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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三定律第69部分阅读

    水泥矮墙墓手在墓碑前画出圆形的墓埕范围,墓碑后面一座土丘,就是死者所在的地方。小小的香炉摆在墓碑前,香已经烧完了。

    从装饰可以找到大量仙道教、佛觉教的痕迹,仙人跟莲花等等。

    他边吃零食边在小径上散步。虽然是夏天,这里的空气却非常冰凉,温度低到应该套上外套的程度。据说有幽灵的地方温度会比较低。他总觉得死灵师怕冷这种说法犯了某种错误,不过他一时间也想不到是哪里有问题。

    大约十二点,玺克发现首批入侵者。

    两个看起来十四岁上下,一身黑色的小鬼头。他们穿着有兜帽的汗衫,没拉上帽子,拿着铲子正要对墓丘下手。玺克安静的走到他们背后,一手抓住一个的后领口。两个小鬼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要啊!救命啊!饶了我吧!

    你们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要叫警察了喔。玺克厉声说。

    两个小鬼发现玺克是活人,不是鬼,突然就不怕了。对玺克大喊:放开我们,不然我们就跟爸爸告状!

    就算你们老爸是哪里的真神,你们现在还是在我手里。玺克寒着脸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传说中的冥府官吏。他现在觉得应该变个鬼的幻影骗骗小孩才对。玺克接着说:而且我怀疑有任何一个老爸能接受自家儿子盗墓。干这种事会遭报应、会家道中落、会莫名其妙生病出意外,这比招惹警察可怕多了,你家老爸权位越重就越怕这种事。小孩子真好,都以为能看到明天的日出是理所当然的。

    玺克已经错过假装自己是鬼的机会了,不过鬼故事什么时候开始说都可以:是你们家祖宗保佑,才能在下手以前就被我抓到。你想知道之前那些挖坟的人有什么下场吗?之前有个一组五人的盗墓集团,他们好可怜啊。在现场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半空中瞪着他们,回去就通通出事。车祸、急病,什么事情都发生了,连亲人都过世了好几位。等警方逮到他们的时候只剩一个还活着,整个人因为重病瘦到只剩一副骨架,要不是警察面前不闹鬼,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玺克可没说谎,新闻是这样写的没错。

    两个小孩吓到脸色惨白。

    还有啊,之前有个呆子在坟场小便,回去以后每天晚上睡觉脖子都被人掐住,一直梦到有青色的脸盯着他看,工作也出问题,放在高处的东西突然掉下来,差点砸到他,只好又哭着回来道歉。这也是本地新闻。

    看小孩们吓得差不多了,玺克用谎言补上最后一击:你们的同伴呢?我刚明明看到还有个大人站在你们旁边啊,怎么没看到他?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两个孩子惨叫起来。

    ※※※※※※※※※※※※※※※※※※※※※

    十二点二十分,两个吓到发抖的孩子蹲在小径上喝玺克装在水壶里的热茶。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玺克也蹲着问。看这两个孩子的外表,应该都出身自中产以上的家庭。从发型推测两人都有在上学。

    奎恩。瑠塞比。

    奎恩的个子比瑠塞比大一点,但两人在同年龄的人里应该都算瘦小的。玺克看他们的手臂跟站姿就知道,他们跟人打架大概没啥机会打赢。奎恩的脸线条比较硬,显出一种不把大人忠告放在眼里的神情。他站的时候会故意站的歪歪的。大概是模仿电视上的男星,想假造狂放不羁的气质,但他连赚钱养活自己都没办法,欠缺本事当后盾的结果是一看就知道是纸老虎。

    瑠塞比头总是低低的,不太会和玺克四目相对。他站在玺克面前的样子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玺克问:家里有魔话吗?号码是?

    不要,求求你不要告诉他们!我跟他们说我去住同学家了!瑠塞比哀求玺克。

    不然打给警察更好吗?你们为什么要挖坟墓?

    两个孩子绷紧脸,露出一种知道说了一定会被骂,所以不肯讲的表情。

    给我说!玺克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脑袋,放出杀气用前邪恶法师的魄力逼供。

    两个孩子打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针对人类而来的杀气,吓到什么都说了。

    我想要一个使魔。这样就没人可以看不起我们了。奎恩说。他的脸绷得更紧了。

    我、我们想说可以试试看让殭尸帮我们做事,这样子其他人一定会觉得我们很酷、很厉害!瑠塞比哭丧着脸说。

    憧憬死灵术啊。简单说就是大人说什么事不可以干,你们就偏要去干是吧?

    玺克放开手,仔细盯着两个孩子的脸,看他们的神情。瑠塞比应该没问题,他非常后悔,他就只会犯这一次错而已,不会再犯了。危险的是奎恩,他看起来像是会一直尝试到吃到苦头为止。大部分死灵师在这条路上第一次吃到的苦头就是丧命。因为启动错误的法术被炸死、被失控的殭尸吃掉、被其他死灵师杀害,真能熬到变成高度危险的死灵师,被国家处决的人极其罕见。

    玺克先没收他们包包里的死灵术书,然后从管理员的亭子里拿了扫除用具给他们:去打扫环境,表示你们的歉意。

    瑠塞比乖乖接过,奎恩看起来则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听话了。

    出于好奇,玺克随便翻了一下那本死灵术书。这本书很新,是大量印刷制品。封面煞有介事的画着繁复的魔法阵,内文看起来则挺像食谱的,咒文跟虚构小说里写的差不多。这是专门卖给对死灵术有憧憬的小鬼头,大量伪造的死灵术玩具书。里头没有半点对真正的死灵师来说有用的信息,倒是很适合在演话剧时拿上台当道具。

    之后玺克拿出木板跟纸笔写信。

    玺克写下开头:此致舒伊:我就着十五号的满月光辉写这封信给你。我人在一个很凉爽的地方,蝉叫声十分悦耳,只是可能会让都市人睡不着。幸好这个地方的居民都已经睡了。你能想象一个叫我去作守墓人的人脑袋在想什么吗?我不行。

    草海中满山遍野的坟头,也许会吓到心里有鬼的人。对我来说倒不成问题,依我看这样的景象是很和平的。死尸遍地无人安葬,鬼哭啾啾的时代毕竟是有过的。

    对社会大众来说死灵师到底是什么呢?叛逆和自由的记号?破坏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害虫?还是他是什么根本就无所谓,他作为小说家热爱的题材,虚构的形象早就超越了本尊,成为人类集体潜意识里的一个象征?

    很久以前死灵术只不过是众多法术的其中一种,没有人想到要禁他。君王甚至因为他优秀的作战效益而积极想要他。是在死国帝王耶萨华带来惨痛教训后,人们才明白到就算他能带来利益,那却远远不及他所带来的伤害。

    第十一章_入侵者不是人

    十二点五十五分。

    天上飘来许多云,月亮有时候藏在云后面。云够厚时月亮彷佛不存在,云一走,又明亮到不可能忽视。

    玺克觉得自己听到低语声,但搞不清楚是哪里传来的。有时候,那个声音又会藏在风声里,让玺克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无法判断那是什么语言。过了一段时间,他听到里面混着一个听起来像是妖魔在说话的声音,有很多喳喳喳的音,但可能是妖魔的方言,而不是妖魔标准语。玺克无法辨识内容。那个声音慢慢变大,彷佛说话的人正在靠近。

    他用食指轻点脖子上的银匣,问小灰有没有发现其他妖魔。小灰还没回答,他就看到有一道手电筒的光,从山下慢慢的晃上来。

    他看到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用手电筒照路。他外表看起来是普通人,有一种缺乏运动的瘦,既没有脂肪也没什么肌肉。他的头发稀疏而长,已经全白了,可以看到头皮。他穿着单薄老旧的灰色衣服,脚穿草鞋,走路时步伐稳健。身上斜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旧帆布包包,里面塞了很多空麻袋。手上又拿着一个袋,用单手把袋口收拢握在手中。看起来里面装了一点点东西,体积大概一个拳头那么大。

    他走到公墓标志前面,停步,咧嘴笑着用艾太罗标准语问玺克:我可以进去吗?

    要不是那些写鬼故事的小说家在作品里一再告诫大家,不要随便答应别的东西可以进来,玺克可能顺口就答应了。

    玺克闭嘴不语。

    唉,最近的收获不多呀。老头儿走到这里也挺辛苦的。我可以进去吗?那个老人又问了一次。他把手电筒关了起来,彷佛他本来就不需要这种东西,使用手电筒是为了让人以为他需要这东西。既然玺克已经知道他并不需要手电筒了,就没必要继续伪装了。

    不行。玺克说:我也知道这年头你们不好觅食,但还是去别处吧。

    唉,我看你身上带着个我们的同类,才问你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请你吃肉干,但别的事情我不能答应。玺克说。这个老人是食尸鬼,是这个时代相当难碰上的妖魔。玺克对自己的运气有了更深刻的体悟,不过这次相遇对他来说不算坏事就是了。艾太罗食尸鬼只吃尸体不动活人,只要别试图杀掉他,他们就是安全的妖魔。

    老食尸鬼垂下眉毛,失望的看着玺克,过了好一阵子才说:好吧,有总比没有好。

    玺克经过设在入口处的土地公像,走出了公墓的范围,把包包里的牛肉干拿给老食尸鬼。

    老食尸鬼接过牛肉干,拆开包装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嚼。玺克买的肉干是相当有名的,他觉得挺好吃的,但老食尸鬼嚼肉干的样子就像是在嚼无味的橡皮。

    老食尸鬼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跟玺克闲聊:今天在铁轨上捡到一些,自从那个什么防自杀挡墙出现以后,大站就捡不到了,以前大站才好捡呢。上个月运气不错,比警察先发现一个上吊的,这个月还没碰到这种好事。

    你有遵守米纳规矩吗?玺克问。法师米纳是艾太罗历史上建立人类和妖魔共存模式的重要人物。

    当然。不然我拿完肉就跑了,不必报警,让人类把剩下的部分交还家属。老食尸鬼说。米纳规矩是光明之杖决定要不要猎杀特定妖魔的标准。只要有遵守这些规矩,光明之杖对他们那些会让人类不舒服的生态就睁一眼闭一眼,圣洁之盾也会尊重光明之杖的决定。

    米纳规矩有许多好处,其中一种是可以让光明之杖专心压制邪恶法师,而不用浪费力气处理只是一直存在,不会减轻也不会恶化的妖魔问题。虽然妖魔很少上新闻,现在也少有著名法师的使魔是妖魔,但他们的力量从来不曾减弱过。

    我说啊,你们把街道扫得那么干净做什么呢?老食尸鬼用特别大的动作嚼烂肉干,最后把肉渣吐在路边,说:以前的时代多好啊,到处都可以填饱肚子。

    时代进步了吧。玺克说。他可不想活在食尸鬼吃到发福的时代。

    进步?才不呢。光会把尸体藏起来销毁可不叫什么进步。现在的人类都不想知道死了多少人,这是人类的一大退步啊。以前人类会急着想知道哪里死了人、怎么死的,不追求这些知识就保不住自己的命。现在这种不知道还可以过得比较好的世界根本不正常。每次人类出现这种倾向,就会有浩劫趁机长大。

    这我不否认。

    反正到时候吃苦的也是人类。喂,有些人类说以后地球会变成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死的地方,那是怎么回事?

    真神教说的吧,说神的王国会降临。玺克摇摇头。他们还说将来所有肉食动物都会吃素,显然这会让地球严重沙漠化。另外有一大堆新兴宗教也复制了这一块,似乎是传教时很好用的教义。

    喔,邪教啊。老食尸鬼说这句话的语气,好像是在说喔,是只阿米巴原虫啊。

    玺克说:是世界级的正派宗教。

    老食尸鬼说:不喔,我上次站在一个家伙后面听他跟同伴聊了四个小时,我肯定这些家伙的某些同伴一定在某个地方杀了一堆人,只是不知道尸体在哪。抱持那种想法的人类只要时机到了肯定会杀人的,他们那么积极扩张,肯定在某处会有同伴碰上机会的。

    他们以前杀了很多,现在不杀了。

    老头我不相信。你一定可以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找到他们造就的乱葬岗。我可以用我今天捡到的新鲜腰碎肉跟你对赌,还有肝脏喔。

    算了吧。那个我拿了也没用。

    玺克让老食尸鬼坐在入口处继续啃肉干,他回去巡逻。只要他没准许,这个食尸鬼就不会进入坟场范围。

    巡了一阵子,玺克又拿出木板写信:墓园就像是社会的另一面,在这里出没的,都是在社会光亮那一面看不到的家伙。在白昼两个世界有短暂的交集,但在各自回家之后,那些家伙就出现了。那个世界的人看到的事情,与在这个世界看到的绝对不一样,但两边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世界。

    我是属于这一面的,还是属于另一面呢?还是我所在的地方,就是在两个社会间游移?我看过太多另一个世界的景色,即使我回到这个世界,我仍然不会和一直在这个世界的人看到同样的事物。

    玺克回忆他和凯巳间的闲聊。他曾经问凯巳,有巫师之眼是什么感觉?

    就是会看到,很奇怪的,多出来的东西。

    玺克听不懂:多出来是什么意思?你看到的时候会知道那边应该没有才对?

    不是。如果一张正常的图有个地方怪怪的,像是所有人都很正常,只有一个光影不对,那在你发现那里哪里不对以前,你眼睛就会先主动聚焦在那里了。

    是会这样没错。有些人可能找很久都找不到是哪里奇怪,那种例外。不过会发现的人,往往是先感觉怪怪的,然后才发现是光影不对。

    看到的如果是那种东西,眼睛会自动捕捉。所以会看得特别清楚,好像额外贴上去的一样。

    额外贴上去?

    嗯,额外贴上去。凯巳看起来很认真:如果站的全是人类,目光随便扫过去不会看清楚任何人。但是有非人类在里面,刚好接上了的时候,会看得特别清楚。就算没有故意停下来看他,脑袋里还是浮现出就算花时间凝视也不会看得那么清楚,细节全都显现的影像。

    好像直接把定格影像打到你脑袋里那样?玺克努力想象那是什么感觉。

    差不多。所以就算是我的动态视力捕捉不到,速度很快乱窜的幽灵,我还是会看到他长什么样子。

    听起来在这个过程里,眼睛只是个指向工具,是用别的东西在看的吧。眼睛只是用来决定那个能看到的东西要扫瞄哪个区域罢了。

    大概吧。不过每个人的巫师之眼情况又不一样。有些人能看到天使和魔鬼,有些能看到幽灵,有些人看到的是活人的气场,或是过去的记忆。这个东西本来就不稳定,也会受到身体和心理状况影响。谎称有看到东西的人很多,不过也很多人可以不必串供,就看到同样的东西。有的人体力不好的时候更会看到,有的人却是相反。

    玺克回忆自己目前的灵异体验。黑暗学院里的太多了,不可能一一清点,就别管了。殭尸太多了,也没法算。开始工作以后,在第四焚化炉拍过灵异照片,在艾太罗魔信接过幽灵魔话,在龙的魔书馆看过生灵。这几年算是比较少撞鬼了,虽然让他想大骂见鬼了的情况是一点也没少。

    撇除先天死灵师的问题不算,玺克觉得自己的通灵情况应该还算在正常人范围里。

    第十二章_珑达漠亚

    一点十二分。

    玺克巡逻经过最古老的区域。这一带有几座旧坟,有的已经没人祭拜了,都是公家和善心人士帮忙整理的。

    玺克看到有个人影站在一座坟墓后面,于是停下脚步。局长大人的预测中了,是珑达漠亚。

    他的年纪跟玺克差不多,都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一头像是胡乱剪短,参差不齐的黑色短发上,有一点一点不平均的白斑。他这个人既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中等身材,却给人一种形容枯槁的感觉,彷佛这张皮底下是空的。他的眼睛是黑的,反射出一点蓝光。他穿着深色的法师袍,靠月光无法确定是不是纯黑的。他稍微低着头,背随之微弯,侧面对着月光。夹着手臂,左手捧着右手的手肘,右手的手掌手指自然张开,盖着他自己的嘴。

    玺克走近了一点。对方也看到他了,从手中抬起头和玺克四目相对。平心而论,他算是长得不错的男人,修长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和棱角明显的嘴,本来应该造成一种俊秀中有威严的感觉,却总是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玺克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发现,这个人的眼睛没有表情。玺克肯定他是真实存在的人,惟独那双眼睛像假的一样,传达出的是活物不具备的感情。

    珑达漠亚?玺克问。由于刚刚的姿势,玺克猜测也许珑达漠亚身体不太舒服?但是现在看起来又不像了。

    珑达漠亚的视线对着玺克,玺克却不觉得他眼里有映出玺克的样子。生理上他看到玺克了,心理上怎样却是另一回事。

    珑达漠亚师兄?玺克加上称谓又问一次。

    玺克崔格?珑达漠亚开口问。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不是那种故意放轻,反而更费力的说话方式。他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他放出的气只够发出那么点声音。

    你知道我?玺克问。

    啊啊——我听说了你的事。珑达漠亚又恢复稍微弓着背的姿势,两手交互抱住手肘。他顿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带着什么样的礼物。

    玺克听出他的意思,礼物指的是先天死灵术。他拔出祭刀往后跳,小灰也离开银匣围绕着他。

    不,我没打算跟那些人一起进行伟大使命。我讨厌那些人,越没凭据的东西越相信,随便就把灵魂献出去了,比商人和娼妓更没节操。珑达漠亚应该是在对玺克说话,视线却在玺克四周转,就是不放在玺克身上。

    那些人是?玺克问。

    那个很清楚你的故事,但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一次又一次的聚集起了跟他一样的人,把处理那些当成他们的使命。怎么老有人自己想逞英雄,却把别人的世界赔上去啊?

    他们也找过我。他们还以为凡是与众不同的人一定都吃他们那一套。一旦跟吃了同一套的家伙互相认同,这种人就已经不算与众不同了,不是吗?他们这些人也不过就是个常见的彼此取暖的团体。对了,你现在是平民,所以这种消息不会传到你耳里吧。另一个社会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马上就会出事了。

    玺克慢慢的把祭刀收起来,小灰大部分都退回银匣里,但还是在戒备。

    珑达漠亚继续念着:无聊的人类三大问题。我讨厌认真考虑那些废话的白痴,他们没发现不管答什么都跟对错无关吗?那只是在确认谁跟他们相信同样的谎言而已。

    玺克开始怀疑珑达漠亚是在自言自语了。他看起来精神不济,但说的话还是有条理,神智应该是正常的。

    你这几年都干嘛去了?玺克问:师父很担心你。

    你又以为你这几年的人生在做些什么呢?珑达漠亚反问:很多人想知道这个答案。

    这几年应该是指玺克特赦到现在吧?玺克叹气说:除了挣钱填饱肚子,还有别的答案吗?

    有。珑达漠亚咧开嘴,却没有笑意:需要填饱的不是只有肚子而已,还有这里。珑达漠亚指指他的脑袋。

    你这是在说我变得不讨人喜爱了。

    那是必然的结果。对某些人来说,你已经成了阻碍。

    玺克反问:你呢?你在做什么?

    看和思想。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虽然玺克也觉得有在做这件事的人并不算多。

    对于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玺克问。

    不算多——刚刚好可以让我对你有个印象。

    不算多是多少?玺克追问。

    比方说——你其他使魔呢?

    上一秒,珑达漠亚看起来还像是因为夏天太热而晕眩,连站着都累的模样。下一秒,珑达漠亚已经完成一道法术。他整个人像弦一般绷紧,两手往前伸,一团深红色,宛如半凝固血块般不祥的光流在手中打转。

    玺克拔刀。光流正面朝他冲过来,在血泡表面浮现一张臃肿的人脸。

    玺克左手拿祭刀插进那张脸里,右手贴着左手的手腕,连续比出三个手势,护壁法术以祭刀为中心张开。血之脸被祭刀刺中,露出痛苦的表情停了下来,血流构成的身体仍旧循着惯性前进,像暴雨一样的打在护壁上。护壁上一下子多出很多张血流形成的脸,一面哭泣一面溶化。在玺克防御的范围外,两座墓碑被血珠打到,碎裂倒地。

    珑达漠亚两手张开,手指往上勾了一下。玺克感觉脚下的土在动,紧急聚起下方护壁,用力跺脚,刚好把从土里探出头,像豆苗一样的血珠踩回土里去。

    临时聚起来的护壁能量不够扎实,一只灰色的手突破护壁,从土里伸出来抓住玺克的脚。玺克觉得自己的脚好像被冰块包住似的。

    他跳起来,把护壁往前一推,把血流推远。用另一脚的鞋底踩断那只手的手指,然后跳到倒下的墓碑上。

    在此之前无我,在此之后亦无我。珑达漠亚说。玺克搞不清楚这是不是咒文,只知道一道法术一下子成形。玺克觉得背脊发凉,立刻架起球型护壁。

    四面八方都是声。听起来像是有无数的人正被人塞住嘴,一片片的割下身上血肉。

    在此之前无他,在此之后亦无他。

    珑达漠亚用的是正统的死灵术,从死国帝王耶萨华传下来的,与当今主流法术结构彻底背道而驰的魔法。

    如果现代魔法是先打好地基,然后按设计图在上面盖大楼,耶萨华系统的死灵术就是把大地炸开来,跑出什么就用什么。

    玺克看不到珑达漠亚了。一大堆影像不是在他周边闪烁,而是直接在他的眼里跳动,整个空间都不正常了。他看到黑暗中很多裹上一层红色的脚在走路,但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哪个高度走路,竟然他没低头也会让他看到脚。

    他知道护壁没破,法术效果却影响到他。玺克咬着祭刀刀背,空出双手,五指张开,放弃依赖视觉,全力感觉细微的法术流动。法力流向在玺克脑中形成像是微血管分布的图像,能量触感黏稠像是生肉。

    玺克听到珑达漠亚说:无生无死无成无灭。

    玺克找到一个法术能量纠结在一起的地方,像是循环系统的心脏部位,他右手拿祭刀刺了进去。大量损坏的能量残渣向四面八方喷涌,玺克的护壁被扯成椭圆形,表面出现撕扯的裂纹。

    玺克吼出所尼语的咒文:我立足于梦,幻想真实的再造!眼前所见皆为心之障!我遗忘彼世的生命,在此刻此地成就醒觉的倒影!他把祭刀换到左手,右手直接往心脏中间伸进去。他感觉力量像是血流一样,带着热气穿过他的指缝,而他织就法术之网捕捉他们。玺克逼迫能量凝结,抓紧,扭转!

    耳边出现像是气球破裂的啪一声,所有呢喃尖啸都消失了。玺克再次看到坟场的景色。附近二十公尺范围内的墓碑全倒向同一侧,坟丘不再是完整的圆形,两副棺材直立插在翻过来的土堆上。其中一副已经打开来,里面是空的。

    玺克提高警觉,踩到地上。他左右张望,没有看到珑达漠亚。

    一具挂着碎布的骷髅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局长大人竟然还说珑达漠亚不是个威胁!这不是都成功了吗?一般死灵师在坟场是叫不起来的,何况还是个很难成功的旧尸体!

    那具骷髅站在土堆上,两脚打开与肩同宽,手叉在骨盆上,先看左边,再看右边,然后低头看(虽然没有眼珠)到玺克。他的下巴发出喀喀喀的声音,和上颚敲击,玺克听到他说:呃?有点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透风的肋骨,喀喀喀的笑说:原来我穿得这么单薄啊,连皮都没穿上,哈哈。哇喔,风大一点,我的肋骨听起来就像吹口哨呢!

    玺克把燃烧和捆绑的法术捏在手里,冲向那具骷髅,骷髅却整个散架,一堆骨头像翻倒了整盒乓乒球般,弹跳着朝不同方向逃逸,远离玺克能掌握的范围以后再组合起来。

    第十三章_去死吧

    一点二十七分。

    玺克在给舒伊洛奴的信上写下:然而,我不禁怀疑二分法可能有某种缺漏,总是有些人可以站在两种世界的中间逍遥自在。

    我想肯定有人可以带着一边的信息到另一边去,只是那肯定不是我。也许那会是某个小说家,用谁都不会相信的方式,半真半假的偷偷把答案说了出来。

    死后世界已经成了众多宗教的战场,许多宗教都在编造敌人在那里过得很不好的故事。这种说得斩钉截铁的话,反而不可信了。

    骷髅站在上风处,和玺克保持固定距离,陈年土味随风飘了过来。

    这个骷髅很聒噪,一直找玺克讲话:吶、现在几年了?谁在当皇帝啊?

    现在皇帝没人管他是谁了。皇帝现在除了娱乐和发展观光以外没有别的价值。重要的是总理。玺克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总理也只有娱乐价值,而且还没有发展观光的价值。

    这样啊,官衔变化真大。那现在的总理家族姓什么?

    总理不是世袭制……

    玺克觉得他有必要跟骷髅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你已经死了,既然如此就乖乖到另一个世界去。

    我知道啊。骷髅用非常开心的高昂语气说。玺克认为假如他有眉毛,一定会露出眉飞色舞的表情。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死人,就别摆出一副活生生的阳世观光客态度!

    骷髅伸长了颈椎盯着玺克:你是光明之杖的人?

    你是指魔法院吗?玺克问。在萨拉法邑朵建国之前,光明之杖这个词指的就只是光明之杖,跟魔法院无关。从他在意皇帝超过总理这点看来,这具骷髅活着的时间大概是建国前。

    魔法院?哪个国家的魔法院?骷髅问。

    现在可以肯定他不是指萨国的魔法院,而是指建国前纯属民间团体的光明之杖。确定这家伙是建国前的人了。

    现在统治这里的国家是萨拉法邑朵……玺克稍微解释了一下现在的国家局势。

    骷髅说:我还以为你是光明之杖的人呢,不然怎么这么坚持死人就该死掉?

    死人当然该死掉吧?

    没啊,除了光明之杖,很多人都觉得死人不要死掉也没关系。我们会先把没死透的人藏起来,等交代完后事,跟亲友全部告别以后才让光明之杖知道,看那些法师气得呢!

    玺克一愣。

    这样很危险!玺克说。他本身不是因为光明之杖这么说才觉得死人就该乖乖去死,他曾经亲眼看过死者不安息,对死者和活人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嗯,是有听说有些活人被吃了,我有个亲戚就这样一家子全陪葬了。骷髅搔搔自己的颧骨。

    所以是因为很多人目击到不那么做的后果,长期累积下来才变成常识。一千两百年前,死国帝王耶萨华引起了席卷艾太罗的殭尸大游行。人们称那个时代为负亡时代。玺克还以为负亡时代一过,全艾太罗人应该就一起排斥死灵术了,其实还是有不排斥的人存在,只是不知道比例多寡。

    所以你有打算乖乖到另一个世界去吗?玺克问。

    有啊,不过拖个几个小时也没关系吧?

    你已经没有要告别的亲友了吧?

    你好啰嗦啊,马上烧掉人也不会活过来啊!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啊?人当然不会活过来啊!不管干什么都不会活过来啊!晚点烧难道就会活过来不成?

    玺克抱着头喃喃自语:我现在体验到的,难不成就是先人当年哀叹时人短视窄听,素好走告逸乐滛奢之事,若闻似祸临,乃掩耳闭目,但求不知,谓其烦心也。的那种感受!之后没多久大战就开打了。

    有什么关系呢——骷髅还在煽动玺克晚点再烧他。

    玺克不怎么擅长扔火球,这家伙看起来又很容易散架,化整为零的逃跑。要是骷髅挣扎的话,可能会引起火灾。烧掉这个骷髅的行动最好从长计议。

    他考虑这是不是该下山报警的情形,但是又担心他离开墓园的话,这个骷髅会跑得不见踪影。他有带透沙柏给他的蜜蜂方块,用这个的话他人在哪里都可以呼叫魔法之手的援军,问题是,来的会是重武装部队。这东西是在玺克因为先天法师身份被盯上时用的,因为一只骷髅就用蜜蜂方块,他觉得好像太大惊小怪了。

    珑达漠亚是个立刻报警的好理由,不过玺克还有事情想问他。

    玺克决定再观察一下。

    ※※※※※※※※※※※※※※※※※※※※※

    一点四十五分。玺克去找两个打扫的小鬼,骷髅保持安全距离尾随他移动。希望小鬼们没碰到珑达漠亚。玺克没感觉到有异常的法术波动,应该没事才对。

    玺克走向两个小鬼的方向,在距离还很远时就先发现他塞给他们的扫把和畚箕。两个小鬼在偷懒,等下一定要教训他们。

    玺克在一座新坟前面发现他们。果不其然,奎恩靠着记忆在地上画死灵术的法阵,瑠塞比则被派去把风。

    玺克隐藏自己的身影,直接走到奎恩的法阵中间再现身,大喊:你们在干嘛啊?

    瑠塞比吓到整个人缩了起来。奎恩却以很快的动作擦燃火柴,想把最后一步骤完成。玺克比他快一步,直接把法阵图案踢散,又一脚把蜡烛踩碎。就算玺克没阻止,这个法阵也不可能有效的。这是某个漫画家画在作品里的虚构法阵,不知被谁当成真正的魔法乱传了。

    你就那么想见识死人的样子吗?玺克寒着脸说。

    奎恩还打算顶嘴,突然感觉气氛不太对。他转头,看到一个透光的身影沿着小径走来,停在瑠塞比前面。那具人型物体是深褐色的,只有骨头,骨头和骨头间什么都没有,就一块空隙在那里。它身上挂着碎布跟草根,边走边掉土块。

    这两个小鬼对不死者没有免疫力。对第一次碰到的人来说,不死者是比模样可怕的尸体更恐怖的。应该死了的东西居然在动,同时具有以暴力伤害自己、将相同死法传染给自己、无法沟通不能投降的多重威胁,会刺激到人类作为一种生命体的全部生存本能,直接在浅意识里联想到自己的死亡。玺克看过很多次这种场面了,被吓到的人脑袋会瞬间停摆,无法反应过来。

    玺克早就习惯了。他招招手,说:给他们个抱抱吧!

    骷髅非常配合的扑上去给孩子们拥抱。

    瑠塞比吓得哭出来了,骷髅放手后他吐了起来。接着骷髅扑向脚软的奎恩,奎恩整个人都瘫了,任由骷髅用头骨磨蹭他的脸。

    玺克闻到奇怪的味道,奎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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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点二十三分。

    在管理员的亭子后面,有高度在成丨人腰附近的水龙头。玺克拿了勺子给奎恩冲洗。

    这种已经烂到干净的你也怕,还想叫起半腐烂的尸体?玺克在把奎恩拖过来的过程里,自己也弄脏了。反正现在是夏天,他干脆也把衣服脱了,只穿着荷叶图案的四角冲水。

    奎恩还站不稳,靠玺克帮忙才把衣服脱下来冲水。

    下、下次我一定会——奎恩一回神,第一件事就是开始顶嘴。

    再一次?

    不是!

    骷髅现在蹲在会被水喷到的范围外,用手指骨撑着下颚骨,打量这两个活人身上的肉。

    瑠塞比离骷髅远远的站着。

    你是死灵师吗?那个是你的使魔吗?奎恩睁大眼问玺克。

    玺克盛了满满一勺水从奎恩头顶上浇下去。奎恩脖子缩了起来,手也跟着抬起。

    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问。我只是个普通的墓场看守人,那家伙是个不该发生的意外。玺克说。要是告诉他有别的死灵师出没,这个奎恩肯定会让事情朝更糟的方向发展。

    墓场不可能有衣服给他们换,洗完以后奎恩直接把扭干的衣服穿在身上风干。

    玺克套上湿长裤,再披上湿的法师袍。他今天穿的法师袍是中间一条长拉链的外套款式。他没把拉链拉上,露出胸膛。虽然也可以用法术弄干,但玺克不想浪费精力。光把衣服烤干而不伤到衣料,是需要费神精密控制的。

    玺克发现这两个小鬼看他的眼神好像有所改变。尤其是奎恩,之前看他的样子就是看啰嗦大人的表情,一点尊敬之意都没有,现在突然开始用看可靠大哥的眼神看玺克,突然变得可爱多了。

    玺克皱眉,和抬起眉毛、眼睛发亮的奎恩对看。

    你是战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