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眼里流露的真实焦切关注之色让我有些迷惑,却还是很快抽回手不要他碰,他也不留意,只管脱下唯有皇子才能穿的香色外衫,催促我披上:“你这样不行,会有人看……”
我也知道自己身上湿了,玲珑毕现,不好看相,虽微觉不妥,还是很配合地穿上他的衣服,刚刚扎好带子,周围人声鼎沸忽然一下安静,旋即一片打袖声响起
除了正一腿半蹲,另一腿屈曲垫在男童腹部,使他头朝下,同时用手掌压其背部忙着给他排水的一名大个子太监外,乌鸦鸦跪了一地的人,山呼万岁。
十四阿哥回身让开我视野,众人包围圈中空地上,我头一眼见到的是一名重瞳凤眼,目光极亮的中年人。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倒退二十年,他应该是名温温文文的青年人,见任意人行任意事,均有潇散出尘之姿、自在如神之笔。
然而现在他的脸上却有着一种乏倦的高贵的情愁,许是不自觉的微微皱眉,却令他的神态显得很淡雅,像已看破,又回漠然,与他的目光形成了鲜明的冲突,可正因为是他,这一切又是那么自然而然。
轻风拂动他的青罗衣,如同拂动一片浮云。
他看着众人,又好像谁也不看,有高高在上的不屑,也有悲悯沉宁的眼神,好像随时都能冲冠而起、挥刀斩尽天下人头颅的暴戾与以天下苍生为已任的仁者之善同时奇异地结合在他一人身上。
相形之下,站在他身后的太子和四阿哥就只是他光辉下的浮云一角。
十四阿哥已经上前,口呼“皇阿玛”,我却像被施了法术,动弹不得,康熙的目光就在这霎时一转,对到我脸上,他的注视无比轻盈而又具有无边力量,我深埋心底的悲哀苦楚仿佛就在这一眼里无所遁形,甚至令我发生错觉:好像我走了这么多路,经了这么多事,只是为了站到他身前,给他看这么一眼。
“不得了!万岁爷,十八阿哥断、断气了——”左侧人群里倏然传出一声太监带着哭腔的尖喊,吸引过所有人注意力。
康熙眼角一颤,箭步闪入人群低腰审视抱在大个子太监手里的那名由我所救男童,三位阿哥紧随其后,不安的抑郁的马蚤动掠过人群上方,要是就这样真的死了一个皇阿哥,只怕这里有一半人要陪葬。
我身上一激灵,抢到大个子太监身边,插入十四阿哥身前就地跪下低头察看十八阿哥情形,救上来后,他口鼻内的泥草、呕吐物等已有人清除过,衣领、钮扣、内衣,腰带也都松解开了,照理他落水时间应该不长,口唇四肢末端青紫,面肿,四肢发硬,这都是轻者症候,但他呼吸浅表几已无痕迹,扳开眼皮,发现有轻微瞳孔扩散症状,这又很像以前游泳教练提过的低血氧症表现。
没想到康熙也是懂行的,别人还在一叠声叫传御医,他只不发一言,断然放弃检查十八阿哥呼吸,用一手推他前额使其头部尽量后仰,同时另一手臂将其颈部向前抬起,数其颈脉搏动,又俯耳贴胸细听其心跳有无。
“有心跳吗?”我这样唐突问康熙话,离得最近的太子吓了一跳,迷茫举目看我。
康熙抬头,简短道:“有。”
“让我……奴婢试试。”我冲康熙磕个头,从大太监手里小心横抱过十八阿哥,让其仰面平移地上,让十四阿哥帮我垫住他背部,以使头低稍后仰,再托起十八阿哥下颌,一手捏闭他的鼻孔,然后深吸一大口气,往他嘴里缓缓吹气,待其胸廓稍有抬起时,放松其鼻孔,并用一手压其胸部以助呼气。
照此每5秒钟反复并有节律地进行,我吹了40次左右,仍不见起色,不免急出一身汗:人工呼吸不行的话,就要用胸外心脏按摩,那是我没有经验的,力气也不够,若要指挥别人胡乱操作,一个不得要领,又很容易造成胸骨骨折,真是不死也弄死了,我该怎么办?
然而这样的慌乱只是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我更深吸气,更深呼气,四周一片都是空白,我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和他心跳,他的心跳很弱,但是节奏一点点清晰,一拍、两拍、三拍……
终于在我第n次抬起头时候,十八阿哥喉里低低滚动一下,润湿睫毛急速扑打数下,忽然睁开了双眼。
我惊讶地看到我的脸映在他瞳孔里,从未见过的清澈透明眼瞳,眼眶内的蓝色是仿佛正在拉开的纯蓝色天幕。
“皇阿玛,十八弟醒了!十八弟醒了!”十四阿哥的喜悦声音也告诉我这个是真实的。
康熙绕过我这边接手半抱起十八阿哥,我心头一空,刚才已经忽略的手背疼痛、脚腱抽筋及失去控制的气息夹杂着莫名激动刹那间向我汹涌席卷而来,我再也支持不住,腰一松,向侧后方软软倒下。
但我身子才一歪,四阿哥便出手托住我,令我落入他的温暖怀抱。
我仰面看着蓝天下俯视我的他的脸,他的眉眼,他的唇,如此熟悉,又如斯陌生。
我凝视着他,想起来我差点忘了他是一个这样好看的男人。
是的,我恨他,我恨他恨到没有力气再去爱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可是我刚刚救了他的十八弟。
我是个傻子,如他骂我的那样,我的的确确是个傻子。
在十四阿哥过来前,我用冰凉的手轻轻推开四阿哥,擦去额上的虚汗,重新在康熙面前跪好。
“胤衸,胤衸……”康熙小声呼唤着十八阿哥的名字,好像生怕惊到他一样。
十八阿哥缓慢地转动着乌黑眼珠,渐渐有了明显聚焦,在大家的紧张注视下,小嘴微微开歙,发出吃力但不失清晰的声音:“皇、皇阿玛……我……我不怕……”
“好孩子!你是朕的好十八阿哥!”亲眼目睹十八阿哥死里逃生,醒来说出一句话竟又是这样,连康熙也动了感情,话里都带了点颤音。
众人一起磕头颂扬:“皇上洪福齐天,十八阿哥自有百灵庇护,化险为夷,后福无穷!”
我喊口号喊不来,偏偏离康熙最近,埋头下去,跟着哼了两声还差点念错 字,忽觉发梢一拎,却是盘发松动,不小心有一绺长发散落下来,不知几时被十八阿哥小小肉掌虚握住,而他头枕在康熙胸前,已经沉沉睡过去,我回望着他,忽然就想起那晚在镇子家宅的小小平房里,十三阿哥将我发梢握在手心缓缓揉捏的情景。
然而此时此刻,人非事非,我心里就像受了大锤重重一击,一阵难过,眼睛却是干的,再溅不下泪来。
这时太医院的人业已赶到,康熙收了十八阿哥的手,把他抱着移交给领头的御医,交待要速给十八阿哥热毛巾擦身,盖上柔软被子或毯子保暖,苏醒后要禁食,只许给其饮热饮料,如糖姜水之类。
御医们抱拥着十八阿哥脚不点地一阵风似的去了,康熙才回身 对太子道:“今日十八阿哥落水之事,交你督内务府查明办理,凡服侍十八阿哥的,不论太监、||乳|母、保姆、宫女,一概有罪,其中又分主责、次责,只许从重,不许从轻。”
太子点头应“是”,又道:“皇上大罚之下必有大赏,镶黄旗秀女年玉莹救十八阿哥有功,理应记赏,本朝却无先例可依,该如何处置,请皇上示下。”
康熙听到我的名字,沉吟片刻,方缓缓道:“秀女年玉莹,你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却不敢和康熙对视,只觉康熙的目光在我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忽叹道:“你就是白石和婉霜的女儿,像,真像,好,很好。”
我没有很听懂他的话,但我分明看到已站回他身侧的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眼光碰了一碰,又迅速弹开。
康熙又道:“你的手怎么了?”
我一怔,才想起他这话是问我的,耳边只听十四阿哥哼了一声,刚要说话,我身旁忽有一人猛磕起头来:“奴才救主心切,之前场面混乱,又人多推挤,实在是无心踏到小主玉手,已经吃过十四阿哥教训,再也不敢了,求万岁爷开恩!求太子爷开恩!”
我侧目而视,却是方才那名像模像样给十八阿哥排水的大个子太监,这会子仔细看,果然靠我这半边脸颊带有红肿,浮出五道指印,甚是清晰。
太子冷笑道:“吃个耳光就算教训了吗?不过也好,你自己认了,不用人审!来呀,把这狗奴才拖到内务府交刑监杖责!”
立刻有别的太监“扎”了一声,上来架起那大个子太监便走。
太子没说明打几板子,盛怒之下自然也没人敢问,大个子太监进了内务府还不是打死为止,但他丝毫不敢挣扎,垂着头,任由摆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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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情倾天下》明珠 v第十七章v 大个子太监被架过我身前时,我自下而上看到他麻木的脸跟空洞的眼神,忽然觉得不忍,因往康熙方向跪行一步,磕了个头,道:“皇上明鉴,我……奴婢的手背只是有些挫伤出血,未动到关节筋骨,救人之际,心慌忙乱都是有的,并无人存心针对,何况刚才也亏他……这太监为十八阿哥拍背排水,争取到了抢救时间,还是功大于过,十八阿哥福大命大,天佑英才,奴婢不敢居功,更不敢奢求赏赐,只求皇上开恩、太子爷开恩,饶了这太监一命。”
康熙没点头,却也没驳回,只淡淡道:“你起来。”
我果然拍膝起身。
架人的太监看到这副情形,不觉松了手,大个子太监扑通倒地,又翻身爬起跪好,没命价冲太子脚下磕头。
康熙不说话,太子脸色是越来越难看,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在看好戏,周围一点人声也无,气氛凝重得要命,只听大个子太监一人磕头闷响不断。
我暗暗叹息,谁说大块头有大智慧,冲太子磕头有个鬼用,头磕破了又怎样,他总不见得为了你一个太监出尔反尔,放着皇帝在跟前不求去求太子,这是嫌死得不够快还是怎样?也罢,今日我白小千算做雷锋做到底,就借你来试探一次!
虽然救十八阿哥时我是赤脚入水,但先前御医来时,四阿哥已命宫女拿了一双崭新鞋袜悄悄给我穿上,我便做出不经日晒头发昏模样,身一偏,左脚一动,花盆底子重重踏在大个子太监的右手背上。
大个子太监痛呼一声,忙抬左手捂了嘴,仰头看我,连他额上磕破处一道浓血流入眼睛里也顾不得擦。
“哎呀,我踩到你的手了?”我惊慌着抱歉收脚,一手悬空,对天光下和他右手比照看了看——花盆底子位居满清十大凶器榜,搁谁手上谁受得了啊,他手背伤势当然比我严重——因偷瞄太子一眼,有意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不影响你磕头吧……”
我的声音不大,但附近一圈人当然都听到了,康熙看了我一眼,十四阿哥抿嘴别过脸偷笑,至于四阿哥,从刚才到现在从头到脚连一根发丝也没有变过位置,我简直怀疑他已经站在那里入定了,太子则干咳一声,道:“你,不用磕头了!看什么?叫的就是你!看你磕头怎么就让人这么不痛快呢!嘿,你还磕,听不懂我的话?哎,李德全你过来,这傻大个子太监叫什么名?”
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小心翼翼出列下跪回道:“回太子爷话,他叫毛会光,三年来一直在御茶房当差,因近日八旗秀女入宫应选,延辉阁茶水用度上缺人手照看,才暂调他上值。”
太子没听清: “你说他叫什么?再说一遍?”
李德全低头重复道:“他叫毛会光,毛毛虫的毛,会游泳的会,光膀子的光。”
跪着的众人原本也没留意大个子太监到底叫什么名儿,但给太子这么单独拎出来一问,又被李德全这么一解释,想了一想,均是好笑,又不敢笑,个个咬牙垂手苦忍。
太子一时笑不得,骂不得,只瞪着眼龇着嘴,做出一副怪表情,半响才想到冒出话来:“呸,你见过毛毛虫游泳还要光膀子的吗?这名儿谁取的?内务府会计司下的牙行是怎么招募人的?毛会光,你听听,这名字叫起来算怎么回事?听着就不雅!”
谁知太子不过念毛会光的名字,毛会光以为太子叫他,又忙不迭地蓬蓬磕起头来。
我实在忍不住要笑,恰好风吹过来,身上里衣还是湿的未干,不禁打了个喷嚏,掩口盖过去,不防被康熙见着,我当他要治我御前无礼,正想着要不要先请个罪,他却微露一丝笑意,侧首对太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太子也是一笑,康熙挥挥手,李德全给个眼色,人群里就有我认识的秦公公弯腰哈背地冒出头来,把毛会光领下,这事就算不了了之。
康熙便起驾而去,四阿哥和十四阿哥自然随驾,其他以李德全为首的侍卫太监宫女等等忽啦啦跟去一大片。
我同着余下众人在后行礼恭送圣驾完毕,闹了这半日,我也撑不住快了,算算时辰,今天下午秀女们往储秀宫听最后入选消息的时辰就在眼前,舒舒觉罗氏说不定已经出发,我回去也赶不上的,秦公公刚才走的时候又没招呼我,若能就这么落选倒真不错,因此太子在那边忙着把十八阿哥的事善后、发落人什么的,我只悄悄掩在后头打混儿,存心磨时间。
虽然是混时间,我也有暗暗留心看太子怎样办事,一个人的时间用在什么地方是看得出来的,太子办事和四阿哥正好相反,他是抓小放大,真正落实到处置上要么太过,要么不够,没有什么到位的决策,且有的明明能两件并一件处置的事务,他偏要分成两件甚至三件来办,浪费资源不说,叫真正操作的人也是口服心不服,毫无威慑力可言。
我记得在电视里看过康熙是在二十岁时把年仅一岁的二阿哥立为太子,今年他已经三十五岁,康熙也有五十五岁了,而他当了这三十几年的太子只不过这样,难怪有“八爷党”蠢蠢欲动,也难怪最后当上皇帝的会是四阿哥了。
想到这,我心里又是一紧:历史上雍正的确有个宠妃年氏,还为他生了几个儿女,如果我就是那个年氏,我硬要逆过历史会不会对后世的我有什么后果?但今年是康熙四十六年,我印象中年氏绝对没有这么早嫁给他的,刚才我虽然见到康熙,也见到了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但从他们面上,我对这次选秀的结果一点看不出端倪,这又是好事坏事?
“小莹子,你过来!”太子交待完事,忽然举手遥遥朝我招了招,原来我的方位他一直都是清楚的。
我凝一凝神,上去刚要行礼,太子摆摆手:“不必了,你跟我来。”
我一愣,他却已经带着人起步走了,只得忙又跟上。
这么一路出了御花园,太子取的却是中路,过了坤宁宫,又过了交泰殿,当出了长寿右门,往北宽夹道,折向东夹道,便望见面宽九开间、重檐庑殿屋顶、檐下用金龙和玺彩画的乾清宫。
踏上四周有龙凤纹样的望柱与石栏板环绕的汉白玉须弥座台基,早有乾清宫的宫女过来打起软黄帘子躬身伺候,太子爷将别人都留在檐下,只带我踏入,进去一看,锦笼纱罩,金彩珠光,居中有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嵌住一面落地水晶大镜,就是所谓“风水镜”了。
太子忽然停步,我险些撞他背上,急急收住脚,一抬头,正对上镜中映出人像。
秀女进宫参选不许自带杂物,延辉阁每房只配给一面置桌铜镜,舒舒觉罗氏除了睡觉吃饭参加培训,基本就霸住镜子不撒手,而我入宫以来一直心事重重,只在早起梳头时对着照一照罢了,并不留心,此刻骤然看到如此清晰的自己全身,反而觉得不习惯,又有一丝讶异:
镜中绮玉年华之人身着一件皇子香色外衫,略嫌大些,长袖遮手,只露葱葱指尖,衣摆直垂膝下,却脚踏一双花盆地鞋。
然而半湿长发贴颈束结,露出白皙匀美额头,更显得眼眉如黛,樱唇赛朱,最难得绝无半分脂粉香味,雌雄莫辨,俊逸脱尘。
——我在四贝勒府时候,明明还不是 这样的。
我也没想到十日不到功夫,一个人便会发生这样大变化,难道这就是“灵肉合一”?
我白小千已经逃不开年玉莹这具肉身所必须承担的一切?
或者,我和她,干脆就是前世今生?
太子看到我在镜子里看他,我也看到他在镜子里看我。
我不动。
他也不动。
我忽然发现我们每天呼吸也是非常适合自杀的动作,屏住呼吸半天不吸气,谁也不知道我是去自杀了。
最终太子饶我一命,令两名宫女引我入西暖阁一间绣阁换装。
我看到捧上衣装仍是天青色直筒宽袖一裹子圆旗装的秀女制服,心里大大一凉,拒绝了宫女伺候,自己闭门脱衣换装。
只有叠起十四阿哥那件衫时,我的手停了一停。
十三阿哥给我穿过他的衣服,现在我也穿过十四阿哥的,而四阿哥给过我一个玉牌,我把它送人了,又打碎了,同时打碎的还有我和他之间最后一点余地。
出得门来,是原来宫女领我绕中殿后面走到东暖阁。
东暖阁是明窗,挂着黄|色的帷幔,窗外开阔敞亮,室内光线也好。
北墙设书隔,东壁西向为皇帝宝座和屏风,靠吉祥如意木格明窗下为一通炕,也叫“明窗宝座”,设游仙枕、偃月墩等软衾细褥之类。
康熙便端坐在通坑上,正同太子用满语说话,见人带我进来,便停住了。
宫女退下,我行了跪叩大礼,康熙令我起身,我才觉出这东暖阁里怎么一个侍应太监不在,静得出奇,却目不斜视,只敛手听示。
还是康熙先开口道:“年玉莹,你可知朕为何招你来此?”
我恭恭敬敬给出标准答案:“奴婢不知道。”
康熙道:“你给朕出了一个难题,朕还没有答案。”
我头上刷刷冒出三道黑线,就不知是横的还是竖的,只得勉力背诵宫廷万能句型第三句:“奴婢不敢。”
康熙淡淡道:“今年选秀,朕有两个皇阿哥来跟朕要同一个秀女,你可知这秀女是谁?”
当跪不跪,小命不保,我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可怜我的膝盖,今天若有命回去一定肿得惨不忍睹。
“抬起头来。”康熙看着我点首道,“如果不是你救了朕的十八阿哥,朕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但你现在可以告诉朕你的心意,朕知道你有话说。”
俗话说得好,最难消受皇帝恩,我第一时间磕个响头,朗朗道:“奴婢愿意侍奉皇上。奴婢听皇上旨意。”
“好一个愿意。”康熙反诘道,“你一口一个愿意,却欲让朕的两个阿哥日后怎样在朕面前自处?朕若给你指婚,世上并没有两个年玉莹可以均分,波澜既起,朕也不可能白放你落选出宫。朕看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即使能够留你在宫中,你的处境便不值一文。朕观人无数,以尔资质,断不肯做一名永无出头之日的小小宫奴,你还是实话实说的好,朕给你的机会只有一次。”
我又重重磕个头:“奴婢愿意侍奉皇上。”
我说的是老实话,这辈子估计我也就这话说得最老实。
嫁给四阿哥,我不愿意;嫁给十四阿哥,洞房花烛当晚一穿帮,他要么杀了我,要么杀了四阿哥;留在康熙身边,至少他女人多,怎么也不会上来就幸个新入宫的秀女落一好色名儿,何况听他口气,他要是把我放在宫里,不过是做个宫奴,我愿意,为什么不愿意?我是男的我怕做太监,我是女的我怕什么?
但这些话我一句也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心里干着急,正在急急如律令想招儿,康熙忽然手一抬,咕噜噜一件物事滚到我跟前,撞膝停下,赫然便是四阿哥给我那枚铁指环!
我已经不晓得怕了,脑筋里面迅速急转弯:
铁指环是怎么到的康熙手上?
四阿哥给他的?
还是入宫第一日体检时,我交出铁指环就交错了?这枚铁指环根本就没回过四阿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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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情倾天下》明珠 v第十八章v “你母亲婉霜是朕第三位皇后孝懿皇后最心爱的侍女,四阿哥虽是德妃所生,却自小便由孝懿仁皇后抱进钟粹宫精心抚育,婉霜出身内务府包衣,但天性温娴,十年如一日,为皇后分劳至多,因此当年是朕亲自将她指婚给飞扬古的副将白石,这些你都知道。可惜你父母均是早逝,当时你年近四岁,是朕将你送入四阿哥府交四阿哥嫡福晋飞扬古之女纳拉氏代养,也无怪你不识得这枚玄铁铸就的御赐铁指环——婉霜临终前并未将它传你,而是辗转交给纳拉氏,只求你将来一个安身之所。因白石救驾有功,朕曾当面亲许托孤,四阿哥便在你九岁上把你转给年家,同年抬年家满门入上三旗的镶黄旗旗籍,为的就是今日地步。你既戴着铁指环入宫,四阿哥理应交待过你不可摘下,你却第一日就把它交出,第二日十四阿哥便来跟朕要你,你还敢说你愿意侍奉朕?”
康熙语气渐转严厉,我只顾低头盯着地上铁指环,以前天天戴在手上竟没好好看过:其铁色乌黑中隐隐透出暗红宝光,通体无一丝接缝,果非凡铁,的确是像传说中的陨石玄铁所铸。
但是为什么康熙和四阿哥说的不一样?
铁指环是康熙赐给婉霜的,为什么四阿哥告诉我这是上三旗旗主各有一枚?
怪不得我入宫以来并未看到或听说第二个秀女手上戴有铁指环,我还以为都像我一样在第一日就被女官收走了!
那个长女官到底是谁派来的人?康熙?四阿哥?其他?
这下真的被玩死了!
照康熙说,现在是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来抢我?十三阿哥呢?四阿哥不是说十三阿哥以前一心要立我作正福晋,他还曾经要帮十三阿哥讨我?
“小莹子?”太子的声音自头顶飘起,这个时候听到有人这样叫我,我吃人的心都有,“皇上问你话呢?”
太子的脸竟然是笑眯眯的,大哥你真不是某著名言情戏演员本尊的穿越吗?传点经验给我吧?
我又茫然看了康熙一眼,完全不记得他最后一句问了什么,一张嘴,冒出一句:“pardon?”
康熙眼中异芒一闪,举手阻止太子接话,语气平静地问道:“朕是问你,你当真愿意侍奉朕?”
我并无一丝犹豫:“奴婢愿意侍奉皇上。”
康熙道:“除了这句话,你还会不会说别的?”
我想一想,道:“……会。”
康熙很快道:“说!”
我说:“pardon?”
康熙沉默片刻,随即发出一阵闷笑。
太子反应要慢上一拍,开始只是陪笑,等康熙笑完了,他才突然指着我放声笑起,惹得康熙瞥了他一眼,他才算没说出什么来。
“好。”康熙忽盯着我的眼睛道,“你既如此坚决,朕就让你做这乾清宫的宫女。”
他说得清清楚楚,我听得清清楚楚,于是我先叩了个首,再扬脸看着他,大胆道:“奴婢不想做宫女。奴婢要做医女。”
“什么?小莹子你疯了?”康熙还没说话,太子先跳起来,“我朝太医院御医,历来是从各省民间医生以及举人、贡生等有职衔的人中挑选精通医理之人量材录用、为宫中效力,你一名未嫁女子混迹其中,成什么话?这不是笑话吗?不成!绝对不成!”
我一看到太子咆哮就有想抓遥控器调电视频道的条件反射,可惜这是生活,高于戏剧的生活,因镇定下来侃侃而答道:“史书记载,前明正德年间,李氏朝鲜王朝曾有一名被册封正三品的第一女御医徐长今,其从医者所依靠的主要医书不过是东汉大医学家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和《金匮要略》,就能成为朝鲜历史上的女中传奇、一段佳话。如今乾坤已变,大清朝才是李氏朝鲜的宗主,是君臣之盟!小小朝鲜,只是大清属国,如何他们能有医女,大清就不可以?”
太子哪里晓得我穿越时空前正追看过韩国青春励志传奇剧《大长今》,陡然听我冒出这样一席话,翻了半天白眼,才道:“你读的什么史书,怎么我不记得?也罢,赶明儿让理藩院叫来那个朝鲜国使臣金中玉一问便知!但就算是真的,太医院里汉人名医济济,怎可能甘心跟你一介女流同事?那不要闹事吗?”
我腰杆一挺:“女流之辈又如何?任他名医大儒,难道就不是母亲生的?”
太子竟也对答如流:“但没有男人,女人又怎么生孩子?你还有没有话说?你笑什么?好,你笑,就是没话说了,没话说你就——”
康熙一直把太子和我的对话耐心听到现在,方打断他,向着我目光炯炯道:“好一个女娃娃,朕倒不知道你心里竟还存着这一种想头。今日御花院内你救了朕的十八阿哥,太医院的御医都在场看到,他们没办到、来不及办到的事,你办到了!你的出身朕也信得过,只要朕一句话,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但是朕要么不抬你,要抬就抬到最高!这大清朝第一女御医的位子,你自认经受的起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磕头道:“奴婢不求名位,只求忠心为主!”
康熙听了,许久没有说话。
太子只拿眼瞅着康熙,见康熙将案上青玉镇纸轻轻一推,忙一清嗓子,直身道:“四阿哥,十四阿哥,你们出来罢。”
靴声囊囊,东壁屏风掩处果真一前一后绕出两个人来,先过来的是十四阿哥,然后才是四阿哥,分别叫了康熙一声“皇阿玛”。
我则紧闭着嘴,以免下巴掉下来。
康熙和三个阿哥全部用满语交谈,我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
尽管低着头,我仍能感受到四人不时投在我身上的目光,老康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地球太危险了,万能的什么神都好,让我回火星去吧。
康熙先跟四阿哥说了句什么,四阿哥很慢才回答了一句,我听不懂,但他的语气里有点什么东西让我差点转首看他,但想一想,不能这样,否则他们会认为我很活泼,便硬熬着没动。
而十四阿哥的声音一直比较激烈,康熙说一句,他能对上一大通,可是几个回合一过,他的气焰也就渐渐被压了下去。
太子一直没插嘴,最后康熙身往后一靠,纵声大笑,太子才凑着高兴双掌一击,不一会儿,外头总管太监李德全领了名手捧漆盘的小太监进来,恭敬转放在康熙手旁的坑案上。
东暖阁内除了各人低浅呼吸,并无他音。
康熙闲闲扫了一眼盘内,改用汉语道:“这里共有十八面可被赐予宗室之家的秀女名牌,四阿哥,十四阿哥,朕今日就破制先准你们各选一面。”
四阿哥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十四阿哥却抢上一步,随手撩过一面牌子,不知是他用力太大还是怎样,该面名牌一下翻了个个儿落下,不偏不倚坠在我跟前浅黄|色宝相花锦纹毯上。
我跪前一步,一眼看清名牌上满蒙汉三种文字写就的秀女旗籍、父名、本名、年岁,因双手拾起捧在掌心交李德全放回漆盘内,同时听他以特殊的太监发声系统念道:“康熙四十六年,圣指镶黄旗籍员外郎明德之女舒舒觉罗氏为十四阿哥侧福晋。”
“儿子谢皇阿玛恩典!”李德全话音未落,十四阿哥就硬梆梆甩下一句话,一行礼,掉头大步踏出东暖阁。
他一走,四阿哥才又用满语说了几句话,康熙不响,太子接了一句,四阿哥便一揖退下。
我跪在地下不动声色地以指抠出刚才借机压在膝下的那枚玄铁指环,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
清初的太医院,设在北京城正阳门东江米巷,我堂堂小莹子一入太医院,就直接进太医院教习厅做教习助理,教习一职是由吏目担任,也就是说,我连从九品还不入,在“九品十八级”之外,叫“未入流”。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康熙派了太子办我的事,太子对于我入太医院的态度是鲜明的,立场是坚定的,他不分派我去做看门的,我就念佛了。
太医院教习厅自然就是培养医务人材用的,每日白天开课,无非教授《类经注释》、《本草纲目》、《伤寒内经》、《脉诀》等专业知识,都是文言文,我看看还能看懂,但听他们一念,那一通子乎者也、抑扬顿挫地简直就是老和尚念经,一首首催眠曲,让我秋眠不觉晓。
而能进教习厅学习的基本是医家子弟,倒是什么年龄段都有,他们需经六年寒暑通过考试及格,才能录用为医生或医士,再慢慢往上升。
我搬出大长今的事例求做医女,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虽说年玉莹是由户部主持、三年一选可望后妃之位的八旗秀女,与内务府主持、每年一选专做使女的包衣三旗秀女大有不同,爹娘也是有点来头的人,但毕竟牵涉到两名阿哥之争,康熙肯定对我不爽,连他许我做乾清宫宫女极可能是试探之意,即使当真,天天在康熙眼皮子底下做事是好玩的吗?他那边成天有阿哥大臣进出,又在内廷,人多事杂,万一哪天一个不高兴,被我撞在枪口上,正好拖出去打了屁股砍了脖子,哪有躲在太医院逍遥自在?
什么大清朝第一女御医,历史上根本没这号人物!
我在现代读大学交学费还三天两头睡懒觉逃课,谁耐烦到了古代还学什么医经?对毒药学倒还有兴趣些,下毒下的好,也能成为一代武林高手啊,可惜这里又不教。
偏偏太子有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竟然把我的住宿安排在紫禁城内东墙下、上驷院之北的“他坦”,也就是太医院御医的日常轮流值班待诊处,害我成天两头跑,就算真心想学什么也学不起来。
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太医院上下连个像样的小帅哥中帅哥老帅哥也没有,娘娘腔倒是有几个,就我穿着男装也没娘成他们那样呢,不知是怎么选进来的,唯独是在听太子说太医院院使姓孙的时候惊艳了一把,最好叫孙白杨就更妙了,可惜此君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并无缘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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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情倾天下》明珠 v第十九章v 就这么胡混了一段时日,康熙和那些阿哥好像都忘了我这个人,我自得其乐,好像还真养胖了一些,不知不觉便是九月九日重阳节,到了这日,北京城人多提壶携盍,出郭登高,赋诗饮酒,烤肉分糕,洵一时之快事 ,宫里却大办花糕宴,广邀宗室王公,贵戚大臣,皇子们更特许携眷晋见,紫禁城的太监宫女们各忙得团团转,那些妃嫔、公主、驸马及台吉大臣也没空生病 了,待诊处来召唤御医的太监少之又少,因太医院也放假一日,人手更少,我这种没家没室的二不沾竟然也有份轮到代御医坐班,其实只做做清点药品的杂务,总赛过无所事事,徒费光阴。
我做事一贯手脚极快,在待诊处对完清单,便缩在屋角大吃特吃前日途径北新桥一品香饽饽铺时买到的奶油花糕,人不爱吃枉少年,班里其他值班人等对我此种行径早已司空见惯,并不来管我。
我是太子爷亲自领进太医院的人,名录登记从来不和他们一处,起居也占了待诊处后院最好的两间上房之一,平日多是独来独往,素来不惹是非,虽然没有喉结这一点与众不同,但凡是宫里有赏赐下来,我那一份从来不要,随便人分。
因我名下得的赏均是按八品规格,足够打点几个从九品,就凭这点也够我广结善缘了,善哉,善哉,在四贝勒府我别的没学会,打赏的好处是亲见的,肯撒钱,就一定能做好人。
本来重阳这一天我也就这么吃吃睡睡打发走,谁知午时一过,门外忽然来了两名太监,说御花园菊展布菊不够,缺人搬运,要来拉几个人帮忙。
我趴在椅背正午睡,想是两个太监看我穿的没有品级,迷迷糊糊的我就给夹在人堆里叫走。
没留意这两个太监是哪一宫的,凶悍得很,走快走慢都要骂,太医院一个从九品官不知怎么走在路上就跟两太监争执起来,渐渐围上一圈人,正好经过宫墙下也没有侍卫巡逻经过,无人帮忙撕撸开来,太监嘴利,医士人多,一时双方吵得不亦乐乎。
我个小八腊子甚觉无聊,又在日晒之下,头昏口干,冒了一脸的汗,浑身不自在,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