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聊了起来。
他们谈着异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因为诺卡斯特的家伙私自跑过去,仗着技术优势居然把整个大陆的生态和政治都翻了天。结果诺卡斯特这里只好又派人过去收拾自己人。后来发生延烧到整个大陆的革命,好不容易才又把政权交还给当地人,但他们也只能和扭曲的生态系一起共存下去了。
他们谈到诺卡斯特也曾经因为外来种族整个社会出现大型变迁,只是诺卡斯特碰到的是有异族共存传统的种族,所以没遭到文化断根,而是出现文化互补,后来都一起当诺卡斯特人了。去萨普温那家伙会把当地政府变成傀儡政权,把当地文化变成外来文化的劣等版,傀儡政权会导致民族忙于讨好外来势力而堕落不振,劣等版文化的自我痛恨则会将社会风气导向最糟的路线,最后反过来伤害整个世界,所以诺卡斯特人不能允许。还有……
他们交谈的内容通通都是瑟连没听过的地方。瑟连再一次体会到,他真的离开艾太罗很远了。
当他们在讨论异界干预的底线和时机时,玺克吸吸鼻子问:「什么味道?」
「什么?」船主洛菲司挑起眉毛,他没闻到有什么别的味道。
瑟连刚开始也是什么都没闻到,大概过了五分钟,他才开始觉得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食物的,而像是花朵的。这个味道逐渐增强,直到变得刺鼻,好像有谁打翻了香水。
众人聚在船舷边往下看。海面红得不自然,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浓稠的鲜红色液体。
「是贼船。」玺克瞇眼,很不高兴的说:「盗猎者。那些家伙不想花钱装水槽,就杀鱼取结晶。这种方法根本拿不到多少结晶,但是他们成本低,还是有赚头所以不在乎。」
船主洛菲司闭着眼似乎有点不忍,过了三秒才睁开眼,说:「辉煌鱼成长和繁衍都很慢,再给这些家伙乱搞下去,这里很快就没鱼了。反正鱼越少结晶价格就越贵,一只都不剩的时候他们再去盗猎别的物种,根本不在乎。」船主洛菲司转身离开:「我去叫通讯室通报海上警察。」
「那会有用吗?」瑟连狐疑的问。
「没用,只是作个纪录而已。」玺克想都不用想就能回答:「他们早跑得不见踪影了。这片海洋很大,看守的人力怎样都不会够。想根除盗猎是痴心妄想。」
「喔。」瑟连看着海面上一大片几乎看不到边缘的鱼血。里头参杂着破碎而光泽黯淡的鳞片。不管到了多远的地方,就算到了世界的尽头,还是有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存在。
桨轮加速转动,默捷号带着他们离开这片水域。贼船肆虐过的地方,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有任何收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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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抵达下一个渔场之前,玺克要先把鱼饵做好。他在狭小的工作室里转来转去,庞大的瑟连就在旁边碍事。工作室是个狭长的空间,墙面上满满的都是漆成绿色的木头小格柜子。柜门用磁铁吸住,再加上固定扣环,免得在船只晃动时打开。这里面可是有上百种不同的施法材料的。天花板底下有横向的金属杆,上面垂挂着一串串材料。这里的空气一直都飘着淡淡的树皮味,那是为了去除异味,插在门边的那把树枝发出的。
「这是什么?」瑟连指着一串紫色有尾巴的眼珠问。把眼珠悬挂起来的绳子就绑在那个尾巴上。
「别碰。」玺克站在工作台前,忙着剁碎鱿鱼。他用所尼语回答。
「喔,他们叫嘎个他是吗?那个呢?」瑟连又指着一串风干水果皮说。那个水果皮干掉以后看起来像死珊瑚。
「嘎个他。」玺克再次用所尼语的「别碰」回答。
「一屋子的东西都叫嘎个他?」瑟连转向玺克,扬起眉毛:「你可以用我听得懂的语言回答吗?」
「嘎骨。」玺克用所尼语说「别想」。他用手把鱿鱼块和其他材料混合均匀,塞进完整的黑虾壳里,压紧,然后拿碗里多出来的材料当施法材料,用祭刀施法。黑虾壳就像还活着一样开始弹跳。他一个一个施法,最后把做好的鱼饵都扫进塑胶箱里,用艾太罗标准语说:「帮我把东西搬出去。」
「你只有这种时候才想和我说话啊?」瑟连叹气。但他还是顺从的把箱子扛在肩上走出去:「如果你一直不理我,只是给我饭吃,我会寂寞而死。」
「是啊。」玺克把祭刀擦干净收好,他看着丝毫没有弄脏的抹布,还是拿去洗了。他两手空空的跟上瑟连:「如果一直跟你说话,我会烦死。」
两人上到主甲板。太阳球在空中游动的速度明显比刚日出时慢了很多。他们在贴近水面的地方盘旋,准备时间一到就回水底休息。
瑟连扛着鱼饵去找准备放绳的渔夫。玺克转身,看到他们的航海长站在船舷边,正把长达三公尺的亮橘色法杖从水里拉上来。
「水温不太对。今晚有得瞧了。最好把每个东西都固定好。」航海长说。她是一名年轻女性,拥有一种成熟的威严。当一个通常由单一性别组成的职场里,有另一个性别的人进来站稳脚跟,而且并不是靠着性别保留名额或性别齐头式平等政策的时候,往往代表这个人是菁英,实力强大到足以突破性别壁垒,造成特例。他们的航海长就是这样的例子。她有深色的皮肤,丰满的嘴唇,丰厚的黑色卷发剪短到耳下,衬得浅蓝色的眼睛特别明亮。她除了自己的职位,同时也擅长渔夫的工作,有人生病时不管哪个位子她都能接替,跟只能当法师的玺克不一样。她的身材紧实健康,不穿法师袍,而是穿着束紧领口和袖口的长袖长裤,和渔夫们一样。
「费伦娜大人。」玺克略带敬畏的说出这个名字。
「你那个朋友,不知道会给我们带来幸运还是厄运啊。」航海长费伦娜瞄了一眼瑟连,后者正蹲在比较不会碍事的角落,试着把滑溜的鱼饵挂上鱼钩。航海长费伦娜说:「在海中央上船的人,旁边一定跟着妖魔或是精灵。何况我听说了,他还是个可以轻易活过一百五十岁的圣骑士。」
圣骑士是种天赋。他们天生下来就是要对抗邪恶、维护正义。他们对法术和毒药都有远胜一般人的抵抗力,手一碰就可以引发奇迹,具有一般人望尘莫及的寿命和强健体魄。当代为人所知的圣骑士有两位,一个在艾太罗地区的萨拉法邑朵国,就是瑟连。
就像现代魔法是学自古代先天法师,骑士的圣剑技术也是学自古代圣骑士。圣骑士不管在团里有没有职位,一定会受到瞩目,承担众人的期待。这样一想,其实瑟连满辛苦的。骑士的工作压力本来就很大,他是圣骑士,压力肯定更大。
玺克长长的叹气。他还是多陪瑟连聊天好了。
太阳球发出爆炸般的落水声,一面往海底沉下去一面失去光芒,天空恢复成一片无星的黑夜。
第四章 是谁带来迷航的命运
这天晚上来袭的大浪,让玺克即刻放弃所有对瑟连表达善意的计画。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在甲板上,玺克对瑟连咆哮。
他们的船此刻正在浪上「翻滚」——用这个词形容丝毫没有夸大。
船员都躲进船舱里,把自己安全的绑在床上。法师们却是在甲板上,用绳子绑着腰,把自己固定在栏杆上,然后豁尽全力施法,合力撑起护壁球。默捷号被滔天巨浪推着在护壁球里翻转,时不时船底朝天,再翻回来。
瑟连把自己绑在玺克旁边,满脸笑容的观浪。他没有床位,也没去借这几个法师的,干脆的跑出来跟他们绑在一起。为了避免护壁球和浪硬碰硬而破碎,航海专用的护壁有限度、在控制内的让水流通过。不停有冰冷的海水冲过甲板。玺克全身都湿透了,头发都黏在脸上。
浪头掀起的时候就像是一座山突然横亘在眼前,落下时就像是黑色的布幕盖过了天地。
玺克觉得非常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自顾自的从嘴里冲出来跑掉了。他瞪了瑟连一眼,这个以非人方式身强体壮的家伙字典里肯定没有「晕船」这个词汇,八成也没有「失温」、「呛到水」。
船上四个有照法师都在这里,一次两个人施法,两个人休息。轮到玺克施法了。他手上动作不停,用手势完成全部的法术引导,嘴里继续对着瑟连骂:「都是你带衰!你到底带了什么诅咒上船?」
暂时休息的轮机长卡洛对玺克不需要念咒照样施法这点相当惊讶。他是个有点年纪的男法师,有长袍遮不住的啤酒肚和相当随兴的短胡髭:「你好厉害,施法不需要语言要素。」无声施法是个专业技术,以玺克的年纪来说,能自由这样施法的人是相当罕见的。
「我知道有的研究认为大吼大叫可以让法力高涨。」另一个也属于休息组的魔饵长安派特说。他的外表比轮机长年轻一些,温吞的样子却像老人家。有一张长脸和招风耳,慈眉善目的不太像法师。
「如果跟我一样非常急迫的需要在施法途中挪出一张嘴,马上就会了。」玺克回答轮机长的话,然后继续做他的急迫业务:「为什么我们到这里这么久了都风平浪静,你一上船就冒出几百年一遇的暴流?」
「嗯——」瑟连欣赏着巨浪顶端闪烁的光芒,他觉得好像有辉煌鱼躲在浪里观察他们。他转头对玺克笑说:「因为我让人景仰?」
「叫这些浪把你带回家看个够,不用还来了!」玺克大吼。
海象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平静下来。到那时玺克已经筋疲力尽、体温过低、胃纠结成团,喉咙也哑了。
他猛打喷嚏,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顶着一头海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的白色结晶,进到工作室去和魔饵长一起制作鱼饵。
两个人合力赶上放绳作业的时间,交出成品后终于可以休息了,玺克直奔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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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捷号的公用浴室有一个大浴池。之前翻滚的时候水都流光了,现在已经重新放满。热水看起来非常的迷人。
玺克脱掉衣服冲进浴室,他觉得船好像在摇。船是一直在摇没错,只是实际摇晃幅度比玺克感受到的更小。他的晕船还没好,脚步踉跄,瑟连从后面托住他的两只手臂,避免他摔倒。
「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玺克瞇眼转头往后瞪。他还以为瑟连没事干,早该洗好澡了,这时候不是借床补眠就是去给船员添麻烦了才对。
瑟连眨着无辜的大眼:「我帮忙收拾船尾舱,刚刚才弄好。」
虽然这是有可能的,翻滚过后要收拾的地方很多,但玺克不怎么相信这番巧合说词。他把手臂从瑟连那双铁箍手里拔出来,走向墙边的一排莲蓬头冲水。
魔饵长安派特在他们之后也走了进来,不过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他,只忙着搓泡泡刷身体。
瑟连洗澡不太专心,还转头正大光明的看玺克。他看到玺克右手上臂在差不多一半的位置,有绕着手臂一整圈泛红的伤疤。这道伤经过几年的时间,颜色有和旁边的皮肤接近了一些,但是他们两个现在距离才四十公分,看起来还是非常明显。瑟连肯定那不是他造成的:「你上手臂那道疤是怎么回事?」稍微割到绝对不会变成这样,皮肤纹理都扭曲了。
玺克把头上的泡沫冲干净,斜眼看了一下瑟连。玺克本来想用所尼语叫瑟连闭嘴,但是他看到瑟连的,定睛看,精壮结实的肌肉上遍布伤痕,暗示着许多玺克不知道的危险,本来打算出口的讥讽就又吞了回去。
「我这只右手是换过的。」玺克倒了洗发|乳|,低头继续搓泡泡:「因为从断手到再生中间时间隔得太久了,断的地方又施过愈合术,就留疤了。」
「你之前的工作有这么危险吗?」瑟连正面盯着玺克的手说。
「不是啦。是我被通缉那阵子受的伤。」
「是逃亡那阵子的事?」瑟连惊讶的睁大眼。
玺克没有回答,不过默认了。他反问:「舒伊洛奴没有对你们说过这件事?」
「我没听说。跟她有关?」
「那只手是为了保护她,我自己当成施法材料砍掉的。」玺克若无其事的说。
瑟连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过了几秒才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超乎想象。」
玺克抬头,紧闭眼睛,把热水从头顶上往下冲遍全身。开始刷身体。
玺克把身体洗干净就打算出去了,瑟连比他先一步泡在浴池里,看到玺克转身往门口走,他惊讶的问:「你不泡热水吗?」
「没兴趣。」玺克固执的朝门口前进。
「这样不行。团里大家雨中行军以后,一定都会泡热水祛寒气。泡热水对身体好。特别是你这种瘦干巴又脸色苍白的人,正需要热水!」瑟连从水里出来,抓住玺克没有疤痕的那只手,把他往池边拖。
「不要!我不要把自己放进一堆水里面!」玺克挣扎,但是另一只手的手腕马上也被瑟连抓住。
「你有泡过温泉吗?很舒服喔。」瑟连完全没在听玺克说话,继续拖着人往池边移动。
「我绝对不要进到任何水体里面!」玺克蹬腿,想把手抽回来,但全都徒劳无功。
「对喔,你不会游泳。不会吧?你上船了还是一样不会游泳?」瑟连已经把玺克拖到浴池边了。他自己先跨进去,水深还不到他的膝盖:「放心吧。泡澡池很浅的。」
「水只要十五公分就可以淹死人,就像阶梯也只要二十五公分就足以摔死人。」玺克用脚抵着池边,说出那些运气特别不好的案例。
「来啦!」瑟连大力但缓慢的把玺克拉过来。
玺克不想最后手脱臼,只好乖乖跨进浴池里坐下。魔饵长安派特为他们默默的往旁边挪出位子。
瑟连放开玺克坐下,在热水里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玺克无法否认泡澡很舒服,结结巴巴的说:「是、是还不错。」
瑟连说:「温泉更舒服。那是我离开家乡以后见过最好的东西。」
家乡——玺克在心里琢磨这两个字。瑟连的家乡「大概」也是他的家乡。他们两个从来没有和对方确认过。事实上也无法确认。玺克不记得村子的名字和位置。他离家时才八岁,脑袋里装的东西很快就被黑暗学院里的生活盖过。
「在我的家乡有一个小男孩,他是天生的死灵师。」瑟连顿了一下才说:「跟你一样。」瑟连没有说出口的是,莱尔诺特女士曾经斩钉截铁的告诉他:天生的死灵师一千年的时间还未必能出现一个。要在同一个时代一口气出现两个天生的死灵师,这种可能性低到根本不用去考虑。
「是吗?」玺克小声回应。他把目光放在墙边的沐浴用品上,说话时不正眼看瑟连。但瑟连对玺克说话时每一次都会面对他。
玺克的家乡是一个只有十九个人的深山村落。村里每个人大家都认识,好像还都有亲缘关系。那里老早就因为流行病灭村了。
在玺克模糊的记忆中,在玺克被带走的那一天,村里还活着的只有他,和另一个单独留下的少年。
那时大雪盖住了一切,那个如今难以聚焦的景色大半都是白与黑。雪地里有十多个殭尸游荡,黯淡无光而混浊的眼珠镶在灰白色的皮肤上。
那个最后活着的少年,有绿色的瞳孔和稻草似的头发,殭尸都离他远远的,不敢靠近他,更不敢攻击他。洁白得吓人的月光下,他站在村门口看玺克被人抱着离去。那名少年独自留下,在殭尸与冰雪包围的,毁灭的村落里。
玺克弓起身体往水里缩,让热水包覆住他,温暖他的身体。多年以后,他的知识更加丰富之后,对于那名看似普通、没有采取任何防殭尸措施的少年为什么能让殭尸惧怕,惟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是圣骑士。而这个时代为人所知的两名圣骑士之中,不在萨拉法邑朵的那一位,在玺克八岁时已经成丨人很久很久了。
第五章 生命
玺克比瑟连早从浴池出来,穿上干净的衣服,边打呵欠边走向自己的房间,准备补眠。他在走廊上经过正在交谈的航海长费伦娜和船主洛菲司旁边,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航线偏离很远了,没办法确定现在的位置……」航海长费伦娜低声说。这片海域没有星星真是个大麻烦。
「看看能不能找到通讯波,如果没有的话……」船主洛菲司低声说。
「到现在还是一点都没有……」
「这样的话,只能往……」
玺克很困。他直接走过去,照原定目地去睡觉。他们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他等睡醒以后才知道。
在空间有限的渔船上,每个人的床只是一个墙上的长方型凹洞,大小恰好可以让一个人躺进去伸直腿和手,不能坐起来。玺克睡醒睁开眼睛,看到近在眼前的床板,横挪身体起床。
玺克看到瑟连在旁边地上,背靠墙壁,把披风折成垫子坐在上面打瞌睡。他双腿弯曲,一腿直立一腿平放,两手迭在直立那条腿的膝盖上,低着头把额头靠在手臂上。玺克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玺克有种感觉,瑟连打从上了这条船以后,就无所不用其极的黏在他旁边。的确玺克是瑟连在船上惟一一个认识的人,但是他还以为瑟连应该是一个适应力更好的人,不会一到陌生的环境里就黏着熟人才对。
玺克深深的叹气,蹲在瑟连旁边,把手放在瑟连手臂上摇醒他:「我要上甲板看看,你要跟来吗?还是你要睡我的床?」
瑟连抬起头,眼睛睁大,马上回答:「我要跟!」
「是是是——」玺克抓着一头乱发,照惯例怎么抓都不服贴。他打开床底下的抽屉拿东西,整理好全身配件后,就像遛狗似的,带着个骑士到甲板上去遛。
玺克到了通往甲板的门口,往外看到天空的颜色不对。天空的颜色不是平常的偏红和黄,而是偏紫。他走上甲板张望,看到海里伸出很多像巨大弯钩的植物,钩子尖端有发出美味黄光的梨形果实,高度恰好伸手就可以摘到。
「千万别碰那些植物!」船主洛菲司站在比主甲板高十公尺的船首楼上,对着玺克他们喊:「那个果实是诱饵,碰了就会被钩走!」
就快到放绳作业的时间了,这些植物几乎每平方公尺的海面上就立着一根。要不是桨轮有魔法护壁保护,早就被缠死不能动了。至于要避开这些东西放主绳出去,那根本不可能。这样子放绳作业应该是没办法做了。玺克觉得他应该去找魔饵长安派特讲这件事。
他还在想要去哪找人的时候,航海长费伦娜从船首楼翻过栏杆跳到主甲板上,走到玺克前面说:「放绳作业取消,法师到海图室集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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玺克去海图室,瑟连也跟着过来。这个房间平常玺克不会进来。房间门旁边和进门后左手那面墙都是档案柜,右边那面墙是巨大的海图。正前方是朝向船头甲板的窗户。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张面积四平方公尺的方型木桌。桌上的空间被仅仅一个的魔器占满了。那东西是一个半球型的透明水晶罩,里面放着一个半球型,模仿地貌的地图,地图的最高点上面放着一个大约一公分大的默捷号模型,在拟真的海洋中摇晃。本来那个半球型地图应该会模拟出默捷号周遭环境的样貌,包括海洋、太阳球,甚至是辉煌鱼群,就像是把这艘船所在的地方整个放进水晶罩里。但是现在大多数的地方都崩溃成彩色的烟雾,毫无目的的旋转,表示那些地方的样貌没办法显示。
玺克、航海长费伦娜和轮机长卡洛一起进来。轮机长卡洛走向桌子,两手撑在桌面上,愁眉苦脸的看着水晶罩。
「洛菲司大人说他也没有来过这一带。」航海长费伦娜说。她走向桌旁的一张矮圈椅坐了进去。其他人都站着。
航海长费伦娜向玺克解释现在的状况:「我们迷航了,昨晚的暴流把我们打离开标准航道,现在完全不知道我们是在哪里。」
「暴流通常不会让船只移位吧?」魔饵长安派特出声说。玺克现在才发现魔饵长安派特也在,就站在海图前面。玺克刚刚明明有看到海图,却没看到魔饵长安派特。
航海长费伦娜说:「通常不会。可能是刚好被扔到了潜流上,或是暴流乘着上卷风……现在讨论原因也没用,不管怎样,我们的确是大幅度的移位了。我们离通常作业区肯定很远,这附近没有海上警察的哨站,没有港口或补给站的指引波,也没有其他船只的讯号。」
玺克默默的看了瑟连一眼,瑟连搞不清楚这有什么含意,微笑看回去。
航海长费伦娜说:「我要你们用所有的法术,去寻找任何可以协助我们定出座标的蛛丝马迹。我不知道你们有哪些手法,所以我不下详细指示。你们要知道现在是紧急事态,有压箱宝务必要拿出来。不管是地标、船走过的痕迹,找到任何东西都要向我报告。」航海长费伦娜手抱住头,手指抓进头发里,露出她绝对不会在渔夫面前表现出来的软弱样子:「即刻开始粮食控管,就这样。解散吧。」
「你们有什么计画吗?」轮机长卡洛问。他指着水晶罩说:「这可是很贵的魔器,居然变成这样子,这周围的法术能量分布不寻常。」
「我只能尽力而为。」玺克说。他领着瑟连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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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玺克搜集到所有需要的道具,到上层甲板上坐下。他把一大张纸展开来,四个角用锅碗瓢盆压好,用调好的魔法墨水在上面画繁复的图案。他在四周画上海鸥和海浪,围着画面正中间的一艘明轮船,最外面再加上一圈魔法符号。然后他拿起一把小剪刀,喀擦喀擦的把梳子上搜集来的一小撮头发剪碎,放在明轮船图案上。
玺克不是美术专业人士,画的并不漂亮,总之轮廓大致没错,看得出来是什么就好。就算海鸥看似飞不起来,海浪好像章鱼脚,明轮船看起来像是水车,也没有关系,反正法术能跑。
整个过程中瑟连一直坐在旁边看,到了玺克剪碎头发,很明显是在准备施法材料的时候,瑟连开口说:「我没看你用过这种法术。」这和所尼语系法术有明显,连外行人都能看出来的不同。
玺克用指尖把头发碎片拨匀:「我很多施法手段你都没看过。」他双手比出五个复杂的手势。纸中央冒出一阵白烟,彷佛打开了鸟笼的门,几百只海鸥从烟里冲出来,直朝天空飞上去,转了一圈后往四面八方散开飞走。
玺克没有先预告会有这种情况,瑟连在海鸥冲出来的时候反射性的护住头部,等他们全飞到高空中才把手放下来,吶吶的说:「我真的没看过,你施法居然没用到祭刀。」
「我正在研究其他学派的法术。」玺克拍拍手站了起来,满意的看着海鸥飞远。
「哪个学派?」瑟连才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玺克开始背诵一大串法术学派名称,背了四个还没背完。瑟连只好打断他:「我知道你很用功了,够了。」
玺克停止背诵,扬起眉毛:「我一向非常的勤学。」他带上船的书没有半本是娱乐性质的,全都是他精挑细选过,值得精读的法术书。
瑟连的声音因为他此时的情绪,变得沙哑:「你啊,有想过未来的事情吗?」
「怎样的未来?」玺克反问。他的声音也很沙哑,不过沙哑的原因和瑟连不一样,跟他之前淋了一晚的浪有关。
瑟连身体稍微缩了起来,抱住一边膝盖:「像是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有什么梦想。怀疑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要像现在这样一直下去,直到老去吗?」
玺克非常迅速的,斩钉截铁的回答:「不,我没想过。」
「可是你很认真的活着。」瑟连说。从学习这件事就可以看得出来,玺克是如何认真的过活。
「想过那些事跟认真活着是两回事吧。」玺克苦笑着挑眉,他反而不能理解为什么认真活着就一定要想那些事:「活着这件事本身根本就不需要思考。你去给辉煌鱼的尾巴打一次看看就知道,他们挣扎的时候是很认真的,但他们可不会去思考什么梦想跟未来。」
瑟连摸着下巴,发现有胡髭冒出头了:「也就是说,活着是一种未经思考的行动?」
「你想太多了,还是该说是我想太少呢。」玺克蹲下来把纸卷起来,边卷边说:「这么说吧,当我人还在黑暗学院里的时候,我连明天还会不会活着都不知道,根本就不会去考虑什么未来。」
「我觉得像我这种人,不前进就无处可去。」瑟连的声音放轻,说:「可是我也会怀疑,像这样子别无选择的前进,是不是我想要的。」
不知道为什么,瑟连现在说的话让玺克感到焦虑,好像他心里的蜂窝被戳了一下。他思考了一阵子才厘清是为什么。玺克放大音量,对睁大了眼看他的瑟连说:「这种事你在这里跟我说也没用!是不是你想要的只有你知道,快点滚回你的圣洁之盾去啦!」
玺克把纸卷夹在腋下,气冲冲的转身,进入船舱下楼。他听见身后传来瑟连的声音,他好像撞到谁了:「抱歉,安派特大人!啊,玺克,等等!」
玺克在将要进入下层船舱的地方停步,让瑟连追上他。玺克原地转身,看瑟连在他前面两步的地方紧急剎住,眨着无辜又有些慌乱的眼睛看他。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玺克用一根手指指着瑟连的胸口说:「就我的角度来看,不管你因为任务失败的关系受到多大打击,光是你还有可以感到愧疚的对象,就够幸运了!」
明明瑟连不知道比玺克高壮多少,论年纪也比玺克大了五岁,现在瑟连缩着脖子,却像是小孩子挨了大人骂的模样。看瑟连不知所措的样子,玺克用纸卷在瑟连头上轻敲一记,扁扁嘴问:「该我吃饭了,要来吗?」
「要!」瑟连马上恢复精神回答。
玺克耸肩,把纸卷夹回腋下,转身起步。
瑟连真的是,很怕寂寞的人。
第六章 误闯贼窝的良民
他们在海上迷航了两天,一直没有找到方向的线索。
玺克一直和瑟连共同行动,
一天他补眠时,作了一个让人怀念的梦。
他梦到他那个遥远山中的故乡,那个地方只有低矮的平房,大人要进屋子里都要先低头,但对玺克来说,那里的屋顶一直都好高。
村子中间众多平房夹着的小径上什么都没铺。除了人踩踏的痕迹之外,和村外几乎没什么两样。大人似乎曾经说过,这个地方有过两次花草突然暴长,只有这个时候那条小径也会被植物盖过。两次中间隔了五年,一次发生在春天,一次居然是发生在冬天。冬天那一次是玺克妈妈怀着他的时候发生的。雪拨开里面都是花,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花都结冰了。玺克还记得大人说花偷偷开了的那晚玺克妈妈作了很奇特的梦,有什么东西进到屋子里了,但是玺克不记得那个内容了。
玺克梦见他回到他的身材还很矮很矮的时候,回到那个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大人表情的年纪。在短暂的春天里,村子里屋顶都会开满小花的季节,他走在那条秃秃的小径上。他的视线由下往上扫过路边大人们的脸。灿烂的笑容,健康的肤色,回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感觉到微风里携带的暖意,听见村民的闲聊内容交织成一片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张柔软的毯子包围着他。
他一直走、一直走,小孩子觉得一直走好像就可以找到任何东西。他走到村中小径的底端,村外的开端,看到爸爸站在村门边,强壮又可靠的爸爸。彷佛就算天塌下来,也会露出微笑单手撑住的爸爸,伸手摸向他的头。
然后他就醒了。他置身于狭窄的床上。这里没有阳光,只有从四面八方而来无止尽的水声。
他想起了一些以前小时候的记忆。
在那个村子里,各家大人会一起工作,小孩子就一起玩,也一起交给年纪比较大的孩子照顾。
玺克年纪比较小,总是被带来带去。那个留在村庄里,应该是圣骑士的少年在他们之中是年纪比较大的。他的父亲在村子里也是人人尊敬的意见领袖,他似乎是家里惟一的男孩,其他都是女孩。
在较早的记忆里,玺克记得那名少年经常当指挥,决定今天要去哪里玩。后来他比其他孩子更早被认可为大人,去帮大人做事了。在他们还一起玩的那个时候,玺克有一段特别鲜明的记忆。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有种特殊的澄黄铯调,他在村外发现一个可以窝在里面的洞,就窝在里面了。那是非常舒适的时刻,会让人想就这么停在那。然后那个稻草头发的少年出现在洞口,笑着对他说:「找到了。」
玺克揉揉眼睛,慢慢挪下床。瑟连也从地上的毯子堆里抬起头。
※※※※※※※※※※※※※※※※※※※※※
他们的船可能离正常作业区域越来越远了。白天的天色越来越紫。周围海里奇怪的植物越来越多。有些长得像藤壶,有些满口尖牙,共通点是都不能碰,一碰就会被叼走。玺克用不要的纸团扔过那东西,碰到瞬间那些植物一口咬下的动作,像作为狩猎者的动物一样快速。
船上的食物和水很充足,但大家还是难免会担心。玺克经常感受到渔夫们探询的视线,想知道法师们到底找到办法了没。
瑟连不再帮倒忙了。他现在很确实的只插手他能做好的事情。玺克不知道这是因为两天前说的那些话生效,还是瑟连自己振作起来了。
玺克放出去的魔法海鸥一直没有带回好消息,带回来的情报都没什么价值。他也在水里面释放魔法探子,可是比海鸥还糟糕,一下子就都不明不白的消失了。玺克怀疑那些植物看不到的部分比看得到的部分还危险。
玺克和瑟连在甲板上。玺克伸出手,让一只刚飞回来的海鸥停在他手上。玺克别过以免被翅膀打到。等海鸥收起翅膀,他把海鸥咬在嘴里带回来的东西拿下来,放在掌心检视。
那是一个跟小指差不多大小的纸卷,里面包着一点褐色的丝状物。他撕开纸卷,把褐色的东西拿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是烟草。他打起精神,抓住海鸥的脖子,海鸥在他手里缩小,变成一面手拿镜的形状,镜面的部分显示出它拿到这卷烟草时看到的景象。
那里面显示出一座人声鼎沸的小岛。岛屿地形中间高,四周低,沿着山坡上盖满了低矮的平房,每间屋子的材料好像都不太一样,也都好像快垮了似的。街上有很多店铺,贩售不同的商品,也有看起来相当昂贵的金银饰品。街上的人种族差异极大,穿着各不相同,共通点是都很强壮。
玺克对瑟连说:「去请费伦娜大人起床,我发现一座城!」
十五分钟后,法师们在海图室里集合。船主洛菲司也来了。玺克把最初施法时用的纸打开来,把一根从海鸥身上拔下来的羽毛用力握在手掌心,念了几句咒语,手举高,在纸面上方一公尺多的地方张开手,让羽毛飘落。房间里没有风,也没有人走动。但是羽毛还是像被风吹一样的飘动,最后飘到了纸张的左上角落下,不再动了。
「把我们的船当成中心点,在我们船这个方位的地方有城镇。」玺克指着羽毛说。
玺克把他在海鸥镜子里看到的景象告诉其他人,也把镜子拿给他们传阅。
「应该是幽迷岛。」船主洛菲司说。他走到墙上的大海图前面,用手指把一块空白的区域圈了起来:「那我们是在这一带。」
听到那个名字,玺克吸了一口气:「海盗岛?」
「正是。」船主洛菲司把一个红色的吸铁吸在那里:「海盗和盗猎者的大本营。这样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海图魔器会失去作用了。这座岛周围有很多法术屏障,阻止警方找到他们。」船主洛菲司脸色一沉:「我们大概是第一群得以看到幽迷岛面貌的良民。」
「我们要马上调头离开,我这就把航速限制解除。」轮机长卡洛说。他不管怎么听,都觉得那些人会把他们杀人灭口。
船主洛菲司闭着嘴,只伸出一点舌尖舔了一下上嘴唇,说:「直觉告诉我,来不及了。」
他话声刚落,外头就传来爆炸声,船身猛烈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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