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看来,他并非如此。
夜已深,白烛将燃尽,骆西禾在临走之际,却又忽然回首,她端着装糯米的碗儿,只问:“作为帮你糊窗纸的谢礼,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
在那月光惨淡的夜空下,没有灯火的木窗门外,只有一句话在骆西禾的耳畔回响:
“穆河。”
这句话既没有被风声带走,也没有被深宫掩埋,所以骆西禾才如此坚定的相信,自己不会忘记。
她带着他的名字,有些不舍的回了宫,只见鸢儿还在门口候着,一脸的好奇与担忧。
骆西禾见她也辛苦,便随意打赏了支簪子,那簪子浑身为银,只有那无暇的玉石镶在簪头内,显得沉重无比。
浓厚的夜,凄冷的风,骆西禾卸下皮裘挂在木架上,转身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只黑色锦囊,终于决定将此物送出。
此时此刻,她依然记得在苏凉琴那儿自己曾说过的一句话,现在,毫无疑问的成为了肯定句:
“我就是铁了心的,要见他。”第七章
冰凉的铁柱,被一把陈旧的大锁狠狠关住,那铜黄的钥匙却握在一个没有作为的狱卒手中。
骆西禾半躺在满是稻草的干土上,上身则靠在带有裂缝的墙角,这里唯一的温暖是从四米多高的 铁窗外射入的阳光。
她不知道穆河被关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刑部的人会怎样审问她,更不知道平时温柔的皇上怎么突然就怀疑起了自己来。
但她觉着,定是有人在其中搞鬼。
比如,胭脂真的是她搞混了?
苏凉琴那么爽快的答应合作只为了报复戚婵?
骆西禾直到现在才明白当时的奇怪感,原来人不是马,谁都有心思,宁愿胡来也不愿意听话。
如果她没猜错,自己恐怕是被戚婵,给反算一计!
就在她从脑海中搜寻着线索时,牢门外站着一身着华服的男人,他手握铜匙,娴熟的打开了那把铁锁。
门开了,骆西禾带着不安和疑惑,故作冷静的躺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瞄了他一眼。
“我能救你出去。”他走入门内,半蹲在稻草堆里,上好的衣料就这样被糟蹋了。
他的脸不大,中分的刘海,狭长的细眼,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却是肯定的语气,骆西禾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个人是……
“罪妾见过芸府三王爷,王爷万福。”说着她便起身行了礼,半蹲着的男子则盯着她,意味深长的一笑:“是块材料。”
骆西禾听罢,微微低头却笑而不语,她知道,此人姓宁名曲闲,先帝子嗣甚少,太后在皇上十三岁前把持朝政,将四王爷发配边疆,二王爷不知所踪,所以宁曲闲算是宁国皇上唯一的弟弟了,于是他们兄弟俩感情十分要好。
如今他亲自来找她,定是有什么大事,也许对她而言……
骆西禾望着他,等着后话。
……将会,是一次转折。
“带进来。”他起身,甩了甩袖子扣于背后,就在骆西禾疑惑的时候,两个黑衣狱卒架着一个人,漫入她的眼帘。
那人微闭着双眼,深蓝的长衣上烙印着斑斑血迹,凌乱的发,惨白的嘴角,骆西禾不由一怔,她望着那令人心疼的殷红,却忍住冲动,对着宁曲闲淡笑:“不知王爷何意?”
“将他们关在一起。”宁曲闲没有理会她,他一挥袖,两个狱卒便将穆河推入了监牢里,他生生摔在地上,不知何时破烂的蓝衣上瞬时沾了稻草。
这一幕看得骆西禾不由咬唇,她咬得越疼,她就越理智,她漫不经心的收回视线,投向牢门外的男人,以他们现在的处境……
能救自己和穆河的,只有宁曲闲!
骆西禾深深吸气,带着旁观者的笑容,满不在乎的抬头:“王爷能否将此人关于别处?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罪人,不分男女。”他嘴角忽的一翘,那似桃花的眸子望得骆西禾有些心烦意燥,他最后遣走了狱卒,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拂手而去:
“我要你为本王所用,但你又是否值得本王亲手来救?”
是否值得?
骆西禾望着地上的人儿,不禁冷笑一声,铁窗洒入的微光正投在穆河的发端,她站在离他较远的地方,缓缓蹲下。
那时不时袭来的冷风,使她裹着衣,担忧着昏迷不醒的穆河,仅仅五步的距离,却像隔了道星河那般遥远。
她不是不想上前,不是真的见死不救,只是她明白的,宁曲闲为何将他们关在一起?这不是因为他想让他们相互照应,而是因为他要让他们互相折磨,只有把心磨透了,才知道这深宫的狭隘,才知道该如何踩着人,继续生存下去!
他们的选择寥寥无几,要么死在监牢中,要么活着冷眼旁观世间的一切。
宁曲闲要做的事,骆西禾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将被利用,将被剥削自由,将再也回不去原点,将完全沦陷在权力的世界里……
然而,这不就是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吗?骆西禾轻轻朝着手心哈气,眼里不由蒙上了一层雾,薄薄的稻草就这样垫在自己的身子下边,而眼前躺在地上的男子,却离她越来越远。
她伸手,摸到的不过一片空气。
夜已深,骆西禾瞧见了不远处的灯火,灯火下正站着一个狱卒,那微弱的光芒令她隐隐冷笑,她起身,来到了穆河的身前,大声道:“休怪我歹毒!是这个世道不公,你不死,我就不能活!”
说着,她便轻轻摇晃着他的身子,试图将他唤醒。
“所以,就算你求我!”
她扭头望了望牢门外的灯火,然后在他耳畔低语:“喂喂,醒着吗?”
见他没反应,她又故作气愤的朝牢门外喊着:“就算你求!我也不会放过你!”
骆西禾皱着眉头咽咽口水,又晃了晃他:“快醒醒啊……”
她用力的抚着他冰冷的脸庞,监牢里一片暗,透着微弱的月光也看不清他的模样,她不禁心更急了,见灯火下的人还在,骆西禾只得再度骂着:“你最好快点冻死!快点冻死!快点……”
灯火下的狱卒已走,她突然就梗咽了,闻着那刺鼻的血腥味,抓着他的肩膀一个劲的摇晃着:“你醒醒啊,你倒是醒醒啊,刚才的话都是说给那些混蛋听的,你不许当真……”
“喂,怎么就不起来了?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就死……”她拍打着他的脸颊,拍疼了手掌,却拍不醒眼前的人儿,她抚着他冰凉颈脖,咬着唇才止住了颤抖:“不是还有脉搏吗,醒来,给我醒来!”
她压抑的咆哮着,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在这漆黑饱受寒风的监牢里,在这杂乱枯萎的稻草堆上,在那铁窗门外月光隐去的夜空下,也就这一刻,骆西禾才知道什么是无助……
那就是明明就在眼前的事与人,却像都消失了一样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上帝让她孤零零的站在一片荒野中,给了她一份希望,于是她抱着期待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好远好远好远好远……可是呢?
上帝突然告诉她,世界只有两端,走过了希望,那便是绝望……
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狠狠的抱住他,似要将怀中的人揉入骨子里,那温热的泪水从眼里淌出,划过脸颊,狠狠滴在肮脏的稻草上,打在颤抖的手背上,可任这寒冬如何的冷,任这泪如何的炽热,骆西禾却感受不到任何,她只觉着心空了一块,有个十分重要的东西在慢慢离自己远去。
骆西禾闷闷的哭泣着,咬着唇,将鼻涕都贴到了手腕上,那阵阵寒风,依旧毫不留情的打在她的脸庞,骆西禾擦着泪渍,沉默了许久。
“倘若上天不肯成全,那便让我任性一次……”
她泛着泪光,苦笑着松手,将他轻轻安放在地,那隐在云中的月,湿湿的睫毛,以及这凌乱不堪的发尾,叫她分不清什么是虚,什么是实,她忽的一笑,带着疼和不舍吻住了那一抹冰凉的唇角。
她不管不顾的撇开一切,只为这一次的忘我……
颤抖的手指,不肯睁开的双眼,没有温度的红裳,她轻轻撕咬着,内心绞痛着,那冰凉的唇角却悄然一动,就这样动荡了骆西禾的心弦,只见一双手稳稳将她抱住,回应着她的期望,她怔怔的挣开眼,哽咽的唤着:“穆河……”
随即那冰凉的唇便覆盖住了她的所有言语,苍白的月下,那红裳和蓝衣仿佛融为了一体,凄冷的铁窗就那样屹立在墙口,为她填满了所有的空白。
“倘若你不在了,我会很寂寞……”第九章
漆黑朦胧的夜里,骆西禾咬牙将他扶起,湿透的发打在她的嘴唇上,顺着雨水逐渐下滑。
她本是想叫鸢儿将穆河送回平景殿的,但转念一想,怕宫中医者不仁,照顾不好他,也怕……根本无人来搭理他。
骆西禾稍稍思量了一会子,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诧异不已的决定:
将穆河带回南房,她亲自照顾!
也许她知道这件事被发现后的代价是什么,又也许她根本没时间再去估量利弊,就像逐渐隐去的月光,不知何时才会复出。
南房的大门被骆西禾小心翼翼的推开,见鸢儿的房间灯已熄去,这才背起穆河,摸着黑,有些艰难的前行着。
伴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她猛的咬牙,只敢轻微的喘气,这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似的比往常更寂静。
那湿哒哒的鞋子踩在木板上,蹭着水,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嘎”声来,叫骆西禾不禁捏一把冷汗。
她正伸手将自己的房门推开,却见窗户未关,“哗哗”的雨点打在桌面上,泛起一阵涟漪,骆西禾本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可那风吹的愈来愈猛,突的将被放在桌沿的茶壶拍倒在地。
令人心寒的破碎声席卷而来,传在她耳畔,凌厉得不成模样。
“小主?”
那原本漆黑的房间突然点起了灯火,鸢儿正在朝这边走来,那“哒哒”的脚步声叫她又是一惊。
骆西禾二话不说将穆河推进了里屋,然后将门关上,迅速思考着。
凉凉的雨水顺着脸颊下滑,她吸了吸鼻子,望向地上的衣衫不整的穆河,又不禁咬牙,轻轻叹息着。
“小主,出什么事了?”鸢儿已到门外,隔着窗纸,只能望见微弱的烛光,骆西禾则顶着门,理好了语气才缓缓开口:“无碍,今儿的雨寒,我本担忧着院外的花花草草,却不想窗未关,这才打碎了东西。”
“小主仁爱,鸢儿来收拾收拾罢?”说着,似乎真要进来,骆西禾立马急道:“不必!”
“喏……”鸢儿有些犹豫的开口,她干站在门外,不知所云。
“下去罢。”骆西禾伸出手吸了吸鼻子,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道:“慢着!”
“喏……”鸢儿被使唤的糊里糊涂的,她端着蜡烛,候在外头好奇的等着吩咐。
“这雨大,我不小心被淋着了,去后院烧点暖水来。”她搓着手,觉着那窗户灌入的风越发冻人,于是匆匆说完,便拴上门,将窗户给关了个踏实。
骆西禾刚合上窗户,便急急跑到穆河跟前蹲下,先是试探的晃了晃他,见没声,才皱起眉头,心想着是真昏迷过去了。
“你绝对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恨你!”骆西禾咬牙切齿的做了一个“枪毙”的动作,她拽着手僵硬了两秒,才发觉自个着实的幼稚,这种时候了居然还犯傻。
“我一定是疯了。”
骆西禾看着他略带苍白的侧脸,不由的心动着,那加快的心跳叫她赶紧拍了拍脑袋,想起了正事。
她的手穿过他的腋下,那隔着衣服的触感冰冷至极,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骆西禾才将他拖入洗浴间的木桶旁。
平静的烛光下,是穆河微微呼吸的模样,他靠着墙壁,影子朦胧的印在发黄的墙上,骆西禾就这样守在他身边,将他的头发拧干。虽说她自己也浑身湿湿的,那凉凉的肌肤一碰,便不由打了个喷嚏。
“嘶……”骆西禾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换一身衣服,又望向穆河,见他依旧昏迷不 醒便更加担忧。
她刚回房间换了身衣裳,将头发用布块随意一擦,便听见了鸢儿在门外的声音:“小主,你要的暖水给提过来了。”
“搁着罢。”骆西禾从木凳上坐起,将长发撩在了背后,那雨还未停,听着那打在窗户口的声音分外深沉。
“小主,不需鸢儿伺候?”门外的人有些疑惑,平时都是她来倒水为骆西禾梳洗的,虽一开始自家小主还不习惯,但半年已过,怎又成了这样?
“今儿个就罢了,歇着吧。”骆西禾说着便将门打开,单手撑着门框,望见鸢儿站在外头有些失落的模样,她便不由多说了句:“没事儿,你下去吧。”
“喏。”她微微点头,揣着心事走出了正厅。
见鸢儿已走,她像放下心似的舒了一口气,将门外的桶子提入门内,那滚烫的热水稍稍溅出了一点点她都觉着浪费。
也就一会子的时间,她刚放下热水,又有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谁来帮穆河……脱衣服!
如果这在21世纪的平时,骆西禾肯定会滚粗非骂他个几百遍不可,但现下不同往日,更何况昏迷不醒的,是穆河。
这个会让她心疼,会让她在意,让她冒险让她有些不知天昏地暗的人。
她想着,便亲手扶着洗浴用的木桶,灌进之前就准备好的温水,调好了热度,才深吸一口气,蹲在穆河的身前,像被雷劈了一样颤抖着开始剥第一件衣服。
那有些破烂的蓝衣被骆西禾轻轻卸下,望着破掉的口子,她若有所思的挂在了木架上,接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脸色开始涨红起来,掐了自个许久,才闭着眼将穆河最里面的亵衣扯下,刚扯到一半,却突然被一只手抓住,吓得她一怔一怔的抬头。
只见穆河半靠着墙,那略带苍白的唇角动了动,正微微上扬着,刚被她拉下的衣服也不知何时已被合上,这病态的美感,凌乱的黑发,叫骆西禾咬着唇,竟然无法自拔。
一种“如果有相机就好了的”想法忽闪而过,等她发觉自己走神了,才看到自个的手还被他抓着,冰凉冰凉的。
“那个……”骆西禾不好意思的挣开他,搓了搓手:“水,对,水!你要泡澡才行!”
说着她便正经的站起,红着脸问:“要不要我扶你?”
穆河望了望她,沉默着撑地而起,然后抬脚便进入水中,没有溅出一丝水花来,就是这平静,让骆西禾心慌。
他怎么了,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了?
因为自己挣开了他的手吗……
“那个你的衣服,还没脱呢……”骆西禾咬着唇,尴尬的提醒着。
穆河听罢,他低下头,然后摇头:“不必了。”
“也成……”骆西禾顿时有一种失落感,但很快整理好思绪的自我反省着,第一,她自己可不是色女,第二,她……
“我在想,你会不会就此别过,再不同我往来。”他因为生病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骆西禾的耳畔响起,而这句话却让她感到沉重和无力。
没错,她本是这样想的,本是本着九分坚定下定的决心,但却又被那一分给狠狠打动了,这叫她如何是好?
“你若有意,那便点头。”穆河微微动唇,骆西禾知道,这句话,她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了,他说:
“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