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带你到药铺看看”。
田先生站起来说:“咱现在就去熟悉一下,明天一早就能开门”。李明秋突然问道:“你跟边先生怎么认识”?田先生回答道:“我俩是同学”。李明秋心里闪过一道阴影:“这田先生是不是也有些来历”?但是李明秋尽量控制自己,不让田先生看出一点怀疑。那田先生大大咧咧,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早先我们一起在东京留学,一同回国,回国后又一同来到长安谋求发展”。李明秋不再说啥,两人一同来到药铺,李明秋把钱先生和叔父铁算盘介绍给田先生。田先生对钱先生笑道:“你姓钱、我姓田,钱田不分。咱俩是一家子”。
钱先生笑答:“我在百家姓里排老二,你排老几”?
田先生回答:“我排老三,老大是这位老叔”。田先生用手指了指铁算盘,三人同时仰天大笑,迅速消除了刚见面时的生疏。
以后半年多时间,田先生就在济世堂坐诊,他跟外界没有任何交往,也没有任何人来探望过田先生,渐渐地李明秋对田先生有些了解,据田先生说,他原来是个孤儿。在山东一家孤儿院长大,以后被一家慈善机构送往东洋留学,学成后回国到长安谋职。田先生非常健谈,跟几乎所有的人都能谈得来,什么都吃,生活细节毫不讲究,很快跟周围的人融为一起。当年市面上流行东洋的“仁丹”,那种药吃几粒解暑,还流行一种“万金油”,抹到脑门上能治头痛。田先生不知道从那里弄来那“仁丹”跟“万金油”的张贴画,拿来贴在靠街的玻璃窗上,那两种药当年确实卖火了,常常供不应求。
郭团长听哨兵反映济世堂又来了一个坐诊的西医,他叮咛手下对这个田先生要特别留意,半年多时间过去了,没有发现田先生跟外界有任何联系,于是也逐渐放松了对田先生的警惕。
田先生还有一个怪癖,特别喜欢年轻女性,无论谁家的年轻媳妇或者女孩子到药铺买药,田先生有事无事都要跟人家搭讪几句。那些年城隍庙的戏楼上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演戏,唱旦角的几乎全是些男人,像牡丹红山芍药那样的旦角只能红极一时,很快就被有钱人家买去纳妾。而那些男旦角有时也穿上戏装陪客,田先生几乎每天晚上都到戏楼底下听戏,很快跟一个男旦角混在一起。那男旦角叫什么“白娘子”,听说演《白蛇传》出名。白娘子在凤栖街有自己单独的居屋,唱完戏后就回自己的屋里去住,四愣子是那里的常客,白娘子的家里就有烟枪烟灯,客人们把烟瘾过饱以后,自然要走白娘子的后路,凤栖街的人把那白娘子叫做“尻子客”,尻子客的生意也很红火,收入比青楼里的那些卖 春女还多。
田先生第一次到白娘子那里纯碎出于好奇,那天,药铺里来了个白白净净的男人,说话嗲声嗲气,那人说他经常偏头痛,想买头痛片。田先生把药包好,出于好心,告诫那人头痛片不能多吃,最好抓些中药试试。那人把药买好后冲田先生莞尔一笑,说:“田先生我家住裤裆巷,有空到我家坐坐”。那人走后钱先生问田先生:“你认识刚才来的那个人吗”?田先生老实回答:“看样子好像见过”。钱先生调侃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娘子,绰号‘尻子客’”。田先生什么人都想结识,对那“尻子客”产生了好奇,心想那白娘子家里又没有栓老虎,索性到他家转转。
药铺一般中午客人较多,一到下午基本上就没有什么人,那天吃了中午饭,田先生信步出了药铺,顺便向一个过路人打听:裤裆巷在哪里?那人用手一指,说:“城隍庙后边,东北城墙脚底”。凤栖街本来就不大,几步路就到了东北城墙脚底,只见一幢四合院小巧玲珑,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田先生上前敲门,好大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透出来白娘子半颗脑袋。
那白娘子一见是田先生,不敢怠慢,把田先生让进客厅,他让田先生坐下稍等,然后进入另一间屋子,好像那屋子还有人,跟那人磨叨了好久。那人一边穿裤子一边朝外走,好像还骂叨了几句。凤栖街的人田先生基本上全认识了,知道刚才出去那人叫做四愣子。
那白娘子确实还有一手,很快地勾引田先生上钩,田先生感觉新鲜而刺激,第一次领略了日尻子的滋味,事情过后想不到竟然积习成瘾,几乎每天下午都往裤裆巷跑,这件事使得李明秋感到忧虑,担心时间一长影响济世堂的生意。但是这样的事不能明劝,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为那田先生娶一房媳妇。
正文 第六十一章 田先生仙姑庵救憨女
春天的那场灾难对憨女打击太大,身体一直难以恢复。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倍,广告少杨九娃对楞木说:“干脆让憨女住到仙姑庵,仙姑庵起码吃喝不愁”。楞木跟良田爷商议,良田爷说:“不要管我,只要憨女有吃有喝,能恢复过来,比啥都强”。
于是,楞木又把憨女送到仙姑庵,让憨女安心在仙姑庵住下,并且安慰憨女,说他随时都会来看望她,憨女对楞木笑笑,算作回答。何仙姑看那憨女简直跟第一次见面判若两人,也有点可怜憨女,除了安顿憨女吃好住好以外,还想尽千方百计为憨女看病。
那天,何仙姑倒背起手,拿着她三尺长的烟锅子,撩开大步,进了东城门,来到十字路口,向北一拐,进了济世堂药铺。田先生跟钱先生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么丑陋不堪的人,也分不清男女,吓得变脸失色,不知如何是好。倒是那铁算盘已经跟何仙姑有过几次交往,知道那何仙姑不会伤人,对两位先生解释道:“这位大仙是仙姑庵里的何仙姑,人虽然长得丑陋,但是心眼不坏,你们二位不要惊慌”。
那何仙姑往柜台面前一站,一笑满口黄牙,那钱先生赶紧用手捂住眼睛,感觉中这个女人比山上的猴子还丑陋。可是那田先生却来了兴趣,问道:“何大仙,你得了啥病”?
何仙姑说:“本大仙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得病叫干啥。我是来替一个人求医,不知道你们二人肯不肯跟着我去出诊?不会少付你们看病钱”。
当下田先生收拾药箱,说:“我愿意跟你去。不知道那仙姑庵离县城有多远”?
铁算盘知道这何仙姑跟侄子李明秋的关系,当下讨好何仙姑说:“何大仙你先回去,我让明秋给你把田大夫送到仙姑庵”。
何仙姑也不言谢,只是说:“那我先回去等你们”。说罢转过身,出了药铺来到叫驴子酒馆,摸出两枚银元,对叫驴子说:“要二斤驴肉,半拉猪头,剩下的钱不用找,先放你这儿”。叫驴子把驴肉跟猪头肉给何仙姑包好,何仙姑用烟锅杆子挑着,出了东城门回到仙姑庵。
李明秋听得何仙姑来过药铺,不敢怠慢,当下备了两匹马,跟田先生一起骑上马出了东城门,那田先生骑上马上了乡村土路,双腿将马肚皮一夹,甩鞭往马屁股上一抽,那马儿便在土路上驰骋,四只蹄子扬起一路尘土,李明秋看那田先生马上功夫娴熟,感觉中这个人表面上虽然大大咧咧,实际上有点琢磨不透。
转瞬间来到仙姑庵,两人同时下马,在拴马石上栓好马,李明秋知道是为憨女看病,告诫田先生,一会儿见到这个女人比先前那个女人还丑,希望田先生不要吃惊。
田先生心想,人都长鼻子长眼,能丑到哪里去?便大大咧咧地走进仙姑庵大殿,看见卧榻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比普通人大一倍,何仙姑害怕那人吓着客人,用一块被面子把那人的头蒙住,看被面子下面露着一双毛茸茸的大手,心想可能是个猩猩。西医没有脉象学,诊病主要靠听诊器来听。田先生心想即使是个猩猩也没有什么可怕,既然不伤害别人,也就不可能伤害他自己,他还坚持让李明秋把蒙在头上的被面子取掉,这样他就能看到病者的容颜。李明秋事先对田先生说明:“她是个人,你不需要吃惊”。田先生说:“不怕,我们在国外学习时经常解剖死人”。何仙姑把憨女蒙在头上的被面子取掉,田先生还是倒退了一步,那憨女知道田先生害怕,用双手把脸捂住。
田先生用听诊器为憨女诊病,何仙姑和憨女都没有见过听诊器那洋玩意,感觉新鲜而有趣,听诊器搭在憨女那毛茸茸的胸膛上,憨女憋不住想笑,一笑起来更像个猩猩。田先生在想,这憨女可能是一种人类返古现象,可惜在这穷乡僻壤,如果在国外,可能早已经做为活体研究……可是田先生用听诊器听了半天,当真听不出来憨女究竟生了什么病。当年西医刚传到凤栖,药物品种还较少,田先生不敢造次,只得为憨女开了一些开胃的药。
回凤栖的路上田先生告诉李明秋,憨女的病最好让中医诊治,他感觉到憨女还是有点虚弱,可以尝试着开些中药补补身体。
回到药铺李明秋把憨女春天遇到的那场不幸遭遇告诉两位先生,钱先生听完以后说:“憨女得的是心病,心病要用心药治。中医的治疗方法有多种,我开几味中药试试”。当下开了鹿茸、人参、黄芪(炙)、干草(炙)、山萸肉、阿胶等十几味中药,特意关照李明秋最好能买到百年的老龟,龟血参茸汤治气血两虚效果颇佳。
憨女吃了钱先生开的中药以后,身体渐渐康复,可那精神仍然不正常,有时一想起自己的儿子就无端流泪。山沟里常常听到女人的哭声,渐渐地憨女住的那孔崖窑的山沟里不见了人迹,传说有人看见了一个黄毛大仙,那黄毛大仙夜间从那仙姑庵出来,在周围的柏树林子里转悠……人们的传说属实,有时憨女耐不住寂寞,晚间就从地道里钻出来,在仙姑庵周围散心。那种传说越传越神,大家一致认为那是仙姑庵的仙姑显灵,一时间前来祭拜仙姑的朝觐者人流如潮,仙姑庵的香火空前旺盛。开始时何仙姑还有些不解,不知道那信徒们为什么突然间多了起来,时间一久慢慢地咂摸出了一点意味,原来这些信徒们是专门奔憨女而来。于是有时故意让憨女有意无意之间在仙姑庵显露一下,那些信徒们诚惶诚恐,以为真的遇到了什么大仙。两个丑陋不堪的女人亦真亦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把个仙姑庵搞得活灵活现,一传十十传百,甚至几百里以外还有信徒们前来朝拜,在人们的物质和精神极端匮乏的年代,善良的人们把自己的命运寄托给神灵,常常可见赤野千里、饿殍遍地,可是那寺庙里的香火依然旺盛,灾荒年间最先在门前支起舍饭锅的是寺庙,寺庙里的粮食最多,寺庙里的和尚们吃穿不愁。
仙姑庵丰厚的香火收入丝毫也引不起憨女的兴趣,憨女一想起自己的儿子就由不得想哭,憨女的哭声令香客们吃惊,他们不知道哭声从何而来,大放悲声的究竟是神仙还是鬼魅?反正人们有一种预感,好像灾难将要来临,有关战争的传言不胫而走,人心惶惶,祈求神灵保佑的愿望更加强烈,仙姑庵周围的柏树林里积满了厚厚的香灰,山风吹来,四野里飘散,远远看去,那仙姑庵好像罩着一层薄薄的仙气。
过了一段日子楞木来了,楞木是个有良心的汉子,不会撇下憨女不管。憨女抱着楞木大哭,说她想念爷爷。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楞木从李明秋那里借来了两匹马,一匹马驮着憨女,一匹马驮着两褡裢晒干的花馍。楞木赶着两匹马,上了驴尾巴梁,朝郭宇村进发。看得出憨女的心情有点晴朗,特别是跟楞木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无时不刻地挂念着她,心里就有点热乎,憨女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对着楞木憨笑。突然,她竟然亮开了歌喉,咿咿呀呀在唱,山林里的树木全都听懂了憨女的歌声,发出了哗哗的回响。正唱间歌声嘎然而止,只见那憨女迅即下马,像一支利箭射向前方,楞木还没有回过神来,紧接着就听到了山的吼声,那是世界末日来临前的征兆,一道闪光划过天际,楞木看见了,憨女正跟一只恶狼厮打在一起。憨女的一只胳膊从狼的嘴里伸进狼的腹腔,挖出了一颗鲜血淋漓的狼心!憨女的胳膊也被狼的牙齿划破,那种场面让楞木看着触目惊心。
憨女坐下来,浑身的力气已经用完,没有一点精神。楞木把那只死狼拉来驮在马背上,把马缰绳缠在自己的胳膊上,然后背起憨女,一步一步朝郭宇村走去。
太阳冒红的时候,郭宇村人都出来站在自家门口,看楞木背着憨女,牵着马,从村子中间走过,憨女的手里紧攥着一颗狼心,头枕在楞木的肩膀上,微微喘息。
山里人心齐,用木椽绑了一副担架,把憨女连夜抬进城里,看那城门紧闭,楞木用拳头把城门擂得山响,嘴里吼着:“郭麻子,我日你先人!快把城门打开,憨女病了,已经奄奄一息”!
凤栖几乎全城人都知道了,没有人敢半夜里大声地骂那郭团长,郭麻子被从睡梦里叫醒,听到了东城门口的叫骂声,即刻吩咐值夜的士兵:“立马把城门打开”!
这一次多亏了那西医田先生,他给憨女打了一针,憨女从昏迷中醒来,瞪着疑惑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良田爷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两腿发软,站立不稳,铁算盘扶良田爷坐在躺椅上,给老人熬了一杯酽茶。
憨女又一次挣脱了死亡的羁绊,重新回到仙姑庵养息。落下第一场冬雪的早晨,憨女从睡梦中醒来,隐隐约约听到婴儿的哭声,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顺着地道爬出去,看见卧榻上何仙姑仍然酣睡不醒,憨女悄悄走出大殿,看那仙姑庵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包裹,憨女把那包裹解开,里边一个婴儿张嘴大哭。
仿佛心有灵犀,憨女一下子把那孩子紧紧抱住:“儿子呀,你可回来了!妈妈想你想得好苦……”
正文 第六十二章 借腹怀胎
那一年豆瓜爹跟板材老婆睡了一觉,把种籽撒在了别人家的田里。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十个月后板脑添了一个弟弟,弟兄俩长得一点都不像,可是村里没有人追根究底,只有豆瓜爹心里明白。板材也不计较,反正儿子生在他家的炕上,就得管板材叫爹,穷苦人家的儿女犹如圈里的山羊,羊群越大越容易放牧。板材给自己的二儿子起了个名字叫做板囤。谁知道那板材老婆生孩子生得上瘾,一年接一年地生,生了四男三女兄妹七个才算打住,三儿子叫板胡,四儿子叫板匠。三个女孩依次叫做板兰根、板兰花、板兰叶。反正穷人家的孩子不准备上榜登基,只要有个名儿就行。
而那豆瓜爹只守着豆瓜一根独苗,提起板材老婆未免有些羡慕。这天吃过晚饭,豆瓜爹嘴里噙着旱烟袋,装着无事的样子到板材家串门。板材老婆端出来一盆子绿豆汤,绿豆汤喝了解渴又凉爽。两个男人一人拿一只大碗,一边喝绿豆汤一边抽烟。两人聊了一阵子天气,庄稼的长势,还聊了集市上的盐价猛涨,原来一斤盐五分钱,一下子猛涨到一毛。农户家吃饭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缺盐,没有盐这日子咋过?
板材的七个孩子全回来了,除过板脑穿妈妈的半截裤衩,其余的六个儿女全都光着屁股。一到下午村子中间的场里就成了孩子们的天下,几十个孩子在那里戏耍打闹,只要有谁家的大人叫孩子一声,其他孩子立马散去,反正天黑就得睡觉,村里很少有人家点灯。
豆瓜爹看板材老婆端一盆子凉水,让孩子们相互间擦擦身子,孩子们擦完身子以后陆续睡去,豆瓜爹才开始说到正题:“板材,你的娃多,给我过继一个”。
一锅烟抽完了,板材在石板上磕掉烟灰,又装上一锅,跟豆瓜爹对着火,抽了一口烟,才说:“能成,除过老大老二,其余的孩子任你拣任你挑。娃长一岁一石谷子,这行情不需要我争”。
豆瓜爹说:“我不会白过继你家娃娃,除过给足谷子,还打算给娃他娘扯一件衣裳,给你买一顶帽子。不过,我想要你家老二”。
板材说:“那不行,老二快十岁了,再过一两年就能干活,我打算给他买一圈羊,让他慢慢先放着”。
这阵子板脑娘插话了:“娃他爹,咱们在一个村里住着,一个能见着一个,就把板囤过继给豆瓜爹,豆瓜爹主要嫌豆瓜一个单枝独苗,让两个孩子在一起互相有个依靠,娃都大了,相信豆瓜娘也不会亏待咱家板囤”。
豆瓜爹说:“我跟老婆商量好了以后才来你家的。板脑娘说得对,大家都在一个村里住着,几个男孩子以后就互相照看着”。
板材说:“我知道你想要老二,唉!不给你也没有办法,这叫‘物归原主’。要么再把女孩送你一个”?
豆瓜爹说:“那我回家再跟老婆商量一下”。
大家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豆瓜爹请来郭全发写了一纸过继契约,豆瓜爹给板材盘了十石谷子,装到第八石时板材说他家放不下了,让谷子先在豆瓜家里存放着。豆瓜爹知道那是板材故意让了两石谷子,心想以后有机会把这点心思补上。
豆瓜爹把板囤过继给自己以后,给板囤改名叫做豆瓣,可是村里人却不那么叫,依然把老二叫做板囤。开始时那板囤在豆瓜家里也很安心,跟豆瓜也能相处得来,冬天到了,豆瓜娘做了两机子老布,给三个男人一人缝制了一身棉衣棉裤,板脑娘来豆瓜家串门,有意看看板囤究竟生活得怎样。也不知道是豆瓜娘心偏还是板脑娘的眼睛有点问题,两个女人在板囤的棉衣上发生了争执。板脑娘说板囤的棉衣太薄,没有豆瓜的棉衣厚实,豆瓜娘说我给三个男人同时缝制棉衣还能偏谁向谁!板脑娘说你把这两件棉衣拿出去叫村里人看看,很明显两件衣服薄厚不一。豆瓜娘便哭了,说这后娘难当,你把心挖出来让人家吃了都不领情。板材听说自己的老婆跟豆瓜娘吵架,跑到豆瓜家里不问青红皂白就扇了自己老婆两个耳光,豆瓜爹正在场里翻晒糜子,听见吵架回到家里就踢了自己老婆两脚,这样一来两个婆娘都惹不下了,翻出来十几年前的老账,都在哭骂自己的男人把肠子黑了,看上了别人家的老婆。村里看热闹的围了一大堆,大家在一起窃窃私议:怪道那板囤跟其他三个兄弟长得不一样,原来品种不同。大家越看那板囤越像豆瓜,不过这在郭宇村里极为平常,家家锅底都有黑,谁也不用笑话谁。板脑当年已经十五岁,受不了别人在背后议论他娘,看娘坐在豆瓜家的院子里滚成了土猪,什么话都不说,把娘拉来背回了家。豆瓜娘哭着对板囤说:“你回你家去吧,我给你当不了后娘。我有亲儿子为什么要受猪狗的糟践”?那板囤也生得倔强,一见豆瓜娘这样说他,即刻跑回了自己原来的家,说他无论如何再也不给人过继当儿子了,守在自己的穷家再苦再累他愿意。板脑娘一把将板囤搂在怀里,哭着说:“娃呀,你就守在娘跟前,你一走娘的心都烂了”。
一场过继儿子的闹剧就这样结束。板材跟儿子板脑推着蚂蚱车,把那谷子又重新倒进豆瓜家的囤里。豆瓜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锅接一锅地抽烟,他妈的自己的老婆为什么就不会生个娃娃?
其实豆瓜爹心里清楚,那豆瓜才不是他亲生。那一年河南发大水,豆瓜爹跟豆瓜娘走在逃荒的路上,相互间拉呱了几句,黑地里就睡在了一起。睡在一起就成了夫妻。看见路上谁丢弃了个孩子,于是就捡起来抱在怀里,组成了一个三口之家。郭宇村人当然不清楚豆瓜爹跟豆瓜娘逃荒的那一段经历,还以为那一家三口是亲亲一家。当然,豆瓜爹跟豆瓜娘至死都不会跟豆瓜说明白他们一家三口的来历,豆瓜也不会怀疑他是不是娘亲生的,世上的许多事情本来就不明白,有时,糊涂比明白强。可是豆瓜爹跟豆瓜娘心里清楚,因此总想有个亲生的儿子,为此他们没有少折腾,求神算卦什么手段都用尽了,那豆瓜娘的肚子依然扁平。豆瓜爹开始怀疑是自己的种籽不行,直到那一年豆瓜爹故意把板材关进自家屋子,让板材给豆瓜娘下种,结果还没有种上。豆瓜爹彻底灰心了,原来自己的老婆是一头母骡子,根本就不会生娃。
岁月流失,转瞬间十多年已过,豆瓜爹从板材家门口路过,看见板材的二儿子时心里一动,总感觉有一种内在的潜质使得他的血流加速,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人跟人之间,有一种潜移默化的亲情在交融,豆瓜爹从内心里认定,那板囤就是他的亲生儿子!举手投足之间,豆瓜爹看见了另外一个完整的自己……豆瓜爹开始筹划,怎样把板囤要过来自己养活。
事情的进展被豆瓜爹想象得还顺利,那板囤如期来到豆瓜家里。要说豆瓜娘虐待板囤有点冤枉,板囤本身比豆瓜小几岁,棉衣做得小点薄点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小孩子的棉衣装不下许多棉花。板脑娘是心理在作怪,总觉得自己的亲儿子过继给别人受了虐待。其实板囤在亲娘身边也不见得过得有多好,兄弟姐妹太多,常常冬天连棉衣都穿不上。女人的偏见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成见,使得两个女人之间的隔阂无法弥合。
可是那豆瓜爹并不死心,他做梦都想有一个亲生儿子。并不是有了豆瓣(板囤)以后就对豆瓜疏远,从心眼里说豆瓜爹跟豆瓜并没有隔阂,他只是感觉那豆瓣就是他的亲生儿子,见了豆瓣他浑身都感觉舒畅。板材跟板脑推第一蚂蚱车谷子时豆瓜爹没有阻拦,第二车谷子刚推到院子里,豆瓜爹磕掉烟灰,站起来招呼板材:“歇会儿”。
板材见豆瓜爹好像有啥话要说,也就把蚂蚱车停在院子里,坐在石凳上,装上烟,跟豆瓜爹对火。板脑见两个大人说话,转过身看见豆瓜在翻院子里的菜地,也走过去蹲在菜园子的塄坎上,一边看豆瓜翻地一边跟豆瓜啦话。两个孩子从小在一起长大,感觉中他们之间的友谊比大人们还牢固,孩子们在一起也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可是自从倭寇侵占东北以后,各种传闻不胫而走,孩子们也开始议论时局,听说日本鬼子的飞鸡(机)是用钢铁做的,下的蛋(炸弹)能把人砸(炸)死……说着说着竟然看见了两个大人站起来互相对骂,一个不饶一个。豆瓜爹用烟锅头子指着板材的脑瓜说:“那一年你跟板脑逃荒到郭宇村,不是我看你可怜,把你收留下来,你还有今天!那有把孩子给了别人又要回去的道理”?板材说:“人说话要讲良心,我板材那一点对不起你?你要过继板囤我没有说不字,是你家女人不要板囤了,我才把盘了你的谷子退还给你,是这样,咱俩不要争不要吵,咱问问板囤,如果板囤愿意回来,那板囤仍然是你的儿子,我绝不反悔。如果板囤不愿意回来,我也没有办法”。豆瓜爹说:“孩子的话不算,咱们有约在先,谷子你暂时先推回去,目前两家女人都在火头上,这件事过几天凉下来再说”。
豆瓜娘一把将窗子推开,站在屋子里边骂豆瓜爹:“豆瓜爹我看你把肠子黑了,咱们有豆瓜养老送终,为什么还要过继别人的孩子”?豆瓜也在一边劝爹:“爹,强扭的瓜不甜,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过几天我问板囤,看他愿不愿意回来,愿意回来我们是兄弟,不愿意回来我们还是兄弟,同在一个村里住着,相互间照看点就行”。
豆瓜爹急了,一语道破天机:“你们知道什么?那豆瓣是我的亲生儿子!”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张大山落脚郭宇村
日本鬼子占领东北以后,大量的东北难民流落到关内,这天,也有两家难民在郭宇村外的土窑内暂住下来。寻找最快更新网站,请百度搜索+
那两家难民是三狼带到郭宇村的。大狼二狼都有了媳妇,三狼自然心里着急,特别是那二狼仿佛是倒插门,结婚后就带着媳妇住在岳父林掌柜家里,二嫂子的蒙古包三狼跟豹子进去过一回,弟兄俩被蒙古包里的奢华折服,日他妈人家那才叫娶媳妇!黑地里二狼搂着媳妇在蒙古包里受活,两兄弟裹着羊皮大衣在马厩里跟一帮赶脚的汉子议论女人,有逃难的东北汉子走进来,询问赶脚的汉子们要不要老山参?汉子们认不得真假、好歹,不敢随意乱买。货真价实的老山参一两山参值一两黄金,赶脚的哪有那么大的资本?东北汉子卖的山参一般都很便宜,越是便宜货越不敢要,担心上当。
大家都是男人,说起话来也无所顾忌,赶脚的汉子问东北汉子:“有没有还未开苞的女人”?东北汉子破口大骂:“这里有几个猪婆,你日不日”?赶脚的汉子善意地笑笑:“猪婆给你们留着,我们想日你妹子”。东北汉子也不示弱,顺口骂道:“你们的妹子都是自产自用”!一会儿羊肉煮熟了,东北汉子不要人请,端起大碗就到锅里去舀羊肉,带骨羊肉吃起来喷香,赶脚的汉子把杂面饼子递给东北汉子,说:“吃吧,吃完后再给咱妹子带些”。东北汉子说:“我把这羊肉带回去孝敬你妈”。
男人们就是这样,走到一起就混骂,一点都不生气,好像你骂得越厉害他心里越舒畅。骂完后大家和好如初,谁跟谁都不计较。
东北汉子吃完羊肉后才说了真话,刚才他拿的那老山参是假货。他自己也有真货,但是没有识货的人,问赶脚的汉子什么时候去长安,他也想跟着走一回。
赶脚的汉子指着三狼说:“你问问他,他二哥给林掌柜做了女婿,这阵子搂着林掌柜的女儿日得正欢,把他的两个兄弟凉在这里。人家说什么时候动身就动身”。
三狼一只老拳砸在那汉子脊背上,骂出的话照样粗野:“我想当你的妹夫,叫你一声妻哥你得答应”。
东北汉子制止了两人的混闹:“说正经的,你们什么时候走?走时我想连老婆孩子一起带上,这里也不保险了,再往南挪一挪,先保住吃饭的家伙再说”。
三狼听说东北汉子要往南走,立马毛遂自荐:“我带你们到我们村里看看,那里虽然穷点,但是地多人稀,只要人勤快,就饿不下肚子”。
东北汉子说:“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挑拣地盘,只要有个地方落脚就行,在家里也照样种田吃粮,吃苦受累不怕,饿不下肚子就行”。
于是,大家商量好一起动身。临走那天东北汉子赶着十几匹马,还有几头牛,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五六个孩子,一打听才知道是两家人,年纪小的管年纪大的叫“姐夫”,看样子他们是亲戚。其他都没有什么,唯一一点亮色就是那年纪大的东北汉子有一个女儿,那女子说不上漂亮,但是很健康,干起活来跟男孩子一样。看样子这东北汉子原来的光景还是过得比较殷实,十几匹马驮着他们的全部家当,女人们骑着牛,年龄大点的男孩子跟两个汉子一起,前后照应着,赶着牲畜上路。
就这样,两家东北人来到郭宇村安家。他们一住下来就收拾个不停,短短几天功夫就在土窑周围围起了一圏非常结实的栅栏,把牛跟马全部圈进栅栏里边,几个孩子一人拿一把镰刀割草喂牛喂马,两个女人做饭。由于是三狼跟豹子带来的客人,无事时漏斗子就到东北人家里转转,看看他们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东北汉子说,他们带的粮食不多,想籴些谷子、高粱或者玉米。
漏斗子知道这几年豆瓜爹攒下粮食不少,于是就问豆瓜爹粜粮食不粜。豆瓜爹正为了豆瓣的事而生气,但是他还是对漏斗子比较客气,听说东北来的汉子要籴谷子,便问道:“一石谷子能粜多少钱”?
漏斗子知道当年的市价一石谷子最多也只能粜八块银元,虽然东北人刚来,人生地不熟,但是山里人不会坑人,再高也不能高过这个价。于是漏斗子把食指跟拇指张开,比划了一个八字,问豆瓜爹:“八块,咋像”?
豆瓜爹有点动心,说:“我再想想”。
那几孔土窑是郭宇村的老屋,上一辈人逃荒来就住在哪里。渐渐地以后就成了一个规矩,外边来打算在郭宇村安家的逃荒人暂且先在土窑里住上一段时间,以后就在村子周围平一块地,盖几间茅屋,开几片荒地,成为郭宇村的一员。村子里除过男人女人炕上的那点破事做得有点荒唐,人跟人之间相处得还算融洽,大家都是一条板凳上的客,谁都别想欺负谁。一人遇到困难大家帮忙,有点原始部落的意味。看到土窑的烟囱里冒起了缕缕紫烟,郭宇村人知道这个村子又来了新的成员,早有热心人跑到东北汉子那里,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他们帮忙。
东北汉子烩了一大锅鹿肉木耳和蘑菇,拿出路上带的大饼招待全村人,并且做了自我介绍:说他姓张,弓长张,叫张大山,老婆叫兰儿,大儿子叫张东奎,二儿子叫张东仓,女儿叫张东梅。张大山的妻弟看起来比较腼腆,他说他叫金宝川,媳妇叫秀儿,儿子叫金智清、女儿叫金爱爱。张大山说:他的妻弟是朝鲜族人。
两家东北人很快跟村里人融为一体,大家帮忙在一块空地上为两家人盖了几间茅屋,两家东北人便从土窑里搬出来,住进了茅屋。豆瓜爹给张大山粜了几石谷子,每石只收了七块钱,漏斗子从中说合,直言道七块钱豆瓜爹有点吃亏。张大山也没有说什么,过几天拉来一匹老马拴在豆瓜爹门前的石墩上,告诉豆瓜爹,那匹马虽然有点老,还能使用几年。豆瓜爹感到过意不去,又给张大山装了两口袋糜子。
漏斗子心里明白,三狼看上了张大山的女儿,于是睡到炕上跟狼婆娘商量,看那女子也是庄户人家的一门好媳妇,就是没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商量来商量去老两口便想到了大媳妇粘粘(春花)她妈,自从前年出了那一桩尴尬事以后,亲家母再也没有进过漏斗子家。狼婆娘转过身,手掐住漏斗子的耳朵拧了一下,然后问老家伙:“前年那天半夜你为什么要钻进亲家母的被窝”?漏斗子大呼冤枉,说他也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窍,睡到半夜就糊涂了,绝对不是有意:“这根棒棒子软不拉叽的,怎么能够放得进去”?狼婆娘哀叹一声:“唉!那刘媒婆也忒可怜,赶明日让粘粘把她妈请到咱家住上几天”。
其实春花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离开她家,两年中她让大狼赶上毛驴请了几次,妈妈一次也没有进过她家的门槛,这次婆婆让春花亲自去请,春花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肚子又大了起来。反正一只羊要放牧,一圈羊也要放牧,穷乡僻壤穷苦人家的媳妇生孩子成了她们的专利,往往结婚不到七八年,男娃女娃睡一炕,早晨起来一群光屁股孩子蹲在院子里屙屎,屙完屎后把尻子撅起,让狗来舔他们的屁股。
春花准备了一下,怀里抱着不满一岁的女儿,骑上毛驴,让大狼把她送到娘家,门虚掩着,春花走到院子里,叫了一声:“娘”!刘媒婆答应了一声,开了门,看见女儿女婿站在门口。刘媒婆把外孙女从女儿怀里接过,看孩子睡着了,稚嫩的脸蛋粉红,心里颤颤地,掉下一串泪珠。春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掀开米缸面缸盖子一看,已经米干面净,不知道老娘怎样维持生计,眼圈便红了。
大狼说:“娘,你准备一下,我们来接你去我们家”。
刘媒婆说:“亲家母嫌我讨厌,我不去你家”。
春花埋怨老娘:“娘,看你说的,婆婆专门让我来接你,你不要冤枉婆婆”。
刘媒婆用水抹了抹头发,把几件随身穿的衣服包了一个包裹,把门闭上,对女儿说:“咱走”。女儿问娘:“咋不锁门”?刘媒婆回答:“家里甚都没有,贼来偷啥”?
春花让娘骑上毛驴。刘媒婆说:“你身子重,你骑上,娘能走”。春花骑了一段路又下来,对娘说:“我骑累了,咱俩换着骑”。于是刘媒婆又骑上毛驴走了一段路,走到歪脖树下,刘媒婆突然不走了,问女儿:“亲家母当真请我”?春花诧异:“这还能有假”?女儿接着问娘:“娘,你俩亲家到底因甚事闹得不愉快”?刘媒婆说:“丢人事,你别问,娘也不会说”。
到家了,刘媒婆看见亲家母出了屋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到是那漏斗子抢先说了话:“亲家母你别计较,那天黑地里我确实糊涂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能钻进你的被窝里……”
正文 第六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