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在大军之中,远远地看着他们。
在简晏盖下大印之时,她见到他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眸光穿过重重人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不愿再去深究他眸子里到底蕴藏着怎样的情感,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如果,他们不是在那种情形下相见,不是处于敌对的立场,也许会成为朋友。
感觉到身后注视的目光,她笑了笑,转身。
谁都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回过身来,暗暗打量她的众军连忙低头的低头,望天的望天,数蚂蚁的数蚂蚁,抠指甲的抠指甲,无比忙碌。
牛大旺胡禄等人亦匆匆低头,陈言更是红了脸,卷长睫毛下的眼睛乱飘,不知看哪里好。
“怎么,都不认识我了?”她有免好笑。
“没有没有。”陈言等人连忙摆手,“认识,认识。”
她笑看着他们挑了下眉梢。
众人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打出生后都未红过的脸竟都微微一红,挠着头嘿嘿地乐。
“是有点不认识了。”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场面顿时一静,说话那人更是后悔莫及,连气都不敢喘。
“大家不用拘谨,我还是那个我,虽然容貌变了,但我这个人,永 远不会变。”宁天歌慢慢敛了笑容,平静地看着他们,肃然然,“你们以前怎么对我的,以后也一样,而我对你们,亦是如此!”
短短几句话,立即让他们回想起那些生死相随的日子,七尺男儿个个红了眼眶,眼中泪光闪烁。
“宁大人!”陈言语声微哽。
有他一声开头,其他人顿时齐齐唤了一声,“宁大人!”
虽然眼中含泪,但随着这一声“宁大人”,却人人都咧开了嘴,笑了。
在场的所有将士,都明白这种生死场上结下的情谊是何等珍贵。
他们虽未同宁天歌有过接触,但对她的种种事迹早有耳闻,亦早已对她心生敬慕之情,此时见这些热血男儿几乎泪洒当场,也不免跟着眼圈发红。
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只要心怀天下,热血仁心,女子更比男子令人感佩。
——
大军徐徐开往西平山,宁天歌与四喜单独骑了一匹马,行出很远,她终究还是回了头。
远处的城楼上,一个黑色身影笔直而立,一直凝望着她的方向,在无际的灰色天幕下凝成了一幅默立的剪影,傲然,又孤寂。
黯然转身,心中终划过一声叹息。
阮清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一身黑衣,头发高束,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利索干练。
只是那脸上依旧是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时望望她的唇,又望望她的脖子,时而叹息摇头,与原先提枪率兵的模样实在相去甚远。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宁天歌有些受不住地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就是想说,有人的艳福实在不浅,就不知能不能消受得了。”阮清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引起不少人侧目。
“确实消受不了。”宁天歌苦笑。
人说,最难消受美人恩。
到她这里,就变成了最难消受美男恩。
回想这一路走来,遇到的这些男子,无一不是欠了恩情,便是让她心怀歉疚,唯一一个不用欠的,还是个爱不起的。
阮清察觉出她笑容里的苦涩,收起了玩笑之意,正色看了她片刻,道:“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她目视着前方那个俊雅挺拔的背影,良久,只道:“如果我的父亲与他的母亲是兄妹,你说,还能不能爱?”
阮清一怔,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顺着她的眸光望向墨离,凝眉深思了半晌,果断地说道:“莫说只是如果,就算是真的,那又能怎样?只要你们谁都不说,什么都不要管,又有谁能知道你们这层关系!”
宁天歌张了张嘴,转头看着如此简单下决定的阮清,再次苦笑。
敢情这位女将军的意思,是要她行瞒天过海之计,外加自欺欺人这一手?
好热好热,据说地面温度都到五十七度了,而且还将持续高温,天爷呐,还让不让人活!
最近身体各种不舒服,关节疼,不知咋回事。
下章将进入新卷,也就是第五卷,新的情节将要展开,不知道妞们期待么……
天气这么热,虽说我很想要凉爽,但咱的评论区似乎太冷清了些,妞们不要潜水了,快出来透透气吧。
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有胸
章节名:第二百三十九章 有胸
出发前往西平山营地前,早已有先行官先一步去营地报信,因此当一众人到达营地时,苏屿陆凯已率数十万将士整齐列队等候迎接。
旌旗摇曳,远远便见苏屿身着明黄袍服立于最前方,当马背上的宁天歌出现在他视线之中时,虽已从先行官的口中得知事情经过,也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他温文淡雅的眼眸中还是流露出震动之色,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那个给了他莫多意外与惊讶的男子,那个看似文弱总是面色苍白的男子,那个将他救出宫中密室并助他稳固政权的男子,再也找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容颜清绝气质如莲的女子,如遥远的云端,再也无法触及。
在梨园里最后一次谈话的情景仿佛犹在昨日,他却不知,记得的人是否只有他。
宁天歌抱以一个微笑。
数月不见,他更显国主风仪,便是在残酷无情的战场上,也再也看不到半点当初面对杀戮时的那种痛苦与忍耐,而是从容面对。
在看到她的微笑后,苏屿即刻释然,亦展开唇弧,朝她遥遥一笑。
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变。
行在前面的墨离与司徒景下了马,分别与苏屿作了寒暄,陆凯也率着部下上前见礼,宁天歌眺目远望,在人群中搜寻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期然地,果然看到了他。
他本站在远处一直默默地望着她,双唇微抿,目光无波,在一片森然铁甲中,他的身形更显单薄。
在与她视线相接触的一刹那,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之后,象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猛然转身,雪色衣衫一次,极快地穿梭于刀枪盔甲间,很快便消失不见。
宁天歌只能苦笑。
她似乎骗了他很多次,他虽然生气,却也原谅了她一次又一次,但这一次,只怕不会再原谅她了。
端坐在马头的四喜却很是兴奋,蹭地跳了下来,朝那边追了过去。
“他是谁啊?看着很眼熟。”阮清靠近她身边,用胳膊肘儿顶了顶她,有些好奇地问。
这看起来分明又是哪一出桃花债么。
“冉忻尘。”宁天歌还望着那个方向,淡淡道,“你见过他,上次回京都时的宫宴上。”
“怪不得看着熟悉,原来是那个木头院正。”阮清一拍额头,侧头盯了她的脸半刻,纳闷,“要说你现在这个模样,能吸引男人也说得过去,但以前那张半死不活的男人脸,怎么也招惹了这么多男人?”
“我怎么知道。”她好没声气地看她一眼,下了马。
这女人八卦的毛病越来越厉害了。
“宁主簿,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女的!”一声洪亮的喊声外加肩头重重一拍,令刚下马还未站稳的宁天歌险些崴了脚。
她还未及回头,马背上的阮清已皱了眉,“这是哪个粗野汉子,动手动脚的,也不看看这是谁!”
她与宁天歌走在一起,之前的注意力也被苏屿与冉忻尘引了过去,再加上陆凯站在苏屿后面,又是身着铠甲,粗粗一看并不显眼,因此并不知道他就是与她齐名的陆凯。
“你又是谁?”陆凯一把推开意欲上前解释的副将,瞪着双大眼,“见着本将也不下马行礼,还敢对本将指手划脚,本将倒要看看这是哪个军营里出来的小子,这么不懂规矩!”
小子?
宁天歌汗滴滴地转头望着阮清的胸。
虽说阮清打扮得是男人了一点,但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她是个女子,否则那胸前高高突出的小山丘又是怎么回事?
“将军……”随在宁天歌身后的陈言等人一看,急了,纷纷上前想要给两人和解。
阮清伸手一挡。
这一声将军,她并不知晓是叫的陆凯,但不管对方是谁,还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大呼小喝,单单这种妄自尊大的脾气她就得治上一治。
她一指伸向前,勾了勾,“你过来,过来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你!大胆!”如此轻蔑的姿态,顿时令陆凯勃然大怒,再无二话,当即一跺地面纵身跃起,朝她出了拳。
铁拳虎虎生风,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直直砸向阮清胸口。
宁天歌扶额,这老兄还真是什么地方不该打偏往哪儿打。
其他人都已大惊失色。
陆凯的实力大家都清楚,他那一拳打下去的后果如何根本无需怀疑,这女子若是被他打到,必死无疑。
却见阮清冷哼一声,一拍马背轻身飞起,身形在半空中一旋,均匀有力的长腿便向陆凯脸面横扫而出。
陆凯有力,阮清却比他轻盈,再加上原本就在马背上,比他要高出许多,她这一跃而起的高度,远不是陆凯所能及。
而陆凯去势迅猛,拳风已到,人在半空中不可能再变换方向,见她一脚踢来,手臂往上横向一挥,想要打到她的小腿,然这一挥,却挥了个空。
阮清小腿一曲,脚踝一转,避过他的拳头而转向他身后,在他后背上重重一踢。
“砰!”陆凯高大的身躯摔落下来,打了两个趔趄才勉强站住。
而此时,阮清已稳稳坐回马背上,眼梢轻蔑一扫,哼了一声。
阮凯猛地转身,一张脸已涨得通红。
他何时败过谁,今日竟然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见自家将军遭了大辱,营地众军立即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不管对错,先站在身后显赫军威再说。
而跟随阮清的将士们更是大怒,轰然一声举枪上前,将阮清护在身后。
敢对他们视若性命的将军出手,这人是活得不耐烦了。
刚刚汇合的大军还来不及相互认识,也未来得及联络感情,却已剑拔弩张,视对方为仇敌。
眼看着一场动乱就要发生,宁天歌咳嗽一声,正要上前调解,那边一阵香风飘过,花蝴蝶般的司徒景已飘到阮清面前。
“男人婆,是谁敢欺负你,告诉本王,本王替你出气。”
有这么唯恐天下不乱的么?
“男人……婆?”陆凯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瞪着她的眼睛直直地往下移,定定地盯上她的胸。
“放肆!”阮清刷地一把夺过手下的长枪,长枪遥遥一指,清颜已怒。
“你,你是女人?”陆凯犹自不觉,抬手一指她的胸,“还真的是女人,有胸!”
阮清气得面染红霞,出生至今,她何曾被一个男人如此羞辱过?
当下一拍马屁股,举着长枪便向陆凯刺来。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陆凯见状,大吼一声,边退边朝阮清喊道,“你别过来,老子从来不打女人!”
阮清哪里会停,今日她要不教训教训这个不长眼的男人,她就不叫阮清!
“哎哎,都跟你说了别过来!”陆凯见退已解决不了问题,撒腿便跑,边跑边回头喊,“你真的不要再过来了,再过来老子可不管你是不是女人了……”
阮清又狠狠一拍马屁股,追得越发紧了。
“还追?再追老子可真要动手了!”陆凯边喊边跑,所经之处,将士们纷纷避让,目瞪口呆看着这场上百年难得一遇的景观。
陆凯好几次都差点被阮清给追上,每次都是险险从枪尖上躲过,弄得一身狼狈。
“不愧为男人婆,真不是一般的彪悍!”司徒景眯起眼,由衷感叹。
宁天歌侧眸睇他一眼,这是幸灾乐祸还是怎的?
他见她望来,话锋一转,俯到她耳边说道:“七妹,什么时候跟我 回蒲阳?你的那些姐姐们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想让我早些带你回去。”
“平阳王,我劝你早些打消这个念头倒是正经。”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插进来,揽着宁天歌的肩头将她护在身边。
司徒景直起身来,傲然道:“安王,除非你娶了她,否则我不会把她让给你。”
“是么?”墨离不置可否。
宁天歌不着痕迹地拿开墨离的手,营地前一片尘土飞扬,阮清追着陆凯跑了一圈又从这边而来,很快便到了眼前,当即便看准时机飞身上了阮清的马背,并抓住缰绳用力一拉。
跑得正快的马立即扬蹄立起,嘶鸣不止,阮清回头瞪着宁天歌,“你放开!看我不收拾他!”
陆凯一屁股坐地上直喘气,闻言顿时边喘边道:“别以为老子怕了你,那是老子不想跟一个女人动手。”
被一个女人追着跑,面子里子都丢光了,哪里还会受得下气。
“有种你就跟我打一场!”阮清不屑道,“一个大男人,连跟女人动手的勇气都没有,我看你还不如回去种地。”
“你!”陆凯蹭地站起,吼道,“拿枪来!老子今日就要跟这女人打上一打!”
周围你看我,我看你,谁敢真的拿枪给他?
“行了,你们两位。”宁天歌跃下马背,走到两人中间,“好歹人家北昭桑月还有那么多将士都在看着,哪有你们这样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也不怕被人笑话。”
陆凯眼睛往身后一瞟,果然,北昭桑月两国的那些士兵个个都乐得看好戏。
“看在宁主簿的面子上,今日且不与你计较,但有下次……”阮清沉着脸哼了一声,下了马。
陆凯一听,心里的火气又上了来,张嘴就要说。
“好了好了,两位看在我的薄面上都少说两句。”宁天歌着实有些头疼,分别指了指两人,“我现在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统率西南大军的陆凯陆大将军,这位是镇守西北定边的阮清阮大将军,你们好好认识一下。”
“陆凯?”
“阮清?”
两人眼里都闪过惊讶,又都切了一声别开脸,都说闻名不如见面,他们倒觉得见面还不如闻名。
“各位长途劳顿,有什么话不如先进帐再说。”苏屿微微笑道。
“也好。”墨离点头,就要过来牵宁天歌的手。
阿雪忽从后面快速走了上来,将一封信将到他手中,低声道:“主子,京都来的密函。”
墨离笑容未变,眸色却是沉了一沉,拆开信封快速一阅,笑容即刻隐去。
没有人听到阿雪说什么,但从墨离的神色中却已看出此信非同一般,定是有十分重要的事。
宁天歌心里一沉,望着他。
霎时满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墨离身上,谁都感觉出了空气中的压抑。
“国主,平阳王,我们恐怕不能在此耽搁,需尽快赶回京都。”墨离稍作沉吟,便向苏屿与司徒景抱了抱拳,“我们,就此别过。”
“安王,可是京都发生了大事?”苏屿唇边的温雅笑容消失,问。
墨离对上宁天歌沉凝的眸光,顿了顿,沉声道:“宁相犯下欺君之罪,宁府上下皆入了刑部大牢,已过三司审讯,不日便要问斩。”
“什么?”不少人同时惊呼。
宁天歌身子晃了一晃,阮清迅速伸手将她扶住。
她微仰着头闭起双眸,眉尖微微蹙起,什么都没说,甚至连面容都是平静,但那轻蹙的眉心却凝聚了所有痛苦之色,令人为之心痛。
“天歌。”墨离握住了她的手,眸中深深担忧。
她摇了摇头。
明知道这是必然结果,但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在听到的一刹那,还是无法接受。
片刻,她蓦然睁开眼眸,推开他与阮清,牵住阮清刚才所骑的那匹马,眸中已是一片毅然,“各位,天歌先行一步!”
“等等!”阮清一把扯住缰绳,肃然地看着她,“我与你一起去。”
宁天歌久久地看着她,缓声道:“阮清,我知道你是重情重义之人,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不能去。”
“我怎么不能去了?”阮清象是听了个笑话,眉梢一挑,“京都有我的家,难道我连自己的家都不能回么?”
“家能回,但你是镇守边境的大将,未经传召私自回京,是大罪。”抬头望向她身边的大军,宁天歌缓缓说道,“而带兵入京,更是死罪。”
“这好办。”阮清立即回头召过她的亲随将军,吩咐他即刻带兵回定边,之后回头朝她一笑,“我还没尝过坐牢的滋味,这次或许可以一尝。”
望着这张明丽的笑脸,宁天歌知道阮清向来也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这次,谁都明白,她一旦入京将会面临着什么。
而阮清执意同往,是想用她与其父阮烈手中的重兵与多年在军中竖起的威望来影响皇帝,以做她的后援。
得友如此,她还能说什么。
“好久没去京都,我也有些想念烟波楼的美人了。”司徒景长眸睨着阮清,“男人婆,愿不愿一尽地主之谊?”
“好啊,人多热闹。”阮清破天荒地没有与他作对,爽快应承。
“司徒景,你不必……”
司徒景手一竖,挡住宁天歌的后话,“我保证,这次我只看京都的美人,绝不缠着你。”
一边的苏屿亦走过来,笑道:“京都我还未去过,不如一起。”
“好好,欢迎之至。”阮清心情大好。
“你们……”宁天歌看着这些自说自话的男人女人,眼眶微热,除了同意,又能怎样?
他们的心意,她又怎能不明白?
感激的话不必说,有些感情放在心里,就好。
墨离握紧了她的手,朝他们微笑道:“京都我最熟,哪里美人最多我也最清楚,几位想上什么地方,我奉陪到底。”
“安王一言,驷马难追。”司徒景睇眼看他,“上次去京都就没玩够,这次一定要补回来。”
“好说好说。”墨离笑应。
“好了,废话不多话,赶路要紧。”阮清快人快语,命人牵了马来,“平阳王,国主,想必你们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缓一步再来,我与天歌先走。”
“等我,很快。”司徒景手一挥,大勇等人一下子围拢过来。
他挑了大勇铁牛几人跟随,大军便由将军带领返回北昭,未费多少功夫便已吩咐完毕。
苏屿也未花费太多时间,他率兵来到西平山,月都朝政事宜都已安排妥当,此时亦只是稍作安排便可启程。
东陵的大军由陆凯率领,墨离只带着阿雪与墨迹,并命人安排一辆马车,由三百侍卫护送冉忻尘回京。
如此一来,便可即刻出发。
“宁大人!”正当宁天歌上马调转马头之时,陈言等十多人冲了过来,齐声道,“我们跟你一起去!”
——
日夜兼程,快马扬鞭。
每日在路上只作短暂的停留充作休息,没有人叫苦叫累,虽然人人都显露出疲惫之色,尤其是没有武功的苏屿,但每人在宁天歌面前都是谈笑风生,哪怕到了最后几日,实在因太累而连说话都显得费力气,但没有一人拖后腿。
宁天歌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未流于嘴边。
没日没夜地赶路,待宁天歌踏入京都城门时,已是满身风尘。
站在皇宫巍峨高耸的宫门前,她仰头默默地望着宫墙顶上堆叠的殿檐,那里面,有着最高的皇权,那里的人,掌控着人的生死。
墨离将干净的布巾湿了水,替她细细擦去脸上的尘土,阮清拿起木梳,仔细而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她未动,任由他二人为她梳洗。
这些都是刚才在店里买的用具,她不能脏乱不堪地去面见东陵帝。
苏屿司徒景与身后的一干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人,确切地说,是看着那个意志坚韧的女子们。
这些天来,她经受着身心双重煎熬,背影却始终挺拔,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令她折腰。
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或者生,或者死
章节名:第二百四十章 或者生,或者死
东陵与西宛签订停战协议的消息还未传递到京都,安王的突然回京令守卫宫门的禁卫军大感意外,当下有人飞奔入宫向皇帝禀报,也有人去通知了禁卫军统领段明德。
其他人则纷纷投过来疑惑的目光,看着这眼前极为不合常理的一幕。
在皇宫前做这番举动自然不妥,理当驱逐,但为之梳洗的是如今权势中天的安王与镇守西北的大将军,谁敢上前?
除非人头不要了。
但人人心中猜测这名满身尘土的女子又是何人,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劳动这两位的大驾?
一袭素白的裙抖开,所有默默望着的男子转身回避,十多匹骏马围拢成圈,将两名女子围在中间,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脏衣褪去,阮清亲手为宁天歌穿上衣裙,系上腰带,拢发成髻,插上白玉簪,多半黑发垂至腰间。
待一切完成,阮清满意一笑,驱散了马匹,在转身的男子们眼里成功地看到了“惊艳”二字。
白衣黑发素颜,未作任何刻意的打扮,便已美至惊心。
“哐当!”兵器落地的声音,有禁卫因看得失神,掉落了手中的枪戟。
无人嘲笑。
“殿下!”段明德大步从宫中走出,率着众卫齐跪迎接。
“嗯,都起来吧。”墨离淡淡应了一声,“皇上可曾退朝?”
“回殿下,皇上尚在处理政事,未曾退朝。”段明德站起身来,回道。
“宁相的事,怎么说?”
“如今朝中百官分成两派,一半官员为宁相求情,请皇上看在宁相多年为朝事操劳而从轻发落,另一半则支持皇上严办宁相,称欺君之罪绝不可恕,否则无以正朝纲立天威,双方颇多争执,而宁相又全权揽下罪责,不曾辩解半句。”他抬头飞快地看了眼宁天歌,已然猜到她的身份,又低头道,“圣意谁也不敢揣测,但属下看皇上的意思,这事恐怕不是那么好办。”
“不好办?”阮清冷笑一声,“就因为这点小事,就要灭人家九族?”
无数双眼睛刷刷刷地望了过来,在皇宫门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这阮将军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宁天歌淡然道:“天威不容藐视,皇上就算要斩我宁家,也是应该的。”
“天歌!”阮清拧眉。
宁天歌抬手拦住她下面的话,提前裙摆在青石地面上跪下,上身挺直,对段明德缓缓说道:“段统领,麻烦你向皇上禀报一声,就说罪臣宁天歌前来向皇上请罪!”
“这……”段明德下意识地看向墨离。
墨离看着宁天歌,轻轻点了点头。
“好,宁主簿请稍候,我这就进去向皇上禀报。”段明德点头,匆匆返身走入宫中。
“七妹,你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司徒景首先急了,走过来就要拉她起来。
“平阳王,如果你为了我好,就放开。”宁天歌头也不回,只是淡淡说道。
司徒景见拉她不动,不知拿她如何是好,只得看向墨离,“安王,七妹听你的话,你快叫她起来,她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哪里吃得消这样跪着!”
墨离却抬眸看向巍巍宫墙,抿唇不语。
司徒景恨得咬牙,“男人婆,你来说。”
阮清看着宁天歌,却并不劝,而是在她身边跪下,“我陪着一起跪!”
“你!”司徒景见这两人一个不语,一个不劝,恨恨地一瞪眼,转向身后。
苏屿轻蹙着眉头,看着宁天歌的背影,无视于司徒景的眼神。
他身为一国国主,自然对欺君之罪的后果十分清楚,实际上,在场每一个人都对此非常清楚,只是象司徒景这样能率性而为的又有几人?
更何况,谁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可以挑战皇权。
阿雪与墨迹站在墨离身后。
墨迹迟疑地唤了一声,“主子?”见没得到回应,也只能闭了口。
陈言等人在默默注视了一阵之后,亦一齐跪在后面,沉默,却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心迹。
司徒景懊恼地“唉”了一声,在宁天歌身后走来走去,不时看看她,又不时看看其他人,心里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守卫宫门的禁卫军只觉得这场景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却也因刚才宁天歌的一声自报姓名而大为震惊,不时暗中打量着她,与原先的宁天歌作着比较。
不时,段明德再次急步走来,朝墨离与宁天歌分别一揖,道:“宁主簿,皇上命我带你进去。”
其他人面色一沉,蹭地站起,围拢在宁天歌身后。
“好,多谢。”宁天歌平静地点头,慢慢站起,转而对众人说道,“你们都在此等我的消息,没有皇上的传召切莫进宫。”
司徒景阮清几人立即就想说陪她进去,被她用眼神制止。
抬眸静静地望着那扇数人之高的朱漆宫门,她从容举步,一步步走入。
墨离负手,缓步随在她身侧。
一入宫门,前途难测,或者生,或者,死!
“天歌!”
“七妹!”
“宁大人!”
身后众人齐齐上前一步,望着她笔直的背影走入高大的宫门,越来越远,直至淡出视线,眼睛渐起酸涩。
——
“宣罪臣宁天歌上殿——”尖细悠远的嗓音绵延了一路。
宁天歌微仰着头,步伐平稳,注视着渐渐接近的玉阶。
玉阶长长,通往象征着最高皇权的金銮殿。
飞檐斗拱的大殿,矗立在青苍色的天际下,高高地俯视着底下的众生,或许,只有自己站在了那里,才能成为真正的主宰。
雪色的裙摆轻轻拖过一尘不杂的玉阶,数朵青莲在宽大的裙幅上无声绽放,数朵莲瓣点缀在腰间与袖口,映着女子如莲般的面容。
一路目光尾随。
无声的叹息回荡在心间。
可惜了。
可惜了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子,不久就要面临杀头的命运。
金銮殿内一片肃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大殿门口,灰色的天光下,两道身形逆光而来,碧色颀长,雪色出尘,相同的是,脊背都是一样的挺拔。
本来就很静的大殿瞬间静得连呼吸都闻不到,所有的目光都似凝固了一般,胶着在女子身上。
谁都知晓了她的身份,却又似乎不能相信,她就是原来那个宁天歌。
皇帝不觉中坐正了身体。
一步步走至大殿中央,她缓缓跪伏于地,语声清淡而凝重,“罪臣宁天歌参见皇上。”
“儿臣拜见父皇。”墨离在她身侧跪下。
皇帝并未让他们起身,已见苍老的利目沉沉地盯着宁天歌,辩不清他此刻的心思。
殿内的空气陷入一片死寂,就在众人觉得连呼吸都快不顺畅时,皇帝沉声开口,“你就是宁天歌?”
“正是罪臣。”宁天歌触额于地,字字清晰。
“你自称罪臣,可知身犯何罪?”
“罪臣身犯欺君之罪。”
“可知欺君的后果是什么?”
“知道。”她的声音未有丝毫起伏,“诛连九族。”
皇帝点头,“你倒是明白。”
她缓缓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罪臣自知罪不可赦,只求皇上看在家父恪尽职守,忠君爱国的份上,免去家父死罪,所有罪名罪臣愿一力承担。”
“由你一力承担?”皇帝现出一丝冷酷笑意,“自宁桓上报朝廷隐瞒你身份之日起,便已犯下欺君之罪,朕又如何能免去他的死罪?”
“皇上,罪臣……”
“什么都不必再说。”皇帝一拂袍袖,冷然说道,“你本已是将死之身,又有何资格来向朕求情?来人,将她带入刑部死牢!”
大殿外,数名禁卫军奔入殿内,很快将跪在地上的宁天歌反绑了双手。
宁天歌不挣扎,也不求饶,只是冷静地望着皇帝,这份超出常人反应的冷静令皇帝更加皱了皱眉。
贺之敬与冯兆昌等与宁桓关系交好的老臣皆默默叹息,而吏部侍郎陈同章则看着宁天歌露出了急色,突然出列朝皇帝跪下。
“皇上,宁主簿虽有罪,但臣听闻宁主簿在此次与西宛的对战中表现出色,立下不小功劳,还望皇上看在宁主簿有功的份上,网开一面。”
“再大的功,能抵得过欺君?”皇帝脸色一沉,“陈同章,朕记得你是宁桓的门生,若说九族,你也脱不了干系,是不是也想进牢与你恩师一聚?”
“皇上!”陈同章顿时脸色煞白。
“皇上明察,陈大人是一时糊涂,才会说出此等话来。”宁天歌站起身来,“罪臣自知罪责深重,绝不敢有半句辩言,自当入狱待审。”
说罢,转身朝两列大臣微微点头,便在禁卫军的押解下走出大殿。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年轻的官员皆望着她消失的殿门处默然失神,其他大臣亦不乏怅惘唏嘘,大殿内笼上一层淡淡 悲苦之色。
皇帝见此心生怒意,直视着跪于地上未发一言的墨离,道:“你不在军营中领兵对战西宛,不顾前方战事私自回京,罔顾旨意,又想让朕治你何罪?”
墨离淡然而笑,“回禀父皇,儿臣与西宛君主已签下休战书,东陵与西宛战事已了,儿臣自当回京向父皇复命。”
——
宫门外,司徒景急促如风地来回踱着步,时不时地抬头往里张望,阵阵香风熏得众禁卫头昏脑涨。
“我们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什么都不做?”在数不清第几次抬头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朝着其他人皱眉。
其他人只凝目望着通往宫内的大道,无人答话。
“憋屈死小爷了!”他恨恨地一甩衣袖,负气地走到一边。
“不行!”阮清望着久无动静地皇宫,断然作出决定,“我们不能就站在这里等消息,必须入宫!”
——
就在阮清一行人冲开禁卫军的阻拦直闯进宫直奔金銮殿时,宁天歌所坐的囚车已从另一个宫门驶出,到了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对于宁天歌来说并不陌生,尤其是最里面的死牢。
当她再一次走入通向那个死牢的过道之时,她望着两边牢门里的犯人,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生命果然循着特定的轨迹不停地周而复始,有些东西,该你承受的,无论如何都躲不过。
原本关押的犯人不知被关到了何处,此时的刑部大牢已经成了宁府人的天下,一路走来,所见的都是熟悉的脸孔,都是宁府里的下人。
在她踏入的一刻,本来郁积了绝望气息象死去一样的大牢突然被另一种惊异所替代,每个人都象是泥雕一般不错眼珠地望着她,心里隐隐升起一种猜测,却又万般不敢确定。
毕竟,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宁天歌,原本的大公子的形象在他们心中已根深蒂固,面对截然不同的她,如果没有人确定地告诉他们,谁也不敢肯定。
虽然宁采诗长得也很美,宁泽轩的相貌也不差,但与眼前这女子又岂能同日而语,单单气质便相差千里。
一张张脸在眼前闪过,有悲苦,有木然,有认命,有绝望……
唯独没有不甘,哭喊。
谁都明白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这一条路,不可能会有重获新生的希望。
“歌儿。”一声熟悉的呼唤自前面响起,伴随着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也是这一声歌儿,让所有牢中的下人都确定了她的身份。
一时间,死气沉沉牢中一阵马蚤动,每个人都扒着牢门,脸贴着上面尽可能地往她这边看,目光也变得错综复杂。
“大小姐,大小姐……”几个府里的老仆人忍不住泪流满面。
宁天歌淡然的眼眸突起波澜,朝他们点了点头,加快了步子走到最里面。
就在原先李正住过的那个牢房里,宁桓正站在木栅边看着她,目光平和,风骨清隽,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然两鬓的发丝却添了更多的风霜,身形也更为消瘦。
“父亲!”她快速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宁桓含笑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她一切安好,才道:“歌儿,你受委屈了。”
“是父亲受累了。”她亦微笑,只是眼睛已不受控制地潮湿。
“为父终究没用,不能护你周全。”宁桓的笑意渐渐消失,转头望向外面那些隔门而望的府内下人,语含内疚,“也不能保他们的性命。”
“这不是父亲的错。”她不忍看到他脸上的愧疚,低头看着宁桓的手。
这双手,骨节修长,白皙消瘦,本是一双拿笔的手,此时手腕处,却铐着两只乌黑生锈的铁圈,全是生铁所铸,非他双手之力能抬起。
“父亲,你放心,一切都会过去的。”她闭了闭眼,再抬头时,眼中雾气已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