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地。
如今她虽被困于这无形牢笼,不可能随性江湖,但至少,有些东西还是可以掌握的,比如,远离宫闱。
蓦然,她神色一正,凝神细听,立即矮身于木架之后。
是她运气差还是怎样,为何每次来典案阁都能碰到有人过来。
白天的光线比晚上要好很多,而且架子之间的间距疏朗,只要稍微用心地扫上几眼就能看到后面有人,她环顾一周,只能将目标再次放在上次躲藏之处。
不可能每回进来都有人会去翻找那些不知陈放了多少年的老古董,只要她运气不是太背,那就不可能再被发现。
闪身而入,她想了想,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将怀里的面具取了出来。
大不了等下把人打晕了再出去,只要不是宁主簿的脸,谁能知道是她进来过。
来人不多,听脚步声只有一人,随着吱呀声响,她屏气凝神,静听着帏幔之外的每一点动静。
下一刻,她就心下暗叫要糟,那人进来之后哪里都不走,偏偏径直朝她走来,那意思很明显,就是冲着里面这些柜子来的,好在只有一人,解决起来也方便。
缓缓抬起了手,她看着帏幔中间那道缝隙,只要那人进来,她直接给他一个手刀。
脚步声在外面微顿,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先伸了进来,骨节分明,一角雪色衣袖在明暗中一晃,随之间隙大开,一人身材颀长衣衫雪白从明亮的光线中走了进来。
扬起的手就顿在了半空中,宁天歌瞪着眼,怎么来的是这呆子,这叫她怎么下得去手!
她这边还没动作,乍然看到里面有个人的冉忻尘倒惊得“啊”了一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冉院正,虽然我们好久不见,你也不必如此惊喜不是。”宁天歌很快进入角色,笑眯眯地伸手去扶他。
冉忻尘愣愣地看着她,“你,你怎么又来了?”
那声音,含着一丝紧张,但似乎还隐隐有那么一点欢喜的意味。
“什么叫‘又来了’,”宁天歌蹲了下来,颇为好笑地说道,“这不是想冉院正了么,所以就来看看你。”
冉忻尘的脸红了红,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落在她的衣服上,然而一怔之后便是诧异,“你这身衣服从哪来的?”
坏了。
宁天歌拂了拂衣袖,轻咳了两声,“当然是我自己的。”
“不对。”冉忻尘坐直了身子,扯过她的袖子看,越看眉头越紧,倏地抬着蹙眉看她,“这身衣服根本就不是你的,你说,你到底抢了谁的衣服,你把他怎么了?”
这思维……
“什么叫抢了谁的衣服,这本来就是我的。”宁天歌将衣袖抽了回去,巧笑嫣然,“冉院正,制衣坊那么多,有相似的衣服一点都不奇怪。”
心里不免嘀咕,这冉忻尘平时除了医术之外对什么都不关心,关键时刻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如今只能略略施展美人计以望能将他忽悠过去。
未想这次冉忻尘竟似对她产生了免疫,只是盯着她的袖子,“衣服有相似的,难道连染上的墨汁也能相近到这种程度,连溅到的位置都一样!”
她一怔,低头看去,却见月白色的衣袖上,不知何时竟溅了一滴并不大的墨汁。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砚台跳起的时候?她都没注意到,冉忻尘竟然看得这么清楚……
“你一定是把他怎么了。”冉忻尘现出灼急与恼怒之色,忘了自己谨遵的教条,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快说,他在哪?”
宁天歌被他抓得有点疼,这叫她怎么回答?
冉忻尘的目光却突然落在她的发顶,着急之色一顿。
她顿时明白他在看什么,刚才只想着把人劈昏之后,出去了就将面具拿掉,这头发还是束起的男子发式。
冉忻尘已跪坐而起,刚才与她相平的高度便明显有了区别,她屏住呼吸,不知他又发现了什么。
目光越来越凝重,他的眼睛一直落在她的发上,还抬手去摸了摸,之后缓缓站起,将她拉了起来。
她便有些无可奈何,冉忻尘虽然板正,但绝对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只不过平时将全部心思都花在医术上,便显得其他方面欠缺了些,但如今以他这种状态,她已意识到他一定是觉察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移到她身上,神情渐渐变得十分严肃,上下来回仔细地看了好几遍,又慢慢绕着她走了一圈,越看脸色越不好,嘴唇紧抿,目光深深,非但没有前两次面对她女子身份时的那种窘迫,反倒象是在研究他的医书。
脸上一暖,他抬手抚上了她的脸,俯低了身子凑到她跟前,眼睛在她脸上细细地查看着,连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一定已经想到了什么。
“冉院正,哪有你这样看人家女子的。”宁天歌笑着往后一退,脚往斜侧里一伸,便想掀帘走人。
“你站住!”平板的声音里有种恨恨的味道,一只手 已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扯住。
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次这样命令她了。
宁天歌很想与他计较一番,只是时势不由人,此时不走,她的假面目铁定保持不住。
“冉院正,男女之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被人家看到了我可没法嫁人了。”她嘴角挂着笑,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反手就要扭过。
“你别再骗我了!”冉忻尘突然大吼了一声,硬是让她生生止住了动作,抬眸望去,却见他紧蹙着眉头,眼里全是受伤之意。
她怔住。
“虽然我最专的是医术,但并不说明其他的事情我都不懂。”他压了压胸腔的愤然,“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易容术能改变人的容貌,而这种易容术又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类似女子的化妆,但比化妆又高明出许多,另一种就是用人皮制成面具,以假乱真。”
“你说衣服有相似,但那墨汁却骗不了人,还有你束发的玉簪,我也认得。”冉忻尘说话的语速有些快,神情亦是激动,“就算那些全都是偶然,你的身材也骗不了我,虽然你以前穿女子衣衫的时候看不出来,但你现在这身打扮,还能骗得了谁去!”
他挣脱她的手,手指在她发际线摸索了一阵,然后用指尖挑起一线边缘,随着他小心谨慎的动作,她脸上的面具便被他慢慢揭了下来。
宁天歌喟然一叹,罢了,再隐瞒无益。
冉忻尘紧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那个仅见过两面令他难以忘怀的女子,竟然就是眼前这个人。
那日在街上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还记忆犹新,他慌乱,他无措,他心跳急促,他面红耳赤,他眼睛不知往哪看,双手不知往哪摆……
可是,可是,怎么能是眼前这个男子!
“冉忻尘……”
“为何要骗我?”冉忻尘蓦然打断她。
“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的,我有苦衷……”宁天歌婉转地选择着措词,想着怎么跟他解释。
“就算你有喜欢打扮成女子的癖好,你也不该骗我!”冉忻尘再一次打断她,眼里象是要喷出火来,较之之前在他房间里更甚,“一个男子有断袖之癖已让人不耻,居然还学女子的模样打扮,你就不觉得恶心?骗了人,你就不觉得愧疚?”
想起之前她扮作女子对他的所为,他只觉得被他强压下却又不受控制时不时浮上来的旖旎遐思此刻都让他厌恶至极。
宁天歌还欲解释的话便堵在了嗓子里。
冉忻尘啊冉忻尘,你的想法为何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她的本意是要解释她为何女扮男装,如今他却自动理解为她有心理怪癖,这结果,未免太过天壤之别。
她还要不要解释?
“好吧,是我恶心,是我不对,不该骗你。”宁天歌只能顺着眼前形势发展下去,点头承认错误。
总不能告诉他,她其实就是个女子,连皇帝都骗了。
况且,她也不敢保证冉忻尘这样单纯的人,会不会不小心就把她的底细给说漏了,那才是最要命的。
“以后不许再穿女子衣物了。”她的良好表现让冉忻尘的火气下去了些,但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口气生硬,“断袖……随你。”
“……”
——
在冉忻尘如憎如愤的目光中,宁天歌终于出了太医院的大门,抬手抹了把虚汗。
慢悠悠地也不着急去找墨离,她晃荡了片刻,到得御园附近,却碰到一个多日未见的人,而那人也看到了她,怔了一下,朱唇一抿,带着婢女走了过来。
“晗月公主。”宁天歌微微一笑,向来人见了一礼。
“宁主簿。”晗月点点头,便没了话。
宁天歌对她感觉一般,无过多好感,亦不讨厌,而晗月眼中对她的敌意明显少了很多,倒是她身后的朱秀,两眼狠狠地瞪着她,嘴巴紧紧地闭着,象是要把她瞪出两个窟窿来。
她一脸和善地走上一步,关心地问:“那两颗牙可有长出来?要是没长出来,我建议你去找两颗兔牙来镶一下,那样你以后说话就不会漏风,喝水也不必老用手接着下巴了。”
朱秀一开始没明白她的话,待脑子转过弯来,不禁气得全身发抖,想忍又实在忍不下去,捂着嘴巴嚷道:“你才用手接下巴!”
御园那边还有不少散步的妃芓宫女,听着这音量不小但嗡嗡嗡地听不清楚的声音,都朝这边看了过来,见着她这副模样,哪里会给她面子,都笑了起来。
朱秀满脸红透,大感羞恼,也不管对方什么身份,也不管是否在对方眼前吃过亏,手掌一横就要拍过来。
“朱秀,退下!”晗月轻喝了一声。
朱秀不甘地瞪了她一眼,退到后面。
晗月一时没有再说话,摘了枝冬梅拿在手里把玩着,不知是否是因为去年底那次宫宴宁天歌将墨离身边的位置让给她的缘故,此次见面,晗月与安王府门前初次见面的感觉完全不同,无半点嚣张跋扈的气焰,眉目间亦笼着淡淡轻愁,似有说不出的烦扰。
“公主,若无他事,我就先告辞了。”宁天歌见她似有话要话却半天不出声的样子,便想离开。
“宁主簿,听说……安王对你很好。”晗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对我?”宁天歌语调上扬,笑了笑,“也许吧。”
好不好,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外人倒象是比她这个当事人还明白。
晗月又不说话了,轻咬着嘴唇,看着那梅枝发呆。
宁天歌又等了会儿,实在不愿再耗下去,正想走,晗月倒适时地开了口,“宁主簿,你也知道,象安王这样的身份,早晚都是要纳娶王妃的,就算他不肯,皇上也会让他延续皇家血脉。”
“这与我有何关系?”宁天歌淡淡道。
晗月看了她一眼,许是真对她有所改观,说得还是比较委婉,“宁主簿是男子,就算能与安王不顾世人眼光走在一起,却无法为安王诞下子嗣。宁主簿若真对安王好,就该替他多作着想。”
宁天歌觉得有些好笑了。
“那晗月公主的意思,我该怎样替他着想呢?”
晗月也不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地说道:“当然是劝安王早已成婚,安王年纪也不小,身边连个王妃都没有怎么成。”
“这是殿下的私事,我无法相劝。”宁天歌笑意浅淡,“公主能有这份心,我先替殿下谢过了。”
“咔”地一声轻响,梅枝被晗月不经意折断,她望着宁天歌转身,有些话已说不出口。
她不信宁天歌会听不懂她的意思,但对方明显不想过问,既然如此,她又怎好意思开口自荐。
再如何,她也是一国公主,怎拉得下脸来求别人办这种事,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男子,说更深一点,两人更是情敌。
宁天歌走出两步,停了下来,微侧过脸来淡声说道:“求人不如求己,有些事,是需要自己争取和把握的。”
晗月将这话细细琢磨了一遍,似有所悟。
宁天歌牵起嘴角,转过头来,才一抬眸,便见眼前一人风姿卓绝,负手而立,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唇边一抹似笑非笑。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日行一善
章节名:第一百零四章 日行一善
上了烟波楼,宁天歌刚推开门,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臂便缠了上来,胸前的柔软紧紧抵着她,一张小嘴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嗲声嗲气地抱怨,“公子爷,这么久都不来找奴家,是想让奴家欲火焚身而死么?”
“美人儿,爷这不是来了么?”她一手搂住那水蛇腰,一指轻佻地挑起那尖尖的下巴,“爷这两天正寂寞得紧,美人儿可要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取悦了爷,说不定爷就把美人儿娶回家去了。”
“娶回家去做什么呢?”那柔软有弹性的丰满在她胸前蹭个不停,媚眼儿如春水般荡漾。
“你说呢?夜夜春宵可好?”
“那当然好了,奴家最近又琢磨了新花样,今晚就跟爷一起试试如何?”
“好……”
她还没说完,旁边已有人看不下去,扔了把花生过来,“你们有完没完!”
“公子爷,别管他,走,我们到床上去说。”那水蛇腰一扭,腻着她挪向边上的绣床。
宁天歌瞟了眼一旁瞪着眼的男人,拍了拍美人儿的qio臀,“得了,紫翎美人儿,那里有人觉得受了冷落,去床上就免了,咱们一起过去陪陪他吧。”
“这人最是扫兴了。”紫翎瞥了眼楼非白,黏着她一块儿去落了座,然后扯了下她的衣服,“你今日出门怎么不换身衣服,连面具都没戴。”
宁天歌看着身上的月白锦袍,道:“以后就这个样子吧,换来换去,麻烦。”
之所以以宁天歌的身份出来,倒不是因为冉忻尘的要求,而是她也担心被人发现,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上鬼,她换来换去的次数多了,也难免不被人发现。
“那公子爷可要常来哦,奴家最喜欢爷这身打扮了。”紫翎软绵绵地靠在她胸前,伸手在她胸口摸了好几把,也不管其他两人的脸色好不好看。
便宜占够了,她突然来了个大变脸,坐起身脸一板,朝着宁天歌就开始数落,“我说阿七,你这人真没良心,你自己说说,有多少天没来我这烟波楼了,亏我还为你担心得吃不下睡不好。”
“我这不是来了么。”宁天歌自知理亏地赔了个笑脸,又给她剥了颗花生,“来,吃花生。”
紫翎甩给她一个大白眼,抓起花生,咬得嘎嘣嘎嘣响,完全一副出气的模样。
宁天歌“扑哧”一笑,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又看了眼满桌子精心烹制的菜肴,感叹道:“你们这日子过得,天天好酒好菜,太奢侈了。”
“这可都是因为你来,紫翎才特意命人准备的。”楼非白伸出长臂过来拍了她的头,趁她发威之前缩了回去。
“她这没良心的,要不是我们找她,早就想不起来这里还有个烟波楼了。”紫翎哼了一声,嘴里说着,手里却不闲着,拿起一双筷子就开始给她夹菜。
“是我错了。”宁天歌诚心诚意的道歉,举起酒杯,“我自罚一杯。”
“不,三杯!”紫翎摁住她的手,亦端起自己的酒杯,认真地看着她,“阿七,祝贺你,终于为你母亲报了仇。”
眼眶微湿,她默了片刻,声音微哑,“好,三杯,师兄,我们一起。”
三只青瓷酒杯相撞,发出叮叮脆响,在沉默中,三人连干三杯,一饮到底。
“来来,吃菜。”紫翎率先打破沉默,笑着给她夹了段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略微透明,长长一截。
她夹起来研究半天,还是没看出来,“这是什么?”
“你先吃吃看,好不好吃。”紫翎一脸神秘。
宁天歌看她一眼,又转头去看楼非白,后者含笑不语,不给任何提示。
“快吃呀。”紫翎催促。
她看着筷子上的那根东西,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况且他们也知道她不吃与蛇有关的东西,总不可能害她吧。
尝试性地咬了一口,口感还不错,软中带硬,有弹性又有嚼劲,烧得味道也很足,不觉就全吃了下去。
吃完了,她挑眉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紫翎看着她笑了笑,又笑了笑,直把她笑得寒毛直竖,才抿了口酒轻飘飘地飘出两个字,“虎鞭。”
“呕……”脸色一白,一阵反胃的感觉直往上涌,宁天歌捂着胃就跑到角落一阵干呕。
“噗哈哈……”紫翎一口酒全部喷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直飚,两手拍着桌面直呼,“哎哟,娘嘞,我不行了……”
楼非白亦忍不住笑,边笑边摇头,走过去替宁天歌拍背,“阿七,别吐了,紫翎这坏丫头骗你的。”
宁天歌抬起袖子抹了把嘴角,白着脸回头,“不是虎鞭,那是什么?”
楼非白见她那脸色,开始后悔纵容紫翎捉弄她,揽着她回到桌前坐下。
紫翎捂着肚子还在笑,宁天歌一见桌上那盘子所谓的“虎鞭”,那反胃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她虽不吃蛇肉,但也不代表她能吃得下这种东西,这可是壮阳的!
楼非白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见她漱了口之后才道:“这是北昭赤鹿身上的筋。”
“鹿筋?”宁天歌听到这个解释脸色才好看一点,又不免怀疑,她以前牛筋羊筋猪蹄筋什么的吃过不少,鹿的筋也不是没吃过,但都没有象这个有软中带硬的口感。
“这种赤鹿很稀少,且全身都是世人难求的至宝,它的筋与骨亦跟别的兽禽不同,而最珍贵的是鹿茸,只有皇室才可享用,北昭皇室严禁射杀,这次能高价采到这些赤鹿筋,着实费了番功夫。”楼非白知她不信,不得不作出详细的解释。
至此,宁天歌才算完全地淡定下来。
“你就作孽吧!”看着直抹眼泪的紫翎,她狠狠地骂了一句。
“你这么多天都不想我,当然要小小地惩罚你一下。”紫翎丝毫没有忏悔之意。
“阿七,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楼非白替两人倒了酒,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问道,“近日天祈那边传言天降异象,你可曾听说?”
“略有耳闻。”宁天歌点了点头,“据说前些日子天祈国都上空天象有异,正午的日头比平时要大出几位,周围被一圈神秘的七彩光晕所环绕,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从天上俯视着人间。”
紫翎已收了眼泪,神情亦渐为郑重,“你们说,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天眼’?”
宁天歌支着额,一手蘸着酒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没有回答。
屋内一时凝重。
开启天眼,皇图再现,执掌乾坤,天下大统。
得“天眼”者得天下!
这个流传在五国之中的传言,到底是真是假,从未有人得知,然而,如果天祈真出现如此异象,只怕任何一国都不会安于现状。
“天眼”,谁都想得。
天下,谁都想要。
哪怕这“天眼”事实上不过是件再普通不过的物件,只要有这众所周知的谶言存在,便是令全天下人归心的最好武器。
楼非白看着她,斟酌着说出心中想法,“阿七,你一直在找的那件东西至今未能找到,而且以你对它的描述,我认为这不是件寻常之物,如今天祈又出现不寻常的天象,倒不如找个机会去趟天祈,说不定因缘巧合之下找到也未定。”
去天祈。
宁天歌心头一动。
——
未进宁府大门,门外的侍卫便上前禀告,说安王命人传来口信,请她去安王府一趟。
宁天歌略作沉吟,唇边流露出淡淡笑意。
她想找机会,机会这么快就来了么?
到了安王府,门口的侍卫便告诉她殿下在莲湖那边等她,让她直接过去。
莲湖?这天气转暖了,墨离的闲情逸致也跟着来了么。
她微微一笑,熟门熟路地来到湖边,果见八角湖心亭上,一人凭栏斜卧,宁静雅致,眸光平和地眺望着微波粼粼的湖面。
暖风微熏,鬓边发丝轻扬,如玉容颜被水波映出浅浅流光,碧色衣袂翻飞间,宽大的袍袖在风中轻曳,片片兰花似随风而动。
这个俊雅的男子,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皇家持有的高贵雍容,又有一种超脱于一般皇室子弟的丰神气度,仅仅是坐在那里,便已使千里江山失色。
许是注意到她的注视,他缓缓转过头来,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定了定心神,沿着九曲桥向他走去,他的眸光一路追随,黏着在她身上,笑容慵懒,偏又优雅至极。
她装作未见,看向桥下的湖水,那湖面上竟也现那张倾城绝色的脸,她吸了口气,怎么眼花到这种程度。
决计哪里也不看,低了头往前走,不期然撞进一个怀抱。
一触及便知不对,足尖发力就要往后退,有人已张开双臂将她抱住,嘴里调笑,“原来宁主簿早已有投怀送抱之心,偏让我猜得好苦。”
手肘毫不留情地撞了过去,随后退出两步,看着前面捂着胸口痛苦得皱眉的男人,“殿下若是喜欢,随时可以来抱。”
“你这女人……”墨离抬手指着她,指半天,放下,“罢了。”
“殿下找我来所为何事?”宁天歌问得开门见山。
她需要确定与她猜想的是否相同。
墨离椅靠着桥栏,笑睨着她,“若有机会去天祈,你要不要去?”
宁天歌不动声色,果然,与她想的一样。
“能有机会一睹异国风情地貌,当然再好不过。”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下个月是天祈皇帝五十岁寿辰,作为邻邦,又有联姻,东陵理应前去祝贺。”
她看着湖水,“然后?”
“然后,”他兴味地望着她的波澜不惊,“我父皇命我作为东陵使节出使天祈,三天后启程,我就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身为殿下的主簿,刀山火海都要跟随,不是么?”她负手转身,笑了笑,“更何况,是这种游山玩水的好机会。”
墨离啧了一声,“你倒是懂得抓住好机会。”
“那是自然。”她大大方方地应下。
从烟波楼回来的一路上,她都在琢磨着这事,却不料想要什么来什么,一点都没有让她花费心思。
好兆头!
远眺湖面,目光一凝,眼角处见一侍卫大步走来,立于湖边禀报,“殿下,晗月公主在门外求见。”
墨离眸光一瞥,“忘了以前怎么跟你们说的了?”
那侍卫只觉得身上一凉,但依旧迟疑着回答,“属下记得,只是……晗月公主说,殿下若是不见,她就一直在门外不走……”
“随她去,她想要替安王府守门,就让她守。”墨离的声音已然冷了十度。
“是。”侍卫转身就要走。
“等等。”宁天歌将他叫住,“你去告诉晗月公主,就说殿下请她进来。”
那侍卫怔了一怔,可不敢冒冒然地就去回话,只得询问地望着墨离。
墨离侧眸看向宁天歌,不语。
“还不去?”宁天歌拖长了音调,语气下沉。
那侍卫见正主没说话,实在是不敢,然而这不是正主的主,在府里的地位却也不小,也是开罪不得的,又等了片刻,在宁天歌凉凉的目光里,只是冒着汗地去了。
“这可是你让她进来的。”墨离突然眸光一软,唇弧轻轻勾起。
“殿下,人家大老远地过来,若是见都不见未免太不通情理。”宁天歌负着手走下九曲桥,沿着湖边慢慢踱步,“再说,见一见,身上又不会少块肉,殿下怕什么?”
“怕?”墨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缓缓走在她身边,“你这是想让她把握机会主动争取么?”
她脚步一顿,看他一眼,“总得给人家一次机会。”
对面的眸光便有些深了,在她脸上凝定了许久,忽而一笑,“对,总得给人家一次机会。”
她扯了下嘴角,看着朝这边走来的身影,道:“今日天气不错,殿下陪着佳人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墨离长臂一伸,将她拉住,“陪我一起与佳人聊天。”
“殿下,这不方便。”她上前一步,挡住两人拉扯的手,另一只手背到身后去擒他的手腕。
“没有什么不方便。”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轻松地将她反擒住。
到底是她失了先机,再加上位置不对,她在前,墨离在后,她反着手想要挣过他根本就不太可能。
眼看着晗月快要走过,再拉拉扯扯下去反倒不好,她只得说道:“你先放开我,我不走就是。”
“不能放。”他松开她的左手,仍将她右手紧紧地攥住,与她并肩站在一处,悠然道,“我可不敢保证你会不会听话。”
“你以为我是你?”她眼皮一抬。
趁他得意之际,她抬起脚来便对准他的脚面重重一踩,耳边传来一声闷哼,她朝走近的晗月露出微笑,心里总算痛快了些。
晗月也朝她一笑,但眼睛已不可控制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然想到今日墨离已愿意与她见面,两人终究是进了一下,还是决定将这点细节忽略过去。
“安王倒是懂得享受,府里有这么漂亮的一个湖。”晗月望着莲湖赞叹不已。
“公主过奖。”墨离握着宁天歌,另一只手也未闲着,轻轻地抚着她的手背,动作自然亲昵,似乎再为正常不过。
晗月的笑容一凝。
宁天歌瞟了墨离一眼,手下暗暗用力。
“不知公主前来可有何事?”墨离笑容不改,抚得越发温柔。
晗月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两只手,笑了笑,亦不扭捏,直接就提出了此行目的。
“听说安王不日便要出使天祈,为天祈帝君祝寿,晗月从未去过天祈,终日在京都未免烦闷,因此,想请安王带晗月一同去凑凑热闹。”
宁天歌垂眸一笑,这晗月倒真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这……”墨离沉吟道,“恐怕不行。”
“为何?”晗月笑容一滞。
“公主的身份……”墨离有些为难,“当初你哥哥将你送来的意思,想必公主也是明白的,你若是要出京都,必须由我父皇同意方可。”
“只要殿下去向皇上开口,皇上定然会应允。”晗月自知身份尴尬,面色隐隐一红。
墨离摇头,看了眼宁天歌,面露难色,“这可说不准,而且……”
“而且什么?”晗月紧问。
墨离脉脉如水地望着宁天歌,“公主与我们同去,会有所不便。”
晗月一怔,随即脸色一白,紧接着又是涨红。
宁天歌抬脚就踩,又使劲了碾了碾,管他痛不痛,笑眯眯地看向晗月,“公主,没什么不便的。”
墨离却似乎无知无觉,任她踩碾着,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眸子比春日里的桃花还勾人,“天歌,你不是刚刚还说,这次去天祈,我们两人总算没有旁人打扰了么?”
眼角狠狠一抽,她张口就要否认。
墨离已附到她耳边,低笑道:“是你让晗月进来的,你就要为此负责。”
“不管如何,晗月是客,你不能让她太过难堪。”她压低了声音。
“是你的客,请她进来的人是你。”他依旧低低地笑。
两人耳鬓厮磨的举动是如此亲密,全落在晗月眼里,她紧紧地抠着掌心,一波接一波的耻辱感不断冲击着她,什么叫自取其辱?
那时与宁天歌在御园的一番对话,令她有所顿悟,知道感情的事需要用心,因此,在得知皇帝派墨离出使天祈的消息时,她立即想到,若是能把握住这次机会,便是个增进彼此感情的极好机会。
然而,在墨离眼里,她晗月什么都不是!
直接拒绝了她的请求不说,还如此不留情面地说她多余,身为西宛的公主,她的自尊心又怎能允许她继续低声下气。
“看来是我欠考虑。”她深深吸了口气,傲然抬起头,展露出从小经受良好礼仪教导才能有的公主仪态,脸上的微笑透着冬日未尽的凉意,“安王,祝你与宁主簿此去一切顺利,待你回京之时,晗月若未回西宛,定当在城门外相迎。”
说罢,朝宁天歌点了点头,骄傲转身,在两人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离去。
宁天歌望着晗月的背影消失,淡声道:“这回殿下可满意了?”
“我这是日行一善。”墨离一指点在她唇上,不由她分说,“有些东西,如果能争取固然好,若争取不到,倒不如早些断了念头,才不会耽误了自己。”
“殿下此言固然有道理,但若是态度能改一改,我觉得会更好。”她冷冷地挣脱了他的手。
“我刚才的态度还不够好么?”墨离转到她身前,唇角浅勾,眸色如花,端的是勾魂摄魄,“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如何?”
她眸子一眯,眼角余光里湖水清粼,波光灿灿。
用来冷却头脑正好。
她状似随意地换了个角度,往他靠近了些,“殿下真想知道答案?”
“当然。”他的笑容越发风华绝代。
她眉眼一弯,朝他勾了勾手指,他眉梢微挑,俯身过来。
“殿下,我觉得你这副模样好是好,只不过……”她笑意渐浓,在他最为凝神静听的一刹,双手猛地在他胸前一推,悠然道,“对我没什么用。”
算准了角度,算准了力道,这次,她无论如何都要他吃点苦头,煞煞他那点良好的自我感觉。
身子顿时悬了空,往后倒飞了出去,背对着湖面的墨离神色骤然一变,虚空一拍,半空中强扭身形,然而终究速度太快,空中又无从着力,他刚勉强使自己旋过身,那清透得能照亮人影的湖水已 迫在眼前。
只听得‘噗通’一声,湖面水花四溅,层层涟漪荡开,最后映入宁天歌眼帘的,是墨离久久停驻在她脸上,似乎有话要说又未来得及说的眼神。
“殿下,趁着现在莲叶未展,莲湖宽敞,你就好好洗个澡吧。不过湖水清凉,殿下可别游玩得太久。”望着不断往四周散开的涟漪,她的心情十分舒畅。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祸害长命千年
章节名:第一百零五章 祸害长命千年
昨天章节稍作修改,妞们将末尾部分看一下,否则这部分内容不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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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着湖边的垂柳,宁天歌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湖面平静,涟漪早已散去,算算时辰,就算用内力憋了一口长气,到现在也该用完,湖面上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如果是捉弄她,这么长时间在水里呆着也该够了。
想起先前他落水之前大变的神色,还有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莫名地心跳漏了一拍,莫不是……他不会水?
这个想法一出,她立即否决,以墨离的武功,怎可能不会水?
然而这念头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她开始不安。
“墨离,你给我上来!”她蹲身到湖边,两手撑着边沿,朝水面沉声喊道。
湖水清澈,却一眼望不到底,无法得知有多深,也没有任何墨离的踪影,连衣服片角都没看到一点。
不安的感觉渐渐占满心头,宁天歌手指冰凉,她不过是想小小惩戒他一下,最多让他洗个冷水澡,却从未想过他会不会游泳这个问题。
再不迟疑,她猛然立起,脱去不方便行动的鞋袜,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湖中。
虽然已是初春,然而湖里的水却是冰凉彻骨,浸透衣衫直侵肌肤,宁天歌快速地在水里游动,根本没有考虑冷不冷的感受,而是急速地水里搜寻着墨离的身影。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将他落水的范围全都找了个遍,却连墨离的半点影子都没有见到,宁天歌紧抿着唇,将身体重量集中在下面,蓦地往下一沉。
脚尖着了实处,却是打滑的淤泥,她不敢重重踩踏,怕弄浑了水,轻轻点着泥面一个方向一个方向查找过去,心里已凉如湖水。
墨离,如果你是在报复我对你的作弄,你最好现在就给我出现,否则,你我之间就算玩完。
体内的气息渐渐薄弱,身体冷得似乎连脏腑都冰结起来,她没有想到上岸换口气,依旧憋着一股子劲在湖面不断搜寻。
蓦然,前方绿影一闪,随着湖水摇曳摆动,墨离?
她奋力游过去,伸手就将那团绿影抓在手中,扯住钩住它的残枝,心里却是一沉。
这是墨离的外袍,但,只是一件外袍。
心里好似惊涛涌过,她双手紧紧捏着这件熟悉的衣袍,既惊又痛。
人呢?死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猛地扔去外袍,双臂用力一划,潜向更远处。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