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天歌撑着地面艰难的样子,很是不耐地拂袖先行。
宁天歌朝皇帝又躬了躬身,才蹒跚地跟在他后头,脚下虚浮,任谁都能看出她双腿血脉不畅,身体虚弱。
殿外有风声刮过,幽冷的长风穿堂入殿,带着一股难言的萧瑟,金碧辉煌的宫殿,在灰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芒,不带一丝血肉的温度。
远离了众人的视线,转过一处拐角,宁天歌挺直了腰背转身回望着先前所处的大殿,眸中冷茫如银针闪烁。
皇帝,太子,今日所受的屈辱,她的,还是墨离的,终有一日,统统都要他们偿还。
行至一处偏殿,御前太监停了下来,冉忻尘突然想起什么,瞪着那太监问:“验什么身?”
御前太监赔着笑道:“验宁主簿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
冉忻尘脸色骤然大变,一瞬间似羞似恼似怒,猛然抬头直直地盯着后面的宁天歌,淡绯色的双唇蠕动了几次,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冉院正,请吧。”那御前太监最善察颜观色,见此还真怕他甩脸子不干,连忙连催带哄地推他入内。
冉忻尘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朝他无奈苦笑的宁天歌,却并未如那太监所担忧的那样愤然离开,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偏殿,好似忘了去反应。
“冉院正,您慢慢验,奴才就在门外候着,有事您唤一声。”御前太监暗吁一口气,在宁天歌进门之后,连忙出去并将门带上。
门扇嗒然合上,冉忻尘背着药箱怔然站在那里,竟似还未从刚才的震撼中回神。
嗷~小白兔,你要大饱眼福了么?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验身
章节名:第一百五十八章 验身
“冉院正,开始吧。”宁天歌朝着殿门扬声说了一句,便见门上那个人影动了一动。
她心下冷笑,走到冉忻尘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来到远离门口的地方,确定那太监无法听到两人谈话,才看着他呆愣的模样低低一笑,“冉院正,不过月余未见,就不认得我了?”
“你……”冉忻尘经她这一句才回过神来,见她眉眼含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愤然甩开了她的手,“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我能玩什么?”她讶然地扬眉,“你刚才也看到了,是有人想要害我。”
见他抿着唇不语,她的眸光倏然黯淡,“是我忘了,原本你也不喜欢我,就算有人想害我,你也不会觉得怎样,否则刚才在殿上也不会答应得如此勉强了。”
“那是我故意的。”冉忻尘见她如此,心头没来由一阵懊恼,想也不想便急急解释。
宁天歌犹自不信,幽幽道:“你别骗我了,刚才我都看在眼里,你也不必说这些来安慰我。”“我真的是故意的。”他皱起好看的眉头,抬头看了眼殿门,声音低促,“你想想,我前面刚拒绝了皇上,后面就答应你与安王,你不觉得会让皇上不快并且起疑么,我这是为了你好。”
“真的?”她将信将疑。
“真的。”他用力地点了下头,象发誓般认真,那双天底下最为纯粹的眸子已不再似以前那般的淡然无波。
她不免看得出了神。
这样如水般纯净的男子,她不知道该不该对他道出真相。
冉忻尘见她久不作声,只是一味地盯着他看,以为她尚在怀疑他的话,便有些恼了,“你不信就算了。”
“信,我信。”宁天歌连忙笑着抓住他的手,堆起笑容来赔罪到,“你说的话我都信。”
他如玉瓷般的脸庞便慢慢爬上一抹浅浅的粉红,轻咳了一声,不自然地别开眼睛。
她见他如此害羞的模样,忍不住又起了逗他的心思,凑近他细细地打量,“冉院正,你的脸怎么红了?”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用力将手拔了出来,修长如竹的身子陡地转了过去,冷着声道:“快把衣服脱了,验完身我好回太医院。”
后面静悄悄地,没有人说话,也不见有衣物摩擦声,时间一久,他侧了脸,望着身后的宁天歌硬梆梆地说道:“怎么还不脱!”
“你,确定要我脱么?”宁天歌敛了笑,忽然用很正式的语调问道。
他动了动嘴唇,眸中似有什么流动着,半晌,才僵着声音道:“你不脱,我怎么验身?”
“好,那你转过身来。”她双手扣上腰带,“总得看着,才能知道我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
冉忻尘却象是被谁咬了一口,猛地转过身来,飞快地在她胸前掠了一眼,也不知在气什么,气恼地说道:“你是男子还是女子,我还能不清楚么?”
“呃?”宁天歌的动作顿在那里,拿眼瞪他。
“你不要脱了,我现在就出去跟皇上说,你就是男子。”他背着药箱,象是跟谁赌气一般,大步越过她就要往外走。
“你先别急。”她忙拽住他,拖着他往里面又走了些,着实怕他生起气来不管不顾地,被外头听壁角的太监听到。
冉忻尘看着被她拉住的手,似乎想挣脱,却垂下眼睑,任她握着,不言语,亦不再动。
她不由又好笑又无奈,放开了他,将腰带塞进他手里,“你还是亲眼看一下吧,省得你心神不定疑东疑西的。”
她倒不担心这人不会为了她而对别人撒谎,从大殿上的表现来看,这看似老实的人,做起假来也脸不红心不跳的,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她只担心,他若是不真的看上一眼,就算他认定了她是男子,这个疑点也终究会象个影子般,时不时地飘出来,那就太好了。
冉忻尘握着那条腰带,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慢慢腾了上来,抬起的眸中却透出一丝恼怒。
“好好,是我说错了,冉大院正才不会为了我心神不定,更不会因为我疑东疑西。”宁天歌一见不妙,心道这人最讨厌别人说他什么,只得先认了错。
说完了,却见他眼神一闪,竟有些仓促地躲开了她的注视。
她嘴角一抽,不会让她说中了什么吧?
“冉院正,你可要看仔细了。”她笑眯眯地退开几步,开始解外袍斜襟的衣扣。
冉忻尘本别开了眼,然而那眼角余光里却满满都是她解衣襟的情景,想转过身去不看,但脚下却象是生了根,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挪不动半分。
有细密的汗从光洁的额头上沁了出来,连挺直的鼻翼两侧都是细小的汗珠,他紧紧地抿住双唇,好似这偏殿内的一根柱子一般,失了言语,失了动作。
月白色的衣袍落地,里面是如雪洁白的中衣,那纤白的手指搭于衣襟上轻轻一抽,那里的系带便松了开来,露出最贴身的里衣。
平坦的胸部,雪色的肌肤,微敞的领口处,漂亮均匀的锁骨赫然映在眼角。
呼吸一促,他霍然转过身去,再不停留地疾步走出,双手大力拉开殿门,冲着门外的太监冷声说道:“麻烦公公回去禀告皇上,忻尘已验身完毕,宁主簿确系男子。”
那太监恭声应了,一双眼睛却越过冉忻尘的肩头迅速观望里面的情景,入眼处,宁天正整理着中衣的衣襟,还未来得及将外袍穿上。
冉忻尘脸色发青,转身就将门砰然合上,阻断了他的张望。
太监却已满意地笑了,就刚才那一眼,再加上冉忻尘断然不会有假的说辞,他已可安心回去交差。
至于冉忻尘的态度,他已自然地归结于冉忻尘对于验身一事的不悦与不耐,断断不会联想到宁天歌身上。
冉忻尘再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紧抿着双唇大步离开。
“冉院正慢走。”御前太监笑脸相送。
少顷,殿门再次打开,穿戴整齐的宁天歌从里面走了出来,脸色却是一阵阵发白,气色很是不好。
“宁主簿,皇上还等着您呢,请随奴才快些走吧。”见她扶着门框半天不说话,眼里有着淡淡的悲怆之色,那太监倒有些同情起她来。
再怎么说,这位宁主簿也是宁相之子,哪里受过这种被迫验身的委屈,如今更是证实他的男子之身,心里的屈辱便可想而知。
宁天歌只是点了点头,缓步走在他前面,双手反负,瘦削的背影挺直不屈,倒叫人生生有了种寂寥与黯然。
因此,当这样的宁天歌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本就寂静的大殿更是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然而又很快别开,竟是不忍多看。
她笔直地目视着前方,谁也不看,连御座上的皇帝也似成了虚无,只是平静地走到大殿中央,然后静静跪下。
“回禀皇上,冉院正已为宁主簿验过身,证实宁主簿确实是男子。”御前太监双手合拢平举胸前,低头快步走到皇帝身边回禀。
“什么?不可能!”一脸笃定等着看笑话的墨承意外之下失声叫了起来,“你是不是听错了,她怎么可能是男子!”
“回太子殿下的话,冉院正确实是如此跟奴才说的。”御前太监低着头恭敬回答。
“不可能!”墨承看着宁天歌斩钉截铁地说道,“父皇,儿臣要求再验一次。”
除了太子一派,不少大臣眼中渐渐流露出或不满或不屑或看笑话的神情,现在的墨承,哪里有太子该有的风度与仪容。
皇帝略略皱了下眉。
“太子殿下,你若是想让微臣死,微臣死便是,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微臣。”宁天歌垂眸看着地面,不怒也不辩,平静得仿佛此事已与她无关。
人若是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恐怕也就如她这般吧。
“皇上,既然冉院正都已验明,结果自然便是真的,这件事,是不是就让它过去,只当没发生过?”贺之敬缓缓出了列,话语里皆是沉重。
“绝不能!”墨承大声喝止,两眼紧盯着宁天歌,突然眼底一沉,一个箭步冲过去就去扯她的衣襟,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这一着,出乎众人意料,甚至有人低呼出声,皆道宁天歌这次是真的要被墨承羞辱到底了。
就是他手指触到宁天歌的衣襟之时,一道碧影横空掠出,众人还未看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墨承是捂住胸口倒退一步,怒视着那碧色身影,“老七,你是想包庇纵容,掩盖真相么?”
“五哥,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般苦苦相逼又是为了哪般?”墨离淡然负手,立于宁天歌与墨承中间,“如果连冉院正的话都不能让你罢手,我不得不怀疑五哥的用心。”
“你胡说什么,我能有什么用心?”墨承大怒。
“够了!”一声沉喝,出自皇帝之口。
今日殿内的诸多事端,两个儿子之间的互相攻击,显然已令他动怒,再加上身体不适而带来的疲倦,让他早有退朝之意,若非也想让冉忻尘一验宁天歌身份的真假,又岂会等到现在。
偏偏墨承又是这般沉不住气。
墨承悻悻地退至一边,即使心有不甘,亦只能暂时住口。
皇帝揉着眉心,有着掩不住的倦怠,“此事就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要再提。”
“父皇……”墨承一急,还想再说。
“住口!”皇帝脸色骤沉,冷眼看着他,“太子,这段时间你就不用来上早朝了,待在你的太子府好好想想自己可有做错什么,等想明白了,再来找朕。”
这话的意思,摆明就是要墨承待在太子府不许出门了。
墨承张了张嘴,不敢相信皇帝竟再一次将他软禁,本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在接触到皇帝沉冷的目光之后,却将话都缩了回去。
他敢如此对待宁天歌,一半是对自己得到的消息有信心,另一半,则是仗着自己了解皇帝的心思。
他早就知道皇帝对宁相不放心,对宁天歌的身份更是没有消除顾虑,如今此事他虽落于下风,却知道皇帝不可能因此而责怪他,真正令皇帝动怒的,却是他写给赵匡的那封密函。
那封密函,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需要好好为自己想个理由,一个足可以让皇帝息怒,并让密函永远不存在的理由。
“宁卿,此事你别放心里去,是太子一时鲁莽,让你受委屈了。”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神情木然的宁天歌,不得不为此说两句场面话。
“皇上言重了,微臣不敢觉得委屈。”宁天歌漠然说道,尤其“不敢”两个字,咬字格外重。
任谁都能听出,她不是不觉得委屈,只是惧于天威而不敢。
皇帝面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忍了忍,终没有发作,霍然起身拂袖离去。
御前太监忙高唱“退朝——”
众臣山呼万岁恭送皇帝之后,多数官员陆续走出金銮殿,有一部分则围拢在墨离身边。
墨承朝他与宁天歌哼了一声,带着一帮大臣阔步离去,墨离不笑亦不怒,看都未看他一眼,淡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弯腰扶住宁天歌的双臂,将她稳稳地扶了起来。
宁天歌抬眸,同样清冷的眸子与他相接,那一刹那的眼神,只有彼此看得懂。
贺之敬陈同章等几名大臣正要与他二人说话,那御前太监却快步下了御阶走过来,朝墨离笑道:“殿下,皇上吩咐这三天您需在宫里头歇着,您看,是不是现在跟奴才过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殿下这三日不得自由,晗月公主的事便需由他人去办,公公总得容殿下安排一下吧?”看在他并未迎合墨承的份上,宁天歌并不打算为难他,只是淡淡说道。
“这个是自然。”御前太监欠了欠身,退至稍远处 等候。
宁天歌见他走远,忽然向贺之敬等人深深一揖,轻声道:“多谢几位大人适才为天歌解围,今日这一切天歌铭记在心,日后有机会定当回报。”
众人连说不敢当,说起两人这些日子的遭遇,难免有些唏嘘。
向墨离问及如何破解晗月被杀之事,墨离淡然一笑,“诸位大人请先回,若有麻烦到诸位的地方,我定然不会客气。”
贺之敬等人互看了一眼,同时拱手道:“臣等这就告退,殿下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一时间,众人皆散了,宁天歌望着他们消失在殿门外,一时无语。
这些人,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虽说与宁桓关系匪浅,实则都是暗中支持墨离的安王一派,有这些人在,墨离就比墨承多一分把握。
“天歌,晗月公主的事,就交给你了。”墨离执起她的手,用两只掌心合住,紧紧裹住。
她回过头来,望着眼前这个处于任何劣势逆境都不曾折损风华的男子,轻声应诺,“你放心,三日内,我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叫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再也不敢祸害你!”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一室鸡毛
章节名:第一百五十九章 一室鸡毛
宁天歌缓步走出宫门,一抬首,却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一辆朴素的马车旁,一袭青色长袍落拓洒然,风骨隽永,直直地凝视着宫门的眼中刻着深深的忧虑,在见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他如释重负,紧绷的身体顿时松驰下来,朝她微微而笑,快步走来。
“父亲。”她紧走两步迎了上去,眼中瞬间酸涩。
掩不住疲倦的脸,布满红丝的眼睛,还有鬓边又增添的白霜,无不显示着他的担忧。
从昨日她被直接带进宫之后,宁桓就应该没好好合过眼了吧,却不知他在这宫外已经候了多久。
“歌儿。”宁桓按住她的肩膀,一时间心中万般心绪转过,却只说了一句话,“没事就好,我们先回家。”
“好。”宁天歌重重一点头,携着他步上马车。
将宫里发生的事情对他大致讲了一遍,宁醒越听脸色越沉重,半晌,方道:“皇上果然还在怀疑着你。”
宁天歌唇角微勾,冷冷一笑,“今日之后,就算他对我的怀疑不能完全消去,至少也没有借口再对我进行试探了。”
宁桓闻言目光一暗,“歌儿,你受委屈了。”
“父亲说什么话,我并不觉得委屈。”她伸出手,盖在他骨节突起的手背上,宽慰一笑,“这只是我今生所要面对的诸多风雨中的一件小事而已,只不过,今日所受的,总有一日要讨回来。”
宁桓深深地看着她,“歌儿,对于太子与安王之间的事,为父希望你能置身事外。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为父担心你会受到牵连。”
“不,父亲,我会站在安王这边。”她摇了摇头,敛去唇边笑意,“太子成不了气候,虽然我不明白皇帝为何百般护着他,反将更有才能更有谋略的安王压下,但是,父亲你看着吧,墨承的太子之位坐不了多久。”
宁桓的神色深有震动,转开脸去望着不断摇曳的车帘,片刻之后才问道:“歌儿,你已经决定与安王在一起了么?”
她握紧了宁桓的手,心有愧疚,但仍然轻声坚定地说道,“父亲,我确实已决定与他共同进退,我……让你失望了。”
“不,为父并不失望。”宁桓缓缓摇头,脸上渐渐浮出一丝微笑,“安王这个孩子,自小便吃了很多的苦,这一路过来的艰难为父都看在眼里,他会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你若与他走到一起,不会受委屈。”
“父亲……”她哽了声,那语声慈和温软得让她几乎落泪。
只有她能明白,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宁桓将要违背他对最心爱的女子在临终前发下的誓言,这不仅仅是单纯的不遵信守诺,而是意味着一个男子辜负了心爱的女子的全部信任。
她相信,他此刻内心的痛苦绝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宁桓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微笑着阻止她想说的话,“歌儿,为父知道你凡事都能把握分寸,进退有度,对于是非一向分得很清,感情之事亦是如此。既然你已做出这样的决定,为父绝不阻拦。”
“只是,这样就让父亲违背了母亲的誓言。”她低低地说道。
说到阿原,宁桓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他笑了笑,笑容亦有些飘渺,“你母亲当年遭了很大的罪,确实对皇家感到彻底的心寒,才让为父发下那个誓言,但只要你能得到幸福,相信她定然能够理解。”
一时沉默,只有车轴转动的声音。
许久,宁桓打破了这份寂静,向她问及此次前往天祈的情况。
宁天歌将途中遇刺与在天祈帝寿诞上的事跟他讲了,想到天祈帝对她势在必得的模样,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被身世被揭的事告诉他。
想那天祈帝再希望她回去,也断不至于如此莽撞,到东陵来要人。
马车一路行进宁府后院,两人的谈话亦告一段落,下了马车后,宁天歌才问道:“不知我那只狐狸这些日子可有闯祸?”
宁桓肃然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容,语气里尽是宠溺,“那小家伙,闯祸倒是不至于,就是喜欢时不时地去厨房里偷鸡,每次总要将那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才肯罢休。”
宁天歌满头黑线。
又不是没得吃,这宁府里想吃什么没有?
她走之前还特意跟宁桓讲过这狐狸爱吃活鸡的毛病,宁桓断断不可能舍得饿着它,它倒好,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厨房里的,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狐狸改不了吃鸡。
“父亲,我先回去看看。”她抬腿就往自己院子里走。
“歌儿。”宁桓却叫住了她,好笑道,“这个时候,它不会在屋子里睡觉。”
这个时候?
宁天歌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际阴云厚积,看不到日头,不过算算时辰,应该已接近午时。
午时……她脸色一沉,这个时候,这小狐狸不会大闹厨房去了吧?
“父亲,我去厨房看看。”匆匆对宁桓说了一句,她已快步走向厨房的方向,心里已想着,稍后若见它在胡闹,该怎么收拾它。
还未走进厨房,远远地便听到那里一阵杂乱的声响,惊呼声,呼喝声,锅碗瓢盆落地声,还夹杂着鸡的惨叫声。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四喜狐狸正大闹厨房。
她几个大步冲到门口,却见里面一道白影以无与伦比的速度从眼前闪过,下一瞬便已将犹在半空中扑愣的母鸡扑在墙上,而压住那只惊惶挣扎的母鸡的,正是一只雪白肥胖甩着蓬松尾巴的狐狸。
而里面的厨子厨娘们,个个满头大汗,跟着那狐狸的动向而不时奔走,只为保护那些屡屡被殃及池鱼的鱼肉菜饭,却是敢怒而不敢言,竟无一人敢对它呵斥半句。
而那狐狸,并没有将爪子下的母鸡一口咬断脖子,而是前爪一扬,将那鸡以一道漂亮完美的弧线抛出去,然后再以优美从容之姿飞跃过去再次将那咯咯惊叫的母鸡捉住。
一室的鸡毛纷飞。
一室的惊呼惨叫。
吃鸡不是目的,这种捉了放,放了又捉,享受着鸡的惊慌失措的叫声,以及众人为了保护案桌灶台等所有被殃及的地方而慌乱奔走的样子才是它最终的乐趣。
它哪是在偷鸡,就是连抢鸡都算不上,根本就是以折腾为乐,折腾鸡,折腾人。
宁天歌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头上涌,如果这还称不上闯祸,她真不知怎样才算了。
也只有宁桓这般纵容它,任它这般胡作非为,若换作她,就算不将它扒下一层皮,也要打得它再也不敢出来为非作歹。
“四喜,你给我过来!”她猛然一声大喝,眸中烈火燃烧。
这一刻,她的冷静都被这狐狸给折腾光了。
那狐狸正玩得欢,闻言突然一怔,象是被什么天大的事情给惊住,愣愣地回过头来,刚跃至半空的身子扑通一声笔直坠下,正好落在放满了菜肴的案板上。
盘盆倾洒,汤水四溅。
一身的汤汤水水,五色菜蔬,猪肚肉片。
厨子厨娘也忘了惊呼,转头看向发出雷霆暴喝的方向。
“嗷——”那狐狸呆愣之后竟象是疯了一般,顾不得满身的油腻汤水,顾不得雪白的毛发上挂了只倒扣的盘子,突然就冲着门口发足蹿了过来,如急风,如骤雨,如闪电。
在那个人一掌拍飞它之前,四肢紧扣,脑袋深埋,如一个恋母的婴孩般将她抱了个满怀,锋利的爪子根根扎进她的衣袍,不容她扯开,不管她狠狠地抽打着它的屁股,就那样将满身的脏污蹭在了她身上,死也不离开。
宁天歌打得手心发麻,那狐狸却死死地抱着她,嘴巴鼻子里发出呜呜的呜咽,象是有满心的委屈憋了很久,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诉说的对象,或者终于找到了那个让它委屈的人,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心突然就软了下来,满腔的怒火在瞬间退了个干净,她紧紧地回抱住它,不顾旁边那些好奇诧异的目光,转身就走。
打了它,其实她也不舍。
在她看到四喜的时候,它正被一头高大的野狼叼在嘴里,它的兄弟姐妹已入了狼腹,而它的母亲可能因为出去觅食而不见踪影,她出手救了它,在山上等了一夜都未等到它的母亲之后,将它带了回来。
那时,它还嗷嗷待哺,若将它留在山上,它要么饿死,要么再被其他什么野兽吃掉。
她用马奶让它活了下来,之后便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在它的记忆里,也许早已将她当成了它的母亲,而根本未去想她是人,它是兽。
“好了,别哭了。”走出很远,前方已可见所住的小院,宁天歌无奈地拍了拍四喜的脑袋。
走了一路,身上的菜味也飘了一路,怀里这只明显肥了好几圈的狐狸还在抽抽嗒嗒地呜咽个没完,死也不肯把头从她怀里抬起来。
却见它扭了扭肥肥的屁股,脑袋却更往她怀里拱了进去,那呜呜声比先前更大了起来,她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还哭?”她故意沉下了脸,“这么爱哭,你是不是男人?不就是几天没见么,至于?”
四喜蓦然抬起头,十分不满于她所说的几天,两只乌黑精亮的眼睛泊着一层水汽,倒是真哭了。
宁天歌叹气,“好吧,不是几天,是很多天总行了吧?”
四喜眨巴着眼睛,鼻子里哼哼了几声,算是勉强接受。
她一笑,眸光落在它的头顶上,不过月余不见,它非但长得比原来大了一倍不说,连头顶的金毛也形成了一小撮,再不是稀稀疏疏的几根。
进了房间,宁天歌嫌弃地看着它一身狼狈模样,将它往身下拽,“行了,我不打你了,你也别跟我当这种小媳妇样,赶紧给我下来,待会儿给你洗个澡。”
四喜见好就收,腻歪地在她身上又蹭了几下,利爪一收,便乖乖地落了地。
房间内倒是井然有序,并不见被四喜糟蹋过的惨状,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只不过……没有意外的,她在墙角里又见到一排排列整齐的,连鸡喙鸡冠都对应得一丝不差的鸡头,就那样以接受检阅的姿态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宁天歌咬牙,这接近夏日的天气,放这些鸡头在房间里还不得长蛆了。
大步走过去,就近一看,倒没见到满地乱爬的虫子,除了几个比较新鲜的之外,余下的都象是被风干了,不见发臭,也不见长蛆。
看着眼前的十来个鸡头,她虽略略放下心来,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出门一月有余,平时在家时由于经常有她监督着,不新鲜的鸡头四喜都会自动交出,那这个月的呢?
它吃下来的鸡头肯定不可能仅止于眼前这几个,宁桓对它来说又没什么约束力,它万万不可能这么自觉地把那些不新鲜的去扔掉。
“四喜。”她眉目不动地叫了一声。
四喜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这段日子,你做得不错啊。”她似笑非笑地夸奖了一句。
四喜那四条快被身上的长毛掩盖住的小短腿蹦达了几下,黑亮的小眼睛里全是自得。
“只是,你的个子长得这么快,这鸡怎么反倒吃得越见少了?”她蹲下身子提起它的两只前爪,左右端详着它,满眼的忧心,“这一个月来你怎么才吃了这么几只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四喜的眼神忽然来回闪了几下,不自觉地飘向院子里的那棵大树。
宁天歌笑了一下,放下它的爪子站起身来就要往门外走。
四喜突然象是明白了什么,着急地嗷嗷叫着,小步追在她身后,却不敢跑到前头去阻拦她。
宁天歌更加确定。
打开房门,她眯起眼睛望向那树冠,从这个角度看去,并未看出有何异常。
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四喜,但见它一脸紧张,见她回头,连忙转过头去,若无其事地盯着那面雪白得找不出一点瑕疵的墙壁看。
她嘴角那抹笑险些绷不住。
轻身纵起,脚尖连点树干,她飘然跃上树枝,那树枝微微一颤,排列在上面的东西也跟着颤了颤。
鸡头!
一排风干了的褐色的鸡头,赫然端端正正地码在她落脚的,也是这棵树最粗壮的树枝上。
“四喜!”她低头磨牙。
地上那只狐狸啊呜一声,身子趴伏在地,两只前爪蒙住眼睛,象只认罪的驼鸟。
——
用罢午饭,宁天歌将自己与四喜都洗了澡,待心满意足的四喜爬进狐狸窝里睡了,这才将皇陵里带出的水晶球放在掌心里把玩。
这晶球的外形与她原先所见的一般无二,触手清凉,却不冰人,蕴着一种柔和莹润之气,如今再次握在手里,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那日拼着与墨离关系破裂,非要将它执于自己手中,只因它是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在追寻的东西,为了完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未知,可现在它就在自己手里,却又不知那日的坚持是否正确。郁瑾风说,始元皇帝的那件奇物,若是以滴血祭之,则能幻化出奇异景象。
她想试一试。
用匕首在指尖轻轻一划,鲜红的血滴落在华光隐隐的晶球上,顺着圆润的弧度流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滑入她握着晶球的掌心。
不同于晶球的温度融入掌心,她忽然一震,拿起衣袖迅速擦去晶球上的血痕,直到未留下丁点血迹,她才停下。
许久,才觉出后背一片冰凉。
如果,郁瑾风所说的是真,如果这晶球真的出现自己所不能预料的奇异景象,甚至,如带她来到这个世间一般,将她带回到过去,或带到一个未知的地方,那么,墨离怎么办?
这个不确定的可能,她承受不起,墨离亦同样承受不起。
他还在等着她,等着她去解决眼前的困境。
看了眼已然呼呼大睡的四喜,她起身出门。
——
漆黑无光的夜,狂风大作,临时设作灵堂的幽月殿内,素白纱幔狂乱飞舞,窗扇摇晃不休,殿内无数白烛在风中明灭摇曳,使偌大的幽月殿忽明忽暗,更显得暗影幢幢。
朱秀忙乱地关着窗户,将被风卷到窗外的纱幔拉拽进来,却不时被旁边翻飞起来的挡了视线,碍了行动。
呜然作响的大风扑进敞开的窗子,将殿内的珠帘吹得叮当乱响,更显得这大殿空荡荡没有人气。
朱秀咬着嘴唇,闷头将窗户逐一关上,心下更为戚然。
公主已死,在她生前服侍的两个宫中婢女如今也只是一天过来一趟,帮着自己更换殿里的蜡烛,其余时间这大殿中便只有她一人。
白日里还好,一到晚上,这幽月殿静得都能出鬼,更何况现在改为灵堂,这漫长的夜就变得更加难熬。
好在,这样的日子快要过去了。
将所有门窗关好,并拉上纱幔,朱秀重新坐回到冰棺前的草垫子上,用铁钳拨了拨火盆子里的灰,又往里添了些纸钱。
“公主,你好好地去吧。”她看着渐渐燃烧起来的纸钱,两眼通红,声音却是痛恨坚定,“你放心,你的仇奴婢一定会替你报的,那个安王,他已经被皇帝关起来了,再过三日,你就会看到他了。”
她又往里放了串元宝,嘴里喃喃道:“公主,奴婢多给你烧些钱,在地府里也好少受些罪,那些阎王判官小鬼儿,你多打点着些。不是有句话么,有钱能使鬼推磨,你给的钱多了,他们定会给你安排个好人家让你投胎。”
她叹了口气,又放了两串进去,“公主,下辈子啊,你就别投在皇家了。你看,你在西宛做公主时,被桑月的太子,不,现在是桑月的国主了,被那国主退了婚,君主说是因为你太过娇纵,让你到东陵来磨磨性子。”
“虽说这里的皇帝对你也不错,可毕竟是人家的地方,说话做事都要看人的脸色,奴婢知道你这两年过得并不开心,那些骄蛮劲儿都是使给人家看的,其实心里头苦着呢。”
说到此处,她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擤了把鼻涕,看着那冰棺默默地坐了半晌。
“如果你没有被送到东陵,就不会碰到那什么安王,也就不会有今日这般凄惨的下场。”她突然抬起双手掩了眼睛,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指缝里透了出来,本就漏风的声音更加模糊不清,“公主,你的命咋就这么苦呢,奴婢倒愿那天一同被人杀了,那样也能在地下跟公主作个伴,不至于让你一个人孤伶伶的,只是……只是现在如果让奴婢把自个儿杀了,奴婢实在提不起这个勇气……”
“砰!”殿门突然被风刮开,带着湿气的劲风猛地灌了进来,将殿内的数十根蜡烛瞬间熄灭,只余下中间两根稍粗的蜡烛还在风中扑闪。
殿内骤暗,朱秀连忙停了哭泣,胡乱擦了把眼泪鼻涕跑过去关门。
走到门边,外面倏然一道闪电破空而下,划开漆黑的天际,照亮殿前一片萧瑟。
树木花枝随风乱摆,落叶旋转飞走,她呆了一呆,天空中却紧接着一道惊雷轰下,她嘴唇一抖,连忙将门关上,外面已是一片雨声哗然。
幽深的大殿内只有两点白色烛火在摇曳,晃着她发白的脸,只有那一小片地方还可看清事物,而大殿四周,则高帏深垂,影影绰绰,好似潜伏了无数食人的怪兽。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叫无常来勾了你
章节名:第一百六十章 叫无常来勾了你
捂着胸口在门上靠了半晌,朱秀只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砰砰乱跳,又急又乱,似乎要从嘴巴里跳出来。
幽暗深深的宫殿里,满目皆是无风自动的素白帏影,而每一道帏幔的后面,仿佛都有不可知的东西躲在暗处偷偷地看着她。
壮着胆子往光亮处挪去,她不断象念经一般自语以求安心,哆嗦的声音却已泄漏了心里的害怕,“这世上没有鬼,没有鬼……”
“朱秀!”素帷飘荡处,一声厉喝冰冷凄厉,带着一种死亡的气息,如同来自地狱幽冥。
“啊——”朱秀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抖便无力地瘫软在地,惊恐四望,“谁!是谁!”
“是我!”一道?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