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问 筠又羞答答地垂了头,拈着衣带道:“四殿下,瞧您说的,原来民女心仪之人是二殿下……”她惆怅地道,“可他看中了民女的妹妹,如果四殿下有意……”她拉住了李景乾放在桌子上的一片衣袖,使得李景乾吓了一跳,倏地一缩手,把衣袖从她手里夺了回来。
他再次确定,此女不但泼且痴,而且脑子还有问题……哪有豪门贵女这么不知羞耻对着才见一面的陌生人讨论这些的?
萧问筠被他的拒绝弄得有些伤心:“四殿下,民女出身候门,自问配得上殿下……”
李景乾被她的直白吓着了,又往后退了一步,直退出了亭子:“本王还有事,就不和萧小姐聊了。”
萧问筠失望地留人:“殿下,那您什么时候向爹爹提……亲……”
‘亲’字还没说出口,他如火烧了屁股一般一下子就消失在了花径深处。
萧问筠慢吞吞地坐回到椅子上,心想但凡有一个人在旁边听着,自己都不会说出这么些话来,就因为只有这个小殿下在,她才敢这么说……只要在他心目中留下坏映象就行了,因她知道,他不会将今日之言语向旁人透露。
这么圆滑的一个人,又岂会向人说出不利于人的话?更何况是这么敏感的话题,她虽然把自己往无人问津,脑子有问题上逼,可却还得一步一步的来,不能让人一下子就把她列为了永不来往之人,不是么?
有许多事,许多人,还等着她去拜访,去进行呢。
她望着天上明月,在心底想,是不是因为经历了前世那场灾变,所以对人性才看得这么清楚,除却了浮在表面上的情意,每个人的心性都如明镜一般?……
桃花庵盛宴终于散了,萧问筠坐着轿子回到了萧府,这一次,萧月怜没有凑上来亲热地叫姐姐,一等席散,她老早就回府了,轿子抬得比谁都快,估计是催着轿夫有多快就走多快。
萧问筠却是闲庭信步的,还让人停了下来,在路过的糕点铺里带了些绿豆糕回去,因她知道,今晚怕有人要降降火了。
果然,刚走进府门,转过门前的玉石屏门,就见萧南逸在堂前正襟而坐,双目冷冷地望着自己,而他身边,自是那不断地垂泪抹眼泪的萧月怜,自己那二娘,萧月怜的亲生母亲,顾氏也破天荒地从佛堂出来,坐在萧南逸的下首。
萧问筠叹了口气,自娘亲病死之后,父亲再没立正妻,也只是顾氏一个妾氏,前世自己真是任性,峙着父亲对母亲的思念宠爱不许他娶妻,就因为如此,才只有姐妹两人,也因为整个京师的人都知道父亲是爱女成痴,这才使得他们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头上吧?
以为控制了她,便可以控制软硬不吃的父亲以及他手里的权势?
顾氏是母亲的陪嫁丫环,还是母亲作主给父亲立的妾,如若不然,父亲是怎么都不会娶妾的,父亲对母亲的深情,世所罕见,在这三妻四妾如平常的世族之中,更属异类,也许因为生活在这样和美的环境,才使得自己也相信世上有这一枉情深之事,才使得自己陷入了那样的陷阱之中?
萧问筠暗暗地想,原来老天爷将一切都安排公平均匀,拥有美好,便会招来毁灭。
萧问筠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糕点呈了上去,便听见坐在上首的萧南逸一声怒喝:“给我跪下!”
萧问筠尚未下跪,顾氏就抹着眼泪劝说开了:“老爷,别生气,她还小,慢慢教才好。”
和萧月怜一样,在所有人面前,顾氏都是一幅娇弱良善的模样,可萧问筠自然记得,在她被人垢病的日子,她是怎么样的得意风发,掌管全府,在父亲病倒在床上的日子,自己被锁进材房,几日都吃不上饭菜。
萧问筠扑通一下跪下了,膝盖撞在地板上的咚咚有声,使得萧南逸心中一痛,强忍了不去关心,咳了一声道:“说,你今日到底做了什么?”
萧问筠眼泪花花地抬起头来,抽泣着道:“爹爹,女儿在桃花庵什么都没吃,女儿在路上买了些绿豆糕,想和爹爹一起吃的。”
她举着手上的绿豆糕,欲递上去,萧南逸伸手欲接,旁边的顾氏抽泣声大了一点,他汕汕缩手,冷声道:“今天你不说清楚,不准吃饭!”
萧问筠娇声道:“爹,你要女儿说什么?女儿没做什么坏事啊,对了,你是不是说妹妹打女儿的事?妹妹年纪比我小,我自然得让着她,她打得我现在膝盖还痛呢,爹爹还叫我跪着!”
萧月怜见她颠倒黑白,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指着她道:“你还血口喷人!”她转过头对萧南逸道,“爹,您瞧瞧我,再瞧瞧她,她身上哪有伤?”
萧问筠道:“我知道爹爹见了我的样子会心痛,所以在外面整理好了衣裳,梳洗过了才回来,哪象妹妹,这么逼不及待地赶回来向爹爹告状,爹爹,你赶了好几天的路,又骑的是马,累吗?”
萧南逸自入府之后,就被萧月怜哭哭泣泣地缠着告状,直至现在才听见萧问筠问了他一声幸苦,感动得他连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看这个女儿真是无一处不顺意,听到她的辨解更觉情有可缘,马上软了口气:“快快起身,还跪着干什么……”又骂旁边的人,“你们这些死奴才,下边连垫子都不放一个,小姐跪坏了可怎么好?”
萧月怜张口结舌,想不到如以前许多次一样,萧问筠三言两语的就把事情揭了过去了,她还想再说,旁边的顾氏拉了拉她的衣衫,轻轻地摇了摇头。
顾氏起身叹道:“老爷,是妾身不对,见怜儿受了伤,一时心痛,就带了她过来向老爷哭述,想不到还另有隐情,老爷,不过是小孩子闹别扭而已,我们就不再追究了好吗?”
萧月怜委屈得不得了,抽泣道:“娘亲,明明是她无缘无故在众人面前羞辱女儿,您为什么要帮着她?”
萧问筠斜着眼望了她一下,拉着萧南逸的袖子:“爹爹,她在外面长幼不分,既使女儿也不计较其它了,她向女儿道个歉就行了!”
萧月怜一声尖叫:“什么?”
萧南逸便眼睛一瞪:“快向你姐姐陪礼。”
顾氏手里的佛珠都快扯断了,脸上却笑得和煦:“怜儿,你姐姐说得对,快向你姐姐道歉。”
萧月怜咬着嘴唇,从牙缝里碰出来几个字:“姐姐,是妹妹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妹妹。”
萧问筠叹了一口气:“妹妹,我们都是大家闺秀,以后要嫁入夫家的,怎么能做出长幼不分的事来呢?日后你可要好好的警醒一些才是。”
萧月怜鼻子都快气歪了,她不但颠倒黑白,而且指鹿为马,难道因为她是嫡长女,所以就可以这样?她忿忿地想。
顾氏笑了笑,和蔼地把两姐妹的手拉在一起:“这不就好了,以后你们还是好姐妹。”
两人同时把手缩了回去,顾氏却依旧笑道:“老爷,妾身还去佛堂念诵一 遍佛经,怜儿,你今日冒犯了姐姐,娘亲要罚你去佛堂和为娘一起念经!”
正文 第十章 盛到极点,便是衰败
萧南逸点了点头,顾氏便拉着萧月怜出去了。
见她们已走远,萧南逸叫下人都退了下去,脸上的神色才收敛起来:“说吧,怎么回事!”
萧问筠也收敛了刚刚的模样,端端正正地向萧南逸拂了一礼,这才道:“爹爹,万事万物盛开到了 极点,接下来是不是就到了衰败的时候了?”
萧南逸皱眉望着她:“你听说了什么?”
“女儿只是想,爹爹官拜大将军,又统领九门提督,又是太子太傅,一身荣宠之极,女儿也跟着被众星捧月,无一不是顺风顺水,如果女儿再被皇家之人看中,那么父亲的荣宠便会到达顶点,往往这时侯便会引来灾祸……”
她不可以告诉他,前世她经历了什么,萧家经历了什么,只望自己的父亲能够警醒,不沾上夺嫡的边。
萧南逸少时便领兵上战场,一身功勋,什么事都经历过了,听她这么一说,沉思起来:“你是说今日桃花庵三皇子送的绿绮不是偶然?”
萧问筠再向萧南逸拂礼:“宛伯父被满门抄斩,谁也不知这样的下场会不会落在萧府头上,如今皇上春秋正盛,女儿不想成为别人手里对侍父亲的棋子。”
萧南逸吃惊地望着自己这个女儿:“难为你看得这么清楚,我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就是想提醒你,哪知遇上了山贼,打了一场,就迟了,可你这么做,牺牲也太大了,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
萧问筠皱了皱眉头,暗想连山贼之事难道都有人暗中作崇?那么这个三皇子对自己简直是势在必得,在前世,自己怎么就不明白呢?
萧问筠淡淡地道:“女儿不想嫁,只想父亲平安,萧府平安。”
萧南逸只觉她小小的身影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不少,洁白如玉的脸宠在微弱的灯光之下仿佛散发着光芒,他一声轻叹:“你终于长大了,你放心,如果有心仪的人,为父怎么也会让他娶你的。”
萧问筠笑了笑:“爹爹太宠女儿了,难不成还当那匪盗,抢个压赛女婿回来?”
萧南逸豪气万丈:“抢个把女婿算什么?想当年,你娘亲……”他深觉失言,咳了一声道,“女儿,夜深了快回去睡吧。”
萧问筠奇道:“娘亲怎么啦,难不成娘亲是你抢回来的……?”
萧南逸长了浓须的脸有些潮红,把她推了往门外走:“什么话,快走快走。”……
小佛堂内,萧月怜一下子摔开了顾氏的手,恨恨地道:“你什么都帮她,什么都顾着她,我还是你女儿吗?”
顾氏却不理她,自缓缓在佛垫上跪下,念了一声佛号才道:“怜儿,你怎么还不记性,你能和她斗么?娘亲是怎么教你的……?”
萧月怜道:“是的,你教过我,凡事以她为先,她喜欢的我才喜欢,一切都哄着她,让着她,可她是怎么对我的,你看看!”
她把手上青紫的伤痛送到顾氏的面前,顾氏却视而不见:“这些小伤痕算得了什么?你在侯府,是她的妹妹,是萧家的女儿,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你难道忘了?今日出门,你就不应该穿这件衣服,她换了,你就应该跟着换,换一件比她身上还老旧的,这才不能夺了她的光芒,你明白么?”
萧月怜听到这里,神情才畏缩起来:“娘亲,女儿只是想着,也许能遇上个好人,嫁了出去,就不必再受她的气了。”
顾氏淡淡地道:“到了哪里不是受气?你娘亲在这府里几十年了,一心一意待他们父女俩,可他们哪里将我放在眼里,你看看这佛珠,原本是上面雕有佛像的,如今也被我的手磨平了,你娘在府里依旧是个妾室,依旧要看那些下人的脸色,女儿,你要记住,忍字头上一把刀啊。”
萧月怜恨恨地道:“如果不是她作怪,今日我就得了三皇子送的绿绮了。”
顾氏眼睛一亮:“是真的?如果你作了王妃……,不,就算是个侧妃,我看这府里的人还敢给我脸色!”
萧月怜道:“女儿也是这么想的,可惜让她给破坏了,她晚不来,迟不来,偏偏等到女儿快成功了才来,都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顾氏沉思起来:“怜儿,你想想这一个月内,她对你是不是冷淡了许多?”
萧月怜点了点头,脸上现出几分张惶:“娘亲,是不是她察觉了什么,所以才这么待我?以前她可是极好哄的,而且对女儿掏心掏肺。”
顾氏冷冷地道:“你可千万别露出什么来,明日你依旧去她院子里请安,我们母子俩没有得到个好结果前,绝不让她察觉我们在敷衍她!”
萧月怜想起萧问筠最近望着自己时那似笑非笑的模样,那一双眼眸似乎要瞧进人的心底里去,有些害怕:“娘亲,您也看见她今日是怎么待我的了,我要怎么做才能回到以往?”
顾氏笑道:“这个你倒别怕,她再怎么待你,都是个良善人,就和以前的夫人一样……”说到这里,她从牙缝里发出声音,“都是良善人,嘿嘿……”
有风吹过帷帐,将照在她脸上的灯光挡住,使得她的脸明明暗暗,仿佛厉鬼一般,让萧月怜不由自由地打了个哆嗦:“娘亲,你怎么啦?”
帷幕揭起,将遮挡的灯光重又揭开来,她的脸又是风光霁月,慈和端详:“娘亲只是告诉你,良善之人惯会忘记人对她的不好,你只要每日都去,拿些好话哄着她,她迟早会如以前一样待你的。”
萧月怜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娘亲的手道:“女儿只求能在萧府获一席之地,倒也没有其它的想法。”
顾氏淡淡地道:“没有其它的想法?如果你没有其它的想法,便连这微小的愿望都保不住了,你要记住,怜儿,这世上之事就是这样,无一不需要钻营,当年如果不是娘亲看准时机……今日,哪有你……”
这是她自懂事以来,顾氏常常在她耳边的告诫,这么多年了,这种观念已经深植于她的脑中,她哪会不明白,点头应道:“是的,娘亲。”……
萧问筠走进院子,对身边的香巧道:“你去厨房看看,看还有没有红枣粥,给我盛一碗来,闹了这么久,也饿了。“
香巧见冷卉远远地迎了上来,知道小姐想把自己支开,咬了 咬嘴唇,道了声是,往小厨房走了去。
等冷卉走到身旁,萧问筠问道:“事情办成怎样了?”
冷卉向萧问筠拂礼,眼里有丝兴奋之色,却不多话,只道:“小姐,人在别院里呢。”
萧问筠赞赏地点了点头:“恩,和以往不样,注意些,别让人知晓。”
冷卉点头,默默地退开了,望着萧问筠往寝室走了去,只觉小姐越发地高深莫测起来,自一个月之前开始,她便有意无意对自己亲善有加,还暗地里给自己患病的娘亲送去了药物,冷卉知道自己没有香巧那么能说会道,所以平日里只会死做事,也不奢望小姐的另眼相看,但小姐就是这么做了……她想起病已有起色的娘亲,在心底暗暗发誓,小姐,无论你要奴婢做什么,奴婢这条命都是你的。
萧问筠却不知道她心底想些什么,有了前世的经验,她对任何人都有了防备之心,知道一个人不能对她太好,她想起以前听到的一个故事,说是街上有一个乞丐,每日在街上乞食,坐在同一处地方,有一位富人,每天都要从这里经过,于是每天都顺手送一个烧饼给他,一开始的时侯,那乞丐感激莫明,可久而久之,他便认为理所当然了,当有一日,富人没把烧饼送给他,送给了一个比他更惨的乞丐,他勃然大怒,居然冲上了富人的轿子,把富人刺死了……他已然全忘记了这烧饼不是他的,是人家的施舍,人家愿意给的时侯就给,不愿意给的时侯,你也不应强求。
萧问筠心想,就是因为她前世给予别人的太多,所以那些人就都因为理所当然,到了不能给的时侯,没有人会替她着想,每个人只顾住自己的那一份没了,要别外找主拿取,所以,她们才会将自己这个旧主出卖得这么彻底?
在前世,冷卉是护住了自己,可有谁知道,如果施与太多的时侯,她会不会再转了性子?
所以萧问筠对冷卉淡淡的,虽施药给了她的娘亲,也没给太多的银子,只是冷卉对此好象一无所觉,平日里怎么做事,她便怎么做,既不讨好,也不懈怠,对萧问筠交待的事一定会尽心力完成,却不多说一句。
如果在前世,这种性子是最不得萧问筠见了,所以前世冷卉倍受冷落,记得前世自己也赐了银子给冷卉治病,还是香巧随口提及,自己做了个顺手人情而已,想不到这个顺手人情,倒成了她最后效忠自己的理由。
萧问筠怀疑,冷卉和平安一样,都是有些痴傻的人……世间之上,有谁不是苟且钻营?对主子卖乖讨好?可偏偏他们两人不同。
可这一世,自己却偏偏很欣赏这种人。
正文 第十一章 打人专打脸,真不要脸
萧问筠一边想着,一边往后院走,自一个月之前发梦初始,她便渐渐把那些乖滑讨巧的侍婢们一一打发了,院子里留下的,全是老实本分的,唯一留下的人,就是香巧,因她知道,在前世,香巧是一个极重要的人,她想弄清,她到底是怎么和三皇子扯上关系的?
因她知道,如果历史依照前世而来,便会再有另外一个香巧存在,她又会再出卖一次,既是如此,倒不如放一个熟悉的人在身边,把她的一主一动都放在眼皮底下。
她也叫人把放杂物的后院清扫了出来,又买下了萧府隔壁的民居,将后院和民居打通,这么一来,行事就方便了许多……她暗暗地想,如果在前世,有了这样的证据,那私通的罪名只怕会更为确切,可在前世,她循规蹈矩,恪守一切礼节,唯一一次的失误,就是相信了李景誉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慌言,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既如此,为什么还要守着那些规矩?
明月当空,衬着暗沉沉的夜幕,如一挂银盘,萧问筠抬起头来,朝着月光微微冷笑,前世良善,人见人爱,反被人欺,那么这一世,自己便做一个人见人厌的恶人罢。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后院,冷卉悄无声息地守在门口,又拿钥匙打开了在杂草掩映之下的后院木门,萧问筠这才走了进去,一进门,和木门杂草丛生的情况不同的是,后院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倾倒的门框已 经修好,各处堆放的杂物已然清了出去,这里,成了一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能住人,又不引人注目。
萧府极大,萧家又人丁稀少,自娘亲去世之后,象这样荒废的院子又增添了许多,萧南逸财大势大,却没有到卖房子的地步,因而也只能让这些院子荒废了,那真正住人的地方,却修得尽善尽美,富丽堂皇,如果不是因为臣子的房屋不应太过奢华,萧南逸恐怕会将萧府弄得如皇宫一样。
特别是萧问筠的屋子。
萧问筠推开了后院长廊尽头那发着微弱光芒的房间,一走进去,坐在八仙桌子旁的两个人全都站了起来,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萧问筠看清其中青年男子的表情,以及他脸上青肿的伤痕,不由笑了,心道,看来平安已给过他苦头吃了,让他明白,这院子虽小,一翻过墙头,便到了大街之上,可进得此门,没有主人的发话,这墙头便永远也没办法翻了过去。
自被侦缉司的人接走之后,便送到了这个院子里,秦慕唐已经尝试了许多次想要带着宛之遥逃走了,他已清楚地听到了墙那头传来街面上鼎沸的人声,卖烧饼油条的声音,甚至闻到了从墙头飘来的油条的香味,这一要让他感觉只要他一纵过这面墙,就会得到自由,就能带着宛之遥消失在人群中。
宛之遥也不是普通闺秀,身手也不错。
两个人联手,有什么关不能闯过,这里不是侦缉司那个人间地狱,没有铁栏铁锁,不过一个小小的普通院子而已,在跃上墙头时,他甚至想,什么人这么愚蠢,居然想用这么普通的地方困住象自己这样从小就习武的世家子弟,而且只派了一个人看守,且那个人一看样子就不是个忠于职守的,只顾住靠在枝头睡觉,吃果子?
他拉着宛之遥的手,跃上了墙头,看清了墙外的风景,真是大街上,来来往往提着篮子的妇人,吆喝的,卖艺的,乞讨的……,只要一步,就已到了墙外,可此时,他只觉腰间一痛,一眨眼,脚落上了实地,墙头还是那个墙头,不过不是墙外,他和宛之遥依旧站在墙内。
墙角下,有一只吃光了肉只剩下核的枣核。
被困的这整个下午,他就在这里不断的尝试,终于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不翻 出这道墙,在院子里怎么样都没人管,一翻墙,就有枣核无声无息地来到。
可他有毅力,有决心,依旧不断的尝试,到了最后,可能那靠着树丫吃枣核的人最后也烦了,一连串的枣核如连珠箭一般地射在了他的脸上……秦慕唐摸了摸变形的脸,又看了看站在门口微笑了那矮小女孩。
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这些人专门打人脸,也太不要脸了!
他在心底暗骂!
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会不会破相,破相之后她会不会相看两生厌?他担心地转头望了宛之遥一眼,却见宛之遥也怔怔地望着门口,一脸讶色。
秦墓唐顺着她的目光再打量了一下门边站着的介于女童和少女之间的萧问筠,心中升起一股不平,以及一股呲之以鼻之情。
她还没到自己的腋窝高呢。
秦慕唐被擒得早,所以不知道后来的情况,也不清楚没多久之后,萧问筠两姐妹那场大庭广众下的撕打,所以,当他看清楚萧问筠浑身淑女装备之后,他认为自己把这个小女孩拿下,不在话下。
且他认为这小女孩来到这里,恐怕是趁着大人不注意,来看看这里到底关了什么人的,又或许是从某人嘴里听到了自己英俊无双风流潇洒的大名,思慕之下,偷偷过来相看。
只可惜自己的脸被毁得不成样子了,要不然定可让她看到自己的绝代风华,让她一时心软之下,把自己放了出去。
秦慕唐摸着自己的脸,一边遗憾,一边感慨,不想手重了一点儿,碰到了伤处,痛得他直吸气。
在他的映象之中,大凡淑女,必是一本正经,顾忌良多,心底想着某人,却又不说出来,他就遭遇了不少,那些个目不斜视的淑女外加名门闺秀,要向自己表示好意了,往往和自己擦身而过的时候,总会遗漏些东西,有时是丝绢,有时是团扇,这样的东西自己都收藏了一大把了,连宛宛都不知道。
秦慕唐浮想连翩,有些遗憾宛宛和自己关在一处,接下来不好行动了。
他看清了那小女孩走了进门,果从衣袖里拔出了一方丝绢,在手里甩了甩……只不过令他失望的是,她把那绣着青竹梅花的丝绢往鼻子上擦了擦,又重塞了回去,这才往桌子前走了过来,坐在了他们对面,笑道:“秦公子,宛小姐,跳墙跳了这么多次,饿了么?”
听了这话,秦慕唐从桌边跳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你你……”
萧问筠道:“我我我,我什么,对救命恩人连句谢谢都不说么?”
秦慕唐心想,要自己这昂扬八尺汉子对一个小毛丫头说谢谢,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天理难容么?
他望着她寒若新星的一双眼睛,忽听到肚子一声叫,仿佛有所感一样,身边的宛之遥肚子也和鸣了。
萧问筠拍了拍手,房门打开了,冷卉托着个红木盘子站在门外。
秦慕唐望过去,比较可气的是,盘子上的碟子里,很明显是食物,更可气的是,那丫环把碟子的盖子揭开了,那的确是食物,而且是烤得金黄的烤鸡,特别可气的是,那丫环端着烤鸡站在门边当风处不动了。
今日吹北风,门口向南。
香气便由北向南地飘进了屋子里,顿时之间就充盈到了整间屋子。
在闺秀面前表现出馋涎欲滴的吞口水模样,还不如杀了他比较不丢脸,所以,虽然秦慕唐觉着嘴里的口水象黄河河水一般汹涌不绝,但还是把它留在嘴腔里,毫不动声色。
萧问筠笑了笑,望着他的脸:“咦,秦公子,几个时辰不见,你越发地……有性格了。”
秦慕唐死忍着不出声。
秦慕唐不出声,宛之遥也不便出声。
所以萧问筠说了一句话之后,便无人应承。
萧问筠却毫不在意,拍了拍手道:“今日去了桃花庵许久,那里的点心简直难以入口,我只得等到回府了再吃,我是最喜欢吃肉的,尤其是烤鸡肉,所以,我既想和你们聊聊,又想着要吃点儿东西,所以叫丫环把烤鸡端了来,秦公子,你不会介意我一边吃东西一边听你们的道谢吧?“
正文 第十二章 敲诈得不要这么狠好不好
无耻,无耻,太无耻了,无耻外加不要脸!
小小年纪,还是个女孩,不过救了一次人而已,哪有这么明目张胆地索取报酬的,人家不给了……起码是思考过后才给,她居然拿吃东西来诱惑胁迫自己!
秦慕唐眼睁睁地看着那丫环把烤鸡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那烤鸡肉的味道更浓了,仿佛能从毛孔中浸到全身去,眼睁睁地看着她洁白的纤手撕开了鸡肉,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眯着眼回味,嘴巴还巴嗒巴嗒的。
这是个大家闺秀么?
大家闺秀不是讲求食不响,寝不语么?
秦慕唐也明白了一件事,今日如果不拿出点诚意来‘感谢’这女子,只怕她当真要将自己和宛之遥困在这里一辈子。
因他在她眼里看清了坚如磐石一般的神情,她不达到目地,不会放手。
她慢条思理的表情,隔绝了自己所有想要投机取巧的期望。
萧问筠将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却依旧不出声,只慢慢地撕着鸡腿,吃着,经过前世,她已知道,既使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帮助人,不能让人以为她是一个无底洞,可以予给予求!
这位秦慕唐对宛之遥可以因为倾心而一心一意,对自己?就凭自己救过他?
她在心底冷笑,人的忘性是很大的!
泼天的恩情,也比不上手里的筹码!
只有拿住了他们的筹码,才会让他们不会将自己的秘密说了出去,因为这世上总有些比这恩情更为重要的事,比如说宛之遥的性命,他们家人的性命!
萧问筠可以肯定,如果这么轻易放他们走,他们平安尚好,如果家人受到了威胁,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
人性就是这样,总会有不得以的借口来使人忘却恩情。
所以,秦慕唐猜得没错,如果他们不把最重要的把柄交给她,她宁愿困住他们一辈子。
“姑娘要什么?”不但秦慕唐明白了,连宛之遥也明白了,所以她问。
“还是宛姑娘明事理……”萧问筠把面前吃得只剩下半边的鸡肉推到了宛之遥面前,笑道,“我们一边吃一边说。”
秦慕唐本着淑女面前,他才佳公子的原则,伸手过去欲拿了块吃,萧问筠淡淡地道:“秦公子,宛小姐都还没吃饱 ,你急什么?”
这话很阴损,这不明摆着挑拔自己和宛宛的关系么?让宛宛心底不满,说这点小苦都受不了,以后怎么把终生交给他?
秦慕唐缩回了手,终于吞了一口口水道:“宛宛,你慢慢吃,别急,要不要我给你撕开了?”
宛之遥却没心思吃了,目盯于萧问筠:“你是萧侯爷的女儿?”
萧问筠原也没想着瞒着她,连身上的衣服佩饰都没有换,只要熟悉贵女们的人,略一思索就会明白过来,所以,宛之遥一口道出她的身份,她并不感觉奇怪。
她站起身来,向宛之遥行礼:“小女萧问筠。”
宛之遥和秦慕唐的心同时往下一沉,她挑明了自己的身份,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她不怕他们出去以后会对她如何,因为他们要交出足以受她控制的东西来,他们才有可能出去。
一个小小年纪的女童,竟然比朝堂上为政多年的老狐狸还厉害?
宛之遥和秦慕唐对望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都看清了惊疑不定。
秦慕唐彻底绝了对萧问筠使美男计的想法了,他也看出来萧问筠对女人好象好过对男人,所以他以目示意,让宛之遥问她。
两人已相处良久,宛之遥自然明白秦慕唐的想法,于是再问:“萧小姐要小女拿出什么东西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萧问筠笑了笑:“宛小姐能在三殿下的眼皮底下潜伏那么久,想必有人帮手,我要那些人的人名!”
宛之遥脸色一变,心知如果将这些人交给了她,等于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且把刀把子留在了她的手里了,她正在沉吟,萧问筠却将旁边茶几上的杯子拿起,慢慢地用杯盖浮开茶杯上面的叶沫子,饮了一口,缓缓地道:“宛小姐如果入了侦辑司,只怕连命都无法保了出来,那些人名于你还有何用?”
宛之遥和秦慕唐用看妖怪一样的目光朝萧问筠望着,甚而至于秦慕唐很想问她:你到底多少岁了?
萧问筠慢慢地抬头,一笑,在灯光照射之下,这笑容竟有几分稚气,又如梅花盛开于雪地之上,皎皎白雪都不能夺了她的光芒,既使宛之遥生为女人,也为之心神 一荡:“况且,这人名在我手里,不过是为了防微于杜而已,如果无事,我自然不会将他们怎么样。”
宛之遥从她的眼里看清了冰冷的算计与真诚,不错,是真诚,和那冰冷的算计混在一起,却是容不得人拒绝,不知不觉地,她便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可以放我们走了么?”
萧问筠轻轻一叹:“宛小姐也太心急了,两位的命难道只值只个名字?”
秦慕唐终于忍不住暴怒出声:“什么?你还想要什么?”
宛之遥默默地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道:“萧小姐说说看。”
萧问筠道:“宛小姐之所以胆敢刺杀三皇子,必是掌握了三皇子与令尊恩怨的来源去脉,却又证据不足,我要宛小姐手里握有的东西。”
宛之遥讶然道:“你要这个做什么?如果能帮父亲翻案,我早就做了,又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因她看清了萧问筠脸上的嘲色,仿佛在说,你以为我会管你们家的闲事么?你们家灭不灭门,关我什么事?
她忽地身上一阵发凉,只觉得眼前这明眸善睐的女子如一方千年寒冰制成,心如磐石一般,哀呼求告动不了她的心弦,甚至于她想,只怕有人死在她面前,只怕也不会让她稍有怜悯。
果然,萧问筠慢吞吞地道:“我可没说要将它当成证据,既然你说它这么不重要,存在我这里,有何不好,起码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她说了一个存字,仿佛那沾了鲜血用无数人性命换来的物品与她从旧货市场买的古董差不多。
正文 第十三章 阴损的挑拨
那是一本帐册,记载了三皇子与莫名消失的金矿之间的关系,就因为这个,宛家惹上了大祸,只可惜,呈上去的时间太迟了,这本帐册揭示出来消失的黄金已重归了原位,但制这本帐册的人都已被三皇子收买,反咬了宛恩海一口。
原本是板上钉钉的证据,现在一文不值。
既使那上面沾满了鲜血。
就如萧问筠说的一样,成了一件只能摆放在屋子里欣赏的古董。
而那证据落入她的手里,只怕会更石沉大海。
宛之遥忽然间只觉一阵疲惫,心里的仇恨仿佛都淡了,点了点头道:“好,我给你,这下我们可以走了吧。”
这是他们第二次问这句话,秦慕唐揭了揭眼皮看了萧问筠一眼,心中没有半点期望……凭直觉,萧问筠要的东西还没有要完。
果然,萧问筠第一次拿正眼瞧了瞧他,笑了:“那两件是宛小姐给我的谢礼,秦公子就好意思吃软饭,什么都让宛小姐给您办了?”
秦慕唐肚皮都快气炸了,她说自己吃软饭!吃软饭!这话比刚刚的挑拔还要阴损!
秦慕唐气哼哼地道:“你要什么?”
萧问筠笑嘻嘻地道:“秦公子今日英雄救美,已在三皇子面前露了相了,想必要在外躲上了阵子,等他气消了才能回来……哎,也不知道有生之年,他的气会不会消……如此一来,秦公子手下的产业可能会被它人渐渐蚕食吞并,我呢,就好事做到底,在秦公子回来之前,帮你管理一下这产业,我很知足的,产业依旧在秦公子的名下,酬劳么,直至秦公子回来接手,这些产业的产出都归于我的名下就行了……”她扳着手指头数了数,愁眉苦脸,“哎,我天生就是劳碌命啊,秦公子手下的产业也太多了一点,十间当街铺面,还有织坊,饼坊等等,加起来竟有二十间那么多,钱赚得太多了,可怎么花啊!”
秦慕唐只觉自己额头的青筋都在乱跳,头顶要冒出火来了,她心底美滋滋脸上还扮出个烦不胜烦的样子让他不由想象:如果手边有一个锅铲就好了,可以用锅铲一巴地拍了下去,把她的脸跟鼻子拍成平底锅的模样,那么其表情就不会这么碍眼了。
她连他有几间店铺都查得一清二楚,这是早有预谋的夺产!
他甚至于怀疑,自己去救宛之遥,她是不是也得到了风声,所以才让人等着截胡?
而且,她已经开始想象赚了钱怎么花的问题,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