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闹着玩的。那只吸过血的殭尸表面干枯的肌肉变得饱满,还逐渐膨胀突出。整个身形都逐渐变得巨大,竟然连骨头都膨大了。玺克开始一道接着一道的编织咒语。一团团法术能量球搁在他手中,准备发出。
这时,半脸骷髅现身,他冲了出来,挡在在那具骷髅前面,举起双臂作出格斗的姿势。
危险!虽然半脸骷髅早就死了,玺克还是反射性的喊了出来。
巨大骷髅挥动手臂,刮起一阵大风。半脸骷髅蹲低姿势闪过,一个漂亮的滚翻转到了巨大骷髅背后,只用三步就跳到巨大骷髅背上,一记手肘打碎巨大骷髅的头盖骨。
巨大骷髅伸手抓后颈,半脸骷髅又抓住对方的背,一甩到就闪到了巨大骷髅膝盖后方,这次一脚踢碎巨大骷髅的膝盖。巨大骷髅轰然倒地。
守护神大人啊!玺克想拜祂了。做得好!
突然一座墓碑飞了过来,把半脸骷髅压碎在地上。
没肉骷髅从双手往前伸直的投掷动作,恢复到歪歪的站姿,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大喊:命中啦!你休想阻止殭尸的未来!
半脸骷髅的碎片挣扎着打算重组,而巨大骷髅爬行着转向半脸骷髅,打算再敲他一记。
玺克想冲上去阻止,他放出所有准备好的法术,欧黎尔却用白色闪电组成围墙挡了下来:不准你亵渎真神的大能!
我看这更像魔鬼的大能!凯巳换了子弹,朝欧黎尔射击,欧黎尔转动圣鎗,闪电化为圆盾吞噬玩具子弹。两人缠斗起来。
巨大骷髅举高了手,走向还未能完全恢复的半脸骷髅,准备挥下,玺克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停下来!玺克大喊。他喊完才发现这下是真的非常不妙了。
巨大骷髅听话了,整个僵住,彷佛一座雕像。
所有的殭尸也都听话了,停住脚步,没肉骷髅也停住了。
惨了,玺克不小心对死者说了话,用了先天死灵师的能力。
呃——玺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珑达漠亚现在没对手了。他趁玺克慌了的时候,拍拍玺克的肩膀:怎么没力气继续大吼了?没睡饱吗?
玺克愤怒的转头吼珑达漠亚:你才是——该醒醒了!
又是吼完才发现惨了。这句话有先天死灵师的力量。
在他们纠缠的期间,其他殭尸已经跑到坟场各处了。由于防御死灵术的设施都没修好,这一整晚所有战斗和仪式,累积下来所有乱七八糟的死灵法术魔法能量交缠在一起,本来尸体们就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玺克这一说话,即使是无意的,还是成了推开两个世界大门的最后一把。
所有的坟丘都炸开来,尸体跳了起来。在刚刚冒出地平线,斜射的阳光下,可能有几百个殭尸一起手朝前平举跳起,拉出几百道长长的影子。竖立的棺材盖宛如成群的风帆。喷上天空的土壤瞬间画出泼墨般的背景。场面壮观到玺克希望可以忘记的程度。
欧黎尔轻声说:上帝真的很神奇,不是吗?
这种神奇不要也罢。凯巳说。
在他们聊天时,殭尸群对着他们走了过来,张大了流着血水的口。
我建议所有人快逃。玺克说。
欧黎尔居然第一个转身就跑,凯巳追着他跑了出去,趁机在他衣服上画了好几个魔鬼图案。
安帕特在珑达漠亚旁边打转。殭尸靠近时,他就朝殭尸喷小火。安帕特把绑在脖子上的面包交给珑达漠亚:吃多一点,你太瘦了。
珑达漠亚抱住面包,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特别飞了这么远的距离过来,却只说这么一句话,珑达漠亚甚至没有对安帕特说过话。
我去接凯巳。安帕特看不出来有没有受到打击,他拍拍翅膀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以后离开。
剩下玺克和满山的殭尸。
情况真的非常不妙。
玺克听到很多吵杂的说话声。他今天晚上一直听到这些声音,现在终于听得比较清楚了。那些殭尸都在说话。原来属于死者的地方,和属于活人的地方,真的是有差别的。如果不是在这里,玺克不应该一直听到。他还注意到,即使是在很吵杂的时候,他还是可以听到这些声音。彷佛他的听觉自动对准了那个频道。这让玺克想到凯巳说过的,巫师之眼的形容。
玺克深吸一口气,他用力一挥手,大吼:两两一组,一个躺回去,一个把土盖回去。剩下的人再两两一组,以此类推!天都亮了,恐怕很快就会有人来扫墓,必须在那之前恢复没有殭尸的样子。先让他们躺回去,再修好土地公像。希望里长大人镇得住这么多殭尸。
恢复原状的半脸骷髅挥手大叫:听话!全都回去睡觉!
巨大骷髅傻站着。没肉骷髅伸手指着玺克背后。
玺克转头往身后看,看到一个妇人牵着一对儿女,手上抱着供品和花站在入口处,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说是惊吓还是茫然,可能是惊吓过头所以近似茫然。
玺克心想:工作第一天就被开除,这还是第一次。
第二十三章_马蚤乱的尾声
天色大亮后,魔法之手的人才抵达。他们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别的战场赶来的,有些狼狈。
玺克后来才知道,有邪恶法师对好几处法术重犯监狱发动攻击,光明之杖以为他们企图劫囚,战力集中到监狱之后光明之杖总部却遭到攻击。这一次邪恶法师的联盟规模空前巨大,很多光明之杖从没想过会连手的家伙都合作进攻了,还疑似有不在邪恶法师名单里的强师参战。
强力法术对轰的战斗非常惨烈,警方根本无法靠近。幸好光明之杖早有防备。圣洁之盾得到军方支持,开大型战争兵器帮忙,才得以冲破火网。最后光明之杖成功挡下了这次攻击,但光明之杖总部的防御法术几乎破光,建筑本身也残破不堪,之后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又架回来。这种事是这个总部设立以来第一次。
把坟场整理完以后,玺克把他这一晚所写的信拿出来看,怎么看都不像情书。他又写了一张:我并没有那些受镁光灯关照的人说的梦想那种东西。我人生中的每一步都是从我所在的地方往前迈进。如果梦想必须包含着对未来的飞跃想象,那么我从未想象过自己会有不跟现在接壤的美好未来。
假如梦想必需符合他人对梦想的定义,那我没有梦想。
如果梦想指的是想要过的生活,那么我想要过着衣食无缺的平静生活,这在他们眼里肯定不算梦想。我的这个梦想说出来会被那些人嘲笑,不是因为困难而被笑,是被认为太容易而笑。
他们不懂,平静度日有多么困难。
如果不去注意法律,很可能一条指令下来作了几十年的生意就突然非法了。如果不去注意治安,安坐在自家屋内也很可能会被杀。如果不去注意风气,很可能会因为穿得不够少而遭到无尽的羞辱。如果不去注意食品安全,很可能健身了一辈子,结果被毒死。如果不去注意污染、如果不去注意国际局势、如果不去注意经济结构、如果不去注意土地利用状况、如果不去注意脱离常轨的年轻人、如果不去注意从地球另一端指导本地分部的废死运动、如果不去注意性别和种族沙文主义者、如果不去注意议员背后的金主……
如果不去注意政治、如果不去注意国防、如果不去注意宗教假自由之名以行的侵略。
那些人不会懂,为了平静度日,必须在来不及之前看到灾厄并动手阻止。
而这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能够一辈子别在这件事上失手,这也许算是我的梦想。
但我并不相信这种事有人能做到,所以假如梦想必须相信自己能做到,那么我没有梦想。我只是努力活着,努力去做而已。
我没有梦想,也不会去找一个来欺骗自己。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
我有目标,不需要梦想。
玺克想了想,又另外拿了张信纸,上面写上:致舒伊洛奴:我想念你。你是我在世上独一无二的幸福之道。再另外拿个小纸袋,把原本那迭信塞进去,纸袋上写附件。把纸袋和新写的信都塞进同一个信封,封口,之后寄出。
最后一具殭尸倒下时已是中午,玺克又看到一次玄。他看到他领着一群轿夫抬着一个华丽的大轿子离开坟场。轿子里的人从窗口看了玺克一眼,有点不好意思的对他笑。玺克看到,那个人是半脸骷髅,那是玺克看过的,半脸骷髅有长相的样子。队伍的前导拿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城隍赴任队伍,闲人回避。
这让玺克想到,本国民间的确传说,死后仍然守护人们的人,在守护了很久,做了很多好事,积了很多德之后,会受天庭之邀担任城隍,成为神明。
那个队伍只出现了一下下就不见了。玺克觉得应该是现身来向他道别的。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玺克后来被活的警察找上来了。就像玄说的一样,奎恩真的有诬告他,但因为瑠塞比对大人说出真相,于是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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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龙窝以后,凯巳一直保持警戒,总是把法器放在手边。直到他听说归信之家那批人已经被逐出国门了,才稍微放松。
玺克从他那里得知,曾有个才十几岁的,有巫师之眼的孩子,他的父母进了归信之家,于是他在归信之家里被凌虐致死。而法庭还因为这是他们的宗教自由,而给予轻判。这件事肯定跟其他没杀人的真神信徒势力庞大有关。
有一天吃饱饭后,玺克问凯巳:你看过没上天堂,还在人间徘徊的真神信徒吗?
可多了。凯巳苦笑说:不过我一直以为那是魔鬼制造的假象。现在想想真是没礼貌,他们站在我面前,我却说他们不存在。
所以你放弃真神教的原因不是有人没上天堂?玺克担心自己会不会问得太直接了,又补上一句:你也可以不用回答。
凯巳笑了笑,说:我早就作好分享我的故事的心理准备了。
过去的我感觉很糟糕。因为周遭的人总是告诉我:你没有神就什么都做不到,你没有神就会很可怜、很痛苦,你没有神你就会变成一个浑球,你没有神就——只能永远处在混乱里。他们说魔鬼一直想要掌控我,我必须亲近神才能避开魔鬼。他们说我必需像个掉进海里即将溺毙的人一样,我不能游泳,不能做任何事,只能对神喊救命,等神来怜悯我。这是得救的惟一办法。
我知道有哪里不对,但是没有人给过我别的选择,所以我就像一出生就是奴隶的人一样,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当个自由人。我以为我必须承担那些话,我以为我会觉得很糟糕是因为我还不够接近神。我更加努力的参加教会活动,但他们帮不了我。
我甚至还去传教。他们让我相信,只要我到处告诉别人我因为真神而快乐。神会喜爱我这么做,我就会真的变得快乐。这完全是谎言,而且使我也加入了这个巨大骗局之中。真神信徒一直在复制这个谎言,想要透过这个复制的过程生产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我没有问题,我没有神也不会有他们说的那些什么痛苦、可怜的状况,是他们说我坏了,硬是要修理我,这才真的伤害了我。
我以前全身都是病,头痛、脓包、消化问题。离开他们以后全都好了。医生告诉我,那是因为我以前那些全是压力造成的病。
玺克点点头。他有注意到,凯巳从没说过要联络家人之类的。对一个在宗教中长大的人来说,脱离真神教的结果,就是失去周遭所有人。那些爱神胜过爱人的人,再也不会接纳他了。
玺克最近才明白他十九岁的时候,他所目击的邪恶是什么。那时候他在一户装潢是垛洲风格的有钱人家里,当他们家庭法师的法师助理。
在那个地方,母亲强犦自己的女儿。那户人家的家长却宁可外传他和女儿,也不肯让这件事曝光。
他想起当时那户人家另一个女儿告诉他的:对上流社会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同性恋才糟糕。
这种对事情轻重程度的价值观,和艾太罗一般人的看法完全相反。
当时那户人家的那个女儿,吉诺二小姐说的上流社会是指什么?那个仇视同性恋的社会,指的就是被真神教操纵的,有权有势的傀儡们。
玺克在当时已经目击了,真神教将萨拉法邑朵真神化的影响。
玺克说:有些宗教把伤害他人视为信仰必须要有的部分,这种宗教不应该继续传教。不管他们伤害人时是不是瞄准特定宗教,符不符合宗教歧视的定义。
你的反应很特别呢。凯巳笑说。
玺克说:这我自己知道。这年头的政治正确是说宗教都是劝人为善的。这句话显然不适用在真神教上,也不适用在黑夜教团上。
假如宗教都是劝人为善的,所有宗教都是强化人类的道德的,那他们实质上就不是宗教,是洗脑。
这些宗教认为世间存在着比人类的道德更崇高的道德,而且要求人类放弃人类自己的道德,去执行那种道德。这些宗教认为,只有当人类的道德符合那种道德时,才能实行人类的道德(也就是实行那种道德);当那种道德和人类的道德有冲突时,应该选择实行那种道德,放弃人类的道德良知。
玺克继续说:你要是把否定真神教的话语写成书拿去出版,谴责信大概会像雪片般飞来吧。如果没有发生这种事,那应该是因为那本书根本没有人要看。
凯巳说:其实,有很多人已经在面对这样的事情了。在真神教重灾区欧米迪拿,已经有人站出来反抗了。
凯巳回忆着他自己的事。在他看来,虽然在非宗教场合艾太罗人并不使用信仰这个字眼,但艾太罗人是有信仰的。
神谕经里记载着一个故事:说神要一个人把自己惟一的、深爱的独子杀死献祭给神。虽然神谕经里别的地方有说到不可用人献祭,但那个人还是不去质疑神,因为不可猜测神的心意,当然也不可猜测神为什么改变了自己订下的原则。身为一个真神信徒,神要他做他就做,不需要理由。他没有问神为什么要他这么做,就按照神说的,把他的孩子绑起来,认真的举刀杀孩子。他还把所有人支开,确保没人能阻止他。在最后一刻,他的孩子给神调换成一只羊。神用这件事试验他对神的信心,而他通过了。
神谕经里称赞那个人可敬,并让他成为世世代代真神信徒的楷模。称赞他没有留下自己的孩子,而舍不得给神。他不是神谕经里惟一一个动手杀孩子献祭给神的人。
艾太罗史书里有着一个故事:古时候有个人上任担任地方官,得知当地河里有个称为河伯的神要求娶妻,如果不从就让地方淹大水。所谓的娶妻就是把女孩子放在不牢靠的船上扔到河中漂流,最后沉入河中,这样就可以到河伯身边。
那个人在娶妻仪式当天到场,看了新娘后说新娘太丑了,献上去反而会惹毛河伯,他要亲自挑一个合适的献上,这表示婚礼要延期了。他把这个仪式的主使者给扔下河,叫她去找河伯转达这件事。等了一阵子,被扔下河的人当然没能回来报告结果,他就说可能那个人怠惰,再扔个主使者的徒弟下去帮忙,这一个也没回来,就再扔,就这样一路把所有举行这个仪式的人都给扔光了。其他支持河伯娶妻的人都嗑头求饶。
他宣布:看来河伯把客人留住了,娶妻的事就此搁置吧。那个地方从此再也没有河伯娶妻的恶习了。水的问题也因为他治水有方,人们便明白他比河伯厉害得多,非常敬爱他。
他是艾太罗人处理神的问题的楷模。他不是惟一一个为了保护人而击败神的艾太罗人。
在来到这个大陆之前,当时凯巳刚从盖洲回到游侠在垛洲的据点。盖洲发生了大规模神辅指控儿童和魔鬼来往的事件。成千儿童遭灌硫酸、石油、锯开头颅,数万名儿童被父母抛弃而流浪,灾情持续蔓延。垛洲媒体却因为这关系到他们喜爱的真神,会导致人们对慈爱的真神产生错误印象而不予报导,几乎没人知道这些事。报纸上只能看到(通常是特别关注)神辅在异国建设医院、收容所、发送物资同时传教的义举新闻。
即使有人成功把这件事告知外界了,他们也全都推给是当地人自己未开化造成的。无视于真神教还没到那里之前,没有人会像现在这样,指控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使用巫术诅咒家人。
凯巳因为所看到的景象而身心俱疲。他怀疑人类的本质,也怀疑既然连宗教都如此邪恶,到底哪里才有善良?
那时候,他的老师问他:有一个地方,人们的信仰不需要宗教,你感不感兴趣?
凯巳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他所处的文化认为,神与真理就像一枚铜板的两面,那么宗教与信仰也是。没有宗教的地方不可能有信仰。
老师笑着对他说:我换个说法吧。在那个地方,人们把信仰看得比宗教更重。你要去吗?
凯巳告诉他,如果真有那样的地方,他想要看一看。
那个地方就是艾太罗。
第二十四章_文化不全是金字塔
在坟场大游行结束后过了满长一段时间,玺克的生活终于回归平静。
他把出门前没看完的《翻译谬误:看不到的文化异形》看完了。所谓的《异形》,是一部非常有名的垛洲电影,讲的是一种寄生在人类体内的外星怪物,吸收人体的养份成长之后,就把宿主人类杀死,破体而出变成独立生命体,继续杀害其他人类。也可以说,牠是牺牲了人类的存在,来成就自己的存在。
书中提到真神教有个概念音译是札斯弗沛梭拜费斯,它对真神教来说非常重要,是真神教最基本的教义。
这个概念用到许多真神教的背景概念,比方说认为人是完全无能的、是完全罪恶低下的、是完全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认为爱神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爱人。若是为了神,就应当抛弃人。那些不爱神的人,就算爱人也不是真的……
札斯弗沛梭拜费斯这个概念认为,进天堂需要纯洁无垢,不能有一点点罪恶,而凭人类自己是不可能达到这个目标的。人类从出生到死,不可能没有犯过任何一丁点罪恶。被别人冒犯了,心里生气,就是不能进天堂的罪恶;为了方便,说了小谎,就是不能进天堂的罪恶;出门时心里一急没注意,撞坏了别人家的围篱,就是不能进天堂的罪恶……人类不可能没有罪恶,加上人类还有祖先留下来的血之原罪,所以不管怎么行善都不够,所有人类都是罪人,通通都会下地狱。
只有信真神,让达尼萨赦免人的罪,才能够上天堂。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办法。这同时也让真神教相信,只要有了神的赦免,所有的罪都可以取消(包括撞坏的别人家围篱),都可以上天堂。
看在艾太罗人眼里,这就像是某人欠了别人债,跑去找法官(或是任何一个权力很大的家伙),用下跪吹捧赞美拜干爹等等任何手段,让法官高兴,然后法官就下令:你的债就当成没有这回事,我还给你准备了豪宅美食,你就住进去吧!
看在艾太罗人眼里,欠了债不还,是为背信;只求自己的好处,忘了别人受到的损害,是为忘义。艾太罗文化里欠债要还,是天经地义的事。撞塌了别人家的围篱,惟一一个处理之道就是赔偿邻居,没有第三者可以取消这件事。
但这个札斯弗沛梭拜费斯,艾太罗人会认为那是背信忘义的东西,却被传教士翻译成因信称义。
背信忘义都可以翻成因信称义了,整本艾太罗语版神谕经和所有真神教刊物,乍看之下是用艾太罗语写成的,里面却都只剩异形,人类已经被杀光了。他们的信、罪、义、善、恶、正、邪、神、魔、圣、道……得救、恩惠、惩罚、公正、异端……众多字眼没有一个和艾太罗人想的是同样的意思。甚至连作为主打的爱与包容,也压根儿不一样。
※※※※※※※※※※※※※※※※※※※※※
因为凯巳的关系,龙窝开始有外国人出入。萨国的游侠们会来拜访,看凯巳也看龙。
这天凯巳不在家,有个来自玳尔瓦国的游侠来拜访。这个人就是之前和凯巳一起举牌抗议的老外。玺克让他进来等凯巳。
当时还是早上,玺克想到他经常在萨国街上看到各国菜餐厅,但似乎从没看过玳尔瓦国菜餐厅。他也不记得有什么来自玳尔瓦的食物在萨国受欢迎。
虽然玺克不认为人类应该追求普世价值,但他认为吃应该是人类都看重的事情,至少活着的人应该都看重吧。
于是玺克问玳尔瓦的游侠要不要作个家乡菜一起吃?对方答应了。他们还特地出去一趟找材料。
当凯巳回来吃中餐时,他看到饭桌中间出现一个完全无法辨识的物体。
在凯巳阻止之前,安帕特、玺克和吉禄玛已经吃了。
吉禄玛的额头碰的一声撞在桌上。玺克必须双手按住嘴,好不容易才把那东西吞下肚。安帕特以龙的样子直接僵住,然后不停的舔鼻子,舔完鼻子还不够,接着开始舔毛。
那东西创造了玺克对烹饪这件事的全新印象,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那些他好端端买回来的材料弄得这么难吃?
凯巳抓住那个玳尔瓦国游侠的领子大吼:你怎么可以拿你的食物攻击艾太罗人的舌头?他们是世界排名前二的美食民族耶!跟另一个一起争夺第一名宝座的美食民族不分轩轾。
这不是最好吃的。玳尔瓦国游侠拿着一大盘自己做的东西,面不改色的继续吃。玺克怀疑他比较在乎餐后会有的喝茶时间。
吉禄玛的后脑勺看起来在三十分钟内是再起不能了。安帕特舔毛舔到似乎有秃毛的危险。玺克觉得全身无力,他用最后一丝力气爬到水槽边漱口。
因为过度相信人类间的共通点,龙窝本日面临了全灭的危机。
※※※※※※※※※※※※※※※※※※※※※
对凯巳而言,最大的文化冲击发生在玺克准备离开龙巢独立之前。当时凯巳告诉玺克,有个垛洲作家认为艾太罗文化里地位最高的原始神明天具有人类的形象。艾太罗的天字写成一个圆圈图样,底下接上一个大图样。他认为因为艾太罗文天这个字就是人形张开手的大图案,加上头部有个圆环,所以是个头四周有光环的人类外形。所以艾太罗文化也认为世界是由一个具有人形的神主宰。他以此证明艾太罗人跟全世界的人一样,并不例外的也需要真神达尼萨。
凯巳为此问玺克的意见。
玺克皱了一下眉头。根据本地人证言,艾太罗人需要真神的程度,还不如他们需要泡面的程度。
真神信徒很喜欢说别人需要他们的神,这让玺克想到小碴曾经说过的(最初是嘉赫娜说的),关于卖鞋子的寓言。
玺克不怪外国人看不出来这个字到底是在画什么,跨文化时搞错是很平常的,发现不对时努力更正就好。只是他觉得从以前到现在,自行误解方块字然后大惊小怪,还写在书上用来诋毁艾太罗文化的外国人实在太多了。之前的动物这个词是不尊重生命说法他后来查到,就是垛洲人起的头,这还只是各种误会的其中之一而已。
他们看不到艾太罗文化有什么他们没有的东西,就因为他们有的东西没在艾太罗文化里看到,就说艾太罗文化是不完整的。
玺克不确定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这些人是因为从小就被灌输说,真理可以在一本书里就写完,才无法想象别的文化竟然认为写下来、说出来的真理不是真理。
因为这些人相信一个文化的重心就是金字塔顶端那一块,才无法想象还有别的文化形态存在。
艾太罗文化是艾太罗人代代传承而成,每代人都参与了形塑它的过程,它不是某一小撮人盖起来的死寂金字塔,而是森林、是生态系。
那些认定所有文化都是金字塔的人永远无法想象,他们所做的补完根本是画蛇添足。
玺克拿纸笔把相关的字都写给凯巳看。艾太罗人真要写人字的话,写的是只有画出两脚的样子而已。艾太罗人站着的时候手习惯是收着、形象是内敛的,没垛洲人那种发散性张手张脚的自我认知。
那个张开手的人是大的意思,那是人在天空下会自然比出的动作和情感。天字的本体不是底下那个人形,而是上面的圈。这个字是一幅图,表现出一个人类张开手,去比他头上的那个天。
因为底下的大而认为天有人的形象,就像是看到地图角落的方位标记,而认定大地是十字形一样。
天这个字不是解为头四周有圈东西的人形之物为天,而是人类头上的无穷大空间是天。
这让凯巳大为惊讶。
艾太罗人很早以前就知道,人类所有的一切意义,都是以人类以自身为基点而建立的。天是如此,理所当然的,神也是如此。
第二十五章_奈莫与莉丝娜
几个月后,萨拉法邑朵某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天上飘着一层淡淡的、薄纱般的绿色雾气。虽然还可以看到蓝天,但稍微变了颜色。
两边是色彩鲜艳的楼房夹着狭窄的巷道。道路两边还有整排摊贩。这里贩卖的商品几乎都不合法,就算是商品项目合法的,管道也不合法。
这里的顾客一个个绝非善类。身上挂着攻击法器,或是有战斗的疤痕,在这里十分寻常。
在这之中有一个人,他看起来就是个常人。他穿着最常见的平民服饰,虽然不是名牌,却也不是劣质品。他把西装外套拿在手上,站在摊位前面挑捡商品。要不是他腰上挂着一个药材包,应该没人会发现他是法师。他的脖子上用皮绳挂着一个漂亮的银匣,是身上仅有的饰品。
他有一头长度合宜的黑发,虽然很不安分的乱翘,但是修剪后再梳顺,却也不会让人感到凌乱,反而显得亲切。一对柔和的黑眼珠机伶的转来转去,似乎常常冒出恶作剧的念头。他的肤色有书桌工作者常见的偏白情形,但是透着健康的血色。他很有精神的抬头挺胸,落落大方的和人交谈,不时露出爽朗的笑容。他姿态放松的样子,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危险。关节分明的手给人踏实的感觉。
这个人名叫玺克崔格。虽然这不是他父母为他取的名字,但是是他现在的名字。
他把老板开的价砍到二十分之一,以实惠的价格买到一大包甘魔根,开心的扛在肩上走了一段路,碰到三个年轻人从正面走来。
双方正要擦肩而过时,玺克非常漂亮的一扭上身,双方完全没有沾到,就这么错身而过。
那三个年轻人本来故意要撞到玺克,见状惊讶了两秒,往回走几步,张开手挡在玺克面前:等等,你撞到我兄弟了!
玺克偏了一下头。他的表情就好像对方挡住他,只是为了把他不小心弄掉的东西还给他,而没有任何敌意。他用温和的笑容说:刚刚我们并没有碰到,你太过保护你兄弟了吧。这样他没办法长大独立喔。
对方没料到会是这种回答,愣了一下,又说:不对,明明就碰到了,你钱——
那个青年话还没说完,有人从背后用附魔过的粗木棒敲在他脑袋上,当场把他打得不省人事。那个人的女伴抓住另外两个年轻人的脑袋互相一撞,然后把站不起来的两人扔在路旁。马上就有人摸上来把他们的钱包拿走。
是奈莫和莉丝娜。
奈莫的头发用朴素的黑绳绑了起来,衬衫和弹性西装长裤。
莉丝娜穿着一件长度直到脚踝,从臀部开始裙襬越往下越宽大的咖啡牛奶素色连身裙,尖领无袖,露出优美的臂膀。头发干净的盘在脑后,露出她修长的颈子。
奈莫说:真是的,最近这种没水平的勒索犯越来越多了。
啊,原来是勒索啊。玺克恍然大悟。他还真没被人勒索过。他兴奋的眨眨眼:对了,这种场面我在小说里有看过,小混混对吧?
奈莫皱眉:你都没自觉的吗?以前你在这里会被当成是我这种人,所以不会被勒索。以前小混混不敢惹玺克。就算是过街老鼠状态的玺克也不会有遭小混混盯上的危险,生活太和平,不会判读戾气的人才敢尝试骑到他头上。
奈莫说:你以后别再来这里了。
玺克不解:为什么?
玺克和奈莫并肩走,远离这个黑市市集,莉丝娜跟在后头。现在的玺克看起来就像是从和平世界误闯进来的良民。对识人功力不够好的家伙来说,看起来很像肥羊。
奈莫对玺克说:你看起来已经不是这边的人了。
玺克听懂了,他问:那如果我想买这边的东西怎么办?
别买了!要从良就给我彻底一点!
好吧。玺克咧嘴一笑。
少露出一副很想偷跑的笑脸。就算是为了舒伊洛奴,你也得改掉这个往危险地方钻的习惯!
玺克抿嘴:好吧。
他们步出黑市的屏障之外,天空变回了正常的蓝色。
奈莫边走边说:我还以为你会在外面等,结果你居然直接钻进来。正常的良民听到是约在这种地方,应该要躲得远远的才对。
玺克装作认真的皱眉说:我会记住的,下次记得照做。
奈莫摇头晃脑的说:想彻底的伪装成良民,你还有很多要学的。
我希望不只是伪装啊。
※※※※※※※※※※※※※※※※※※※※※
之后他们到了奈莫家。那是一间看起来非常正常的公寓。
奈莫埋头钻研一大迭外语杂志。照他的说法,从这里面对成功企业的歌功颂德里,可以推测出该企业倒台的大概时程。
玺克在厨房操作果汁机跟菜刀,他加了几种水果,又加了坚果下去打。
活见鬼了!奈莫看着杂志骂出声来。
怎么了?玺克问。他拿着两杯果汁到奈莫旁边,看到奈莫正在看的页面上有一张照片,里面的大楼看起来挺眼熟的。他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那是他在具神鲸背上时,银白色头发的小男孩指给他看的,钻出一大堆黑糊的地方。
这什么报导?玺克问。
次贷风暴。次贷风暴是一场起源于欧米迪拿,把全世界都卷进去了的灾难。这场灾难导致全球富豪大量破产,专攻上层消费者的商用魔器业受到冲击。中下层社会也受到相当大的影响,那阵子关了好多商店。
当时隔壁的达蓝湃恩国人因为没有工作可做,而养成了去海边钓鱼加菜的习惯。本来从渔猎发展到农牧,再从农牧发展到工业,又发展成国际级高科技产业重镇的社会,居然回归渔猎阶段了。
奈莫花了很多时间,向玺克解释这栋大楼跟次贷风暴有什么关系。次贷风暴是啥,舒伊洛奴已经有教过了,那是一套需要蒙着眼睛才会觉得这样很好的制度,最后引发的结果。玺克本来还以为那是人们又克制不住自己的贪欲,才会放着这样的制度不管。奈莫解释过以后,玺克才发现,事情没有这么单纯。
那栋大楼里的人到处宣传,说只要自己不觉得坏事会发生,坏事就不会发生。只要自己觉得好事会发生,好事就会发生。这不只是贪欲失控而已,反向思考的理性和察觉危机的本能都被刻意抑制了。据说这叫正向思考。
世界不会为了人类而改变。玺克皱眉说。好事坏事才不管人类怎么想。
造成次贷风暴那家伙深信,只要他不相信坏事会发生,这个风暴就不会发生。经济大萧条什么的,都是人类自己想着这件事才会发生的!奈莫说。
哪来的商场邪教——
就是。
之后两人开始聊他们今天约见面的真正目的。
就是这份清单。奈莫把一本厚厚的书拿给玺克:现在最多良民从黑市买的魔药清单。
谢了。玺克把书接过来就开始翻:除了相对便宜的侵权药之外——媚药的销售还是老样子。
这种犯罪型态会一直在人类社会里稳定存在的。奈莫说。
玺克挑挑眉,没回应奈莫这句话。他继续看:有一些是市面上没有相同类型的魔药,才会畅销。这就是我在找的。
奈莫指著书说:有些是难度太高,一般法师不敢生产;有的次效果很难符合安全标准;有的用到非法材料,目前还没有人找到合法替代配方。你能应付得来吧。
当然。玺克咧嘴笑。
又来了,犯罪气息。奈莫指着玺克说。
玺克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