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的双唇根本就不张开,那血全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很快便凝固住。
它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流得更凶了,整个身子伏到她胸前,另一只未受伤的前爪去扒她的嘴唇,硬是扒开一条缝,那血才顺着那条缝渗了进去。
喂了片刻,它爪子上的伤口都已止了血,可宁天歌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呼吸都似乎已停止。
四喜绝望地抱住她的肩膀,将头伏在她胸口,依恋地趴在她身上,静静地依偎着。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对面依旧在忙碌,不断有伤者或尸体从冰堆里挖出,呼喊“主上”之声不绝于耳,天还未黑透,城上城下已将火把点得如同白昼。
四喜的眼泪不再流出,它慢慢撑起身子,留恋地看了主人一眼,之后退后几步,转身,昂首,挺胸,静默地望着对面冲天的火光与黑压压的人群。
长长的毛发在夜风中徐徐飘扬,它神情肃然,头顶那簇金色的毛发在火光下闪动着明亮的光泽,眼里的悲伤随风渐渐飘散,静若死水的护城河倒映着它孤单而傲然的身影。
“主上!”
“主上没事!快快,搭把手!”
“仔细些,别伤着主上!”
一阵惊喜的呼喊在对岸爆发,兵士们欣喜若狂,将简晏从死人堆里抬出来,简晏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呕出一口血之后缓过气来。
冰柱威力虽大,到底护他的人太多,在冰柱砸到他之前,其他人已将他护在身下,虽然被压得几乎窒息,再晚一步也许会窒息而死,但并未被冰柱直接伤到,只是受了不太严重的内伤。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不动的四喜蓦然仰天长啸,声音如金刚之石,破石惊天,足可穿透云霄,所闻之人无不耳鸣目眩。
“不好!”曾在同州领教过四喜杀伤力的人,率先在懵懵之众中惊醒,赫然变色。
简晏有些昏沉的头脑顿时清醒,并不顾四喜即将带来怎样的灾难,而是立即挣扎着站起,挣脱所有人的扶持,冲到岸边。
彼岸,女子如一朵雪莲般安静地躺在地上,似乎,睡着了。
脚下一个踉跄,若非后面的手下赶来及时,他险些一头栽下护城河中。
她,死了?
这个发现,让他霎时面若纸白,胸腔中的那颗心似乎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扯成两半,再狠狠地揉搓着,最后掏出来掷在这冰地上,受着这入骨之痛。
她怎么能死?
他还没死,她怎么能死?!
“来人,放吊桥!”他头发散乱,头上的金冠早已不知掉在何处,衣袍亦残破不堪,哪里还能看出半分国君之仪。
“主上,不可啊。”许槐指着对面,饶是他身经百战,此时亦颤了声,“您看看那边,若是吊桥放下,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什么可不可,放吊桥,不放我就杀了你!”他哪里听得进去,生平头一次失了理智,怒吼。
“主上,主上!您冷静些!”许槐亦白了脸,按住他的双肩喊道,“您先看看那边,您看看!”
亦是头一次被手下的人如此大声喊叫,简晏静了静,慢慢转过头,顺着许槐所指的方向看去……
城墙上下的火光足可照亮河对面的情景,但见那只曾经让他吃了不少苦头的狐狸就如一名临阵杀敌的大将一般,昂首立于河边,全身毛发迎风飞舞,而它身后,一大片黑浪正汹涌奔袭而来,火光处,可看清最前方的五色毒蛇鲜红的蛇信。
如此寒冷的北地,本该绝迹的毒蛇毒蝎竟数以万计地如潮水般朝这边扑来。
简晏猛地回头,清楚地看到身后所有的兵士们都已变了脸色,若非隔着一条护城河,他们定然已成了这些毒物的目标。
此刻他们都紧张地看着他们的君主,他们的命能不能活,完全就在于他们君主的一句话!
再转回头,看向对岸,遍地的毒虫毒物就象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整齐列队于四喜身后,如听命号令的三军,只要主将一声令下,他们便将全力拼杀,吞噬敌人的血肉。
挺胸而立的四喜,胜于他以往任何一个战场上的对手,以一种藐视睥睨之态瞟着他。
冷汗自他发际流下,他竟不知,他会有面临如此为难之境之时,比以往任何一次上阵,甚至比面临四喜在同州城时的那场鼠虫之灾更为煎熬。
目光慢慢落在对面那名女子身上,利眸微眯,气息下沉,他身边的许槐见此更为冷汗如瀑,手心里皆是冰冷的汗湿,只等着他的一个决定。
“不惜一切代价,把她给我带过来!”终于,简晏还是一字一顿地下了命令,沉冷的脸上是不计后果的决绝。
“主上!”许槐砰然跪于地上,苦求,“请三思!”
“主上,请三思!”身后,所有将士齐齐跪下。
“你们,都想抗旨不成!”简晏霍地转身,脸色冷若冰山。
“主上,若是放下吊桥,这许多的毒物过了河,危及的将不单单我们这些将士,而是整座业都城内的百姓。”许槐拼死进言,“而且,若是主上遇到不测,我西宛的臣民怎么办?您多年来打拼下来的江山怎么办?”
简晏死死盯着许槐,象是要将他生吞活剜了一般,而心里全是女子倒地的身影,他象是得了梦魇一般,似 恍惚又分明决断,字字从唇齿间迸出,“我,管不了那么多!”
许槐颓然弯了脊背,无力地跪在地上。
他们向来英明果断,冷心冷情的主上,在遇到这个女子之后,为何如此一再失去理智?
护城河两岸都是死一般的寂静,一边是绝望困厄,一边是虎视眈眈,一人一狐隔岸对峙,堪比一场最难打的仗。
简晏的右手缓缓扬起,所有人都无望地抬起眼睛,那手却忽然顿在半空,他转身看向远方黑暗处,剑眉深深拧起。
马蹄声促,疾如鼓点,迅速朝这边移来,很快,骑着快马的大批人马便出现在视线中,随着距离的缩短而越发清晰。
“阿七!”
“七妹!”
“天歌!”
“陛下!”
悲痛的呼声几乎同时响起,马未至,人已跃下马背疾奔过来,无视那遍地的毒物,抱起地上的女子,触手之下惊痛难当。
“怎么会这么冷?”楼非白将宁天歌抱在怀里,脸上血色尽褪。
紫翎惊得退后一步,“阿七,阿七她……不,不会的……她怎么会……”
“七妹,七妹,睁开眼睛看看我!”司徒景拼命揉搓着她的胳膊与手,心里瞬间沉入谷底。
身体冰冷至此,他们到底迟到了多久?
苏屿微颤着手递到她鼻下,探了探,手一抖,双腿几乎软倒。
本来便日夜赶路体力不济,又加上一路以来担着心,此时一惊之下险些就要昏过去。
其他人见此俱是心神皆失,肝胆欲裂。
李正连着倒退数步,边退边摇头。
他不信,对他有恩的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离开这个人世,他还未报恩,还未看到他们两人走到一起。
对面的简晏亦身子一晃,他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发生了。
“不,不会的。”楼非白强打起精神,再次探宁天歌的鼻息,又伸手摸她颈间与手腕的脉搏,忽地精神一震,一把将她抱起,道,“快,找地方给阿七救治,她还有脉息!”
“真的么?”紫翎等人大喜,四周环顾之下,却未找到能住宿之地,再看向对面,却是万万不愿意过去的。
“要么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可借宿的农家。”李正上前建议,“只有几位爷与姑娘住下即可,在下等人随便哪里都可将就。”
“也只能如此了。”楼非白迟疑地点头。
众人连忙扶着他上马,正待各自牵马,却听得对岸一人喝道:“慢着。”
——
谨以四喜,纪念曾经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让我至今难以忘怀的狗狗们。
其实在写四喜的过程中,我经常会想起曾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狗狗们。我父母亲都是极为爱狗的人,在我家生活过的狗只要不出意外,每一只都会活很多年,目前家里这只已经十多岁了。
四喜的性子极象我家那些狗年幼时的模样,还记得我小的时候甚至在睡梦中被舔醒过,那只狗我叫它小黑。小黑外形长得极好,成年后很是吸引外面的公狗,小黑很骄傲,从不让它们接近,总是拿眼梢瞟它们。后来好不容易怀孕了,还改不了每天跟着我上学的毛病,天天都得赶着它。有一回回家,发现它没象往常那样迎出来,父母哄我说它去玩了,后来还是从邻居口中得知是被人半路逮走杀了。当时我哭了整整一晚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让家里再养狗,现在想来,还是忍不住落泪。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有客到
章节名:第二百五十六章 有客到
“她伤得这么重,若是没有至好的大夫与药物,只怕就算现在还有气,也未必能救活!”简晏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众人道,“我宫里有西宛最好的太医与最好的灵药,我认为,你们若是为她着想,就应该住到我宫里去。”
“住到你宫里去,然后我们所有人都受到你的钳制,而让七妹再次落入你手中么?”司徒景愤然指着简晏,粉面含怒,“若非你暗中对安王下手,七妹又怎会如此?这一切都由你而起,你以为七妹还会原谅你不成!”“现在当务之急,是救宁天歌的性命,而不是意气用事!”简晏沉下脸来,“如今天色已晚,附近又只有农舍,你们到哪里去找大夫?就算找到了大夫,又到哪里去找上好的药材?你们觉得,那些普通的大夫能医治得了她?”
一番话,令对岸众人都一时沉默。
楼非白紧抱着瘦弱得风一吹便似要消失的宁天歌,心里疼痛得难以复加,稍作考虑便对其他人说道:“不管西宛君主做过什么,眼下没有什么比阿七的性命更重要,依我看,只能先进宫,让阿七尽快医治。”
“没错,阿七的命最重要。”紫翎紧握住宁天歌的手,转而对司徒景说道,“平阳王,我知道你气恨简晏,但阿七的命若是没了,我们岂不是要悔恨一辈子。”
“平阳王,我们跟简晏的帐,日后再算,先救天歌性命要紧。”苏屿亦较为冷静,劝道。
“好,这事就依大家的意见。”司徒景沉重地点头,转而朝简晏厉声说道,“简晏,七妹若有个好歹,我司徒景 绝不饶你!”
“我苏屿也定然奉陪。”
简晏面容越发冷峻,原本锐利逼人的眼睛此时深不见底,只是凝着对面那个女子,一抬下,便下令放吊桥。
“主上,可那些毒物……”许槐深有顾虑,见简晏只抿唇不语,只好朝对面喊道,“各位,可否让那只雪狐散了那些毒虫毒物?否则,这些东西若是入了城,业城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众人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四喜身上,却见它仍然保持着挺立的姿势,眼睛直逼着简晏,丝毫未有退步的打算。
再一看后面,但见所有毒蛇都直立而起,吐着鲜红的信子,发出嘶嘶之声,而毒蝎子全都张扬着它们的大螯,后面认不出种类的更是不计其数,但这鲜艳斑斓的色彩一看便都是剧毒,这才深切感受到这阵营的可怕。
这个……
在场之人虽与四喜相处了一些日子,但它向来只听宁天歌的话,对他们一般都是爱理不理,此时宁天歌受此重伤,惹它大怒,此时谁能劝得动它?
“四喜……”紫翎蹲下身子,正待要劝,却见四喜突然仰天一声长啸,姿态极其骄傲地看着简晏。
众人大惊,皆以为四喜仍不肯罢休,只听身后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悉悉索索之声,一回头,却见那万千毒物正有序地后退,涌入黑暗的夜色之中,很快便悉数消失。
来得快,去得也快,胜过任何军队。
根本就无需劝解,四喜便已作出了对它主人最有利的决定。
不管哪边都大松了口气,吊桥很快放下,四喜一下跃到楼非白的马头上,专注着看着它的主人,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
皇宫。
所有太医都伏跪于地上,向简晏请罪。
“你们说什么!”司徒景一把抓起其中一名太医的衣领,“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回天乏术!若不把那位姑娘医好,小爷要你们统统陪葬!”
“平阳王,你先冷静些。”苏屿眉心微蹙,温文如玉的人亦不如往常的平和。
心脉受损。
全身筋脉大伤。
内腑受冰寒之气侵蚀。
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
这每一句,都凌迟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这个“几乎”二字,谁都知道,是太医们保守的说法。
楼非白一掌击在殿柱上,转头凝望着纱帐内躺在床上的人,刚才这一路抱进宫,他全身都被宁天歌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冻得僵木,运用内力许久才恢复过来,她此时内力全然失去,如果不想办法尽快救治,就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既然医术无用,便只能用内力先驱除阿七体内的寒气,那样兴许还有救。”他不再迟疑,掀开纱帘就走了进去,紫翎连忙跟进帮忙。
闻言,司徒景亦立即快步随后。
“你们都下去吧!”简晏沉着脸挥退太医,转身望着纱帘。
如果宁天歌无救,他,可会后悔所做的一切?
他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下过的决定,但这个时候,竟无从得知答案。
苏屿淡淡看了简晏一眼,转而看向纱帘内被扶起的宁天歌,如果她真有事,他不惜倾国相搏,以命相伴。
他,说到做到。
——
连续一日一夜,楼非白,紫翎,司徒景,简晏几人不断地轮流用内力为宁天歌驱寒,虽不可能将她体内全部寒气逼出,但她的身体已不似先前那般冰冷。
这一点,令所有人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之后数日,每人都会在固定时间为宁天歌驱寒,尽管她一直未醒,气息仍然微弱,但她内腑中的寒气总算慢慢逼出,身体肌肤转温。
在一次诊脉之后,太医院的老院正迟疑了许久,才对简晏禀道:“虽然这位姑娘寒气已除,但是……容臣斗胆直言,就算这位姑娘能活过来,只怕也与废人无异。”
听到这话,司徒景气得当场就要将那老院正打死。
苏屿好不容易将司徒景拖开,免除无辜的老院正冤死,殿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形同废人。
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这句话的含义,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一旦成为废人,将会给宁天歌带来怎样的打击。
四喜默默地趴在宁天歌床头,不时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舔她的脸,绝对的安静。
这些日子以来,它原本圆乎乎的身子纤长了不少,对活鸡也失去了兴趣,只是静静地守着它的主人,哪里都不去。
“阿七,你的命为何会这么苦?”紫翎紧握着宁天歌的手,眼中含泪,轻声道,“你刚出生就死了母亲,之后十多年一直过着不能以真正面目示人的生活,后来好不容易遇到个相爱的人,却偏偏……”
“可是,就算如此,你怎么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如此狠心地抛下我们,自己一个人来这里来安王报仇?你若不能活过来,叫我怎么办?叫你师兄怎么办?”
说到后面,热泪滚滚而下,早已泣不成声。
楼非白背对着众人,望着从窗子透进来明亮得刺眼的白光,俊朗的面容因连日以来体力的过度消耗而倍显憔悴,连若星辰一般璀璨的眸子也黯淡无光。
他在心里默念,“阿七,你若能醒过来,师兄便带着你游历天下,遍访名医,一定把你治好。就算治不好,师兄也背着你走一辈子。”
“只要七妹能醒过来,就算是废人,小爷我也要了。”未等其他人说什么,司徒景已一拍桌子,长眸掠过在场之人,郑重道,“只要七妹跟了我,我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拿来给她,只对她一个人好,如若违背今日誓言,叫我司徒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平阳王,你对天歌的心,我们都明白。”苏屿转身看向床上的宁天歌,“不过,还是要看天歌的意思,到时候……她想去哪里,或者跟谁在一起,我们都要尊重她的意思……如果她愿意选择我苏屿,我苏屿今生绝不二娶!”
“宁天歌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说到底是我简晏的责任,我应该负责。”简晏从外面走了进来,走到两人之间,紧抿的薄唇少了些血色,自身内伤未愈的情况下又为宁天歌驱寒,更是加重了伤势,他左右看了眼两人,道,“不管她能不能醒,我都希望能有个赎罪的机会,这辈子能照顾她……”
“你想得美!”话还未说完,司徒景已长眸一横,如珠落玉盘的话象倒豆子一般哔哔流出,“你以为,你这辈子还能得到七妹的原谅?不说别的,就说你害她失去了心爱之人这一点,就别想她能够留在这里!就算她自己想留,我也不允许!”
“你允不允许,这不重要。”简晏隔着纱帘望着沉睡中的宁天歌,沉声道,“只要我想留,别人便阻挡不了。”
“你想毁诺?!”司徒景大怒,“简晏,你若想来硬的,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简晏只是瞟了他一眼,便负手望着纱帐内,不作理会。
司徒景哪里肯休,非要让他说出个一二来,被苏屿拉住。
司徒景恨恨地坐到一边,长眸眯成一条细缝,打量着简晏的背影,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怒意渐渐消去,转为一丝冷笑。
“主上!”殿外,许槐快步来报,“宫外来了一人,自称是贵客,要主上亲自出宫相迎,主上是否让臣将他遣走,还是?”
要换作以前,有人口气如此狂妄,许槐哪里会来请示简晏,只是最近事情实在大多出乎意料,许槐不得不谨慎行事。
贵客?
简晏眸底微沉,一撩摆袍走向殿外,“既是贵客,自当亲自相迎!”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就在这里
章节名:第二百五十七章 就在这里
宫门 外。
一辆简朴的马车静然而立,车帘低垂,两名黑色短打装扮的人坐在车椽上,头上戴着斗笠,看不出是何模样。
简晏一出宫门,看到的便是这般情景,他慢下步子在距马车二十步开外站定,利眸一扫,在马车与两名黑衣人身上扫过,沉然不发一言。
许槐上前,对着车帘略略一拱手,道:“我家主上已出宫亲自相迎,还请贵客下车。”
“你家主上出来,我家主子就一定要下车么?”其中一名黑衣人低垂着头,笠沿遮脸,语气冷淡。
许槐面露隐忍的怒意,道:“我家主上贵为一国之君,尚且步行出宫相迎,这是出于对贵客的尊重,贵客若是不想要这份尊重,我家主上回宫便是。”
一只手横了过来,挡在他面前,简晏淡淡道:“那要简晏如何做,贵客才肯下车?”
“君上乃万人之上的君主,我又怎敢要求君上如何。”车内蓦然传出慵懒清越之声,带着低低的笑,“不若请君上上车,一同入宫如何?”
说话间,车帘一角被挑起,一线碧玉锦袍在光影里轻曳。
而那搭在帘上的手指,比世间最美的白玉还要明艳上几分。
——
冷,说不出的冷。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只觉得全身象是被一层冰裹住,彻心彻骨的冷。
想动一动,搓一搓冻得麻木的手,浑身上下却丝毫力气都没有,连手指头却动弹不了。
试过几次,她也就不再尝试,就这样吧,虽然冷了些,但人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或许,是因为一切都放下了。
再也没有那么多的责任需要去背负,再也不需要那么累,她终于做了一回自己。
整个人象是飘浮在一块浮冰上,随着流水的方向自由飘荡,她的心也跟着飘到了不知名处。
有多久不曾有过这种自由的感觉?
前世,今生,都未曾有,如今,她总算拥有一回。
也好,也好……
原来这就是解脱。
两世为人,两世所累,今日终可以随心而为。
可是,那个人,他去了哪里?
茫茫四顾,皆是一片雪白,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荒无人烟,只有自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生命痕迹。
一时心痛难抑,连肝肠脾胃都似乎绞作一团,是她来晚了么?
还是说,她与他的缘分本就如此?
可相遇,可相知,却不可相守。
每每以为距离很近,却总是在阴差阳错之间擦身而过,最终的结果便是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而如今,就连地府都无法与他相聚。
这是宿命。
她原不信,现在,信了。
不得不信。
“阿七。”一声低沉的轻唤,似飘渺,又似就在身边。
她抬眸,不远处,一股轻烟缭绕,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在轻烟之中,不远离,也不靠近。
“你……”她眯起眼,不太确定地看着那人,心已漏跳了一拍。
这一身黑色衣裤包裹下的均匀颀长的身材,少扣了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口下露出的小麦色肌肤,还有那潇洒不羁的模样,除了他还能有谁!
“是我。”那人低低地一笑,语声略为寥落,“这么多年不见,你还记得我。”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她苦涩地笑了笑。
这些年来,她未曾有一日忘记,忘记在她生死关头,他是如何舍了自己的命将她推出天窗。
果然,她是真的死了,否则又如何能见到他。
可见死也并不可怕,至少未觉得有多痛苦,可是那个人,又在哪里?
心想之下,忍不住便四下环顾,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是在找他么?”烟雾浓重,看不清他的面容,“别找了,他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
她定定地望着他,不明其义。
“好好活下去,代我活着。”他却不解释,如墨的眼睛透过浓雾,象镜湖般沉静,而那沉静的表面下,又似乎有什么在隐隐波动。
“我,还能活么?”她摇头,眼中酸涩,低声道:“我一直在想,如果有机会回到那个时候,当初发生的一切都可以避免。”
“这是命,你与我的命,逃不掉的。”他平静地看着她,“是命中注定的宿缘,让你来到这里,你不用认为欠了我什么。”
宿缘么?她一时怔怔。
不远处那身影却在这时渐渐转淡,似要淡出她的视线。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道:“你……别走,我们才刚见面。”
“好好爱他,权当……爱我。”他随着浓雾越行越远,声音亦飘渺至不真切,带着一声细微的叹息,“姑且让我认为,你是爱我的吧,虽然你爱他更甚于我。”
随着那一声轻叹,黑色身影伴着那浓雾似被风渐渐吹散,她伸手便要去抓,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心下一急,她张口就喊,“别走,你别走……”
“不走,我就在这里,再也不走了。”耳边,却是无比真实的回应,随即身体一轻,上身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旁边亦响起惊喜之声,“醒了!阿七醒了!”
之后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知道有多少人,从远处奔了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她却一句也听不清,只觉得头疼得厉害,那双抱着她的胳膊又箍得太紧,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想推,双手绵软无力。
她这是死了,还是活了?
若是死了,为何会有如此真实的感受?
这说话声,这痛觉,这温暖的怀抱,还有呼在脖颈间的气息,好象……还有什么湿漉漉滑溜溜的东西在不断地舔她的脸,这绝不是一个死人能有的感觉。
可若是活了,为何会觉得比死了难受?
“放……放开我,我……要断气了……”她艰难地开口,努力提着气。
“不放!”抱着她的男人放轻了手臂的力道,却依旧紧抱着她。
是她的错觉么,她竟然发现他的声音里有丝极难察觉的颤抖。
他的唇紧贴在她耳后,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肌肤,似乎有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那唇的移动在肌肤上晕开,渐渐变成了一丝丝凉意,有些痒,有些麻,有些……疼。
是心疼。
所有的嘈杂渐渐散去,只留下相拥的两人,他的唇从耳后慢慢前移,轻轻贴上了她的唇,极其温柔,温柔至缱绻,缱绻至心痛。
他环着她的双臂如此小心而用力,她想伸出双臂回抱住他,却只能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什么都不能做。
一滴晶莹自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他立即察觉,用手指来将她的泪痕抹去,这一抹,却带出了更多的眼泪。
多年不曾流过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宣泄而出,汹涌,如决堤的江水,不可抑制。
他抬起头来,沉静若湖的眸子泛着波光,眼眶微红。
她睁着模糊的泪眸,望着这张每晚萦茴在梦中的脸庞,一时怔怔。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以为,今生都不可能再见到他,却不想他此时好好地在她身边。
只是,她这辈子都将成为一个废人。
阴阳星宿的内功心法,修习到最高阶段,在拥有雄厚内力之时,方可使用以水凝冰之术,而她在内力不足的情况之下,不惜心脉受损拼尽所有内力动用了凝冰之术的最顶层,势必遭到巨大的反噬。
非死即伤。
她保住了一命,但从此将是个一无是处,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人。
无妨,只要他活着,就好。
她流泪,不是因为自伤,而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这段时日以来,所受的煎熬没有白熬。
“天歌,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他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低声呢喃,“就算你想躲,想逃,我也要在后面追上你,把你看得牢牢的。”
“你就不怕我赶你走么?”
“如果你赶我,撵我,我就厚着脸皮腻在你身边。”他扬起淡淡的唇弧,看着她,语声轻而肯定,“你赶不走的。”
“如果我喜欢上了别人……”
“就算你喜欢上了别人,我也会让你重新喜欢上我,眼里只有我一个。”
她垂眸笑了笑,轻声道:“可是,我现在就算想躲想逃想撵你,都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
“那不是更好么?”他低笑,“以后你就可以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身边,安安心心地做我的女人,专属我一个人的,女人。”
她苦笑,他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想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一阵刺疼,轻声道:“把伤口给我看看。”
“我没有受伤。”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挑眉笑看着她,“你看,你相公我还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如果这么苍白的脸色也可以算好的话,我现在是不是也可以下床走路了?”她绵软无力地躺在他怀里,疲累地闭了闭眼,语气不容反驳,“不许瞒我,你明知瞒不过的。”
他敛了笑,静默了片刻,放开一只手缓缓拉开了衣襟。
外袍,中衣,里衣……
她微微吸了口气,就在心口偏右的位置,在那处旧伤痕的旁边,赫然多了一个圆形的箭伤,虽然离事发那日已有不少日子,但那伤口还结着痂,周围一圈皮肤还有些红肿,恢复得并不是很好。
再偏一点,便要了命。
比预期的发布时间晚了一点。
小离与小歌儿终于见面了,妞们激动不?亲妈激动了,噗~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拿命来换
章节名:第二百五十八章 拿命来换
这就是那铁箭的威力,远超于一般羽箭产生的后果,所中之人,不死也得重伤,重伤又岂会那般轻易痊愈。
一遍遍地用眸光轻轻抚慰着那处伤口,眼眶又湿。
“从未见你为谁流过泪,今日看到你为我而流,就算是死也值得了。”墨离的指腹轻抚过她的眼角,眼眸深沉若海,嘴里却不忘调笑。
宁天歌闻言一顿,缓缓抬起头来,唇角微微向上提起,认真地看着他轻声说道:“信不信,你若再敢提一个死字,从此我便与你再不相干。”
“信!”他一手环住她,一手握住她的手,与她手指紧紧相扣,“我答应你,以后再不说这个字,若是再说,你不再理我也是我咎由自取。”
“明白就好。”她靠在他怀中,只觉得万分疲惫,“我从不怕死,可这次,是真的怕了。”
这样重的伤,又得防着简晏再次下手,他势必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一时无法跟她联系也是理情之中。
“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他紧了紧她的手,“那日我身中铁箭跌落山崖,正好有一药农失足跌在崖下,面部着地容貌尽毁,又正好身形与我相仿,为防简晏的人追下山来,我便与他交换了衣衫,之后便找了秘密的地方养伤。”
“怪不得。”她叹了口气,“我应该相信你这只狐狸不会轻易死的,你还没折磨够我,怎么舍得就这样死。”
他却没有接着她的话说笑,而是愧疚地望着她,低声道:“我该早一点来找你,否则,你也不会一个人来找简晏……是我的错。”
“这不能怪你……”
他却猛地将她抱紧,语声微颤,足可见他此刻心里的后怕,“还好,天歌,你还活着。若是有个万一,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静静地任他抱着,耳中是他紊乱的心跳,不由在心中微微叹息,这就是宿命,命中注定的。
只是,他说的不会原谅他自己,未免太过自责了些。
“简晏呢?他是不是死了?”她突然想起这件重要的事,心里一惊,眸光自周围掠过。
不是她在天祈的寝宫,也不是宁府,更不是墨离的房间,那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若是简晏死了,这刚刚安稳的局面不是又该乱了?
“别急,简晏没事。”墨离与她分开了些,“这里是他的皇宫,你昏迷的这些日子都住在这里,用他宫中的珍稀药材给你续命,并且与你师兄他们用内力为你驱除体内的寒气……若非如此,我又岂能容他的日子这般好过。”
简晏没死……她心里一松。
细细想来,她从没有象这次这样不计后果地行过事,现在眼见墨离没死,她对简晏的恨意亦如风般过去,再不想要他的命。
“天歌,我想明日就离开业都,带你回京都,让冉忻尘给你看看。”他担忧地望着她,“但是你的身体,定然经不起长途奔波,你有何打算?”
她沉默了一下,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简晏这次的事,你想怎么处理?”
“你想我怎么处理?”他低着头,指腹摩挲着她苍白的唇,“他害你我都几乎丧了命,若非命大,此刻我与你便该在地府里相见了。”
“我想怎么处理……”她喃喃自语了一句,缓缓吁出一口气,“若是冤冤相报,战争必将又起,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不但违背了我的初衷,也白白浪费了我当初所作的努力……不如,就让简晏永远欠着我们的情,如何?”
“你说怎样便怎样,我没意见。”他一笑,“现在可以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了么?”
“京都么,我暂时还不能去。”她微微摇头,“你先回去吧,照顾好我父亲,我还有事需要回天祈处理。”
“又想抛弃我?你休想!”他一把将她双肩扶住,如玉的面容隐现怒意,修眉紧蹙,“宁公我自会将他照顾好,无需你担心。但是从现在起,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一步不离地跟着你!你去天祈,我就跟着你去天祈!”
她不免失笑,“安王殿下,你不是小孩子,何来的抛弃不抛弃?也别把自己说得象个怨妇好不好?”
他却极为严肃,“我是认真的!”
她笑容渐消,凝了他半晌,喟然轻叹。
他忍不住抱着她的肩摇了摇,恨不得将她摇醒,“天歌,你为了我,都能不顾自己的性命,难道你还未看清你自己的心么?”
她一阵头晕,多日昏迷刚醒过来,哪里禁得住摇晃,再轻微也受不住,当下便白了脸。
他亦跟着脸色发白,连忙将她圈在怀里,象抱着精美瓷器一般,再不敢用力,“你没事吧?”
她闭着眼,半天不曾说话,许久才微微摇了摇头。
他抱紧了她,脸贴着她的额头,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抿着双唇亦不语。
“此事就这么定了。”片刻之后,他才开口,自不会容她反对,“我让李正先回天祈带消息给郁瑾风,好让他放心。再派墨迹与阿雪回京都,请冉忻尘前往天祈一趟。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