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的一切就再也跟我们无关,刚才你不是说了么?何必执着,况且他肯定会娶其他人。”
娶其他人!简歆的心狠狠一痛,作为王,他是一定要为王室开枝散叶的,可是,他没有选择,如果她还在人世,他是不可能娶他人的。
“娶就娶,他心里爱我……就行。”虽是这样说,双眼却蒙上水雾。
“好吧!不勉强你,只要你让我陪你,不撵我走就行。”秦维洛突然笑了,艰涩却知足。“是个不错的地方!”简歆只觉得赏心悦目,朝秦维洛点点头,与他一齐飞到崖洞口,朝里走去,越走光线越暗,走进四丈远之后,终于全部黑暗,不见一丝光线。
“简歆,怕吗?”秦维洛抓住她的手,一股温暖传遍她的全身,然而她依然选择挣开。
“成为亡灵,已经是世人惧怕的对象,我们还能怕什么?”简歆扯着他的袖角,因为没有心脏跳动的气息可感知,担心走散了。
“是啊,还能怕什么,什么都不畏惧,但同样什么都得不到。”或许是想到泽观复国之事了,秦维洛怅然若失地喃喃自语。
“那都跟你无关了。”简歆毫不客气地唤醒他,生怕他又想到报仇上去。
“是无关了,确实无关了。”秦维洛叹息一声。
穿行十丈之后,黑暗渐渐被迎面的光线稀释,而后便越走越明亮。仍旧是青石板铺就的路,洞壁凹凸不平,斜向上长出不少不同种类的植物,叶子皆又白又硬,摘下一片,沿着某一部位折断,发出一声近乎沉闷的脆响,汁液细珠似的飙到脸上。
“当心有毒。”秦维洛拂起袖子,替简歆擦去脸上的植物汁液,柔声道,“亡灵的脸,不小心也会被腐蚀的。”
简歆不免触动,然而想到苍腾王宫里的红衣男子,终究还是抑制住了心潮。
“这个地方,可能只是通向某个地方的 通道。”洞内还未完全明亮,但石板上的一些痕迹已经清晰可辨。
“未必——”秦维洛沉吟,“我们可能正在朝一个居住的洞房走去。”
“啊……洞房。”简歆轻笑出来。
秦维洛一怔,知道自己的话产生了歧义,“好吧!洞内房室,不过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
“才不愿。”简歆毫不留情地打断。
“我遂你的愿。”秦维洛的声音在沉闷的洞里更显柔情。
果然,当光线完全明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偌大的圆形房室,西面齐齐摆置着两个红色木墩座,座壁略显粗糙,坐的位置十分光滑。
东面是两张用平坦规则的石头垫高的床,上面铺着细竹编成的席子,席子上蒙了一层灰,吹开后有略显黄|色的光芒析出。
南面是灶台,灶孔里躺着几根燃烧了一半的柴火,浅浅铺着的一层灰烬早就冷却,锅则被刷得干干净净。
至于北面,则供着一个主要负责农事的美薏女神,左手覆胸,右手持一株翡翠雕成的薏苡仁,双目蔼蔼,面部安详。地面亦是青石板铺就,连接之处细缝紧致,像是展开的青布,折痕隐约可见。
“咱们就在这里安身吧!”秦维洛打量着房室,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可是……这明显是有主人家的。”简歆皱了皱眉头。
“哪有?你看,他们跟我们一样了。”
简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有些惊诧地发现两堆骸骨躺在西北角向另一条石板路拐弯的地方。
“那就在这里住下吧!”凄惶的感觉再次向她袭来。
已经离世,与他阴阳两隔,再也无法真正相见。
墓中的遗体,怕是慢慢开始腐烂了。
他只能对着冰冷的坟墓,无限追思。
“……我好后悔……为什么要自杀……”简歆伏在席子上,肩膀不断抽动。
一双手将她扶起,拥入怀中,“至少还有我。”
“战争结束后,咱们去王宫一趟,我去看他,你去看昭涟,好吗?”她抬起泪眼,有些恳求地注视他。
秦维洛皱了皱眉头,“我实在不想见她。”
“那些恩怨都随着死亡消失了,你说过,人都死了,恨又有什么用 ,她一定每天都牵挂你。”简歆诚挚地劝。
“唉……”他轻声叹息,“好吧!”
很久,心情才缓和一些,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他的怀中,忙挣脱出来,坐在木墩上。
秦维洛已经习惯,看着从西北角拐过去的那条石板路,“那边可能有什么东西,咱们过去看看。”
简歆站起身来,跟着他朝西北角走去。走过了一段石板路,一个硕大的空间出现在眼前,一座没有扶手的长桥通向对面,由密集的木板铺就,桥下方雾气缭绕,不知底有多深,根根壁圆顶尖的石峰穿过雾气,高出桥面几许,石峰表面覆盖蕨类植物,其间生长着低矮的树木。
对面是一个大平台,被拱形的洞壁包围,密密的藤蔓植物从平台边缘抽出,向上爬满洞壁,大多是球兰,龙吐珠,一簇蔟白瓣红芯的花朵垂悬在叶间,平台上铺着浅浅的稀疏落花。
“真漂亮,咱们来对地方了。”简歆有些激动,一只脚踏上木桥,桥身微晃一下,看来实在太过轻巧,就连亡灵之身都有些承受不住。
另一只脚踏上去,向前走两步,桥左右摆动起来,如同身在摇篮,十分舒服。
秦维洛也走上桥,“咱们过去看看。”
随着桥的尽头越来越近,藤蔓花的馨香也逐渐浓烈,下了桥去,秦维洛抬手摘下一朵龙吐珠,别在简歆的发间,温情脉脉地注视她,眼里,闪动着强烈的渴望。
“我们接着走吧!也许又有什么惊喜。”简歆垂下眼皮,脸颊微红。
桥尽头的西南方向,仍是一条石板路通向未知处。
“不会是贯穿整座山吧?这座山很大。”简歆喃喃自语。
“不是的。”秦维洛沉吟道,“仔细回忆一下,石板路是斜向下的,只是坡度不大,刚才我们一直没有察觉。”
“啊!”简歆惊呼,“那回去吧!如果通向阴世,你不等于自己送上门了吗?”然后站着不走。
“哈哈哈……你真会想象。”护泽使大笑起来,“阴世有那么好进么,咱们是亡灵,在阳世飘荡而已了。”
在阳世飘荡!简歆一怔,沉默着随他迈开步子。
然而石板路的尽头却令他们大失所望,除了一道厚重的石门封住出处外,什么都没有。
秦维洛伸手叩石门,沉闷的声音响起,犹豫了一下说道,“咱们穿过去。”
他们走近那扇平淡无奇的石门,然而身体只入了一部分,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迅速弹回来,重重摔倒在地上。
秦维洛忙将简歆扶起来,“疼吗?”
她摇摇头,拍拍身上的尘埃,顺势拔下他的手,“我们回刚才找到的洞室吧!”
秦维洛皱眉,注视着石门,“门被施了法,说明那边一定有重要的东西,只可惜——我们进不去。”
“回去吧!我想歇歇了。”简歆对那边有什么东西并无半点兴趣。
“啊,你累了,好。”秦维洛爽快地答应。
轻而易举地飞回那间洞室,她躺到席子上,又指了指旁边那张席子,“你睡那里。”
“当然,你不愿,我不会勉强你。”
闭上眼睛,又是那一场人世纷繁的梦幻。
零双花一直飘落,红衣男子与黄衫女子走在烟渺小径上——
噢!零双花,零双花。
零双花相伴而落,唯有一对,一半零落尘土化作泥,另一半仍孤寂地开放在枝头。
与其是梦境,还不如说是回忆!“维洛,你真的来了,我……”依然流泪,只不过是激动的泪,盈盈的光彩又回到她的眼中,她蹲下身体,将纸上的内容念给子渊听,子渊拍手欢呼起来,而后疑惑地问,“爹来了又跑了吗?子渊一直看不见他。”
“爹有急事忙呢!子渊好好长大,长大了爹就回来了。”将子渊揽入怀中,昭涟的脸上露出欣然的笑容。
他曾因陵王一事抛下她,她深信以他们的感情,他一定会回来,然而一等就是八个月,等来的,竟是难以接受的打击。
听到他死去的消息,她不顾一切地奔向战场,看到他的遗体后差点昏厥过去,之后便是忍痛火化,将他的骨灰装入银罐,不时抱在怀中,仿佛他依然在身边。
而今,虽物是人非,但他来看她,她已经很满足。
这是至痛中的幸福。
无论如何,他都不在人世了。
见她高兴,秦维洛得到了不少安慰。以后,还是多来看望他们吧!母子俩喜怒哀三条感情线的源头正是他,有人把自己看得如此重要,该是多么的幸运。
之前和简歆约好在王宫大门口见面,秦维洛去时,她已经在那里等,但却是一脸焦急,他正想问个究竟,她便气急败坏地开口,”我的遗体不见了。“
“啊!”他惊呼一声,“怎么可能。”
“真的不见了,除了一颗夜明珠,里面什么都没有。”
“简歆,我们已经是亡灵,要遗体干嘛呢?”秦维洛心情很快平静下来。
“那是我的身体,亡灵曾经的寄身之所。”简歆忽然用力摇晃他的肩 膀,“你懂不懂?”
他愣了愣,“懂,我的遗体还不是已经化成骨灰了。”
“那你也有骨灰,那是在世间生存过的痕迹,而我是彻底什么都没有了。”
简歆一跺脚,侧过身去,一脸黯然。
死带来的并不是解脱,而是比生时更多的痛苦。早知如此,何必呢!何必!
秦维洛走到她面前,揽住她的肩膀,“肯定是被人带走了,我跟你一起寻找。”
简歆只好点头,“好。”
正要离开,她突然停下,“我想再去看看他。”
“去吧!我在原地等你。”秦维洛眼里闪过一丝凄楚。
她飞到齐铭宫不见人,才想到宴席还在继续,便去往国议宫。
然而,方才在坟墓前颓然悲伤的男人,此时正斜躺在宝座旁的软榻上,脸上挂着慵懒享受的笑容,浑身散发出一如既往的王者气概,不时举杯,接受臣子的频频致敬。
然而那双因统一莽荒之渊的丰功伟绩而愈加明亮的眼睛深处,是难言的痛苦,一直向更深处延伸,无穷无尽。
掩饰得天衣无缝,恍若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站在他面前,注视他良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是不是太久了。”简歆歉意地问在王宫门口徘徊的秦维洛。
“多久我都会等你。”他毫不介怀地笑笑,“是先回去还是先去找你的遗体,你决定吧!”
“去找遗体。”她毫不犹豫地答。
“那好,先在埋葬你的那座山头搜。”
秦维洛随她到坟墓所在地,忍不住赞叹,“他真是一番好用心,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坟墓。”
“再漂亮也是墓地,谁又愿意拥有?”简歆有些怅然地盯着墓碑上邵柯梵亲手刻下的字。
秦维洛笑着拍拍她的肩膀,然后飘进坟墓,果真,除了一颗夜明珠,她的遗体不知所踪。
带走她遗体的人目的何在,真是费解。他沉吟许久,才从坟墓里出来。
简歆的脸上有一丝期许,希望他告诉她,她的遗体尚在,只是已经确定,她不想再进坟墓里面对这个事实。
“真的不见了,唉……谁会这么无聊,肯定有目的。”秦维洛叹了口气,“我们找找。”
然而找了几十座山,只看见山上驻守的苍腾武卫队,遗体无影无踪。
“莽荒之渊那么多的山,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既然那人将遗体带走,是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的。”秦维洛环抱双臂,脸上并无厌烦的神色。
“那我们回翼离吧!那人应该会给我消息。”简歆有些倦了,揉揉眉心,又像是自言自语地道,“不知道带走多久了。”
“应该很早就带走了,如果是最近带走的,遗体严重腐烂,棺材里会遗留臭味。”
“那……这么久都没消息……”
“我们先回去,过一段时间再来看看。”秦维洛注视绵延而去的山峦,复杂的感情在眸子里变幻。
亡灵呵!生前可以不关心的身体,死后如此重视。
沉默了一会,简歆低声说了一个“好”。
苍腾大捷,王宫召集天下所有高手联合发功,将战败国的山泽和绿洲与苍腾的山泽和绿洲连在一起,一个山泽面积近五千万平方公里的盛大王国形成。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想象时,心都要颤抖一下。
荒原更加广袤,仿佛是为了容纳更多的荒凉。
他们朝原翼离国方向飞去,因为统一的缘故,翼离国与离苍腾近了许多,原以为天黑之前能够到达,不料行至中途,一个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浑身散发煞气的人挡在他们面前。
一袭黑袍,眼眸漆黑,脸颊凹陷,涂着烈焰红唇。
“魇影。”简歆大叫一声。
这是她见过的最恐怖的恶魔,几年前的记忆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秦维洛,投胎转世是每一个亡灵的归宿,也是必须履行的职责,你不但逃避,还把无数阴世使者打得魂飞魄散,现在,你只能去炼狱火城接受惩罚了。”
魇影缓缓开口,声音冷若寒冰。
“那就要看你能不能把我带走了。”秦维洛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手握紧腰间的配剑。
“咱们联手,你要注意不要被焱轮碰到,不然,怕是这副魂魄之躯也要毁了。”虽然魇影能够听到,简歆还是压低声音。
“我早听说过焱轮,会小心的。”秦维洛话音刚落,两人的剑便朝魇影挥舞而去。
璞元十式散发的极寒蓝光,与魇影体内不断涌出的浓煞黑光相撞冲击,赤炼臂横扫而过的空中,有空气爆炸的声音“嗞嗞”响起,下方的森林燃起熊熊大火,简歆忙以璞元十式灭掉。
焱轮圈燃烧着地狱黑火,绕着他俩飞来飞去,试图找到入侵点。
原以为凭着璞元十式将他冻住,再以赤炼臂毁灭他,是像解决使领那样容易的事,然而,令他们想不到的是,事情没有这般简单。
在激烈打斗中,魇影闪现到简歆的身边,她忙施展璞元十式,然而,恶魔却以秦维洛的独门绝学赤炼臂挡住,寒气渐渐消融。
“简歆,是我。”秦维洛的声音,魇影那张可怖的脸逐渐变成他。
“哈哈……”魇影在不远处出现,大笑起来。
简歆和秦维洛吃惊地对视一眼:幻象。
“声音变不了,我们一直说话就可以不受幻象干扰。”简歆灵机一动。
“好。”秦维洛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恶魔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手却抖了一下。
果然,魇影的阴谋再也没有得逞。
正当其出现颓势的时候,简歆施展璞元十式第十层,全身被冻住的魇影无法再应敌,秦维洛的赤炼臂扫过那副黑色的身体,至热的温度下,魇影魂飞魄散。
简歆松了一口气,身体却忽然一紧,腰被一双手握住,秦维洛的胸膛贴了上来,“要是没有你,我是很难逃过这一劫的。”
简歆不忍推开,叹了口气,“只怕下次会有更厉害的来。”
“那……简歆,如果我会拖累你的话——”
“我不会抛下你的。”她打断他。
秦维洛眼里闪烁着光芒,捧起她的脸,欲再次吻她。
“别。”简歆终于推开他,“我是说,我们是朋友,我当然不会抛下你。”
秦维洛怔了怔,脸色黯然下来,“我知道。”
之后便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回去吧!我们得快一点。”简歆打破僵局。
“好。”
两个亡灵朝原翼离国的方向飘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