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下的旨意。”
她声音虽轻,却还是漏到了白羽耳中,那女子又向來是个无忌讳的,当下便惊叹一句“呀,清祥阁不是死过两个人么,皇上把她安置在那可比打入冷宫还要令人震惊呢。”
“我看皇上倒不像是对她绝了情的,吕才人又有皇后做靠山,”玉衍蹙眉,“怎么突然之间……”
苏鄂顿一顿,亦道:“奴婢猜想,后宫的变动必然与前朝密切相关。”
仿佛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玉衍几乎要直起身來。前一阵司马忠与大臣联名弹劾吕筱荷之父,本就闹得沸沸扬扬,吕氏更是由容华被贬为末流的才人。她吕氏一族曾是怎样的殷厚家世,定是吕令郎不满圣裁出言不逊,才会进一步激化圣上对她的怒意。
心中一阵淋漓的快意,玉衍几乎是要笑出來了。然而清冷的月光打在她削瘦的脸颊之上,她只是面色沉静的如一尊泥像。入夜的风有少许的凉意,良久,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的万千繁华。吕筱荷,乃至吕氏一族都是被他们的不可一世,目中无人所害。所以她需时刻警醒自己,宠辱不惊,绝不叫神情出卖她内心的一丝一毫。(< href=”lwen2” trt=”_blnk”>lwen2 平南文学网)
翌日晨昏,众人果然都來得早了一些。沒了吕氏,原來的位子便由诞下一胎的宁贵嫔居于其上。玉衍端看着众人窃窃议论,一壁附和着妃嫔们闲话几句,一壁听苏鄂在耳旁一一说着新人的封赏。昨夜侍寝的秦氏被封为贵人,并赐下了封号庆。另有两位封了贵人的依次是刑部侍郎的千金悸贵人与礼部员外郎的鹤贵人。常在共有四人,分别是赵常在,容常在,胥常在,及一位因生得绝世之姿,而使天子一见倾心的库雅喇氏,被赐了封号为丽常在。其余四位答应皆无封号,则是茹答应,慎答应,蒲答应与全答应。
苏鄂说了这许多,只记得玉衍头都大了一圈,看着其他妃嫔亦是有些心不在焉地附和着皇后。宸妃则索性闭目养神,只是右手五支修长的珊瑚米珠团福金护甲“嗒嗒”地叩在扶手上。
忽听内侍一声通传“新小主向皇后请安”,众人立时止住了声音。但闻一阵清雅的各式芳香,还未见人,便先听得环佩叮当。玉色珠帘缓缓打开,只见一群莺莺燕燕似的面孔如花般开在富丽堂皇的殿室之中。为首一人身着水苍玉雪色祥云锦海吉服,头梳扁云髻,乌黑发髻蓬松地挽在脑后,留出光洁的额头更显高贵之意。如此,再饰以同心环七宝钗,通体翠绿的飞燕衔玉压发,单看她的服饰便可知她身份的不同。
便有太监高声道:“庆贵人,悸贵人,鹤贵人见过皇后娘娘。”
这三人皆生得容色妍丽,举手投足间亦带出大家闺秀的风范,礼行得自是分毫不差。皇后见过,亦笑容满面,颔首道:“入了宫大家便都是姐妹,你们算新人中位分高的,今后定不要辜负了皇上与本宫对你们的厚望。”
向皇后礼毕,便是向三妃之首的宸妃行礼。宸妃本就因皇上急于宠幸新人而心怀不满,再兼之庆贵人是经由皇后一手扶持,便更是厌恶于她。因此只抬手叫她们起身,便转头向身边贤妃笑道:“本宫如今一见这花儿一般的人,就觉得岁月催人,本宫已然老了。”
“娘娘风华正茂,色可倾国,嫔妾们怎配与娘娘相提并论。”庆贵人倏然开口,目中非但全然沒有怯懦之意,反而笑中蕴了隐隐的得意之色。
宸妃不意她敢接话,微微凝眸于她,冷笑道:“妹妹过于言重了,本宫瞧着妹妹可是丰艳呢。”
庆贵人不比其他小主,许是家境殷厚,她久养闺中很有丰腴之美,只是因为年轻,才觉得身量凹凸有致,若再过三年五载,未尝不会显出痴胖之态。她听宸妃这样话中有话,脸色立时有些挂不住,幸而皇后适时开口打断:“宸妃喜爱庆妹妹,不妨过后再叙,毕竟还有新人等着行礼呢。”
于是依次传了四位常在上前。玉衍细细打量传说中天子一见倾心的丽常在,果然是天生的美人胚子。一张娇小精致的瓜子脸似只有巴掌大小,眼睛更是生得细长妩媚。她的美比之宸妃更多几分浓烈之意,然而却只着了一身月白青葱色的宽摆留仙裙,臂上皆绣满了轻绡为瓣的曼妙水仙,在日光下呈现出别样的冰晶之色。她的浓烈之美与这一身轻灵的装束可谓是对比鲜明,然而正是因为这样的鲜明才集众人目光于她一身。
玉衍微微凝眸,这样的女子,必定是裕灏最喜的吧。
却不料丽常在竟也将视线投向她,这不经意的对视间,那女子已是笑靥如花。玉衍虽不明此中意味,却也只是淡淡看向她,面上并无太多回应。
晨昏散后,她与宁贵嫔一同回宫,便少不了要对新人品头论足一番。贵嫔手中缠着挎臂轻纱,情绪似乎并不因新人而有太大起伏。这些美貌的女子入宫与她仿佛并无太大关联似的,只在玉衍提及丽常在时,她才道一句:“她生得的确美,只是恐怕要处处受制于庆贵人呢。”
这才想起庆贵人,丽常在,胥常在与慎答应同被分到了奕凉宫。这样安排,怕也是皇后的杰作。于是淡淡一笑:“你也看出庆贵人性格乖张來了。”
第伍拾叁章 杀机毕现 4
“新人入宫,见到一品妃子大多是不敢说话的,她却还将喜怒都写在脸上。”宁贵嫔挽一挽轻纱,似是不经意道,“瞧见她倒让我想起吕才人了,一下涌进这么多新宠,只怕要皇上再记起她來都难了。”
接下來两日,天子果然宠幸了丽常在。新人进宫本该是轮流侍寝,然而那女子的美却为她赢得了帝王的青睐,一时间奕凉宫亦成为一处极热闹的所在。玉衍坐山观虎斗的同时,并不忘着人暗中留意她们倚靠的分别是宫中哪位主子。
时间一长,旧人们难免被陆陆续续地冷落下來,也便只有玉衍的翎玺堂与宸妃的凌仙宫尚能时常见到天子身影。然而因新人们住的较远,平日玉衍亦不与她们过多來往。这日得了闲,她正伏在樟木案前绣一幅百子图,忽见白羽匆匆跑來,面带焦色道:“小主不好了,顺常在似是出事了。刚刚奴婢经过重涎宫见宁贵嫔也被皇上请了去。”
玉衍心头一震,立时放下手中针线,只怕是顺常在此胎不保的消息漏了出去,皇上如今要拿人是问。这样一想便更是焦急,忙支腰站起身來。她方要开口吩咐,却见苏鄂已进了屋,一面上前扶她道:“小主还是别去了,刚奴婢派小福子去打探,竟听说宸妃和皇后亦在,恐怕事情沒那么简单。”
新人进宫后,众妃嫔皆是绞尽脑汁为博天子一笑,宫中已是许久沒有发生要帝后与三妃之首同在的大事了。然而玉衍知道,体内流着回纥族野狼之血的那个女子,从來便不是柔弱之人,她所做出的事极有可能是惊天之举。对于她的孩子,她有决绝的信念,单单是想到这一点玉衍便已坐立难安,于是顾不得韵面梳妆,便道:”宁贵嫔与顺常在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也难逃其咎,与其坐等他人传话,还不如亲自走上一趟。”
苏鄂拗不过她,便只好陪同前往。这一路上她二人虽设想了晋元殿内种种情形,然而真正到时仍是被那异样阴沉诡秘的气氛惊了一惊。
大殿内宁贵嫔与宸妃并跪两侧,只有顺常在因有孕被允许站在殿上。皇后一手支颐坐在镶金碧玉的鸾座之上,额前垂下的蕊红流苏遮住了她一双上挑的桃花眼。裕灏立于常在身前,表情与其说是悲痛,毋宁说是震惊。他目中有一层逼人的阴蛰之色,然而那异样的薄怒却又被一种难以言说的绝望感笼罩着。
殿内下人无一例外皆被屏退出去,就连皇后贴身服侍的桂嬷嬷亦不在其中。玉衍进來时无人通报,便感知到了殿内的非比寻常。然而直到她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寂静时,裕灏才讶然抬首:“你怎么來了。”
玉衍示意苏鄂退下,这才行礼道:“嫔妾听说顺常在似乎不妙……常在本是嫔妾引荐,若有何……”
“不关你事。”裕灏不待她说完,已然背过身去,“你回去罢。”
玉衍微微有些发怔,她何曾见过裕灏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然而尚不待她再次开口,皇后已然抬起脸庞,口气中不觉含了一丝辛酸之意:“告诉婕妤又何妨。皇上,此事总要尽人皆知的。”她一束目光冷冷射向顺常在,几乎克制不住内心翻腾的怒意:“瞧瞧你所举荐之人作出的好事吧。”
“皇后。”裕灏音色沉冷,略含不耐烦道,“她怀着身孕呢。”
不祥之感愈发浓重起來,玉衍只觉得大殿似透不进日光那般寒凉,于是缓缓屈下双膝,跪在宁贵嫔身边道:“嫔妾若哪里有错,还请皇上和皇后明示。”
裕灏见她如此亦知劝不住,微微思忖见却已听得秦氏清冷的嗓音一遍遍回荡在大殿的廊柱之间,那晦涩之意不禁充满了每一个细小的角落:“吕才人沒了,她才那么年轻……这一切,你可知拜谁所赐!”
那一刹玉衍几乎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冷战,她遽然看向顺常在,目光中有抑制不住的阴寒。
“皇后方才沒听臣妾所言么,吕才人她是自己撞到石柱上的。”宸妃冷冷抬头,愈发按捺不住怒意,“皇后一口咬住顺常在不放,可是意在说明一同在场的本宫有纵容之嫌么。”
顺常在听到此,亦声泪俱下地哭诉道:“嫔妾听说吕才人毒咒嫔妾孩儿,一时伤心啼哭被宸妃娘娘看到,才携嫔妾一同前去讨个公道的。何况我们到时,那木偶娃娃还握在才人手里,是真真切切抵赖不得的。此事都怪嫔妾年轻沉不住气,才与吕才人动起手來,不成想……”
玉衍这才注意到那女子身边撇着一个拿朱砂写了回纥二字的木偶人,腹中央一根三寸來场的银针看得人心惊肉跳。然而这种东西,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她二人一口咬定如此,便也许真是这样罢了。而且宸妃与她素无交情,若真出了何事也不必包庇于她。这其中错综复杂,怕是她人一时难以想明的。
玉衍抬头见裕灏沉冷的脸色,微微踌躇道:“顺常在本怀胎见不得血,嫔妾也愿相信这也许真是一宗意外……”
“她是有着身子,”天子一眼扫向那女子,目光中却并沒有身为夫君所该有的温柔与关怀,“有身子的人又怎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一把便将吕才人推向石柱上,撞得头破血流!”
那该是多么血性可怖的场景,玉衍几乎忍不住胃里翻滚的恶心之意。顺常在闻言,亦是面色惊恐:“嫔妾也不想吕才人竟一点防备沒有……”
“她许是故意撞上去想借机陷害我二人也说不定,”宸妃声音清冷而尖锐,她回忆起那鲜血淋漓的场面,眉目间竟仿佛是有几分笑意的,“只是沒想到这一跟头栽得那样狠罢了。”
“宸妃!吕才人已去,你又何苦这般诋毁她!”
“皇后又何必维护那样一人?”宸妃抬脸看她,由发髻垂向眉心的细碎金珠微微一震,她整个人却是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吕才人之前下毒害贤妃一事难道你忘了,如今若不是顺常在发现得早,恐怕她的孩子也要沒了!”
第伍拾肆章 杀机毕现 5
皇后闻言身子亦是轻轻一震,眼中闪过万千狠毒却最终一言未发。倒是从方才起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宁贵嫔忽然轻叹一口气,缓缓道:“即便是怎样的大恶之人,这样不声不响地沒了也未免太过悲凉。”
她这话看似不合时宜,然而口气也并非向着顺常在的。那女子微微一怔,旋即已俯首道:“此事皆由嫔妾引起,请皇上莫要苛责她人。嫔妾一身已不配为人之母,甘愿受罚,只是若这一胎诞下,还请皇上交予其他妃嫔抚养吧。”
宸妃闻言略有喜色,却不敢过分表露出來。玉衍跪在二人中间,只觉得大脑轰然一声雷响,前因后果似乎已再明白不过。顺常在哪里会有什么孩子交予他人抚养,她不过是欲除去一人,再拉上宸妃做垫背罢了。
裕灏亦是讶然,只是沒有当机立断地回复她。“此事朕自会派人细细调查再下定论,只是在此之前,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朕都不希望从他人口中听到。”
他定是倍感棘手了,,吕氏一族若知亲生女儿暴死宫中,怎会轻易善罢甘休。然而顺常在尚怀有子嗣,裕灏纵然心中愤怒,却不能坐视不管。他此刻定然焦头烂额,对于吕才人之死,亦是恼怒胜于哀伤了。
出了晋元殿时,残阳如血。
苍穹仿佛被浸染成诡异的嫣红色,连大片流云亦有种难以言喻的辽远悲壮之意。玉衍驻足殿外的百步道上,一身云燕纹锦黛青宽摆长衣亦被映染得有绚烂之彩。她轻叹一口气,用手压住被晚风吹拂得跳动不止的衣裾,回身见顺常在正在侍女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长阶。
她见了玉衍并不感到诧异,只是福一福身子,如无事般笑道:“姐姐可是在等嫔妾。”
“你杀了她。”
她这样直截了当,那女子却只是不安地掠了一眼四周,神情并沒有太大起伏:“姐姐方才也听到了,是吕才人与嫔妾争执中不小心撞上……”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搪塞之词。”玉衍走近一步,棕褐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女子无邪的笑颜,“你该知道沒有瞒我的必要。”
“是,嫔妾知道这宫里只有姐姐待我最好,这份好,连宁贵嫔也比不上。”她缓缓抬头,目光阴冷如秋风扫过,“所以嫔妾拼死也要除去欲对姐姐不利之人。何况那日姐姐也教得我说,凡事要当机立断。”
玉衍只觉得似认不得面前之人了一般,她的手段与狠辣一点也亚于当年秦太后在世。或许早一点东窗事发,对自己來说并非坏事。“我只叫你不要唯唯诺诺,却沒叫你如此狠毒。你杀了吕筱荷,吕氏一族怎会善罢甘休,你让皇上如何是好。”
“嫔妾这条命卑贱,不够抵吕氏一命。然而有了三位之首的宸妃,他们便不会再不依不饶了吧。”
玉衍眼中寒光一盛,然而不过电光石火间,她已明白眼前之人是怀了何种缜密的心思。她的目的,从來便不只是单单除去一个境地凄苦的才人而已。玉衍在这一刻,甚至对她生出一丝怜悯之意,只因她的身份卑微,她的不得宠,便注定了她是这偌大后宫的牺牲者。若自己不是侥幸受到天子青睐,恐怕境地尚且不如她吧。
“然而你这样做,只是便宜了皇后,你可也甘心么。”
顺常在微微一抖,最后一缕夕阳过渡流转在她羊脂玉一般静谧的脸庞上,阴阳交替间,她的神色也随之沉了下去。“依嫔妾现在此身,根本无力与皇后抗衡,所以嫔妾只要为姐姐清除了孽障便好。姐姐不比我,有鸾凤之象,我只望姐姐念着我与这苦命孩儿,别叫我们白白牺牲了才是。”
玉衍微微阖眼,体内一阵阵热血翻涌,非要镇定心智才能压制住一般。往事一幕幕浮现于眼前,她的双手仿佛还残留着长姐怀抱住她时的温热,只是一颗心到底是冰凉透底了的:“就算沒有你,我也是饶不了她的。不止是你的仇,她欠我的,还有太多。”
虽说吕才人一事要着人细查详情,然而这种大事毕竟是瞒不住的。
翌日傍晚,一场大火将清祥阁烧得一干二净,裕灏因对吕令郎有愧,而对他贪污一事既往不咎,并擢升为吏部尚书,尊大宗伯。饶是如此,吕氏依旧几次三番上书请求严查清祥阁走水一事,一时间朝廷上议论纷纷。裕灏心中烦闷,更是不愿再见后宫之人,与此同时,玉衍却从承影那里暗中得到情报,只道吕氏一族似乎与庄贤王开始有书信往來。
吕筱荷最终以贵嫔礼制下葬,得谥号“安”。然而,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了,,那女子生前从未有过一点安分,即使死后吕氏家族亦不肯就此平息。玉衍远望着出宫的灵柩,却木讷得沒有一丝感慨之意。她向來是爱恨分明之人,吕氏曾意图毒害她腹中孩儿,所以如今哪怕她死得再惨,玉衍亦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
数日后,方海山夜访翎玺堂,只带來一句话“顺小主服下药了”。
玉衍手边放着翻阅到一半的李义山诗集,湛蓝的书页散出一股笔墨的清香。她恍若未闻般望向窗外那灯火阑珊的殿堂。后宫的每个黑夜,其实都不尽相同,唯有一点不同的是,今夜不知又将是谁的归宿。
凌仙宫内,几十盏水晶琉璃灯悬于飞檐廊下,整个殿宇如同白昼般灿烂夺目。宸妃着一件天蚕丝晶玉绣莲花睡裙,因入秋畏寒,特搭了朱紫的白蕊小衫在外。她卧坐榻边,剥着一把枇杷吃,直到有小太监前來通报,说是顺常在漏夜求见。
宸妃抬头看了眼如墨深沉的夜色,眼中浮现出一丝不耐。然而她起身走到外阁时,却仍是端了一副姣好的笑颜。免了常在行礼,宸妃颇有几分嗔怪有意:“妹妹怎么这个时候过來了,刚出了那样的事,妹妹总要懂得避嫌。更何况,你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子了。”
顺常在面露赧色,低低答了声“是”。
宸妃目光停在她圆润的小腹上,无声漫过一丝欣喜的意味,却又有些迟疑般道:“本宫怎么觉得这一两个月,妹妹你的肚子并沒有什么变化呢。”
“娘娘许是多虑了。”那女子微微一笑,看向小腹时恍然有慈母般的目光。
“或许吧。你答应本宫诞下这一胎后交予本宫抚养,然而那日在晋元殿,皇上尚沒有答应。”她停了停,伸手示意她坐下,“本宫到底是忧心忡忡。”
顺常在听罢只是温顺地低下头陪笑道:“娘娘何苦为此事烦扰,宫中若说适合抚育嫔妾孩儿的,也便只有娘娘了。贤妃身子不济,妃嫔之中又有谁能尊贵过您去。”
宸妃略她一眼,脸上缓缓有了笑意:“那你今日來本宫这里可为何事。”
“其实也不很重要。”女子捻着领口外一圈镶玉珠的菱花文锦带,声音愈发轻唤如哄孩童入睡。皎洁的月光投在她脸庞上,恍然间有种安逸的美好。“吕才人一事皇上虽对外做出了交代,但尚存有疑心,此事便仍不算完。嫔妾是想,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娘娘可不可以替嫔妾承担罪责呢。”
宸妃脸色陡然一暗,斜视女子冷冷道:“妹妹莫不是玩笑?吕才人那日,是被你顺常在压着肩,死命撞在廊柱上的,本宫不过是在一旁冷眼旁观而已。”
“娘娘是不曾脏了手,只是嫔妾到底是有孕之身,说出去恐怕也无人相信吧。”她微微抬头,笑靥一如处进宫女子的天真,“嫔妾是为娘娘着想,还是尽早向皇上坦露实情为妙。”
“放肆!”几乎是拍案而起,这一声响只震得宸妃头上压发的玫瑰红洒金流苏步摇摇曳不止,那一圈圈泛华光的鎏金仿佛是要刺瞎人眼一般,她的声音亦透着狠毒之意,“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本宫。你腹中的孩子,本宫让他活他便能活,要他死他便立时得死!”
“如此,倒不劳娘娘费心了。”顺常在端坐如常,只捧起玉盏微微呷了口上好的茶水,并不抬眼道,“嫔妾其实倒有一事忘记说了,太医诊断过,嫔妾这一胎大概是生不下來了。”
宸妃身形遽然一定,比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她此刻更多的是惊恐与不安。顺常在已然起身,见她如此,只是轻笑着走近她。“不过娘娘又有什么可懊恼的呢,除去吕氏到底也是解决了娘娘的心腹大患呢。”
宸妃眼中的女子仿若面目狰狞的厉鬼,她只觉刹那间,整个大殿都被她拉入了修罗地狱一般。那个只知唯唯诺诺的罪臣之女何时有了如此阴毒的心思,自己被利用到底,却竟然全然不知。邢嫣后背抵着冰凉的玉座,她看到面前女子裙裾下汩汩渗出的殷红的鲜血,大脑一时如炸开了一般,厉声尖叫道:“來人!”
第伍拾陆章 一石二鸟 2
皇后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她一句“皇上”还未道出,一直沉默不语的宁贵嫔倏然敛裙跪地道:“湘婕妤说的是,丧命于后宫的人难道还不多么。况且皇后一向与常在家世有些过节,皇上若当真赐死顺常在,他人难免会在背后非议皇后娘娘公报私仇,还请皇上为大局着想。”她见秦氏一时不及开口,更是转头道,“娘娘一向宽容大度,德冠后宫,定也见不得杀生之事吧。”
皇后几支修长的嵌金珠景泰蓝护甲几乎是狠狠地蜷进了掌心里,然即便如此,她面上仍是不失分毫,端然道:“回纥氏虽有千错万错,但毕竟刚刚失了孩子,就请皇上从宽处理吧。”
裕灏淡淡略她一眼,声音里沒有丝毫怜悯之意:“既然皇后大度,你便回浣衣局为婢吧。只有一点,这一辈子你再不能出宫。”
她二人的下场于玉衍來讲,或许都算圆满了。然而这一切留给她的,却徒有悲凉与恐惧。一个人的一生,也许只用一句话便轻易的改变了,而令人不安的是,这样的日子是惶恐无终的。她自午夜中惊醒,被汗浸透了的小衫由着夜风一打,便只余下冰凉之意。她倚在雕花的木兰床杆之上,无力地瞪着双眼,审视着漆黑冰冷的夜。
苏鄂闻声而入,见她如此忙点燃床头红烛,为她披上一件小衫道:“小主,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苏鄂,我看到宸妃眼中最后的苍凉,便有些兔死狐悲之意。”她抓住苏鄂的指尖,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有几许心安,“我想起昔时她立于众妃嫔面前,无人敢直视她的威严。我想起凤鸾春恩车一连七日停在凌仙宫门前,那时高傲的她一定想不到今日之悲吧。”
“宸妃是输给了她自己的桀骜不驯了。”苏鄂亦有几分感慨,“她父亲曾帮过太后独揽大权,那时皇上心中便埋下了一份恨意。太后大去,他立即便被贬为越州刺史,那时的宸妃受宠便已不如从前了。只可惜她太过自负,从未察觉到这些,终逼得人忍无可忍。”
玉衍抬眼看她,月辉映照下,她肤似白莲。“你看的这般清楚。”
“只是旁观者清罢了。小主看到了她的下场,便更应知晓凭什么才能在后宫立住脚。宸妃正是因为沒有自己人,才导致无人肯替她求一句情。”
“你说的是。只是幸而我也从不奢望靠君恩过活。”她顿了顿,轻叹一口气,“回纥氏你尽量着人安排吧,她好歹也是成全了我,别叫她太辛苦。”
宸妃被废之事一夜间传遍后宫,自从行宫归來,死的死,废的废,后宫仿佛无形中掀起了一波巨浪,正应了多事之秋一谶。翌日晨昏,众人各怀心思,皆來得早了一些。待到皇后梳妆完毕时,人已坐齐。玉衍见皇后下首空出了一把菱花椅,这才察觉到那个位置的宸妃真的已不在了。一时不知是不是心中怨气散尽而带來一分悲凉,踌躇之间,凤驾已至,她便忙随了行礼。
皇后端坐鸾座之上,气色仿佛一夜间便好了许多,一身真红绣金双燕牡丹锦罗长衣扶开如云般的广袖,紫金凤鸾玉翅头冠垂下流苏璎珞,她端然一笑,丝毫不避讳道:“宫中大事想必你们也已听说了,本宫不愿过多赘言,只望你们不要重蹈覆辙。(< href=”lwen2” trt=”_blnk”>lwen2 平南文学网)”
“出了这样的事,当真吓坏嫔妾了。”开口的是庆贵人,她今日着了一件百合浅紫的云霏缎裙,上绘桔梗之纹,整个人亦显得轻灵十足。她此刻一手抚在胸口,娇声道,“选秀之时嫔妾只觉得宸妃……邢氏貌可倾城,却不知她那层美人面下竟隐藏了这样一颗蛇蝎心肠。”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初入皇宫,怎知人心可怕。”皇后恬然一笑,目光却是透着阴冷落在玉衍身上。
庆贵人不知皇后话中有话,只依依笑道:“诸位姐姐面善,想必都是极好的人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有人窃笑出声,原是新封的丽常在正止不住地掩面而笑。她的美本就在妃嫔中极为出众,如此一來更是百媚横生。玉衍留意到她所着的碧青冷纹百褶裙上也绣有深浅不一的桔梗花,只是因为她容颜艳丽,便显得比庆贵人的更胜一筹。由此也可见她二人明里暗中斗得有多厉害。
庆贵人冷冷看她一眼,道:“你笑什么。”
却见那女子拂着身上细尘,从容回道:“嫔妾是想姐姐生了一副讨好人的巧嘴,谁还想害你呢。”
还不等那女子开口,便见悸贵人应道:“丽常在倒真是说出了咱们心里话,这伶牙俐齿的就是招人喜欢呢。”
她这一说话,玉衍才注意到同为贵人的她亦长得极具风姿,特别是眼角一颗美人痣,被精心描绘成了金粉梅花的模样,更添风情。只是悸贵人眼中的精明之意太过明显,这样的美的的确确是炽烈而张扬的。
皇后见庆贵人一副按捺不发的样子,只是悠悠笑道:“丽常在与悸贵人说的不错,说话伶俐些皇上很是喜爱,你们单看如今的湘婕妤便知了。”她目光盈盈看向玉衍,面上是端庄从容的笑意,“只是灵巧归灵巧,切不要巧舌如簧,混淆是非就好。”
玉衍闻言忙起身拜道:“嫔妾不敢。”
“本宫不是说你,坐下。”皇后指戴滚圆的玉茜红珠戒指,反射出的阳光映得她也仿若年轻了几许,“说起來,你也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是。”
皇后微微颔首:“如今便等你的佳音了。近來多事,宫中位分高的妃嫔多有寥落,再过些日子,本宫就向皇上进言大封六宫,所以你们最近也要安分着。”
闻听此言,新人们皆面有喜色。如此闲话两句,众人也就散了。
待到晚间,玉衍方梳洗完毕,便听得圣驾已到。她不料天子会这么晚过來,匆忙之间只着了件梅瓣沁雪的天丝单衣,夜间风凉,刚刚出门便打了一个寒战。裕灏见她如此,更是顾不得什么行礼,一把捞她到怀中,二人方才双双入内。
第伍拾柒章 一石二鸟 3
“皇上怎会突然到此。”
“朕从皇后那里出來,便想看看你。”裕灏坐定,饮了口新煨好的贝母奶汤,这才解下身上的赤螭纹金轻袍,“最近诸事烦扰,朕总不得空陪你,今日便不走了。”
卸去白日里妃嫔装束的玉衍在宫灯映照下更有清水出芙蓉之美,她闻言微微低头,伸手搡了一把天子,口中却嗔道:“皇上还是不要來这里了,新人妹妹们还沒有一一侍寝,嫔妾怀着身子不方便,可别委屈了皇上。”
男子却捏一捏玉衍的脸,笑道:“朕听着这话可酸得很。”
玉衍更是一味垂了头,发角的茉莉清香散在裕灏怀中:“嫔妾可不敢。”
“你总是口是心非。”裕灏伸手挽起她的万千青丝,眼中有浅浅的迷离之意,“然而朕也就到了这才最是舒心。死了一个吕才人,前朝日日搅得朕不得安宁。”
“怎么会,”玉衍霍然抬头,“皇上不是已经……也算给了他们一个交代,还有什么不依不饶的。”
红烛的光投在男子俊朗的容颜上,他半边脸仿佛是染上了一层阴翳之色,恍惚间让人觉得有些可畏,“你也该听说了,吕氏私下与庄贤王往來过密。”
玉衍似是明白了,颔一颔首道:“皇上是该戒备着,庄贤王乃百足之虫,虽死不僵。”
“朕看无论如何也留不得他了,只是朕不明白,他二人素无交情,是谁人将他们牵连在一起的。既能熟谙朝廷上的风吹草动,又能与塞外大将有密切联系,恐怕也是个棘手之人。”
玉衍的心遽然一颤,抬头时却依旧保持着温文尔雅的笑:“那皇上可派人去查了。”
“承影的身份毕竟还有些尴尬……”
一时沉寂下來,裕灏面上已是深深的忧郁之色。玉衍手握玉白的瓷杯,脑中飞快的旋着应对之策,灼灼热气喷在她白皙几近透明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似的。她想承影或许是查不到的,因为他的敌人远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甚至那个人,正是因为无比了解裕灏,才会数年來安然无恙。
“嫔妾或许可以试上一试,反正嫔妾只是后宫之人,该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裕灏一惊,旋即便摇头道:“这种事,朕决不能让你以身犯险。”
“嫔妾已有了皇上的孩子,若孩子父亲不能安定天下,他又怎会走得长远。”玉衍一手扣住天子手腕,字字真切,“我与皇上,不一直是这样走过來的么。”
天子的目光停在玉衍小腹之上,便瞬间变得无比温柔,那是身为慈父才会有的神态。“玉衍,朕能有你,是朕此生之幸。”
他说的真切,玉衍亦不是不感动的。她如今要做母亲,已不再是当初的少女情怀,若能这样相夫教子,平安的在宫中度过一生其实也未尝不好。只是偶然午夜之时,梦回那年冬雪之夜,他的一个眼神还是会令自己心动不已。
女子缓缓垂下眼帘,这一生与他相遇,也许本就是奢侈的吧。
“今日皇后还和朕提起,再过些日子该接你父母來宫中一叙。”
玉衍慌忙抬起脸來,心中如溪水湍流而过一般的惊喜,然而在这惊喜中却又对皇后的好心多了一层疑虑。思索间却听裕灏已然赞道:“皇后这一年來也比从前懂事不少,朕的成事其实也少不了她的辅助。”
辅助?
玉衍在心底几乎冷冷一笑,然而面上却端得沉稳:“嫔妾从前和皇后也有些误会,然而现在亦是感念皇后娘娘的照拂。”
裕灏满面含笑:“你一向都是大方懂礼的。”
似乎便也无可再叙,如此安然度了一个月。然而失去宸妃与吕才人,后宫并未因此而变得安宁。新人小主事端层出不穷,玉衍听闻光是庆贵人与丽常在之间,便由皇后出面调停过两次。只是她二人在恩宠方面似乎不分伯仲,由于摸不清裕灏更倾心于谁,皇后也只得两面维护。
玉衍却是在终日无事中将身子调养的极好,连面色看上去都比以往红润一些。宁贵嫔來探望她时也只是一味苦笑:“如今宫里拉帮结派,也就唯有你才这般清闲。”
彼时玉衍正调制着白菊香,瓶中一点玉白的甘露散出馥郁清幽之气,她闻言抬起头來,笑靥如盛世春光:“入秋天气渐凉,白羽去关了门窗吧。”见那女子依依走远,这才回头对着宁贵嫔笑道:“奕凉宫与你那里甚近,我知道你是被搅得沒了安宁。”
“我不及姐姐清闲,即便是想一味避着,奈何人家吵上门來要主持公道。”
玉衍抬眼看她:“你是贵嫔,谁敢这般无理。”
宁贵嫔幽幽叹了一口气:“丽常在倒还有几分忌讳,只是另一位……看到她,我便想起沒了的吕才人,这种性子在宫内势必长久不了。”
玉衍闻言似想起什么,然而终于但笑不语,手中的玉签子挑出花蕊,动作又快又准。
“按说姐姐如此受宠,又怀有子嗣,怎么竟无人前來叨扰你。”
“你也知道,这些小主们都有自己心思。”玉衍挽一挽臂上轻纱,换了个稍微舒适些的姿势道,“翎玺堂离着她们远,我又向來不同她们接触,她们摸不透我的脾气自然不会贸然行动。再者,我至多只是个婕妤,谁会放着高位的主子们不理,专程讨好我。”
宁贵嫔闻言一嗔,只道:“你也不过还有两个月便妊娠,她人是害不成你了。”
正说着话,却见苏鄂推门而入,面上喜道:“小主,老爷和夫人进宫看您了。”
玉衍登时一怔,只怀疑自己是听误了,匆忙起身之间衣裙带翻了方调制好的香露,然而她却全然不顾,只一步上前道:“他们现下何处。”
苏鄂见她如此激动,忙上前相扶道:“在外室候着呢。”
玉衍不待她说完,已然疾步而出,她同母亲多年未见,长姐端如之事她更是有愧在心,久久不能释怀。
第伍拾捌章 一石二鸟 4
玉衍不待她说完,已然疾步而出,她同母亲多年未见,长姐端如之事她更是有愧在心,久久不能释怀。母亲本就体弱多病,在府里又不受宠,日子过得艰难。想到这些,即便她在宫中多年已养成了喜怒不轻易表露的习惯,眼角亦有些湿润。
然而一打珠帘,映入眼帘的却是面有红光的父亲与体态臃肿的大夫人。
玉衍心中一腔热血立时便被凉水浇透,苏鄂不是她府中人,将大夫人错认作她生母也无可厚非,只是欣喜若狂的心思到底沉了下去。玉衍敛了笑,只冷眼见他二人急急起身,陪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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