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乱飞的速度更快了。
玺克通魔话的对象是法师执业管理局,就算阔略违法查他的通联纪录,不知道通话内容,也不会知道玺克有间接提供情报给第一情报部。
「你居然破坏保密法阵,盖了这个窃听室!」玺克用力拉祭刀,切断阔略脚上的筋肉。阔略准备飞过火焰上方,玺克会撞上火舌,只好放手,在看不到的地面上滚了三圈。
玺克在光带里听到的声音是人们的魔话通话内容。阔略为了监听别人的通话内容,弄坏了保密法阵。避免通话内容外泄的保密法阵,和防止魔话系统传输法术的过滤法阵是同一个,于是法术传输也一并开放。于是诺皮格透过魔话系统,他的法术要在哪生效都没问题,这就是诺皮格不在场也能转换物体的原因。阔略自己也曾经利用这个漏洞,炸掉了玺克使用的魔话亭。
阔略停在一片火海上说话:「这是我的公司,我当然可以听这些内容!」
「才怪。」玺克说:「宪法规定人民有秘密通讯之自由,还有生存权、工作权和财产权。你非常喜欢剥夺别人这些权利啊?听说你很熟宪法,经常在谈喔?」与诺皮格战斗的经验,让玺克觉得在打斗中花时间刺激对方痛处好处多多。
「政府不能带头剥夺人民的生存权,死刑违反宪法!」阔略本来在施法,被玺克挑拨,因而放弃施法,选择先用嘴反驳玺克。他不是专业的战斗法师,要吵架就没法放法术。
玺克继续反驳阔略的话。奈莫一定会趁机做些什么。
第二十五章 魔话系统
玺克说:「如果死刑侵犯生存权,那么关起来同样侵犯到居住和迁徙自由,罚款侵犯财产权。你干脆把法院关起来,警察都遣散,开个良心呼吁院就算了!
「自由是以不侵犯他人的自由为限!侵犯他人生存权者没有生存权,侵犯他人财产权者没有财产权!无视于个人作为有无损害大众性命,无条件都给予保护,这种做法已经无关法条怎么写了,这违反了保护良民,从恶人手中拯救国家的立国精神!」
阔略的回答并未反驳关于关闭法院的部分,听起来反而像是他赞成的样子,只是直接说出来一定会被反对,只好绕个圈子说:「因为有刑罚才有暴力,只要这个世界上没有这种合法伤人的途径,一定能成为祥和安乐的理想国!刑罚真正的功能是教育,以伤害犯人为目的的法律应该废弃!」
「你以为人类一开始就有法律吗?」玺克反问阔略:「在合法这种概念出现之前,人类就已经会行使暴力了。法律从来不是暴力的必要条件,也从来不是保证暴力不会发生的关键。法律是道德的最低标准,刑罚是治安最后一道防线,最后防线是不能舍弃的!」
玺克不懂,无论是「自由是以不侵犯他人的自由为限」,还是「法律是道德的最低标准」,都是本国国小课本上就有的句子,为什么阔略看起来像是根本没听过这种句子似的?他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阔略那种看法是洋人的产物。而且因为那是洋人的产物,所以在上流社会里比本国国小课本更受重视。对他们来说,那甚至「先进」到足以用来否决产自本国的一切思想。
「你这个没有读过书,什么都不懂的乡民,只凭你原始的暴力本能去胡乱解释法律!」
「如果蹲在书店和图书馆里看的不叫书,那我不知道什么才叫书了。」
对阔略来说,大概作者不是外国人的就不算书。
「你以为你可以对抗我吗?」阔略打算威胁玺克。
玺克看着阔略,自从他走进艾太罗魔信,第一次看到员工关怀室的励志标语、收到那一大本生活规约后,就一直郁结在心的那个团块突然解开了。他心想:有时候,像现在这种时候,我会觉得我和你根本就不是同一种物种。讨厌别人受苦的人,和只要对自己有利就乐意促使悲伤发生的人。希望大家平安健康过日子的我,和给自己塞了满脑子偏颇思想还据此采取行动的你,不可能共处在一片天空底下。
玺克坚定的说:「这不是能不能对抗的问题,而是生为一个善良的人,一辈子对抗没有良心的人,是我们的宿命。不管有没有机会赢,正邪不两立!」这段话玺克这辈子恐怕不会再说第二次了。他接着继续刺激阔略:「你提倡爱与原谅的价值,是因为你要别人爱你、要别人原谅你,你想要伤人却不被报复的特权。死刑犯只是你满足自己需求的牺牲品,你才不爱他们!」
玺克终于戳到了阔略最看重的点,他无法自制的指着玺克大喊起来:「我没有那种自私的想法,我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奋斗的大善人!像我这么完美、这么彻底为他人着想的灵魂非常稀有!不像你,你只是数不尽的烂肉块之一,你只能庸庸碌碌一辈子!像你这种满脑子邪恶思想的人,看到好人就想抹黑他们!」
阔略的身体不断摆动,说得口沫横飞。玺克已经不需要再开口了,阔略自己都停不下来。
「我能包容人杀人,这是你们这些贩夫走卒做不到的!你们这些贱民只懂些小情小爱,只能爱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偶尔帮一下陌生人就大惊小怪,还当成什么伟大的情操。这大错特错!人类应该往更伟大的方向发展!为家人和朋友付出不算什么,不值得赞许!协助陌生人更是可耻的小事,不应该浪费报纸篇幅!
「所谓的伟大,就是去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所谓的成功,就是做到别人不能做的事!这就是我地位这么高的理由,我就是这么特别!
「你们这些人豆子般的目光就只能想到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真正的爱是无条件的,是和仇恨对抗的!爱那些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太简单了,谁都愿意这样做,就不值得去做!因为别人帮助你、保护你,你就爱他保护他,又算什么?这种有理由的爱一点也不纯洁!
「爱的价值是不证自明的,它不能有理由,有理由就是玷污它的神圣性!只有去爱这世界上最垃圾的人,才是无条件的爱!只有在那些人不断毁灭自己,在世间散播痛苦,对自己和他人都极尽蹂躏之能事之后,我仍然爱着丑恶卑鄙的人,这才是爱!伟大的人就是要不停的原谅过,要连杀人犯都原谅过,他的原谅才圆满!他必须为了恶人的幸福努力,这才是高尚!」
说到激昂处,阔略眼眶闪着泪光,十足感性的大喊:「我,愿意替杀人犯下地狱!」
玺克只是听。阔略仍然没有发现他的行为哪里有问题,玺克也不觉得他能自己发现。他永远不会承认,他努力去做的并不是让世间充满爱,而是夺取「定义什么是爱」的权力。他的行为只是强行在别人的字典里涂改「爱」这个字的解释,把爱的定义变成他的版本。
他只是希望人们会称他是「爱的发扬人」、「原谅的启发者」……他要的只是虚名。
所有能让世间增加爱的作为,那些帮助别人、关怀别人的实际行动,都不是他要的。
因此,他从未让这个世间增加一丝一毫的爱。
「你有下地狱的自由,我们有拒绝奉陪的权利。你要去就现在去,没人拦着你。杀人犯大概会记得帮你上香的!」蹲着的奈莫大喊。趁着玺克和阔略舌战的期间,奈莫一直在施法。借着长篇大论掩饰,他完成了相当复杂的法术。
地底下的光带中浮现出一张人脸。那张圆滑无骨的人脸有四公尺宽,把四周的光带都绞了过来,形成它的样貌。就像水母一样漂在地底。那张脸的眼睛睁大成圆形,眼珠没有瞳孔,只有一个零点五公分宽的小黑点。鼻子是两个洞,没有鼻梁跟鼻翼。它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吸了一阵子火,接着打了一个嗝,寒风刮过房内,火海顿时熄灭。
阔略念出一大串玺克听不懂的语言,远方出现一尾鱼,从虚空中游了过来。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玺克跟前。牠身长十公尺,全身包着骨板,嘴里有上下各五排獠牙,张嘴咬向玺克。
被咬到会只剩半个人!玺克往地上一滚躲开,祭刀顺势剖开鱼肚,鱼肠喷满地。奈莫叫出来的人脸水母伸出青白色的舌头,把鱼肠都卷进它嘴里。
鱼像没有受伤一样活动。牠转了一圈又回头,再次张开大口扑向玺克。这次玺克对准牠放出冰箭。冰箭穿过鱼嘴、穿透鱼身,把牠钉到看不见的墙壁上。
这段时间里阔略又完成一道法术,毒蜂聚集形成乌云,盖向玺克,螫到一下就会丧命。幸好他动作快,已经完成无接缝的球体护壁。但是他又要抵抗重力术,又要保持这个致密的护壁,阔略要是再多放一道运作中的攻击法术,玺克就挡不住了。
地底下的人脸又打了个嗝,这次是猛烈的火焰烧过全场。没人受伤,只有毒蜂全部变成灰烬。人脸闭起眼睛,嘴唇左右嚅动。
「要唱歌了,大家注意!」奈莫大喊。
人脸眼睛睁大,变成上下拉长的椭圆形,同时脸往上方冲,隆起突出地面,高声唱着:「没有骨头的孩子——不曾出生过的孩子啊——没有得到祝福的孩子啊——埋葬在地里我的血肉啊——是蛆虫的粮食——」它的声音稚嫩如同幼儿,曲调高亢却带有悲伤:「我的血肉啊——那无人知晓的葬礼——」空气中响起像是木珠撞击的笑声,光带一下子混乱起来,变成像碎玻璃的形状不停颤动,地面也在摇动。
莱尔诺特女士装作回头看状况,伊卡玛立刻脱掉伪装,六只手臂从黛姊的皮里穿出来,抓向莱尔诺特女士。莱尔诺特女士早有防备,回身一剑斩掉他一条手臂。断臂冒出黑烟,伊卡玛全身也烧起来,黛姊的皮烧焦脱落,露出本来面貌。他接着又继续变形,皮肤上冒出许多小型尖刺,嘴一路裂开直到耳际,里头冒出森森利牙。伊卡玛往地上一扑,变成一只像蜥蜴的猛兽,往莱尔诺特女士撞过去。莱尔诺特女士闪开的同时用圣剑刺他,却只造成很浅的伤口。双方陷入缠斗。
幼儿的笑声逼近阔略,他一脸恐惧,在双手缠上火焰挥舞,但无法赶走笑声。他大喊:「不要过来!」
在一次大震动之后,光带构成的景色中间出现一道缝,缝里能够看到墙壁的切面,和外面走廊的景像。莉丝娜背起奇茅大哥穿过裂缝,冲出房间,回到贴着「退一步海阔天空」标语的走廊上。
人脸一直往上隆起,终于像是把胶带撕起来一样,牵着细丝脱离地面。这只巨大的人脸水母在房内游荡,吸食光带,继续唱歌:「看那站在旁边的铲子,就是为我吊丧的身影——让树根作我的棺木,蘑菇是我的鲜花——有谁在嘤嘤哭泣啊——」看不见的墙壁被人脸水母的力量震荡,强化重力法术消失了,房间墙面和地板完全崩溃,所有人都往下掉。恶魔警报大响起来。
他们掉进接线室的其中一个垂直通道。阔略叫出来的怪鱼连冰箭一起往下掉,始终没有撞到底部的声音传上来。
玺克跳到一个小平台上,立刻拔掉速限装置的线。奈莫站在人脸水母的鼻子上,飘在通道中间。莱尔诺特女士和伊卡玛不知道去了哪里。
阔略振翅,持续飞在空中。他被玺克割断筋肉的腿已经完全愈合了。
玺克施展法术,他的左手出现一只身长五十公分,尾短头大的蜥蜴,用四只脚紧抱玺克的手臂,头朝着玺克的指尖。牠身上长满绿色肉瘤,眼睛是闪亮的鲜红色,嘴没有分上下颚,是一整个圆筒形的骨架,牙齿往外刺出,嘴里冒出黑烟。玺克把蜥蜴头对准阔略,从蜥蜴嘴里喷出几十公尺长的火柱。
阔略用完美的护壁阻挡,并朝玺克投出一道紫色的风刃。玺克操作小平台急速下移二十公尺,闪开这记攻击。紫色风刃不是物理攻击法术,似乎是影响身体状态的法术,打在墙壁上就消失了。
「装我的袋子只需要十五公分——紫色是我的颜色——」人脸水母像是在海里被波浪推动一样,慢慢的、忽左忽右的往下飘。奈莫一跺脚,让人脸水母的中间凹下去,边缘往上掀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奈莫说:「把那个人打得半死就好。」一直没有表情的人脸水母闻言笑了,看起来相当阴森。
「不自量力的东西。」阔略说着,双手交握开始施展下一道法术。连同他背上的翅膀,除了人本身怎么看都不像之外,整个姿态都像是某个外来宗教的神圣象征。
空气中出现持续不断的微小劈啪声,范围极广。随便哪个小法师都知道这表示事情不妙。玺克、奈莫和人脸水母用他们所有的手段攻击阔略,但怎么也打不穿那个完美的护壁。法术能量一直往阔略这里聚集,照这个规模看来,艾太罗魔信大楼恐怕会夷为平地。
「直接撞上去!」奈莫对人脸水母下令。
在人脸水母执行命令之前,从很多方向传来小平台移动的婴婴声。上百位穿着黑底金边法师袍的法师,乘着小平台从不同的通道赶过来,四面八方包围住阔略。他们是法师第一情报部的法师部队!
他们设置好的魔法桩压制法术能量流动,从根源处阻止阔略的法术。阔略惊讶的张望,发现他不管往哪走都会栽进大批法师部队里。
其中一个部队法师拿着扩音器对阔略说:「阔霍盖姆凯惹勒大人,法师第一情报部要求您立即停手,跟我们走一趟。我们已经取得许可,将调查您杀人、杀人未遂之嫌疑,以及您作为诺皮格共犯,为他灭证的嫌疑!」
阔略嘶声大吼:「伊卡玛、过来!」
远方的垂直墙面上有一个身影,拖着一条黑烟往这里靠近。那是莱尔诺特女士。她乘着火焰,维持一脚在前,一脚跪着的蹲姿,剑插入墙面,贴着墙壁往这里急速接近。更靠近后玺克看清楚了,伊卡玛变成的猛兽正在墙壁里往前冲,莱尔诺特女士在他背上,把剑插在他身上。
伊卡玛快速冲过法师的包围网,背着莱尔诺特女士冲出墙面。在空中变回人形的同时也甩开莱尔诺特女士。莱尔诺特女士把圣剑伸长顶住墙壁,把自己推往玺克所在的小平台上落脚。她在喘气,衣服也烧焦了,几处割伤流出些许红色血液。
恶魔伊卡玛展翅飞到阔略上方。他身上全是喷出火焰的伤口。六只手臂只剩下一只,ru房少了两只,眼珠少了一颗,头也缺了一块。
第二十六章 恶魔以及恶魔般的思考
「把这些人都杀了!」阔略下令。法师部队里有人扛着摄影机对准他搜证。
「你是白痴吗?你是白痴吧!我在饭店帮你挡住诺皮格,救了你多少次了,你能不能稍微用点脑袋保命?」伊卡玛用他剩下的那只眼睛瞪阔略,说:「你是安逸太久忘记生命危险是什么感觉了吗?」光莱尔诺特女士就够棘手了,还要他对付这么多战斗法师!
「那是你的责任!我不要死!」阔略面目狰狞的对伊卡玛咆哮。
伊卡玛不再和阔略说话,他直接伸出仅剩的手,穿过阔略的胸口,收回来时手里握着他的心脏。
光明之杖禁止代驯使魔,因为和主人能力不符的使魔非常危险。靠仲介人取得使魔的人通常功课都作得不够,都不了解自己的使魔有什么品种特性。恶魔普遍说谎、夸大事实。他们舌粲莲花,又擅长察觉主人想听些什么话,常会藉此煽动主人作出无益的血腥行为,好取悦他们自己。阔略不知道这些事情,或是没有认真了解,而被自己的使魔牵着走。
交易来的使魔和主人之间既无尊重或互信的基础,很多人甚至根本不承认主人有资格对自己下指令,只靠着契约书上的力量,强制使魔遵守主人的每一道命令。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法术,驾驭使魔是一门学问,还关系到主人的为人如何、使魔性格特质的契合度,那些靠交易取得使魔的人从来就不懂这些事。
只要主人死去,契约书就会失效。所以很多人都被自己的使魔杀死,阔略也成为其中之一。
阔略在空中又停留了两秒,脸上最后的愤怒随着生命消逝转为茫然。他的翅膀断裂飞散,羽毛炸裂消失。他的躯体往下坠,落入黑暗中。
伊卡玛把阔略的心脏往嘴里一塞,趁着法师部队不知道该不该冲下去救阔略的瞬间,重获自由的伊卡玛振翅往上冲。法师部队赶紧伸长并收紧束缚网,只来得及勾住他的脚踝。伊卡玛切断膝盖继续冲,拐进水平通道。
两个接线生看到他纷纷尖叫闪开。只有一个女孩手持鲜红皮鞭站在那里,不躲不避。
「明明就骂人家是脏东西,说尾巴露在外面很难看,硬要人家把尾巴藏起来,自己却养了一只更不像人的恶魔。男人喔,果然嘴上说恶心,其实就是超想要的意思啦。」莉丝娜站在水平通道里,两脚站开,脚尖朝内,黑色尾巴缠在脚踝上。她手一伸,皮鞭一甩,在伊卡玛和她错身而过的瞬间,缠住伊卡玛的脖子。莉丝娜往前跨出一步稳定身型,皮鞭绷紧再扯断,一勒之下让伊卡玛瞬间顿住,才继续前进。
这么顿一下就够了。玺克操纵小平台全力加速,以百公里的时速载着莱尔诺特女士赶来。莱尔诺特女士将圣剑插在小平台上,自己站上剑柄,圣剑朝前急速延伸。双重加速让她一脚踩到了伊卡玛背上。接着她瞬间将圣剑收到针般大,收入掌中,再放大成长剑的尺寸,挥剑将伊卡玛的头斩了下来。
莱尔诺特女士收起圣剑,用力一踹伊卡玛的身体,抱住莉丝娜往后跳,和按照惯性往前冲的伊卡玛残躯拉开距离。
伊卡玛的身体在通道底端爆炸,化作一团火球。
玺克一时间煞不住小平台,直接从莱尔诺特和莉丝娜旁边飙过去。他直到撞上另一个上面没人的小平台才停下来。他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觉得身上肯定充满了瘀青,一抬头就看到恶魔伊卡玛的头在他眼前。
那颗头还活着。他用仅剩单个的红色眼睛,和喷出火焰的眼眶凝视玺克。
「我爱你。」伊卡玛说。这个声音小而沙哑,由于喉咙断了,充满空气流动的嘶嘶声。
※※※※※※※※※※※※※※※※※※※※※
多年前的一个冬季,玺克十五岁。他站在东方学院古堡的高墙上远眺。当时是白天,高年级生全都在睡觉,只有一些趁这时候跑去搜集法术材料的低年级生在活动。最高年级的伊莲翠却散步到了玺克在的这个地方。如今回想,她应该是特别来看玺克的。
那时候大雪纷飞,玺克往学院外面看,包围住这个地方的森林变成一片银白色,只露出少许深绿。那片广大而充满魔兽的森林就是学生的枷锁。除非当上教师,否则谁都出不去。
进到这个地方的人,只有拼命获取教团认同一条路可走。
「我宣誓,我愿将我的全部献给黑夜王者。祂所喜悦的就是我喜悦的,祂所仇恨的就是我仇恨的。」玺克抓住一片雪花,在心里回忆着成为四首的誓词。以玺克当时的成绩,他已经笃定会升上七年级了,也就是成为争夺未来教师资格的人之一。而且,他也有可能会成为四首,和伊莲翠一样。届时他也会念出这样的誓词。
他已经是黑夜王者手中一颗有价值的棋子,所以他不需要害怕伊莲翠。
玺克穿着连帽斗篷,内衬毛皮。雪落在他的肩上、帽子上、鼻子上。玺克是在雪中离家,因此每当他看到这样的雪,当雪大到让他看不穿的时候,就会怀疑另一边是不是有他出生的村庄。
伊莲翠向来不怕冷,可能是她的恶魔们分给她火焰。她在这种天候下只穿一件草绿色的低胸棉质连身长裙,裙襬垂到盖住脚踝。高处的风吹得长裙贴身飞舞,画出快满二十岁的她那副秾纤合度的身材。她缓步走到玺克旁边,风吹到连两腿之间的形状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伸手把脸上的发丝拨到后面。
「你总是站在这里,看什么?」伊莲翠的眼睛在银白色的世界里闪耀更明亮的光芒:「你想离开这里?」
「如果不想离开,杰拉何必死?」玺克勾起嘴角。杰拉是一个挡到他的学生。玺克在他的早餐里下药,当着全学院学生的面前让他死。玺克说:「谁不想当上教师?」
「不是指当上教师,离开东方学院。你想离开黑夜教团。」伊莲翠凝视着玺克,平时那副挑衅的微笑难得没有出现。她的嘴轻抿,却没有使力;她的眼睛微睁,却没有张大;她微微低头,却没有收下颔。
玺克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自己在这瞬间,一闪即逝的看见伊莲翠的真心。他看见了,她那双眼睛总是看着权力和地位,除此之外的目光只分给玺克。
所有人类里,只看着玺克。直视着、专注的,仔仔细细的接收每一道从玺克身上上反射出来的光辉,好捕捉玺克的身影。使她那双像是红色石榴石的双眼有了人的感觉。
伊莲翠的眼睛最早不是红色的。她因为太常和恶魔共处导致眼睛颜色改变。最早是什么颜色,玺克已经记不得了。或许,伊莲翠自己也记不得了。
「这里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你想走?」伊莲翠问。她用带着些许憾恨的语气说话。玺克隐约明白是什么事情让能够呼风唤雨的她感到怨恨,但是他不想说出来。伊莲翠继续说下去:「这里什么都有。力量、金钱、地位!只要你愿意,都是你的。」
这是伊莲翠第二次对玺克提出邀约,玺克隐约明白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玺克说:「对我来说这里什么都没有。」玺克说:「所有东西都在外面。」玺克不担心伊莲翠把他说的话转述出去,他知道她不会说。而且,以他俩如今这么接近的地位,彼此指控已经没有意义。依照玺克的选择,他们只能以真本事决胜负的时刻,离现在或许不会太远。「我在这里什么都没有。」玺克又说了一遍。
伊莲翠已经不记得在来到这里之前,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可是玺克还记得。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异,也是决定性的差异。
伊莲翠问:「不管有什么理由,你都不会留下来?」
「不管有什么理由,我要当上教师,离开这里。」玺克把话题拉回正常范围,对着伊莲翠微笑。
伊莲翠只是直愣愣的看着他,好像想把玺克的笑容永远留在眼睛里。
把玺克永远留下来,陪着她。
她的嘴动了动,但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之间差距如此的大,以至于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在这世上有些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就是其中一件。
就算有真心,就算有祈求,一切于事无补,真实无法改变。
不爱就是不爱。
在那之后,新学生舒伊洛奴来到东方学院。再之后,东方学院毁灭。
※※※※※※※※※※※※※※※※※※※※※
「我爱你。」伊卡玛对着二十岁的玺克说:「我的半身没有说出口的话,一直保存在我心里。」
伊卡玛的头颅化作一团火焰。莉丝娜跑过来,抓住玺克的脚踝把他拖走。
因为倒着拖的关系,玺克插在包包边缘的小说掉了出来,他伸手抓住。
之后这个地方闹哄哄的,法师部队跑来跑去,讨论着各种事情,像是:「奇茅已经抵达医院了,没有大碍,医生说伤口都可以再生。」「太好了。」
「阔霍盖姆凯惹勒的尸体和一条鱼的尸体一起砸得烂烂,恐怕没办法分开干净,连鱼一起整个送去验尸可以吗?」「火葬大概也要一起烧了吧。」
「上面刚过来通知,要求即刻恢复有照法师的光明之杖单位免费通话优惠,不然就炸了艾太罗魔信。」「我们要顺道执行吗?」「请不要当真。不过免费优惠恢复定了。」
「人脸水母好像没办法解除招唤,现在还在接线室里游荡唱歌。」「不会变成企业吉祥物吧?」「不要沿着魔话系统跑出去就好,快点把替代法阵换上去!」
「大厅那里来了一堆要在诺皮格葬礼上演讲的人,要不要请他们先回去,等阔霍盖姆凯惹勒的葬礼再来?」
玺克坐在一边,背靠着墙壁看小说。他来这里第一天捡到的小说,总算是把它看完了。
小说的最后一页写着:「我走出屋子,它已经烧到只剩下焦黑的骨架了。我无法分辨出我所踩过的焦炭究竟是什么。屋外有一大群围观的人,他们看到我从烧个精光的火场里走出来,都惊讶的看着我。
「我无法告诉他们我来自哪里,我曾走过的地方似乎和他们所处的不在同一个世界里。我明白,我所经历的一切写在小说里似乎还能让人接受,但要告诉别人这些都是真的,谁会信?我让自己成了一只不可能存在的怪物,只能出书惊吓世界,却不能真的在他们日常生活里现身。
「我看着人群,在其中看到了他。他看了我一眼,就离去了……」
还以为事情终于结束了,已经解决的人居然还在,脸上还带有主角造成的火伤,露面完后就消失无踪。这是个已经用到烂的惊吓读者手法。
玺克举目四顾,恶魔伊卡玛的头颅燃起的火焰已经熄灭,那个地方被法师部队用黄绳圈了起来。
幸好,这次不会再像小说一样了。
第二十七章_我人生中的媚魔吾爱
少年奈莫,正值血气方刚的十四岁。那一年,他的室友玺克出远门去找他的第一使魔,留在东方学院的奈莫决定也要找到自己的第一使魔。他和玺克的友情是建立在共同战斗上,如果实力相差太多,这样的组合就无法维持下去,所以奈莫不能落后他。
有本书上是这么说的:「媚魔,或许是所有使魔中最理想的,甚至可以说是梦想的实现。他们会用全部时间致力于满足主人私密的要求。不管是脱衣舞、扮装秀还是杂交派对,都乐于配合。
「媚魔绝对是服从性最高的使魔。」那本书的作者斩钉截铁的说。
表面上奈莫是因为媚魔服从性高,就算学艺不精如他也能控制得了,才选择媚魔当使魔,不过实际上到底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总之他作好所有准备,借到一间空教室,开始呼唤媚魔。
照书上说的,招唤使魔的时候不只要做好仪式,还要在心里想着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使魔,和符合条件的对象产生联结,进而呼唤对方过来。
奈莫咒语念完就开始用力的想,想他要什么样的使魔,愿望要够强烈才能传达出去。
要很强吗?不对,要很强他一开始就不该选媚魔。他打算自己变强,不依赖使魔。
要有很好的头脑?不对,他听过很多惨烈案例,主人被自己的使魔耍得团团转。使魔头脑好不一定会用来服务主人。奈莫要自己把自己的头脑变好。
要会说多种语言?这跟前项一样啊!万一骗自己怎么办?
要有当成药材的价值?他对魔药学没兴趣,这种还是送玺克啦!
说到玺克,奈莫冒出许多回忆。玺克是个非常有趣的室友,没事就跟人起冲突,擅长泼冷水胜过炒热气氛,在奇怪的场合发呆,别人脑袋停摆时他却还能转。擅长一些诡异的学科(例如根本没人想学的魔药学),上次还把一颗骷颅顶在头上奔跑,一脸高兴的说那颗头要教他古代魔药配方,跟这个人住在一起一点都不无聊。
既然第一使魔会陪自己很久,那当然是要不无聊的吧。
不过「不无聊」这种目的也太好笑了,奈莫决定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专心想新的条件。过没多久,他还没有想到下一个条件,法阵中间冒出一阵烟雾,他和某个媚魔联结上了,对方同意了,即将现身!
烟雾散去之后,法阵中心出现一名外表看起来像是十六岁少女的恶魔。她身上只裹着一件破旧而满是尘土的亚麻床单,跪在地上抱着胸口。奈莫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她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紫色眼睛,浓密且又长又翘的眼睫毛将双眼装饰得华丽无比。她白皙的皮肤和黑檀木色的长发形成强烈对比,出尘脱俗的气质让奈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根长长的,长着发亮短毛的尾巴从床单底下伸出来。
「就是你需要莉丝娜吗?」媚魔用恶魔语说。她的声音非常好听,很甜很柔软,又十分清爽。奈莫思考了一下,才搞清楚「莉丝娜」是这个媚魔的名字。大部分媚魔都懂多种语言,以便应付「各种情况」。
奈莫用艾太罗标准语说:「是我招唤了妳。」
莉丝娜看着奈莫,偏了一下头,没有回应。
奈莫改用索尼语说:「是奈莫招唤妳。」
「奈莫大人!」莉丝娜两手指尖互触,露出笑容。
奈莫双手别在背后,左右踱步,皱眉上下打量莉丝娜,说:「看起来是还不错,可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莉丝娜的眼睛里一下子就充满泪水,双手握拳靠在脸颊旁边说:「莉丝娜会努力服侍主人,请主人不要嫌弃莉丝娜!」
奈莫心想,媚魔的服从性果真很高。他听过不少前辈招唤使魔的故事,签约前往往要先来一场腥风血雨,打一场决定谁有资格当主人。
奈莫在莉丝娜前面停步,装出勉强的表情,爽快答应:「好吧。我就跟妳签约吧。」
「那么——」莉丝娜用单手按住胸前被单,站了起来。
奈莫稍微抬头才能和莉丝娜四目相对,他惊讶的发现莉丝娜比他高大约五公分。
「等一下等一下——这样不行啊!哪有比主人高的媚魔啊?」少年奈莫退了一步。在这个年纪,奈莫的身高是非常怨天尤人的一百五十公分。在未来五年还会再长二十五公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莉丝娜马上抱着头蹲下。
奈莫对媚魔的服从性满意的不得了。他清清喉咙,说:「妳看起来也还不错啦。不过妳有什么特别的呢?我可不要一只普通的使魔喔。」
莉丝娜偏头笑了一下,两手圈住嘴,附耳小声的对奈莫说了很多很多、一说再说。
奈莫的嘴合不起来。
他满脸通红的后退,和莉丝娜拉开三步的距离,声音有些结巴:「那、那种事—︱」
「嗯?」莉丝娜两手手指并拢,手掌贴合,放在脸颊旁边,偏头笑看奈莫。
「节制一点!」奈莫好不容易才把这几个字吐出来。虽然看不出来,不过他出身书香门第,就是所谓的卫道人士,对邪滛之事有天生的抗拒感。
莉丝娜回以灿烂的笑容:「是,主人!」
奈莫开始有点不妙的预感,不过这个媚魔目前看起来还是非常服从的。总之先给个下马威。
奈莫说:「妳要听从我说的每句话!」
「是,主人!」
「我说什么妳就做什么,不准苟且拖延!」
「是,主人!」
「也不准讨价还价!」
「是,主人!」
「不准擅自作决定!」
「是,主人!」
奈莫满意了:「那我就跟妳签约吧。」
莉丝娜贴近奈莫,奈莫嗅到她身上的硫磺味,里头又透出一种特殊的气味,一种鲜甜的味道。莉丝娜潭似的眼睛里映出奈莫紧张的脸孔。奈莫感觉到莉丝娜身体散发出的热力,比人类女孩更高一些的体温,在触碰之前就能感觉到。柔软的双唇贴了上来。这种特异的柔软度只有它要魅惑的对象才能辨识出来,更硬一分或是更软一分,就不会产生此刻让人浑身酥麻的愉悦。
莉丝娜先轻触奈莫的唇,再来个深吻,让两人的生命、法力,通通转变成爱情的魔力。
在两人唇瓣终于分开的瞬间,突然莉丝娜单脚踩到奈莫脚后面,往前一绊,让奈莫仰面朝天摔倒。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莉丝娜!」莉丝娜用标准到可以开班授课的艾太罗标准语说。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丝毫顺从和畏怯了,用那双华丽的眼睛自上而下瞪视奈莫。
「慢着,妳怎么可以对主人施暴?」奈莫手往地上抓,打算爬起来。莉丝娜单脚伸直高高抬起,几乎和地面垂直,重重落下用脚跟击中奈莫的胸口。
「咳!」
「叫你脱你就脱,哪有男人让女人没衣服穿的啊?」莉丝娜露出一点微笑,虽然仍然是温驯的笑容,奈莫却已经不再觉得那看起来服从性很高了。莉丝娜用尾巴尖端搔奈莫的脸,说:「还不快脱,主人?」
奈莫只好躺在地上,慢慢把袍子从底下往头上拉扯。莉丝娜弯腰抓住他袍子的帽子,「刷」一下就整件抽走,往自己身上套。套好衣服之后,她把亚麻床单扭啊扭的,扭成绳子的形状。床单居然也维持着那样子,她手放开也没散开。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