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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图凤业第50部分阅读

    过大大小小的包袱,回房换件崭新衣衫再下来时,钟钺和楚扬已在门口等候。

    钟钺和楚扬都是行动派,尤其楚扬,话说得少,行动却快,前晚温墨情才说要找出隐蔽些的住处,第二天一早楚扬就把主城内符合条件的几处宅院一一上报,钟钺更是准备好马车,随时候命把几人送到温墨情选定的其中一处。

    三个女人三个男人再加一堆东西,一辆马车定然不够用,钟钺租来一辆大车一辆小车,小车里挤着碧箫、夜凌郗,钟钺和楚扬分别驾车,大车里自然而然就剩下言离忧和温墨情。

    至于为什么是这种组合,钟钺挠头一笑,不予回答。

    车轮辘辘穿过热闹街巷,车内言离忧和温墨情沉默对坐,似是在比谁更有定力,至于结果,毫无疑问是言离忧一败涂地。

    “帝都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吗?皇上同意你回定远郡的?”

    “偷溜出来的。”

    “……还嫌事不够大?”言离忧有些虚弱,总感觉早上吃进肚饭都莫名失踪了,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温墨情没什么味道地扫了一眼,一如既往忽视掉言离忧的问题:“狐丘国使者已经撤销联姻,二皇子婚事依旧悬而未决,不过有不治之症这问题在,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人想要结亲了;另外四皇子大婚预订在明年春季,对外宣布时并没有提到同时纳侧室,皇上是否要追究你逃婚之罪尚不得知晓,安全起见,你最好别再抱有回宫的想法。”

    “谁说我想回去了?好不容易才从那破地方脱身,高兴还来不及。”

    “不回宫,你还能去哪里?”温墨情半卧在一堆堆杂物上,并不戳破言离忧显而易见的谎言。

    言离忧垂下眉眼不再说话。

    青莲宫是青莲王的地方,现在被君无念买去,不属于她;铅华宫是暂居之地,如今背上逃婚大罪连帝都都不敢回,那里自然也不属于她;曾经以为有温墨疏的地方就是她的归宿,可现在……

    天地之大,何以为家?难道要漂泊四海、浪迹天涯吗?

    凭她这身三脚猫功夫,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拐卖。

    温墨情撑着侧脸看言离忧半天,见她一语不发神色低落,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道:“高医官走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给我大哥诊病,找到新的大夫前,你要不要暂时顶替赚点嫁妆钱?”

    “不要。”言离忧想也不想,回答得干脆果断。

    其实细想之下留在定远王府是最好选择,一来这里有碧箫在,许多事能帮衬照顾着,不会让她孤孤单单无人可依;二来在定远王府她所擅长的医术有用武之地,也算是自食其力以技谋生,总比沦落天涯好。

    不过言离忧也有她自己的顾虑,那就是温墨情。

    她对他究竟抱着怎样感情,至今言离忧也没想个清楚通透,在与温墨疏纠纠缠缠许久后,她不希望发生“猛然顿悟自己喜欢的人是温墨情”这种事,那样做在她看来最狡猾不过,也是最卑鄙可耻的。

    若是喜欢,就该从头开始,而不是在与别人轰轰烈烈爱了一场受了伤之后才来寻求安慰。

    “我想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开间医馆,除了这个,我似乎没有其他什么可以做的了。”黯然半晌,言离忧脸上总算有了些明朗神色,认真地望向温墨情。

    “开医馆要经地方官府允许,不是随随便便哪个江湖郎中找间门房就能开的,以你现在身份,敢去官府抛头露面么?”毫不留情击碎言离忧的幻想后,温墨情淡淡皱眉,“为什么不肯跟我回王府?别告诉我你还想着回帝都,回二皇子身边。”

    言离忧牵强浅笑,苦涩微黯:“我不会回去的,这点你放心,已经没有理由再去见他。”

    “嗯,你也知道我不放心?”似是听到感兴趣的话,温墨情终于坐直身板,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游荡唇边,“我还以为你只知道沉迷情思,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听不进看不进呢。”

    愣愣眨了眨眼,言离忧有些茫然:“等下,你弄错重点了吧?很明显我想告诉你的是最后半句……”

    “没听见。”温墨情一脸坦然。

    有理走遍天下,但某些时候面对某些人,讲理是最行不通的,譬如大名鼎鼎的定远王世子温墨情。

    好歹也是近似失恋的痛苦遭遇,言离忧原本以为温墨情能一反常态表现温柔一面听她诉苦抱怨,谁知连温墨疏的名字还没提到就被刻意忽略,这对话还能进行下去吗?满心怀疑地斜视温墨情,那张泰然自若的清俊脸庞令言离忧愈发相信,温墨情绝对不是个谈心解忧的好伙伴。

    无奈叹口气,言离忧坐在长椅上缩成一团:“算了,跟你说也没用,还不如直截了当开口借钱。”

    “借钱?”某个关键字眼让温墨情竖起耳朵,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缝隙,“你,向我,借钱?”

    “……抱歉,我找错了人,请忽略刚才我说的话。”

    言离忧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之前她的脑子是被狗屎塞满了吗?怎么会想到向铁公鸡借钱?没记错的话温墨情还欠君无念不少银子没还,而且看起来完全没有打算还债的趋势,向这种吝啬鬼借钱岂不是等同于与虎谋皮?

    “最好别在心里说我坏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像是看透言离忧心中所想,温墨情微带不满挑起眉梢。犹豫片刻,温墨情自腰间扯出一枚扁扁的荷包,又从荷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在言离忧眼前一晃:“钱不是没有,也不是找不到人疏通关系,不过开医馆这件事,我不同意。”

    眼看银票从眼前飞走安安稳稳回到温墨情腰间,言离忧气得咬牙:“谁用你同意?我就是问你借钱而已,不借就算了,又不是找不到别人帮忙!”

    “谁敢帮你,我拆了他的骨头。”

    “你还讲不讲理?不帮忙还不让别人帮吗?我开我的医馆哪里碍你的事?我是抢你媳妇还是抱你儿子跳井了,你非得看我急得团团转才开心?世上怎么有你这么厚脸皮又讨人嫌的家伙?”

    连珠炮似的质问喷射而出,言离忧气得就差在马车里跳起来,温墨情却仍是那副不咸不淡、不急不缓、不骄不躁的淡然态度,随手一落就将一脸愤懑的言离忧按在座位上。

    “哪来那么多废话?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下定决心不再回温墨疏那里?”

    只这一个问题,言离忧立刻从聒噪转为沉默。

    当自认为无间关系中出现隐瞒,当她发觉原来那份初遇悸动如楚辞所说掺杂了其他因素,当维系感情的纽带失去信任就只剩下温柔时,她还应该回到温墨疏身边吗?言离忧给不了自己答案,但她明白,倘若回去对谁都不是一件好事,那么,不如潇洒放手。

    深吸口气,言离忧鼓足勇气抬头:“虽然还欠殿下一个了断,但是我不会再回头。”

    “嗯,很好。”温墨情满意颌首,唇角细微弧度逐渐清晰,“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医馆就没有必要再开了——有我养着你,你还怕没饭吃么?”

    第177章 木盒之谜

    楚扬找到的那所宅院距离客栈并不算远,到地方后钟钺率先跳下马车,兴冲冲地一把拉开车门:“少主,到了,就是这间大宅!”

    微带得意的话没有换来称赞或是半点对宅院的感叹,反倒有一抹似是不经意却足以让钟钺浑身汗毛耸立的视线淡淡袭来。

    “钟钺,今晚陪我练剑。”

    “……少主,属下、属下哪儿做错了您说出来,让属下死也死个明白啊!”听到练剑两个字,钟钺脸色瞬息煞白,惨笑掺杂欲哭无泪的表情,看上去滑稽可笑。

    君子楼有三条不成文的恐怖禁忌,一是惹楼浅寒生气,二是向君无念借钱,第三就是陪温墨情练剑。

    这三项无论哪一个,都足以导致令人生不如死的可怕结果。

    紧接着跳下马车的楚扬冷冷瞥了钟钺一眼,抱着大堆杂物擦肩而过时吝啬地送上一个字。

    “蠢。”

    “怎么了,钟钺?”碧箫见钟钺神色痛苦随口问了一句,不等钟钺回答,言离忧忽然跳下马车挽住碧箫,飞快朝宅院走去。

    好不容易攒出一句自认为比较容易让人接受的话,结果还没等来答复就被旁人打断,这种心情令得温墨情十分不爽快。动了动胳膊不费吹灰之力把钟钺丢进杂物堆后,温墨情紧随言离忧和碧箫走进大院,却再找不到合适机会与言离忧单独交谈。

    他能感觉出,言离忧在故意躲着他。

    这间宅院远比帝都郊外那所荒废的宅院要大,也整齐干净许多,严格说起来并不是空宅,自上任主人升官迁往帝都居住后一直由年迈的老家丁打扫看管。那老家丁得知是定远王府的二公子要租用宅院激动了好久,一行人到达前就已经收拾妥当,就连水缸也灌得满满,一见温墨情跨过门槛就老泪纵横地扑上去,絮絮叨叨说着定远王为定远郡百姓造福的那些功绩往事。

    所以,温墨情更没时间、没机会去找言离忧。

    碧箫是个从不涂脂抹粉的人,自幼混迹行伍的夜凌郗更不擅长此道,正因如此,她们两个面对完全不了解的脂粉首饰等等采取了清空政策,硬是把空手而来的言离忧变成杂物最多的人。衣裳、首饰、脂粉再加零零碎碎的东西,五个人忙活了大半天才尽数搬入宅院,剩下一位被老家丁缠住,直到东西收拾完还未能顺利脱身。

    “对了,离忧,前两天我在王府收拾东西时找到一样东西,这才想起还有件事没办完,要是最近没什么其他琐事,我看我们应该往安州走一趟了。”收拾完东西休息时,碧箫忽然从杂物中拿出一样东西推到言离忧面前。

    那是个用暗色布帛包裹的长形盒装物,第一眼看去言离忧只觉得那大小尺寸颇为眼熟,及至碧箫将布帛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言离忧禁不住拍了拍额头一声低呼。

    “真是的,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碧箫拿来的半旧木盒约莫一尺余长,正是当日言离忧离开醉风雪月楼时陈姑姑交给她,说是与小丫头初九身世有关的那个盒子。

    若是碧箫不提起,言离忧险些忘记昔时在安州街头曾经被人怒骂攻击,自然也想不起那粗莽妇女夹袄上的特别图案,第一次来定远郡时她还说想要仔细调查一下,也好给姑姑和初九一个交代,没想到后来风波迭起,竟把这茬彻底忘到九霄云外。

    小心翼翼打开木盒,一支模样怪异的钗状物静静躺在垫布上,细长钗身打磨得光亮平滑,泛出温暖铜色;应该为钗头处有着一支明显比普通钗头大上许多的熟铜花片,花纹繁复细致,外圈是三道云纹,圈内一朵细心雕刻的牡丹图案,中间还有一个苍劲小字,只是这字体不同于言离忧平日看见的,更像是某种变体,一时间认不出来。

    “当时突然出手攻击你的那女子衣着上图案确实与这个酷似,越是回想越感觉一致。”碧箫接过那只怪模怪样的钗,摊在秀白掌心反复翻看,“我找了一些钗店的老板打听过,他们都说没见过这般图案和如此怪模怪样的钗,就连中间的小字也认不得,而这钗的材料又是十分普遍的,连追查其出处都很困难。”

    这样一支怪里怪气的钗怎会与初九和初九娘亲的身世有关?在安州街头遇到那中年女子又是什么人,会是初九的娘亲吗?如果真是初九娘亲,为什么初九的爹说她早就死了?

    乱麻似的问题萦绕在言离忧心头,一时也记不得那些烦心琐事,正凝眉沉思时,总算摆脱老家丁纠缠的温墨情走入房内。

    “在看什么?”被缠得有些疲倦的温墨情烦闷地坐在凳子上,目光不经意掠过碧箫手中的钗,两道剑眉陡然绷紧,神色凝重地倒吸口气,“这东西哪来的?”

    碧箫微愣,顺手把钗递给温墨情:“醉风雪月楼一位姑姑给离忧的,说是拜托她为楼中一个孩子寻找娘亲。”

    温墨情目光落在钗上许久微动,眸中渐渐泛起一层复杂之色。仔细端详半晌,温墨情握紧钗,抬头看向言离忧,声音沉而急促:“那孩子是不是个女孩儿?大概十三四岁光景?”

    言离忧从没见过温墨情如此心急表现,想问他为什么认识初九又担心需要解释的太多把他给急死,只好用力点了点头:“是,初九今年正好十四岁。这东西是九儿她爹送到楼中的,只说与九儿的娘有关,其他的什么都不说,我和碧箫也是在安州偶然遇到一个人穿着的衣裳纹案与这钗头相同,这才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紧握着钗的手显出微微青白之色,温墨情脸色变幻不定,过了许久才长出口气:“这不是钗,而是铜烙,且是世间仅此一支的特别之物。”

    “师兄见过这钗……铜烙?可知道它属于什么人?”碧箫脸上露出一丝期待喜色。

    既然初九的爹爹说这铜烙与初九娘亲有关,那么八成那位神秘的娘亲就是铜烙的主人,倘若温墨情认识这人,言离忧找起来就轻松许多了,至少不用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然而,事情远没有碧箫期盼的那般简单。

    “这铜烙只有一支,它却属于很多人。”温墨情一声轻笑,泛着淡淡苦涩,握着那铜烙在手心重重一摁,立刻现出一个左右相反的字,“碧箫,你仔细看,这上面的字就算你不认识也该感觉熟悉,小时候我曾教过你的。”

    碧箫愈发茫然,仔细看去,似是有些恍悟:“这样反过来看确实有些眼熟。我记得小时候师兄教我和碧笙学写过一种文字,笔锋曲折与这个字十分相似,师兄还说这是什么密语……”

    “不是密语,是传递秘密信息的一种异族文字,这世上读得懂的人不超过三十个,而这铜烙上刻印的,是巾帼的帼字。”

    温墨情的语气有些怪异,像是在微微颤抖,言离忧好奇下忍不住偷偷看去,却见那双习惯藏住心事的眼眸里流泻着莫名的苍凉。

    是什么人、什么事,能教他有如此心绪?比之谈起赫连茗湮时更加神伤?

    言离忧看得有些呆了,直至温墨情目光转来对上才慌忙扭开头,不过温墨情没有像往常一样嘲讽她两句,那样淡淡一眼对视过后,仍将注意力凝聚在那只铜烙上。

    不知为什么,言离忧隐隐有一丝失落。

    房中沉默半晌,温墨情忽而转身,险些吓钟钺一跳:“钟钺,备马,我要去趟安州。”

    那支铜烙没能回到盒中或言离忧手里,而是被温墨情贴身安放,全然没有归还的意思。言离忧迟滞少顷,旋即拉住温墨情:“我也去——别想甩下我,东西是我带来的,我还要给陈姑姑和九儿一个交代,这件事你别想自己包揽。”

    温墨情耸肩,片刻前的罕见表情荡然无存,留下的只剩言离忧司空见惯的讨嫌表情:“我说让你留下了么?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得跟着。”

    ※※※

    通往定远郡的驿路上,一辆不起眼的朴素马车正以最快速度前进,厚毡遮挡的车厢内不时传出痛苦咳声。

    “二皇子,这么颠簸您身子能受得了吗?还是停车歇息一会儿吧!”春秋面露忧色,攥紧药瓶的手一层热汗细密。

    温墨疏虚弱摆手:“不碍事,能尽快赶到定远郡才最重要。春秋,你问问车夫还有多远?天黑前能赶到吗?”

    春秋点点头,才要抬手敲敲车窗,一直坐在旁边仰头闭目养神的男人懒懒开口:“再有多半个时辰就到了,二皇子还是坐下安心休息吧,这幅模样过去就不怕吓到言姑娘吗?”

    见外面天色尚早,又听说目的地已经不远,温墨疏稍感安心,长出口气颌首道谢:“这一路幸而有沐大侠随同,墨疏实在无以为报。”

    “不用不用,我欠楚公子不少人情,这也是在还债嘛!”沐酒歌睁开眼,乐呵呵伸了个懒腰,“其实就算没有楚公子这层关系我也会答应送二皇子到定远郡,我和墨情有段时间没见,师父又让我找借口去看看情况,正好凑到一起都办完,早些回楼中复命我就能解脱了。”

    找借口去打探消息是可以随随便便说出的事情吗?温墨疏苦笑:“沐大侠未免太过直白,凭现在我和世子的关系,沐大侠不是该防着我才对么?”

    “有什么防不防的?你和墨情争什么、抢什么跟我又没关系,最后是谁抢到的也没我好处。我呢,就是受浅寒所托去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江湖宵小趁着这机会打墨情的主意,毕竟树大招风嘛,他这与朝廷无关的世子在江湖中可是颇有名气的。”

    春秋不满地哼了一声:“什么叫与朝廷无关?定远王世子没事跑皇宫乱搅合,这也叫无关?他干涉的事儿可不比我家爷少!”

    “春秋。”温墨疏微微扬手止住春秋打岔,好奇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当日火烧青莲宫沐大侠也在场,对世子于前朝的影响应该有些了解,说世子与朝廷无关是不是有些欠妥?”

    沐酒歌撇撇嘴,认真表情似是有些委屈:“我说的没错啊,墨情他本就不愿掺和朝廷那些破事,之所以会做这么多是为了信守诺言。二皇子别看他平时不怎么露面,这家伙从小就跟在英雄豪杰身后混日子,对承诺二字看得极重,就连当年名噪一时的巾帼军女将们也经常夸他呢!”

    温墨疏手掌一颤,素色汗巾无声落地。

    第178章 千里诀别

    言离忧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定远郡,虽说之前也没打算在此久居,突然之间被告知要同去安州,还是免不了有些意外。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

    离开之前言离忧又去了一趟定远王府为温墨鸿诊病,令她欣喜的是,温墨鸿的症状比她预计中恢复得更好,在碧箫坚持不懈的按摩锻炼下,温墨鸿残废多年的手指渐渐能够动弹,虽然还不能抓握东西,至少循着声音指点某个方向完全没问题。

    或许是觉察到自己的变化心里生出些希望,温墨鸿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明朗少去几分沉郁,言离忧离开时,温墨鸿慢慢好转的喉咙里挤出几声沙哑怪调,碧箫说,那是他在向言离忧道谢。

    言离忧感慨万千,她多希望温墨鸿能够恢复健康,如常人一般行走、说话、微笑,那样他和碧箫就可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从此幸福相依、白头到老,不必像她一样漂泊不定,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如果师兄能把她娶进门就好了,他们两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为了能继续照顾方有起色的温墨鸿,碧箫并没有随言离忧和温墨情一同去安州,望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竟觉得有些心急期盼,可是她也明白,除了那二人首先要互诉心意走在一起外,之后还要过定远王这关,甚至是看不见动不了却有着异常灵敏听觉的温墨鸿这关。

    长出口气摇摇头,碧箫忽然感觉到手背上一抹温热缓慢移动,惊讶低头,居然是温墨鸿伸出手指费力地在她手背上划着。

    “墨鸿?”倒吸口气翻过手掌,碧箫将手心贴近温墨鸿指尖努力伸平,过了许久方才看明白温墨鸿在她手心划的是什么。

    那是个“青”字。

    狂喜的心被高高吊起,喜悦犹在,却平添七分忧虑。

    “墨鸿,你……你知道她是谁了?”碧箫尽可能小心翼翼试探道。

    温墨鸿僵硬地点点头。

    言离忧与温墨情在一起时总忍不住吵闹斗嘴,碧箫一直担心温墨鸿听到言离忧的声音会联想到青莲王,没想到担心成真,千防万防,温墨鸿还是觉察到了。

    碧箫一阵心悸。

    这是否证明,言离忧真的就是青莲王本尊呢?毕竟两个人容貌声音完全相同的可能实在是微乎其微。

    初时温墨情考虑到如果言离忧真的是青莲王会教温墨鸿情绪激动,为了兄长着想放弃了用声线来判定青莲王真伪的方法,而现在,无论是温墨情还是言离忧都已经不愿继续追究身份一事,即便这种心思未曾说出口,二人都在下意识避讳,是而碧箫也十分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温墨情。

    手心温热再次落下唤醒碧箫沉思,只见温墨鸿露出一种怪异表情,又在她手心写下二字。

    不是。

    碧箫愣住:“不是?你是想说她不是青莲王?”

    温墨鸿表情犹疑,点点头又摇摇头,似是自己本就拿不准主意,最后竟有些发急,喉咙里一声嘶哑闷响,摇头写下最后两个字。

    不,恨。

    岁月悠悠,光阴数载,昔日友人都已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而本该作为世子担当家国重任的温墨疏却瘫在椅中不见天日,这些年来,他的心里种下多少恨,又埋藏了多少绝望的怨?碧箫是个健全人,她做不到设身处地去揣测温墨鸿的心思,做不到感同身受,温墨鸿又无法清晰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所以那简简单单的“不恨”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碧箫是猜不透的。

    是指言离忧并非青莲王,所以他觉得没必要怨恨吗?还是说温墨鸿知道那个为自己诊病的女子是青莲王,却也是弟弟心爱之人,所以甘愿放弃那段刻骨仇恨?抑或是经年累月的病痛已经将他的怨气耗竭,连憎恨的心力都不再有?

    答案是什么无从猜测,然而碧箫清楚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温墨鸿没有放弃生活,他正在一步步、一点点走出阴影——否则,他怎会用那只无力的手握住她手掌,又怎会在寂静昏暗的房中对她露出像是微笑的表情?

    碧箫紧紧回握那只微凉手掌,蹲在瘫坐的温墨鸿身前将头枕在他膝上。

    谁是谁,谁错谁对,这些都不再重要,只要他还活着,她的世界就是美好的。

    言离忧和温墨情走得太急,遗憾地错过了定远王府房内令人欣喜动容的一幕,尽管如此,温墨情还是有些烦躁地向钟钺抱怨着走晚一步,以至于将要出城门时与帝都赶来的马车撞了个正着。

    温墨情不喜欢乘马车,一来窝在里面不自在,二来也嫌马车太慢耽搁时间。不过他忘了考虑马车的一点好处——别人看不到马车内坐着谁,车内的人却能透过车窗狭窄缝隙将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因此当温墨疏的喊声在背后响起时,温墨情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把刚刚交错而过的马车拆掉,更想给言离忧带个面纱,或者干脆把她藏进自己怀里让别人再看不见。

    本来言离忧等人已经和温墨疏所乘马车迎面错过,言离忧也没有发现车上的人是谁,是温墨疏无意中看见日思夜想的熟悉身影后不顾一些跳下马车,一边跑着追赶一边声嘶力竭呼喊才令几人勒马伫足,齐齐回望。

    那一刹心里的五味杂陈难以言表,言离忧只感觉脑子轰地一声炸开般,瞬间失去反应。

    她可以强颜欢笑装作漠不关心,可以斩钉截铁告诉温墨情自己不会再回到温墨疏身边,也可以一次次不停提醒自己要果断、要坚定,可是当熟悉到死的声音再一次响彻耳畔,当沉淀在心中挥之不去的身影又一次出现时,一切伪装都被摧毁,消失。

    想见他,想问他为什么,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有多痛。

    温墨疏的身体十分糟糕,对常人来说轻松的数十步狂奔于他而言近乎要命,也没有哪个人见过堂堂皇子会有如此不顾形象的举动。幸好言离忧及时停下,回头,又赶在温墨疏体力耗竭险些踉跄扑倒时奔至他身旁,这才没让温墨疏成为大渊历史上第一个跑死的皇子,也没让言离忧几乎忍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看他拼命如斯,她的心比撕裂还疼。

    情殇最怕见面,见面就会动摇。

    温墨情端坐马上冷冷远望狼狈的温墨疏,视线掠过旁边紧紧搀扶的言离忧时多了几分无可奈何,提马走近二人,丢下淡而无味的一句话后径自走开。

    “我在前面等你,半个时辰后你若不来,我就自己去了。”

    言离忧迟滞片刻,僵硬地点了点头。

    夜凌郗本打算代替碧箫与言离忧一同去安州的,这会儿见半路杀出个温墨疏,一时间也拿捏不准言离忧心思,叹了一声“你自己看着办”后也骑马离开,不远不近地闲遛。

    已经做好计划的行程,从初始就因温墨疏意外出现被打乱,言离忧对温墨情和夜凌郗心存愧疚,低着头半天也没一句话。

    她是想要逃离的人,没什么可说的,温墨疏却不能保持沉默,强忍口中腥甜血气低道:“离忧,跟我回去吧,联姻的事都已经处理妥当,皇上对你也没打算追究。我知道自己做了些让你伤心的事,我会尽力弥补,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对你说……”

    “我也有很多话想对殿下说,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皇宫里。”言离忧深吸口气,与温墨疏四目相对时,眼眸里一片沉静,“离开皇宫之后我想了很多,越来越明白为什么楚公子当初会有那样的劝告。我对殿下不是不喜欢,只是这份喜欢与殿下对我的喜欢不同,掺杂了太多连我自己也挑拣不干净的因素。我知道这样一走了之很过分,但我真的想出去走一走、散散心,等到平静下来之后再去想那些现在还想不明白的问题。”

    言离忧没有把话说死,只说想要离开一段时间,至于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全都是未知疑问。温墨疏很想追问下去,然而他了解言离忧的执拗,他不愿去与她的固执争锋,那样只会两败俱伤。

    “也好,这段时间你在宫里的确受了不少委屈,是我疏忽了。”温墨疏牵强浅笑,似不经意瞭望温墨情离去方向。过了半晌,气喘吁吁的温墨疏终于能站直身体,笑容明朗了些却依旧不太自然:“虽然不清楚你要去哪里散心,不过有世子在应该没问题,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好护卫。如果方便的话记得写信回来,不管怎么说,你不在身旁我还是会担心的,好吗?”

    言离忧笑笑,轻轻点头,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淡淡笑容竟比温墨疏更加艰涩。

    她多想告诉温墨疏自己不会再回到阴仄森冷的皇宫,但她没有那份勇气,她害怕看到温墨疏失望神色,那是比在她心上刺满伤口更疼痛的酷刑。

    也许,当她变得更坚强时,就会有勇气开口了吧?

    “殿下要照顾好自己,像这样不要命跑动以后万万不可了,平时要听高医官和楚公子的话,不要太劳累,这样……”言离忧忽而哽咽,别过头用力深吸口气,拼命让自己笑得灿烂,“殿下平安无事,这样我才能安心。”

    倘若这是最后离别,言离忧想留给温墨疏一张笑脸,而不是被风吹干的泪痕,就如同他投映在她心里的模样,总是那般温暖柔和的,哪怕在最深最冷的夜里想起也能带来一缕光明。

    时节已入夏,定远郡常年不断的风漫卷天际,几许青丝荡漾未落,被温墨疏突如其来的拥抱卷进怀里。

    言离忧听得真切,耳畔他呢喃细语,温柔得叫人心碎。

    “我等你,不管多久都会等下去,直到我死。离忧,记得我说过的话,我温墨疏此生此世,只会娶你一人为妻。”

    第179章 人心难测

    “早知道狐丘国如此没有诚意,朕何必考虑他们是否要联姻?联姻是他们提出的,朕给足了他们面子,也已经昭告说让那个什么公主嫁入二皇子府中,结果他们却跳出来悔婚,根本不把朕、不把我大渊放在眼里!”

    御书房传来阵阵怒吼,不时还有茶杯碎裂的凄惨声响,吓得外面守卫和太监阵阵缩脖,生怕龙颜大怒时自己会枉受牵连。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

    每到这种时候,唯一一个能从容面对的人是大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左丞相,那个与白色、干净、神秘、冰冷等印象脱不开关系的男人,连嵩。

    连嵩一直在静静听着温敬元抱怨,等温敬元骂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方才放下茶杯淡淡开口:“狐丘国抱着联姻打算而来却没有如南庆那般不停争取,与其说是没有诚意,倒不如说是别有所图——皇上不是也听守卫汇报了吗?那狐丘国的荣王爷时常在门口瞭望,似是等着谁,很有可能这个人与狐丘国突然退婚有直接关系。至于荣王想要见的究竟是什么人,恐怕要用些不便见人的手段才能打探到。”

    连嵩的话让盛怒中的温敬元稍稍冷静,短短一年多便掺杂进几缕花白的胡须微颤,两道凌人粗眉紧皱:“朕知道你颇有些灵通,这件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能打探出消息又不被人发现就好。此外朕还有一件事耿耿于怀,怎么也想不通。”

    “皇上请讲,臣虽不才,仍愿尽绵薄之力为皇上解忧。”

    温敬元对连嵩表现出来的谦卑忠诚相当满意,点点头搓了搓手,眉头又紧了许多:“数日前二皇子突然出宫,回来后一病不起,言离忧却没有如你预料那般随他回来,反而是定远郡有人上报说言离忧随温墨情一起去往安州。朕不明白,既然朕已经表明对她逃婚一事不予追究,为什么她仍不肯回宫?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对名利的追求,她真的能放下二皇子?”

    连嵩最擅长观察推测,许多事都能在发生之前精准预料,是而温敬元对他的判断多数时候深信不疑,唯独这一次,连嵩说温墨疏去追言离忧一定能把她带回,结果却失了算计。

    “这件事是臣没有预料到,但也算不上是错误,毕竟人心各异,想要完全看透一个人的想法没那么简单。”连嵩微微沉吟,手指下意识卷着发梢拨弄,“言离忧与二皇子表面上看情深意笃,所以二皇子才会为了她当着五国使者的面拒绝联姻安排,言离忧也擎着重压屈居宫中,这么看来他们二人理应密不可分才对。不过感情一事最是无常,言离忧逃出帝都后选择自在生活,又或者移情别恋选择了更能保护她定远王世子也说不定。他们三人的关系还有许多种变化可能,皇上不必太过着急,倒是言离忧和定远王世子去往安州一事,皇上应该多加留意。”

    “安州?他们去安州又能如何?许是世子想找个人多的地方把她藏好,也可能他们想经由安州水路逃往别国,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温敬元的猜测合情合理,但连嵩并不赞同:“以世子的能力和才智,想要隐藏言离忧根本没必要跑到安州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只要把她藏在君子楼不就好了吗?即便君子楼不肯收留,也还有许多地方、许多人愿看在世子面子上提供一处居所;逃往别国是最不可能的,世子是江湖中人,极重情义孝悌,断不会丢下定远王与其兄长随言离忧私奔。若是臣所猜不错,他们二人应该是为其他目的赶往安州的,并且是十分重要的事,因此才会走得那么匆忙。”

    “连荣华富贵都不要,跟着一个穷酸世子跑去安州还能干什么?哼,朕早该看出他们二人之间藏着猫腻,男盗女娼,没一个好东西!”

    温敬元的怒火和辱骂在连嵩看来十分可笑,微微翘起的嘴角噙着冷冷味道,最终在勉强做出的谦卑表情中消散,仍是那副终于主君、忙于献计献策的忠臣模样。

    “安州那边臣会找人盯紧,一查到蛛丝马迹立刻向皇上禀报,眼下臣有另一件事希望皇上能尽早防备。”连嵩轻咳一声,音量刻意压低,“芸妃娘娘这几日经常到各宫走动,也不知在商量些什么。如今皇贵妃正是安养龙胎的重要阶段,容不得半点操劳惊吓,所以臣以为,皇上应该分一些精力多注意后宫,诸事须以皇贵妃为上,以尚未出世的龙子为上。”

    温敬元眸光一闪,意味深长地看向连嵩:“哦?是吗?朕最近专注于五国使者来访之事,确实忽略了后宫,也有些时日没去凤欢宫了,竟不知芸妃也开始四处走动,莫非是因为觉得冷清寂寞?”

    “走动倒是应该,独享皇宠易招其他嫔妃嫉恨,少不得使些手段缓和关系;然而据下人禀报,芸妃常去的宫殿不少,唯独皇贵妃那边没什么往来,多少有些不合礼数。皇上若继续放任芸妃娘娘任意而行,恐怕前朝百官要说皇上宠溺无度了。“

    连嵩用辞小心、语气和缓,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温敬元却死死盯着他打量许久,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看进骨肉里。

    众所周知,连嵩与芸妃都来自青岳国,且连嵩是经由芸妃介绍入渊并成为温敬元心腹的。这几个月来温敬元都很关注连嵩与芸妃的关系,他不希望自己宠爱的嫔妃和信赖的大臣有什么不该存在的关联,而这份不愿随着连嵩与芸妃的地位同时扶摇直上,渐渐演化为怀疑——对芸妃是否忠贞有所怀疑,以及对连嵩为别国卖命效力不求回报行为抱有怀疑。

    正当温敬元怀疑愈发深重时,连嵩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