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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谋:诱妃入帐第86部分阅读

    公子与紫翎姑娘回来了。”

    朱笔一顿,一滴朱砂凝于笔尖,她从奏折中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头上的发冠,“他们人呢?”

    “在偏殿。”他依旧低着头,声音也极低沉。

    “为何不过来见我?”

    他停顿了片刻,道:“他们说,请陛下过去。”

    朱砂无声滴落,在奏折的批注处晕开,她缓缓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楼非白与紫翎回来,却不直接来见她,而是等在偏殿。

    殿内未见司徒景与苏屿的身影,平时她走到哪里,他们两人便跟到哪里,仿佛生怕她发生什么事一般,恨不得连她如厕睡觉都能陪着,现在却一个都不在。

    郁瑾风这几日对她虽事事小心,却何时见过他连头也不敢抬。

    一步步走下御阶,她从他身边走过,目视殿外,“瑾风,陪我去偏殿吧。”

    很近的距离,在平时用不了几步就能走到,此时好似隔了千山万水,想要顷刻间到达那一端,却走得无比艰难。

    很静。

    偏殿内人很多,偏一点声息也无。

    楼非白头微仰,闭着眼,他身旁的紫翎低着头,鬓边的发丝垂下,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苏屿注视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司徒景则头抵着拳头,拳头支着殿柱,象是做错了事的人在忏悔。

    旁边垂手立着小五,小六,小八,小九……

    在她出现在殿外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了僵,却无一人朝她看来,反而都调转了视线,全部朝向相反的方向。

    顿住脚步,她的眸光自里面那些人身上一一掠过,许久,许久,直到一股寒气自脚底心升起,再慢慢地蔓延至全身。

    极缓慢地举步而入,鼻尖处,有一丝异味传入。

    “师兄,紫翎,你们回来怎么也不来找我?”她站在门口处,一一点名。

    楼非白微微一震,只得朝她看过来,紫翎却肩头一颤,更不肯转身。

    “阿七。”楼非白的声音暗哑得竟不象是他的,眼睛发红。

    她愿意相信,那是因为他最近太辛苦,以至于眼里起了血丝。

    “师兄,消息带回来了,是么?”她甚至微微一笑,朝殿内走入。

    郁瑾风紧步跟随,一步都不敢离。

    “是,带回来了。”楼非白往旁边退开了几步,垂下眼睑看着地面。

    紫翎与小五小六等人也跟着默默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身后的情景顿时一目了然。

    她所熟悉的偏殿,那光可鉴人的地面上,那本不应该出现的一抹碧色赫然在目,如此突兀,如此……不近人情。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没有什么不可以

    章节名:第二百五十二章 没有什么不可以

    一阵眩晕感瞬间袭来,宁天歌蓦然一晃,踉跄着倒退一步,身后郁瑾风连忙扶住,急声道:“陛下!”

    “阿七!”楼非白一个箭步扶住她另一边,眼眶更为发红。

    听到惊呼声,其他人顿时转身奔了过来围在她身边,个个眼睛通红,尤其是紫翎,一见她如此,当场眼泪落了下来。

    宁天歌闭起眼眸缓了缓,将楼非白与郁瑾风轻轻推开,坚定而缓慢地走向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所有人无声退开,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此时却如此遥远,心里那抹痛已尖锐到了极处,眼里全是那身浸染了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的碧袍。

    残破的,几乎辨不出原色的,碧袍。

    还有摆放在旁边的一双软靴,属于那个人的软靴,她认得。

    而那身衣袍与软靴的主人,已然血肉模糊,面目尽毁,身躯手足都有被野兽撕扯过的迹象,全身无一处完好。

    心头痛得连指尖都抑不住地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数日来深埋在心底的所有等待的煎熬,在此刻都化作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痛楚。

    日以继夜没有一刻不在想着那个人,那颗心始终悬着不曾有一刻放下,所有表面的平静不过是习惯于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在心底,可在这一刻,在亲眼见到那个人躺在自己面前时,她竟不敢伸手去触碰。

    深可见骨的伤口,支离破碎的肌肤,再轻微的触碰都将痛不可遏,哪怕明知他此时已不再有呼吸,不再有感知,不再能睁开眼睛看她一眼。

    缓缓跪坐在地上,取出那片袍角,凑近几乎撕裂成破片沾染了污渍与血迹的袍摆,随即,手微微一抖,那重合的兰瓣顿时鲜活如初,似欲飞起。

    而那相同的身量,也处处提醒着她,眼前这个人就是他,决不会错。

    眼眸重重一阖。

    明知结果如此,还偏要再确认一次,不过是徒增一份心痛。

    “去打盆水来。”很久之后,她闭着眼轻声吩咐,声音极为平静。

    众人一怔,郁瑾风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就跑了出去。

    很快,他便端了一盆水进来,步履急促得胸前的衣服都被溅湿了大片,他却不觉,只是快步走入,将铜盆轻轻搁在她身边,语声也轻得象耳语,唯恐惊着了她,“陛下,水来了。”

    她点了点头,捧起那片凌乱不堪的头发,轻轻置于水中,极为轻柔地揉搓。

    头发沾满了泥土血污,已经发硬,又被野兽啃咬得参差不齐,她雪白纤瘦的手指在发丝间慢慢梳理,将它们一丝丝理顺。

    清水很快变成红黑色,郁瑾风大步走出殿外,吩咐人送来数盆清水,只准送到殿门口,然后由他一盆接一盆地端入,其他人亦沉默地将一盆盆脏水换下。

    那躯体已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腐臭,宁天歌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一遍地洗着那头发,动作极为温柔,极为仔细,直到那盆水再也没有一点浑浊,才罢了手。

    她抬起手来,郁瑾风立即递了干净的布巾过去,她将那头发上的水一点一点擦干,轻柔得仿佛怕弄疼了他。

    紫翎转过头去不忍再看,眼泪大滴大滴从眼睛里落下来,她紧咬着唇,硬是将哽咽声吞回去,不敢发生一点声音,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司徒景长眸血红,紧握着双拳,脸上的表情象是要吃人。

    “他这人最爱干净,一日不洗澡便会浑身不舒服。”宁天歌微微一笑,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语声平常得象是平时聊天那般,“他的身子已经无法清洗,但这头发还可以……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阿七!”紫翎猛地冲过去跪在她身边,抱住她的肩膀,“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别这样,我看着心里难受。”

    “哭?”她转头看向紫翎,轻轻摇头,“我很久以前就已经不知道哭是什么滋味了……而且,他也不会想要看到的。”

    “可是,你这样……”紫翎喉咙一团气流堵住,眼泪簌簌落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宁可看到她大哭一场,也好过这样平静得让人窒息,让人心痛,让人害怕。

    这种平静,太不正常。

    “我没事。”她轻合起双眸,长睫轻轻颤动,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的流露,盖住了一切的痛苦。

    这种沉重的痛苦,让她一滴泪也流不出。

    几十年来,她早已习惯于承受一切,甚至都忘了眼泪的滋味是苦还是咸。

    然而,这种将所有痛苦都埋藏在心底的隐忍,让他人更为之痛惜。

    “到底是谁下的手?”司徒景突然一拳捶在殿柱上,浑身散发出杀气,“到底是谁!”

    “如果我们查出来的结果没有错,应该就是西宛君主简晏。”楼非白沉声回答。

    “简晏?”司徒景与苏屿同时声音上扬。

    楼非白沉重地点头,“我们发现那些箭并非一般的箭,而是用生铁铸成,不但重量要比一般的箭重很多,而且需要用特制的弓才能使用,威力十分强大,非寻常人能拥有,否则,安王已岂会如此轻易受伤坠崖。”

    “而且,每支箭上都有专属标记,虽然被人刻意磨去,但我们部下依旧设法还原了那种特殊记号,乃是西宛皇家卫队特有的标记。由此说来,皇家卫队使用这种铁箭,也就说得过去了。”

    “竟然是简晏!”司徒景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粉面铁青。

    连苏屿那般对诸事都淡若轻风的人也脸色阴沉得可怕。

    宁天歌静默地望着手中的头发,片刻后缓缓站起,对此未置一词,而是淡淡说道:“瑾风,安王的遗体已不能久置,稍后便命内务司火化了吧,此事由你负责督办。”

    “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妥。”郁瑾风低声应道。

    她略一颔首,转而看向司徒景与苏屿,“安王的骨灰可否请你们替我送回东陵?”

    “当然可以。”苏屿点头。

    “七妹,你真的要将安王骨灰送回么?”司徒景有些迟疑地望着她。

    “要送回去。”她平静地答复,“安王是东陵的皇子,骨灰已怎能流落在异乡。”

    “那你……”

    “我身为天祈新帝,国内政务繁忙,暂时脱不开身。”

    “那,简晏那边……”司徒景心生疑虑,“你不打算……”

    “等我忙完这阵子吧。”宁天歌转过身去,望着殿外,“等这边政局安定下来,我自然会去找简晏,我要亲口问一问他,为何要杀安王。”

    “我们与你一起去。”

    “好,我到时通知你们。”

    ——

    空寂的大殿,一盏灯悠悠而燃。

    “陛下,这怎么可以!”郁瑾风倏地站了起来,双手撑着御案边缘,眼眸紧凝着御案后白衣若雪的女子。

    “没有什么不可以。”宁天歌放下朱笔扶案而起,缓缓步下御阶,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语声清淡,“这段日子,我有意在考量你的治理朝政之能,认为你做得并不比我差。”

    “陛下,论才能,瑾风自认不及陛下之十分之一。论威望,放眼天祈无人能比。论民心归依,陛下亦当属天祈第一人。”郁瑾风转身盯着她后背,眉宇拧紧,“再说,天祈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凡事都有先例。”她淡淡道,“更何况,自始元帝与元烈皇后之后,这种事例并非没有过。若不然,皇姓夏侯传到至今,又怎会变成赵?”

    “这……”郁瑾风一时语塞,拧眉想了想,忽然紧步走到她面前,撩袍跪地,双眸紧紧锁住她,“不管如何,此事非同小可,还望陛下收回成命,瑾风不胜感激。”

    她垂眸望了他一眼,“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起来。”

    郁瑾风一抿双唇,毅然道:“陛下若不收回成命,瑾风便长跪不起!”

    “长跪不起?你是在威胁我么?”宁天歌唇角微勾,带了丝冷意,“还是,想让我也陪你一起跪?”

    “瑾风,不敢。”

    “你若真不敢,便依我的话去做。”她转身,眸光轻轻掠过大殿中的一景一物,“瑾风,在天祈,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我们的关系看似君臣,实则为友,自我继位之后,你更是寸步不离我左右,日夜为我分忧,消瘦了许多,我都看在眼里。”

    “陛下,这都是瑾风应当做的。”郁瑾风深深动容,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宁天歌轻声打断他,“若说应当,为何别人不象你这般尽心?”

    他一滞,未能回答。

    “瑾风,不要让我失望。”她回身看着他,“我相信你可以,你就一定可以,而你要做的,就是相信自己!”

    “陛下……”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她已不给他再说的机会,转身缓步走向内殿,“还有,此事暂时保密,不得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师兄与紫翎。”

    郁瑾风一急,“可是……”

    “这是我一个人与简晏之间的恩怨,我不想牵涉到其他人。你若事先透露出去,我与你之间的情谊就到此结束。”

    一句话,便将他所有去路都堵死。

    郁瑾风心中象是被什么堵得没有一丝缝隙,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睛酸涨到发痛,猛地追出两步,“陛下!”

    宫殿幽幽,夜色沉沉,空旷的大殿中仅有那抹纤瘦的身影在缓缓行走,如此寥落。

    那背影却始终挺直如傲立的青莲,没有回头,甚至未有一丝停顿,逐渐隐入幽深的大殿深处,雪色裙裾逶迤身后,刻入他的眼中,他的心里,以及,他的一生。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不送,我便不能夺么?

    章节名:第二百五十三章 不送,我便不能夺么?

    天祈的皇宫静得未起一丝波澜,宁天歌在众多人暗自紧张或明或暗的看护下,没有任何异于平常之处。

    时日一久,周围之人不知该松懈还是该更为紧绷。

    司徒景与苏屿不放心宁天歌,一直未离开天祈,即使宁天歌偶尔提起他们的行程,司徒景也会耍赖不走,宁天歌也未强求。

    七日后,天祈帝入葬皇陵。

    三日后,新帝毫无预兆离宫,连安定侯世子郁瑾风亦是次日早晨才发现,因而不得不出面代为处理政事,但新帝留下的那道诏书他始终未曾公布。

    宫中未乱,北昭平阳王,桑月国主,无觅阁上下,乃至李正部属,悉数出动,快马追赶。

    ——

    西宛,业都,皇宫。

    金冠束发,身着黑色兖金边锦袍的冷峻男子挥毫泼墨,凝神于笔下的丹青,一名白裙翩飞容颜清绝的女子宛若飞仙,跃然于烫金宣纸上。

    “主上!”一名大将匆匆行来,在门外停住,似乎有要事禀报。

    男子恍若未闻,将最后几笔着墨完成,再将整幅画端详了片刻,才搁下狼毫抬起头来,冷眸扫向跪于殿外禀奏的大将身上,“何事?”

    来人迟疑着禀道:“启禀主上,城门守将刚刚来报,说城外来了一个人,指名要主上出城相见。”

    “要我出去相见?”简晏面色一冷,“许槐,你该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

    “若换作以往,臣定不敢以这等小事来惊扰主上,只是……”许槐顿了一顿,道,“守城将士中有人认出此人是宁天歌,故臣不敢不报……”

    “你说是谁?”简晏猛然将他打断,眼眸倏地眯起。

    “宁天歌。”许槐重复一遍,想要请示,“主上……”

    简晏一抬手,止住他要说的话,俊脸一片沉然。

    她来了。

    快得出乎他的意料。

    莫非是为了那件事?除了那事,他想不出她会为了何事来找他。

    他本以为,那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根本无法从中得知是谁下的手,再加上,他挑选动手的地方又那么偏僻,又怎会让她得到消息?

    思虑片刻,他蓦然下令,“摆驾,去城门!”

    ——

    落日西斜,映着天边一片火烧般的云,业都城门已关闭,护城河上的吊桥已收起,城外杳无人迹,显得极为冷清。

    接近深秋的天气,位于西宛中北部的业都已是入冬的气温,风很大,且冷,吹起城外的黄沙,卷起护城河那一边独自站立的女子的黑发,与她肩头那只雪狐那一身长毛。

    女子静静地望着手中那张信笺,那薄薄的,洁白的信笺上,只写着两个字,笔调俊雅又不失雍容,一如那个人,“等你”。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两个字。

    第一次是她被天祈帝强行留在宫中的时候,他在离去前,在她耳边轻声留下一句“等你”,之后她趁夜离宫,他果然在城外等她,而且将自己扮作车夫的模样,只为了实践那两个字。

    这一次,他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托与李正转交给她,其义不言而喻。

    他在等着她回东陵,回到他身边。

    他愿意等,不强求,等着她自己想明白回去的那一天。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能等到,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便与她天人两隔。

    轻轻摩挲着手里那块玉佩,一点一点抚过上面那个离字,这是他随身的信物,见了它,如同见到了他。

    可如今,玉佩还在,那人,又如何再能得见?

    冷风吹过,吹动信笺哗哗作响,她仔细叠起,与玉佩一同收入怀中。

    平静的护城河面上,倒映着青砖垒起高达三丈的城墙,城墙上,列满了手握枪戟的士兵与守将,每一人都在看着她。

    从古至今,尚未有人敢在城外让一名君主出城相见,可眼前这名女子,天生有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

    还有她的身份,已令所有人不敢对她有所轻视。

    倒影中,出现了一道黑袍金冠的身影,她缓缓抬头,望向城墙上的那名男子。

    旗风猎猎,男子俊毅依旧,锐利如鹰的眸子高高在上俯视着她,一如以前。

    对视良久,他突然转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城墙上,少顷,城门大开,他从城内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队皇家卫队。

    吊桥并未放下,两人隔河对望,女子裙裾层层飞扬,面容如雪,眼眸漆黑,神情淡漠似水。

    “简晏,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简晏略一点头,“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找我。”

    “曾经我也这么认为。”她淡淡道。

    “其实,我一直有在等你。”他眉目深沉地望着她,“自上次一别之后,我一直等着能再见你一面。”

    “等我?”她抿起一丝讽意,黑发在长风中肆意飞舞,声音蓦然如出鞘的兵刃般冷冽,“等着我来取你的国么?”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身后的皇家卫队与兵士们脸上显出怒意。

    没有人敢对他们的主上如此不敬,他们的国,又岂是说取就能取的!

    “你想要我的国,可以!”简晏眉头一皱之后随即松开,眸光紧锁着她,“只要你答应做我的皇后,我定以江山为聘,天地为媒,亲自将我的人与我的国奉上。”

    “你的江山我要,但皇后之位……”她冷冷一笑,不屑道,“不稀罕!”

    众人哗然。

    简晏薄唇的弧度往下一沉,“如此,请恕我不能将聘礼拱手相送。”

    她的眸光如冰山顶上的千年积雪一样冷,“不送,我便不能夺么?”

    简晏至此才将她的话当了真,眉头深锁,上前几步走到护城河边,落日的最后一缕斜阳洒在他黑金袍子上。

    “你,当真要夺?”

    “当真!”

    “为何?”

    “为何?”宁天歌觉得很好笑,事实上,她确实也笑了,“简晏,莫要告诉我,你不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他没有言语。

    她渐渐敛尽了笑意,那丝尖锐的刺痛陡然窜了上来,穿透整个心房,连呼吸都不能用力,“你既然想让我亲口相问,我便问你一问:墨离,是否是你派人暗杀?”

    简晏身后的皇家卫队中,有一些人脸色一变,虽然极快地恢复正常,但足够证明一些事。

    简晏紧抿着薄唇,沉冷的眸子久久地定在她脸上,许久,他沉声说道:“是我。”

    他可以暗中动手,但做过就是做过,他不会否认。

    “很好。”她轻轻点头,即使明知是这种结果,心口那份痛意依旧蔓延了整个胸腔,闷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仰起头,紧闭着双眸,嘴里嘶嘶地往里吸着凉气,只觉得胸口似有什么在急剧地膨胀,膨胀,快要超出她能承受的界限。

    美到惊心动魄的女子,凌乱飞舞的长发伴着被风鼓荡起的长裙,裹着纤细单薄的身子在狂风中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卷入这护城河中。

    此时她仿佛被巨大的痛楚所包围,那种隐忍之下散发出来的浓浓悲怆,令对面的所有男子都为之动容。

    她肩头的雪狐,呜呜地将额头埋于她颊边,与她紧紧相依,亦似有着极大的悲伤。

    简晏不由又上前一步,负在身后的双手亦往前伸,象是想要将河对面的女子拥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给她以安慰,给她以自己所能给的最大限度的温暖。

    这一刻,连他自己都忘了,她所受的痛苦正是由他给予。

    只是从她身上,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初她跃下同州城城楼时,那个固执地伸着一只手想要抓住她的自己。

    那时候,他的心也是痛极。

    可是,她当时是那般决绝,不留一点余地,他只能看着她脱离他的掌控,离他远去,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从来没有女子敢如此对他,甚至欺骗他,将他玩弄于股掌,他这般骄傲的人又岂能接受得了。

    而墨离在城下当着三国将士公然亲吻她,她的顺从,又何尝不是对他的讽刺?

    那个时候,他就发誓,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她不爱他,那么,他便要她爱无所爱。

    他做到了。

    可是,他为何没有得到一丝喜悦?

    看到她如此痛苦,为何他的心也跟着痛?

    女子蓦然睁开双眼,眸中是一片没有温度的光芒,在夕阳西沉之下,在薄暮之中,闪动着令人心惊的寒意。

    “简晏,我本不想与你兵戎相见,可是,我们终究是敌非友。”她声音若雪,神情凛冽,“今日,我便与你,做个了断。”

    “你想与我做了断,可以。”简晏缓缓收回手,复又负于身后,坚毅的面容亦冷硬如石,“但是,就凭你一个人,又如何夺得了我的国!”

    她冷眸定住他的眸光,一字一顿地道:“夺你的国,只要夺你一人性命即可!”

    “嚓!”城墙上,城墙下,所有兵士与皇卫都将手中武器齐齐对准了河对岸的她,眼里有愤怒,有怀疑,有蔑视,有惋惜。

    一个未见带任何兵器,体型单薄的女子,即使身手再好,面对如此众多的对手,哪怕本事能通天,又能奈何?

    就算那雪狐能召唤鼠虫,威力不可估量,那又怎样?

    毕竟,彼此之间还隔着一条宽阔的护城河,难不成还能隔着河取他们主上的命?

    笑话!

    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以命偿命

    章节名:第二百五十四章 以命偿命

    宁天歌冷眸扫向护在简晏两侧的皇家卫队,就是他们,奉简晏之命夺去了墨离与他那些随从的性命,今日,莫要怪她大开杀戒。

    这不是滥杀无辜,而是以命偿命!

    刚刚还在肆虐的狂风不知何时已停止,然而女子的衣裙却无风自动,宽大的衣袖张扬鼓起,及腰黑发在身后凌乱飞舞,而她身上,竟慢慢氲氤起一阵淡淡的薄雾。

    薄雾犹如蒸汽般自女子身上散发出来,渐渐转浓,将女子笼于其中,而女子的手指微微曲起,掌心中亦各有一团白烟缭绕萦茴,更是往外冒出丝丝白气。

    她肩上的那只雪狐,亦收起慵懒蹲坐的姿势,绷起四肢,昂起头颅,如一名待命的战士一般紧盯着河对面,尽管一身毛发乱舞,它却如一尊雪雕一般凝立不动。

    中间隔着数丈之宽的护城河,河对面的皇家护卫却感觉阵阵寒意透衣而入,这种寒意,绝不是来自这业城的天气,而是来自于……那个女子!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众人齐齐露出吃惊之色。

    这究竟是怎样的武功,能令如此距离开外的人都能感受到这真实的感觉。

    简晏紧锁着眉头,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棱角冷峻分明。

    她到底要做什么?

    心底里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慢慢升起,令他倍感压抑,倍感……担忧。

    蓦然有一抹杀意自女子身上迸发,女子容颜雪白,衣袖翻飞,骤然出掌——那一掌,却不是击向对岸,而是击在那条放慢了流速的护城河上。

    “轰!”刚刚还缓缓流动河面平静的护城河,陡然被掌风击得露出河床,而四周则数股水柱冲天而起。

    对面众人骇得倒退数步,唯有简晏双眸紧盯着那些水柱,虽惊诧,却立于原地未动。

    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越发浓郁,墨发与白裙狂乱飞舞,对面的人都仿佛置身于蒙蒙细雨之中,头发眉毛上都落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女子却在这时再次出掌击向冲天的水柱,水柱在一瞬间爆裂开来,形成一幕巨大的水珠幕墙,而令人震惊的是,这漫天的水珠在飞洒四散的那一刻竟凝成了一根根锋利的冰棱,如利箭一般射向对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皇卫与城墙上的守城将士大惊失色。

    “主上,快退后!”数名皇卫顾不得尊卑将简晏往外拽,其他人则迅速围拢过来将他护在身后,飞快拔剑去拔射至眼前的冰棱,护着简晏想要退回城内。

    “弓箭手!”城墙上,许槐大喝。

    “不准放箭!”简晏连挥带踹地甩开拖拽着他的皇卫,并不许城墙上的人放箭,也不肯退回城内,铁青着脸往河边走,却被一阵阵冰棱逼回。

    “主上,再不入城,恐有性命之忧!”皇卫统领急得头冒青筋,不断挥动着手里的剑,一不小心便被一根冰棱射中手臂,手中的剑立即跌落在地。

    冰棱铺天盖地,嗖嗖声不绝,皇卫中已有不少人受伤,甚至射中要害身亡,城墙上又能放箭,在这种急剧降温的情况下,所有人都急得冒汗。

    许槐只能命城内兵士出城相助,只是出来的多,受伤的人也跟着增多。

    “主上,臣求您退后!”许槐眼见着只守不攻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对面的女子更是抱着必杀的心态,冒着被责罚的风险护着简晏往城内拉拽。

    “放手!”简晏一掌将他挥开,转身看着越发被雾色笼得看不清的女子,心里象是被一把钝刀慢慢磨着。

    那个悲愤难抑的女子,还是他印象中那个从来冷静得不会有情绪起伏的女子么?

    安王,到底在她心里占了多大的分量?

    一角,一半,还是全部?

    “噗!”一声利器刺破皮肉的轻响,肩头顿时传来刺骨的疼痛。

    他低头一看,一根冰棱正扎在他的肩骨边,血却瞬间被冻住,一滴都未流出,然而身体的体温却很快下降,似乎全身的血都被凝固住,中了冰棱的肩部转眼间便麻木得没有知觉。

    “主上!”许槐大惊,不由分说便低下身来要背他入城。

    简晏那只完好的手一把将他推开,咬牙将那根冰棱拔出,伤口处留下一个可怖的血洞,但血肉都已凝在一处,仍然未有血流出。

    这到底是什么内功,能催动河水变成冰棱,成为杀人致命的武器?

    她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他抑不住内心的诧异,但仍紧紧地盯着对岸,伤口的痛抵不住内心那种钝痛。

    如果,她真想要他的命,他给就是!

    “我不想伤及无辜,但如果你们执意要出来,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宁天歌透过冷雾看着不断从城中涌出,将简晏围在中间的兵士。

    那些皇卫已差不多死尽,没死的,也活不了,余下的,也就只有简晏。

    双手合抱,在手掌心中凝成一团更大的白气,如冰如霜的双眸一寒,双手猛然往前一推。

    大片河水被激起,发出撼天震地的巨响,刚升起就迅速凝成冰刃,一层层推进,一层层堆叠,在渐沉的天色下闪烁着一片凛冽的光芒,泛着噬人的冰冷杀气,将整个天际都照得发亮,呼啸着直奔简晏而去。

    “主上!”

    “保护主上!”

    “快挡住!”

    黄昏,薄暮。

    冰阵,杀气!

    河对岸慌乱中想要堆叠起人墙,人墙却还来不及叠起,便被这势不可挡的冰崩覆盖,惨叫声全被淹没在巨大的冰刃中,简晏亦被众多兵士推倒,身上压着人与冰,连翻身都困难。

    一缕血丝从宁天歌唇角缓缓流下,她双眉紧蹙,攻势依旧丝毫不松,河水不断被激成杀人的武器,双眼始终与对面的简晏遥遥相对。

    他受了伤,此刻又无法动弹,离死,不会太远。

    “快放箭!”城墙上突然出现一条人影,大声喊道,“你们还不放箭,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主上被她害死不成?”

    这声音……

    她蓦地抬眸,城墙上鼓动兵士们放箭之人,不是宁泽轩还能有谁!

    “不准放箭!”简晏仰头怒视着宁泽轩,表情再也不是万古不变的冷峻,“谁敢放箭,就等着被抄斩满门!”

    “主上已危在旦夕,你们若是不将那女人射死,万一主上有个好歹,你们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宁泽轩却不管简晏的话,对着城墙上犹豫不决的弓箭手们继续动摇他们的决心。

    宁天歌缓缓勾勒出一抹嘲弄,有些仇恨,果然只有随着仇人的死才能消除。

    比如,她之于宁泽轩。

    再比如,简晏之于她。

    护城河边,尸体渐渐堆积,城墙上的人渐渐举起了手中的弓箭,对准那个孑然的女子。

    放箭的结果,也许会被满门抄斩,但若是主上死了,他们也不可能活在世上。

    宁泽轩双手撑着城墙,看着那边的宁天歌,唇边挂着一抹冷笑。

    宁天歌合起双眸,冰阵的攻势突然停止,她一动不动地垂手站在原地,只有长发与衣袂在微微飘动。

    城下的兵士们面面相觑,连忙趁着这个时机聚拢在一处,并将简晏从死人与冰堆中扶起,城墙上的弓箭手亦不知道这箭是该放还是不该放。

    宁泽轩一急,“你们还不趁着她休息的时候放箭?等下就来不及了!”

    弓箭手复又缓缓拉紧弓弦,将箭头对准了宁天歌。

    四喜大怒,黑亮的小眼睛瞪着城墙上的宁泽轩,身上的毛发根根绷直。

    宁天歌的唇边却抿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绽放在这昏沉的暮色里,长睫轻垂着,洁白如莲的裙摆飘扬在薄雾中,美丽宁静得仿佛已入睡,而 嘴角那缕鲜红的血迹映在雪色容颜上,令人触目惊心。

    心有余悸的兵士们,一时被这眼前的美景所震撼,失了言语。

    “再放箭,你们快放箭啊!”宁泽轩大急,错过了这个良机,他将很难再有机会。

    “谁敢放箭!”简晏怒而扬声,眸光凌厉。

    弓箭手顿时齐齐垂下手中弓箭,没有人敢违逆这位君主,除非自寻死路。

    宁泽轩咬着唇,突然伸手夺过旁边一人的弓,又低头从那人腰间的箭囊中用牙齿咬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竟硬是用牙齿拉开了弓弦。

    血,一滴滴从唇齿间滴落,那箭却稳稳地对准了宁天歌,不颤也不偏。

    瞒着所有人暗中苦练,等的就是这一天!

    宁天歌倏地睁开眼眸,眸光雪亮,竟也似氲氤了一层雾气,周身更是如被一层冰晶包裹,连雪白的衣裙上都似镀了一层银光,美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吱——”弓弦一声微响,利箭就要射出。

    寒气蓦然逼人,更为让人胆寒的冰势就要出击。

    在那箭就要离弦,河水就要凝冰之际,一枚冰棱突然自城墙上笔直射向城头,正中宁泽轩心口。

    宁泽轩不可置信地望着射入胸口的冰棱,又望向下方的简晏,口中的箭无力跌落,弓也脱手坠下城头,他软倒在城墙上,空洞的眼睛仰望着天空,再也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而于此同时,一股强劲的冰柱哗然从河中升起,直扑城门外的简晏。

    “主上——”无数惊呼与惨叫淹没在这山崩地裂般的呼啸声中,那些兵士与简晏尽数被这冰柱砸中,无一脱身。

    “噗!”一口腥甜涌上喉间,喷溅在雪白的衣裙上,宁天歌缓缓笑起,如一朵夜间盛开的昙花倒在地上,视线渐渐模糊。

    墨离,我来了。

    你,可有等我?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不惜一切代价

    章节名:第二百五十五章 不惜一切代价

    业都城内一片混乱,所有守军都奔出城外忙于施救,奋力将巨大冰柱搬开,然而冰柱在抬起之时便化作无数碎片,轰然塌下,根本无法一时救出下面被压之人。

    而河对岸,四喜象是傻了一般,呆呆地望着倒在地上的宁天歌,象是被她胸前那片鲜红的血渍吓着了,怔怔地看着,看着……

    许久,它猛地扑到宁天歌脸颊旁边,伸出舌头不断地舔着她的脸,她的脖颈,用脑袋去顶,去拱,鼻子里发出呜咽悲鸣之声,黑亮的眼睛里更是流出晶莹的泪珠,象断线的珍珠一般滚落下来,滴到她的脸上,滑入在泥土中。

    可无论它怎样努力,怎样呼唤,它的主人都没有给它半点回应,身体冷得犹如冰块,将衣服与胸前的血渍都冻得发硬,头发与眉毛上更是起了一层白霜。

    四喜脸上的泪水也被这层寒气冻成了冰,它不断地用舌头给宁天歌以温暖,舔着她冰冷的肌肤,眼睛里全是她胸前那抹象绽放的鲜花一样的血渍。

    血渍?

    血?

    它忽然象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张口便用力咬下,锋利的牙齿咬住皮毛,脑袋往旁边一扭,一块皮肉便被它豁地撕开,血立即流了出来。

    它想也不想,将流血的爪子贴到宁天歌唇边,可她紧?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