衣的弟子,这些人应该都是元虚上尊的徒子徒孙吧!才刚要走近,众弟子皆是放下了手中的碗回过头盯着我看。
“大家吃好,吃好!”
我僵硬着笑容,举起手来对众人挥了挥。
“切。”
异口同声的鄙视声音,再待我抬首看去,众人皆已经恢复到吃早饭的状态了。我走近一蓝裳布衣弟子,小声问他道:“不知何有看到流萤师伯?”
对于这弟子而言,风逝流萤的辈分应该算是师伯吧!
“没有。”
头也没有抬,他淡淡回道。
“哦!”
我努努嘴,一个人继续在人堆里找着。
一身素白长裳着于身,一头长及脚踝的青丝如流水一般倾泻足下,只是简简单单地用着一条白色布条所束,随意披于身后。身形纤细,如一点晕墨在纸上慢慢点染而开,风逝流萤缓缓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见到她走来,我顿时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
“师姐。”
我冲上前叫住了她,担心她又再不见,伸手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手下湿湿粘粘的,想起是刚才自己一不小心将粥泼洒到她的衣袖上了,心中愧疚顿起,顾不得许多,拽上袖子准备去给她擦袖子,却被她一把将袖子夺了过去。
“哼!虚伪。”
她面上无波,美眸之中竟是鄙夷之色,淡色薄唇微微上扬着,露出一丝冷笑。
“虚伪?”
我有些难以相信,自己此番做的这一串事,到底是哪里虚假了,竟惹得她这般厌恶了。心中有些委屈,却还是倔强着紧咬双唇,怜她对枫桥夜雪一片痴情,我也不忍心对她说出一句狠话 来。按奈住心中的丝丝不悦,问她道:“师姐这话说的实在是不在理。小鱼因为今日一早将热粥泼洒在你身上了,而心中愧疚了好久,此刻,跑到这里来,不过就是想要当面对你道声歉,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原谅而已。却为何,师姐会对小鱼说出这般的话来,还说小鱼这样做是虚伪。小鱼不解,这样做到底错在了哪里,又虚伪在了何处?”
从小到大,我都是啻霄捧在手心里面的宝,在魔宫甚至于整个魔界,几乎所有人对我说话,都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虽然,不知他们背后如何说我,但是,表面上去来,我可是从来不曾从他们身上看到过有一丝丝对自己的厌恶的不耐烦。今日来此遇到了,心里当真是一阵委屈难受。
听我这样说,风逝流萤也没有再说什么,伸手甩了甩衣袖,转身一个人往回走去。
“喂,师姐,师姐。”
没有得到她的原谅,我心中还是不怎么好受,丢下手中要带给紫莲的吃食,提起衣角便追了上去。
接着,听到后面传来一众弟子的哄笑声和谩骂声。
她步履蹁跹,缓缓走着,看似步子缓慢,其实,这让我追着也追的很是辛苦。
我这一路跟着,想要借机会与她攀谈,却奈何她一路都未曾停下来过一会儿,总是狠狠地将我甩在了后面。
一直跟到了罗浮宫,她才停下脚步,抬手推开宫门,一个人走了进去。
我跟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会儿,抬首看向掉落了漆的宫殿匾额,估计是因为时间长了,没有打理的缘故,那匾额上着的金色油漆却已经失色了许多。
推开门,跟进去,殿里面一片萧条。
“你跟来这里做什么?”
风逝流萤的声音响起,下一瞬,一把凉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不做什么,不做什么。”此时此刻,人为砧板,我为鱼肉,我使劲将脖子抬起一些,离那把搁在脖子上的长剑远了一些,怕得自己哪一会儿不小心,或是一不小心把她给惹怒了,让自己在这里小命玩完了。
她面上又是一阵冷笑,看似凉薄却无端惹人心疼。
我目光紧盯着她看着,想着她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为何在枫桥夜雪堕入魔道之后,她没有选择随他一起离开,也没有自己独自离开,而是甘愿在宫门外跪三日天夜,受琵琶穿骨之痛,得一次为枫桥夜雪赎罪的机会。
“不做什么?”美眸里闪现出一道阴狠,怒声道:“那你为何要从紫莲宫宫门外一直跟随我到这里来?”
“想得到你的原谅。”
当然,这不是实话,但也不是谎话,想要得到她的真心原谅是真,因为同情她怜惜她,想要知道她与枫桥夜雪的事情也是真。
她秀眉微蹙,美目看着我,神情似乎有些飘渺,忽而低头苦笑了一声,“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原想自己已经习惯了现在这种生活,却没有想到,无端端看到一个陌生人的接近,自己就会变得像现在这般惶恐不安了。”
说着,她摇了摇头,将剑收回剑鞘,转身往殿内走去。
“流萤师姐,你……你很不开心么?”
看着那抹晕墨快要消散,我心中有些担心,不由自己地又大声叫了出来。
她脚步微顿,却也没有回头,然后,一抹淡淡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待他走远,我目光才看向手中的琴,想起在魔界里被那啻霄逼着学习抚琴学了那么久,来人间这些日子,多少天没有触摸琴弦了,此刻,看着怀中破琴一张,我心里像是被蚂蚁爬一样,马蚤痒难耐。
摸一摸,估计是摸不坏的,弹一弹,这琴弦也是不会断的。心里这样一想,顿时觉得在理,转身往清水楼走去,一脚踏进屋子里面了,反身拂袖将门关上,将破琴放在案上,伸出手抚上琴弦。还行,还行,细摸之下,觉得这琴弦着实不错,琴身虽看着有些老旧破损了,不过,琴弦摸着紧绷润手,触感极好。想来所弹出的曲子,却也是极好,难怪紫莲一上仙要收藏这一张破琴了,原来,这琴弦是非比寻常。
我越是这样摸着,心里越是奇痒难耐。
奇了个怪了,以前,在魔宫的时候,天天被啻霄逼着练习抚琴,为何当时我就没有现在的这份心情,焦急难耐,手痒欲试,看着这破琴,恨不得将这整张琴都给吞下肚子里去。
看来是有太长时间,没有触碰琴弦了。
撂开衣袍,坐于凳上,双手按上琴弦,不错,心中的蚂蚁顿时少了许多。琴弦所抚之音,在于此刻抚琴人心中所想,才从罗浮宫而回,一抹青淡身影总是浮于眼前,挥散不去。
痴情无悔,倔强如此,抚一曲《清叹调》,吟吟清诵,琴音萦绕。
于梦回兮,盼君来兮
得见君兮,泣泪欲随
问子何故,不予答兮
盼君怜兮,终不觉悔
不敢多抚,只有一曲,我便伸手抚在了琴弦之上,将琴音阻止,不敢再让它奏响。
一声掌声在身后响起,我心里一惊,按在琴弦上的手也顿时僵硬住了。想着,自己进门的时候,可是反手将楼门给关的紧紧的呀!为何紫莲进来时,我却未有听到有一丝开门的声音?当真是抚琴抚的入了迷,给忽略了不成?
不是吧!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呀!
我在心里痛苦着叫喊,也才偷偷抚了小会儿而已经,便会紫莲抓了个正着。现在这个时候,我又该如何对他解释,又该如何开口对他说。
“怎么了?”
没有想到身后传来的却是菩台似笑非笑的声音。
我心中石头放下,回过头看向他,心中还是有些不怎么放心,歪着头视线越过他看向了清水楼外,还好,并未有发现到有紫莲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其实,我心中特别想要问的是,你怎么又来了,不过,鉴于想起上一次他来清水楼时,我所说出的也是这么一句,而且这句话还惹得他伤心了,于是干脆这一次把‘又’字给省去了。
脚步声响起,他缓缓向这边走来。接着,未经我允许,坐到了我的身旁。这等距离,委实有些被人占了便宜的感觉,我心中不悦,撇过头怒瞪了他一眼。
他未生气,只是低下头抿唇笑了笑,而后,抬手抚上琴身,目光幽深,轻声叹道:“三千年后的今天,你还是被他给寻回来了。”
那口中的‘你’字?好像说的并不是我,三千年前,我似乎还只是一条鱼。难不成,他口中所说的会是案台上摆放着的这张破琴?
“菩台,你知道这张琴的来历么?”我启唇问他道,不知为何,这琴身虽是破旧,我却看着不觉得厌,总是觉得这琴弦在指下抚弄之时,有一抹熟悉的感觉,就像是很多年以前,自己曾在这琴弦之上,手指轻弄摸挑过曲调一般。
“不知道。”
沉吟片刻,他眼中幽深散去,面上又浮出一抹轻薄的笑意,对我说道。
明知他这话 半假半真,我却也不好再逼问下去了。害怕此刻紫莲推门而入看到我二?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