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从始至终,父皇才是看的最为通透的人,只可惜她到现在才明了几分。
亭台楼榭,庭院轩宇,皇宫里尽是这样的建筑,宏义将军早就看乏了,可骤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倒令他神清气爽了些。
皇上宣他入宫,无非是商议与肃昙王朝对战的事,其实颁一道旨意,命他领兵对抗肃昙王朝足矣了,真是搞不懂!宏义将军正这么想着,便听到了假山后面传来的声响。
“皇上说了,这件事儿你办得不错!这些金银都是赏你的!”
“呵呵…能为皇上办事是奴才三生修来的福气,这还多亏了公公您在皇上面前美言!这些,都是孝敬您老人家的!”站在常公公面前的内侍只拿了一点银两,剩余的都放回了常公公的怀里。
常公公的小眼眯成了一条缝,尖细着嗓子笑道:“你这狗奴才,倒学会讨喜儿了!”
“嘿嘿…要奴才说,那卢安就是个傻子,连皇上最宠爱的惜念公主都敢调戏,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就算皇上没下命令,奴才也绝不会让这种败类存活在世上!”那内侍极狗腿的讨好着常公公。
假山另一边的宏义将军却是听得咬牙切齿,目瞠欲裂,现在他简直想将那名内侍挫骨扬灰!可怜他那唯一的儿子,并不是死于肃昙王朝的三皇子之手,而是被他忠心侍奉的君主秘密下令而杀…
是老天开眼,助他看清事情的真相。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为这样的君主卖命?这泽国若是没有他宏义将军镇守,变成一座空城也只是迟早的事。念及此,前往养心殿的脚步更快了些,面容上依旧沉静从容,可心海早已波涛汹涌。
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常公公转过身轻叹了口气,嘴角也泛起了苦涩的笑意。这泽国即将易主了,如此繁华的地段亦将纳入肃昙王朝的版图。
宏义将军去养心殿的时候,洛承远正坐在赤红的椅子上执笔练字,全然没有半分病态。“微臣给皇上请安…”
“将军快起!来人,赐座!”洛承远侧脸微笑。
宏义将军依旧跪地不起,反倒面容沉重的叩了三个响头。“恳请皇上允许老臣告老还乡!”
洛承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握笔的手微微发抖,最终手中的笔滑落在地。半晌他才开口:“宏义将军该了解,现在泽国是处在怎样危难的境地!”
“而今老臣已然无后,没有了任何动力,只觉得这一辈子都虚度了。”宏义将军老泪纵横的看着自己面前这个人,那是他发誓穷尽一生都要效忠的君主,却偏偏杀死了他的儿。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宏义将军这是在责怪朕吗?”洛承远长臂一挥大声呵斥,案桌上的茶杯随着他的动作已然摔落在地,粉身碎骨的模样。
宏义将军的眼神变得空洞虚无,紧盯着被打碎的茶杯,是呀!在这紧要关头想全身而退,又怎么可能?目光缓缓转向身着明黄|色长袍,霸气凛然的洛承远,笑意竟悲壮了起来。
“臣无用,再不能尽忠驾前,皇上要保重龙体!”一语罢,宏义将军便一头撞向殿中漆了红漆的柱子上。洛雪雁的声音戛然而止,自然引起了容羽的注意,也发现了她神态间的不自然,这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随后风轻云淡的笑道:“月蝉姑娘是我带进行馆来的,怎么了?”
沉默了片会,洛雪雁清冷而笑:“阿羽带进来的?阿羽不是一直在行馆吗?”
“在这行馆里待闷了,又突然想吃街西的桂花酥,便出去走了一趟。”容羽的眸子一如起初那般清透。
容羽并不适合说谎,洛雪雁看其神态便知道这并不是实话,却也不戳破,她相信阿羽有自己的理由。“出去走走也不错,早些将身子养好。”
“我本想在客栈外等你,恰巧遇到了六皇子,知道雪雁姑娘你一直都在行馆,便随着六皇子来了。”月蝉走了过来,柔声道出的话语里满是真诚。
洛雪雁思索着她话语的真实性,扬嘴轻笑道:“看来你还真想做这烧火丫头呢?”
容羽听洛雪雁的话语里带着刺,微微错愕:“烧火丫头?”
“呵呵…只是我与月蝉姑娘打了个小赌,她输了便要给我做烧火的丫头。”洛雪雁调皮的吐了下舌头,惹来容羽宠溺的目光。
月蝉看了当真是妒火中烧,可面上依旧笑意盈盈,附和道:“是呀!月蝉愿赌服输,现在便去烧些热水,沏一壶清热解渴的梅子茶给公主喝。”
洛雪雁看不出分毫的不妥,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呼喊,不能相信她,事情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温和笑道:“我只是说笑,你还当真了?不如就留在阿羽身边吧!下次他再想吃什么桂花酥,也不至于拖着病重的身子去。”
容羽的眸子里掩上了失落的神色,此刻他是多希望洛雪雁能说一句:她以后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在敷衍他,可是,她的眼里似乎从来都看不到他,而今还把他推向别人。
不待月蝉 回答,容羽先拒绝了:“不必了!”
那冷漠的语气简直令洛雪雁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容羽。看着他孤寂离开的背影,洛雪雁敛下了眸。
“你伤害了她。”月蝉的话语里透着无端的质问,全然没顾忌洛雪雁的身份,这倒令洛雪雁对她产生了几分好感。
“若是给不了他想要的,就别给他任何希望,否则给予的伤害更深!”洛雪雁随意的走在幽径上,看向月蝉的眸子里充满了深意,说出的话也很坚定。
月蝉紧随在洛雪雁的身后,反复的咀嚼她这番话,有些不解:“可你又怎么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也许…”
“我不知道!”洛雪雁笑着打断她的话。“也许他要的很少,我完全能给。但是当每个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了,便会奢求更多,到最终他想要的,我还是给不了。”
“为什么你给我一种历尽千帆,看尽人事消长的感觉?”月蝉不由的感叹。
前世的种种闪现在脑海里,而今洛雪雁想起那些,却能做到一笑置之,时间当真是个好东西。“人生总是有很多无奈的,只要活着,就难免有遗憾。我们所能做的,便是避免那些遗憾。”
两人相视而笑,可是笑得意味大不相同。“其实能避开纷扰最好,若是我能离开这皇宫,不知该有多逍遥。可惜…”洛雪雁的最后一句话刻意说给月蝉听。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要我看来,是福气也说不定。起码宫中的衣食住行,万万不是那些普通百姓们望其项背的。”月蝉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洛雪雁停住了脚步,看向月蝉,但见她说的一脸认真,也不再言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这种思想万不是他人能够左右的,想要说出的话终究没有吐露出来。
站在石桥上,着看依旧浓郁的青柳,垂丝入池。月蝉的声音极突兀的从身后响起:“不知那个男子是谁?似乎看我们许久了?”洛雪雁顺着月蝉的目光看去。
舒蔚!真是个傻小子,他站在那她哪看得到。
“我还有点事,先离开了。”不愧是寄锦馆里出来的女子,月蝉倒是会看人脸色行事。
见月蝉离开了,舒蔚才走过来。“我查过了,太子殿下已经从后门离开了。进入行馆的人除了陈航,便是那位姑娘了,据说是六皇子带进来的。”
“恩,我知道。只要不是肃昙王朝那边来人带走的皇兄,就还好。我想他也应该知道轻重。”洛雪雁半思索道。
“不过,从宫里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舒蔚面色沉重。
“什么事!”
舒蔚低声回道:“听说是,宏义将军撞死在养心殿的柱子上了!”
洛雪雁身形一阵,半晌不语。尽管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有些吃不消。“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午时,听说是说皇上命宏义将军带兵抵抗肃昙王朝,宏义将军征战多年,也有这个阅历。偏偏宏义将军不愿,然后就被逼死了!”
“不可能!父皇从来都不是个狠毒的人,我不相信!”洛雪雁有些歇斯底里。
“公主,公主!”舒蔚鬼使神差的拥住了洛雪雁。
洛雪雁脆弱的靠在舒蔚的肩膀上,她一直希望,能有一个人对她极尽宠爱,让她不必面对这些扰心的事,没成想到头来,给她这个肩膀依靠的竟会是舒蔚。
不是容羽,更不是叶赫墨胤。
“不会有事的!公主放心吧!”舒蔚险些被洛雪雁的体香给魅惑,回过神,轻声的安抚着怀里这个脆弱的女人。
“宏义将军死了,谁来领兵打仗,谁来护住泽国这万千的子民。难道泽国真的要覆灭了吗?父皇一生的心血。”洛雪雁的带着哭腔吼出声。
舒蔚没能听进洛雪雁的话,因为他看到了在不远处站着的容羽。正犹疑着要不要对洛雪雁说一声,容羽已然转身离开。薄唇张了张,终是没提及此事。
洛雪雁终于不再压抑自己,将自己几日所积累的郁结通通哭了出来。
舒蔚宽慰道:“泽国有您这么好的公主,又怎么会有事!公主便相信舒蔚这一次,可好?”听到夜冥这番话,洛雪雁都有些恍惚了,若这是真话,应该是最美的情话了吧。但她知道,对于夜冥这样的男子,她若认真,才是真的输了!
洛雪雁嫣然一笑:“才不呢!我要你浮寂阁做什么?它又不是什么城池,怎么能配得上我?”
夜冥以拇指的指腹摩挲着洛雪雁的娇唇,眸子里尽是宠溺之色:“如果,本阁主得了座城池,你可愿跟着本阁主?”
“行呀!不过,你可不能夺了我们泽国的城池,不然我可会伤心哦。”洛雪雁微微嘟起了小嘴,诱人心魂。
“一言为定!”一语罢,夜冥已然消失了踪迹,而洛雪雁被他甩在了软榻上。
洛雪雁呆愣了片刻,慌忙跑下床,向窗外看去,却见不到夜冥丝毫身影。暗暗揣测,怎么听他的语调那么坚定,不会把她说笑的话,当真了吧?
这时,舒蔚焦急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公主?公主!”
推门迎月,映入眼帘的是舒蔚焦急的面孔:“属下方才被点了|岤,那人手法极快,都来不及看清是何人,公主…”
“没事,只是一个故友而已,现在走了!不必担心。”洛雪雁轻笑着安抚舒蔚。
舒蔚犹疑着看向洛雪雁,面色沉重了些,试探着问道:“是安霆侯?”
洛雪雁微微错愕,半调侃着:“你怎么会想到他?似乎你并不是很喜欢他?”舒蔚面容微窘,他也不确定是谁,就是不希望是安霆侯和自家公主走的太近。
“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件事,你知道烛暗在哪吗?”洛雪雁纤细的手指微微曲起,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舒蔚眉头紧蹙:“烛暗?他就在行馆内!”
“什么?那安霆侯来过行馆吗?”洛雪雁很是诧异。陡然睁大了眸子,尽管是在夜空中,洛雪雁的眸子澄亮如初,可与天上的繁星相媲美,璀璨而明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只是我见到烛暗的时候,他便在安霆侯的门外跪着,到现在还…”
洛雪雁没等舒蔚把话说完,便小跑了出去,这个叶赫墨胤,难道真惩罚烛暗了。一个大男人,心胸也太狭隘了。
不消片刻,洛雪雁便置身于叶赫墨胤所住的庭院内,果然,远远的见到了烛暗的背影,跪的笔直。
洛雪雁莫名的感到愧疚,走了过去。“烛暗…”
那男子凭声音认出了她,并不回头。似是为了仅有的骄傲:“公主千金之躯,来这里做什么?夜有些凉了,早些回房吧,别染了风寒。”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会和你家主子说明,他在屋里吗?”第一次洛雪雁对人说话那么小心翼翼,连带着几分讨好。
只听烛暗一声轻笑:“公主若是替烛暗说话,烛暗怕是会被罚得更惨!况且,本就是烛暗的错,不该对公主 论这些是非。”
洛雪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烛暗倒也是个硬骨头,和舒蔚一个德行。“那我找你家主子说其它的事,成不成?算我拜托你!”
烛暗依旧面无表情,瞥了眼洛雪雁,冷漠回道:“我家主子出去办事了。”
“办事去了?那你就在这跪着!他什么时候回来?”洛雪雁诧异极了,声音不自觉的抬高。
“公子几时回来,无须告知烛暗,公子让跪,烛暗便跪!”听烛暗的语气倒是毫无怨言,这才是洛雪雁真正佩服叶赫墨胤的地方,这属下被罚了,还念着他的好。
“你这是愚忠!”洛雪雁怎么也看不过去,欲上前拉起烛暗。“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人,反正他没在这,你就算不跪,他也不会知道的。”
烛暗拒绝了洛雪雁。他知道这是她的好意,可是公子的命令,他一向言听计从。“公子罚烛暗,自有他的道理。若真像公主所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话,烛暗也不必跟着公子了。既然公子相信烛暗…”
“停停停!你打住!”洛雪雁忍不住掏了下耳朵。这个烛暗真是倔强的可以。既然他愿意跪,她管那么多干什么?
洛雪雁随意的坐在台阶上,撑着下巴来回的张望,无意间发现烛暗长的也蛮帅气的,倒也有些男人味儿,估计是呆在叶赫墨胤身边久了,被传染的。想到这,洛雪雁蹙起了黛眉,怎么又想到那个恶魔了!
“咳!公主能不这样看着我吗?”烛暗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现在是晚上,公主应该看不到她脸红吧?
若是让别人知道他堂堂祁天第一杀手脸红,可真是糗大了。
“怎么?你还害羞了?难道还不能让人看了?我看看又怎么了?”洛雪雁全然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还凑前一步,盯着烛暗看。
若不是早就知道了洛雪雁的性子,烛暗怕是会大跌眼镜,在古代,有哪家女子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去盯着一个男人看?
“公主,最好还是别看了,早点回去歇息吧!公子回来见了,会罚烛暗的。”烛暗面容更窘。
“张嘴闭嘴都是罚!你家主子除了罚你,就没别的事了吗?你干嘛还对他忠心,不如跟着我吧,我对属下一向很好的!”洛雪雁眨了眨眼,满是真诚的模样。
“洛雪雁,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跑这里来做什么?”身后传来霸道的声音,透着些许酥软人心的清魅。
洛雪雁优雅的一个转身,撞入了叶赫墨胤那黑曜石般的凤眸,清冷而笑:“我如果不来,又怎么能见到你这般狠心的责罚烛暗?”
方才,叶赫墨胤一入庭院,便见到了坐在台阶上的洛雪雁,他还以为她是想念他来的,可这话还没说两句,就开始质问他了!心里不由的恼火起来。
“洛雪雁,烛暗是本侯的人,本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难道还需要向你过问?本侯倒是不明白了,你是本侯的什么?”
一句话堵住了洛雪雁想说的所有话。几日来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樱唇忍不住撅起来。“叶赫墨胤,你太可恶了!我讨厌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