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 他就完全脱胎换骨 相貌一日比一日俊美 法力也日益高强
他有了更多凡人才会有的思想 懂得保护弱小 看到送葬的队伍 他也会为那逝者落泪 师父说他这样做并沒有错 只是 要修成正果 必须得摒弃七情六欲才行 悲与喜 都不是他可以拥有的
他有些不解 终日所谓的修炼为的是什么呢 登入天界 位列仙班 之后呢 依旧是永无止境的孤独 如果说修仙必须得将自己的感情刨除在外 那么 修成之后 他和草木又有什么区别呢 天人不都是心怀仁慈 为普天之下的凡人着想的吗 若是沒有该有的情感 那和冷血动物有什么区别呢
终于有一天 他告别最尊敬的师父 独自下山 临走时 师父叮嘱他:情关难过 务必要在陷落之前全身而退 否则 将入万劫不复之地
自离别之日起 他再也沒见过师父 而师父反复叮嘱他的话也渐渐被他遗忘了
重回孤独让他极不适应 只能依靠睡觉來打发时间 梦中无岁月 醒來的时候 洞外的雪兰树都已经将洞口给堵得严严实实的了 他记得 刚刚进來这个山洞之中时 那手腕粗细的雪兰树光秃秃的 随时都有可能呜呼哀哉 却沒想到 光阴如梭 一觉醒來 他竟然在沉睡之中度过了八十年
人世间的每一个人 甚至一棵树都在忙忙碌碌地过日子 唯有他 才会觉得活得太久而了无生趣吧 这永无止境的生命力已经让他厌倦了 从出生到现在 他活了多久了 连他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
“你是什么妖怪 ”
白启的脑袋被卡在雪兰树与洞口的边沿 当他准备不用任何法力 像个凡人一样解决眼下这棘手的问題时 突然听到了让他心跳的声音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费力地抬起头时 瞧见坐在树杈上的小男孩 方才那声音便是那个人类小孩发出的
他又朝外面挤了一点 温声笑道:“小弟弟 你在上面做什么 当心掉下來 ”
一脸敌意的小男孩怒瞪着他 却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 目光中的怒意掩去 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
“你当我是男孩子 ”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嘴角扬起一丝鄙夷的笑:“我叫龙定心 是巫族龙氏一族的掌族巫女 他们都叫我圣姑 你这妖怪 难道不知道陀螺山与妖怪是势不两立的吗 ”
“小圣姑 ”白启难以置信 这神情冷傲的小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 枯黄的发辫垂在干瘪瘪的胸前 从哪里看 都不像是个掌族巫女 或许这孩子太喜欢幻想罢了
龙定心松开怀抱的树干 舒展双臂做出鸟雀飞翔的动作 白启吓了一跳 心脏又莫名地狂跳起來 “小丫头 你不想活了 你这样跳下來会摔死的 ”他急得大喊 瞬间从雪兰树中间穿过 双掌微扬 却不想 自己以为小小的力道却猛然间迸发出去 坠落到一半的龙定心忽然被这强劲之力震得飞出几丈远
小小的身子猛地砸向嶙峋的山石 龙定心顿时丧失意识 还來不及呼救便昏沉睡去
白启疾速移到她身边 跪下來抱住她瘦弱的身子 手指触碰到的身体时 能摸到她微微突起的骨关节
这孩子 这么瘦 这么小 她的爹娘不会心疼吗
他抱紧她 解开她衣襟时 感觉到她身体抽搐了一下 似是在抗拒 他紧皱着眉 拉开她的衫子 视线不敢乱瞟 瞧见她后背的衣裳被鲜血浸透 他咬咬牙 直接扯开她已经破裂的衣背
尖锐的石子扎进她的背肉里 皮肉裂开 鲜血汨汨不断地流出 他手指颤抖着 刚刚触到狠狠扎进她肉里的石尖 只听得她抽泣一声 身体猛烈地颤抖起來
他的心脏又开始奇怪地颤动了 肺腑之间流淌着一股酸楚 紧接着 好像连血液之中都注入了这种前所未有的痛感 他忍住难过 心疼地道:“小丫头 忍着点 我为你治伤 你很快就会好起來的 ”
“爹 娘 我不走……廉刹长老 我不要做掌族巫女……”
龙定心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干扰了他的心力 他只得暂时放弃为她治疗 忽然间 她身体一震 乌黑的大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你这妖怪要做什么 ”她尖尖的小脸苍白如纸 豆大的汗珠渗出 滑向脸颊和锁骨 被汗液浸染的伤口越发地疼痛难忍
白启拈着沒入她背肉的石子 那尖石子竟刺入了大半 “你受了重伤 石子扎进肉里……”
“我不要你关心 ”她忍着痛从他怀里挣脱 顺势拉上衣裳 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來 而后 退了一段距离 盘膝而坐 双掌结下手印
过了一会儿 他瞧见她虚弱地坐起 血淋淋的伤口竟已全部愈合 这才相信 她真的是巫女
他的无心之失成为他们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之后 只要看到他 她就会徒生恨意 而他却从來也不还手 甚至还在她与妖怪搏斗之时暗中相助 她的法力也越來越高了
她说:“你暗中指点我 不怕终有一日被我灭掉吗 ”
“我不怕 因为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 ”他终于明白埋藏在心中的那种既甜蜜又苦涩的感情是什么了 身为一只狐妖 他跟着她学到了太多东西 甚至学会了如何去爱
“白启 你是妖 我是巫女 你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吗 我这一生都要为龙氏一族付出 自从我当上掌族巫女的那一天开始 就注定一生都要做个无情无爱之人 我沒得选择 我们两个 只能成为敌人 你知道我活在这样两难之中有多痛苦吗 ”
她已经十八岁了 出落得比一般普通的姑娘家还明艳动人 只是她清冷孤傲的性子让所有人都难以接近她 唯独对他 却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要履行你的职责 必须得除掉我才行 那么 我不会反抗的 ”他望着她一袭红袍裹身 遗世独立的美却让显得落寞和哀怜
她转过身 发丝被风吹乱 几缕秀发迎风飞扬 苍白的脸颊如透明的叶子 满眼都写着凄然 “你真的以为我做不到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为了不让他看穿自己极力的伪装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却发现 想要笑 竟是这么困难的事情
长这么大 她的笑容屈指可数 对族里的人 她根本不愿意笑 对着白启的时候 她才能像个孩子一般笑得纯真无邪
白启仰面望着天空 从天边传來的笑闹声让他又想起了茈狐山 素未谋面的兄弟姐妹们 他们此刻在做什么呢 他想告诉他们 他爱上了一个巫女 甚至 宁愿毁在她手里也绝无怨言 若是那些高贵的九尾狐族家人们知道了还有这样一个傻呆呆的兄弟 一定会笑死的吧
师父说过 情关难过 务必要在陷落之前全身而退 否则 将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想要跟师父说 徒儿已经陷进去了 再也无法抽身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回 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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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的白咏心哭得几度失声 白启只是轻拍着儿子的后背 这孩子 太像他的娘亲 就连倔强冷傲的性子都跟他娘亲小时候一模一样
回忆让他心中的苦涩越发浓郁 他的结发妻子 其实从來都不愿意做掌族巫女 她说 如果可以的话 我倒是宁愿同你一块儿四处游历 为需要的人治病祈福 而他 也实现了她的愿望 他想 她这一生的时光虽短暂 可是也并不会觉得是虚耗时光吧
“爹不哭 ”白咏心小小的手掩住白启的眼眶 “心儿会听爹娘的话 不会乱发脾气的 我们去找娘好不好 娘见不到我们会着急的 ”
白启苦笑道:“你沒听爹说吗 你娘已经离开 她再听不到我们说话 也看不到我们了 ”
“离开 娘去哪里 她为什么不等我们 ”
一直默不作声的初一抬手抹掉颊面上不知何时留下的眼泪 一听到姐姐离开 她心口猛地紧缩 哽咽了一声 向白启道:“龙定心有沒有告诉你八卦神牌放在什么地方 ”她不愿意提及太多 这次的任务便是要拿八卦神牌的 其他的事情都和她无关 她也不想知道那个人是何时死的 死因是什么
身为狐妖且有千年修为的白启都无法救回龙定心 那便是她命该如此 她们姐妹两是沒什么感情的不是吗 那她为何会心痛地难以自制呢
洞中昏暗无光 阵阵阴风伴随着浓重的霉味窜出洞外 鱼巧奉皱了皱眉 实在难忍这古怪的气味 只得捏着鼻子 率先进入山洞里
“拿着油灯 里面道路蜿蜒 若是不小心掉进了坑洞里 沒人会知道的 ”白启一弹手指 半空便出现两盏油灯 他伸手接过 分别将油灯递给鱼巧奉和禇昭沅
沒人会知道 这是为何 咱们不是在一块儿的吗 一盏灯就够了啊 鱼巧奉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这山洞里面到底有多崎岖啊 几个人走一块儿 不小心掉进坑洞里旁人竟发现不了 他也沒多问 接过昏黄的灯盏 和禇昭沅一块儿跨上石阶隐入洞中
初一朝后瞟了一眼 见白启牵着白咏心还站在原地 她淡声道:“你是唯一知道地形的人 却让他们两个走前面 你不怕他们会出什么意外吗 ”
她忽然警觉起來 朝着洞内大声叫道:“鱼巧奉 你们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
瓮声瓮气的回应在洞内传了好一会儿才传进她的耳朵里------
“初一 我们离这么近 你需要这么大声吗 ”
她愣了愣 自己还未进去 而他们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怎么可能离得很近呢 他们两人看到的 是谁
“你不必惊慌 我使了点小小幻术 他们现在看到的你 是我用幻术制造出來的 ”白启俯身向白咏心柔声道:“里面很黑 心儿会怕吗 ”
“不会 有爹在 心儿一点也不害怕 ”
“若是爹不在你身边了 你该怎么办呢 ”
闻言 白咏心沉默片刻 小脑袋低垂着 “爹不要心儿了吗 ”他的声音极低 似乎只是自言自语不想让爹爹和姨母听见
白启捏了捏他肉肉的小脸蛋 温声道:“别不高兴 我们要去见娘了……初一 你紧跟着我 不要走岔路了 ”
语毕 他拉着白咏心先进去 初一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泥土的腥气和尸体腐烂的气味混杂在一块儿 初一屏住呼吸 却依然无法阻挡这一股股霸道的腥臭 脚边簌簌地响 似是有东西不断地在脚下游來游去 她不小心踩上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吱”……
初一吓了一跳 连忙跳开 却一个不留心又踩上另一团绵软的物体
“吱吱”……
她惊魂未定 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别怕 这些老鼠不会伤人 ”白启语调平直毫无起伏 一抬脚便将赖在通道中央黑乎乎一团团的东西踢到墙边
这里是龙氏一族的墓|岤 每一位离开人世的族人都会被送进來放进两旁的石洞里 黑暗之地 最容易滋生一些食尸兽 这些硕大的老鼠遇到活人一点也不会惧怕 它们有时会在人的脚边转來转去 嗅着活人的新鲜气息 更多的时候 它们宁愿趴在地上安眠 肥壮的躯体懒得动弹 甚至被人踩一脚 它也不会耗费体力挪动臃肿的身子
“你不想知道你姐姐是怎么死的吗 ”
白启有一搭沒一搭地引出话題 初一闻言 漫不经心地问:“是你造成的吗 ”
“……她的死的确跟我有关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无波 她却从中听出一丝悲凉 或者说 是悔恨、遗憾
妖始终是妖 怎么可能跟人产生真情呢 更何况还是跟专门驱魔除妖的巫女 说不定 这看似深情的妖怪丈夫因为控制不住自己妖邪的本性 在与巫女妻子反目成仇之后 不由分说杀了她
初一脑子里闪现出各种血腥的画面 不由得双拳紧握
“你杀了她 是吗 ”她咬紧牙关 心底的愤怒不自主地涌出來
白启倏地停下脚步 黑暗之中 瞧见儿子扑闪着一对大眼睛 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这么想 定心是我的妻子……”
“你别再为自己找借口了 ”初一提高声音 眼角有些干涩 “妖怪是沒有人的感情的 你若不是靠着自己迷惑人心的皮相 龙定心怎么可能会跟你成亲 还生下孩子 就连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淡薄如织 更何况是你这只狐妖 你能读懂人心吗 妖怪和野兽一样 都是最低贱的异类 你们只会吸食凡人的精气來助自己修炼 还有半点怜悯之心吗 你配拥有和人一样的生活吗 你活得太久了 根本不会明白短暂的人生既有遗憾又充满惊喜 ”
“在遇到定心之前 我的确如你所说 虚耗时光 但我从未因为修炼而残害世人 不管你对妖 对我有多大的成见 我都不会强迫你改变这想法 我只想告诉你 我这一生最爱的人 是你的姐姐 她跟我在一起的日子是她这些年來过得最快乐的 她预感到大限将至 拜托我将心儿尘封入眠 与凶兽搏斗时 她受了重伤 我将她带回墓室里……”
初一摇了摇头 苦笑着道:“你不是很厉害的吗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吗 怎么还会让她死在凶兽手里 我果然说的不错 妖即便是用情 也是不会长久的 你是怕你丧失千年的法力吗 ”
“不是 我当时正巧遇上第十重天劫 我眼看着她遇害却无能为力 即便我已修炼成仙 却已回天乏术 ”白启轻挥手掌 洞内浑浊的空气瞬间变得清新起來 他挽着白咏心自顾自地走着 也不管身后的初一还呆呆地站着
“我真后悔 若是阻止她的话 她一定不会离开我的 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枉我一身法力 却连自己的妻子都救不了…… ”
白启的声音渐行渐远 初一强迫自己稳定情绪 指甲刺进肉里 才让遍体的麻木感消失 她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魄 一步一步朝前走着的 现在的自己 只不过是一具被施了法的尸体而已
落寞的脚步声从前方传來 她魂不守舍地跟着他们走了很久 忽听到身后响起模糊的叫声 她停下脚步 仔细听了好几遍才分辨出是鱼巧奉的声音
“初一 你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
鱼巧奉还未察觉跟着他们一路的只是一只虚幻的影子而已 他疾步上前抱住她 初一愣怔了一下 平静的心忽地狂跳起來
“看到你沒事就好 白启说的一点都沒错 这里面岔路太多了 沅姐姐还差点掉进坑里 初一 你沒事吧 ”他松开她 油灯照着她无神的双目和又黄又瘦的脸颊 他的眼底浮上怜惜 将油灯交给禇昭沅 兀自脱下袍子给初一裹上
“这里面比外面要冷得多 瞧你的手跟冰块儿似的 ”
话音刚落 初一转过脸 顺手将身上的袍子拉下來塞回鱼巧奉怀里 “我不怕冷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
“初一 你也太伤人心了吧 巧儿对你多好你难道不知道吗 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拒绝他的好意 就算是普通朋友 对你这般关心 你也应该领情吧 我真是想不明白 你怎么会这么固执 就连顽石也会点头 为何你就不会呢 ”
禇昭沅义愤填膺 她这个弟弟可是从小到大沒受过什么委屈 却偏偏被这个女人伤了一次又一次
“沅姐姐 不要再说了 是我自作多情了 ”鱼巧奉拉着禇昭沅要走 被她甩开手 怒气冲冲地斥道:“你喜欢的女人可是一心要成为掌族巫女的 人家心里根本就沒有你 就你这傻小子自动往人身上贴 我真不明白 她哪一点值得你喜欢 你瞪着我做什么 我有说错吗 你不信就问她啊……”
“沒错 沅沅说得一点都不假 我恨世上这些虚情假意的人 什么情 什么爱 那都是骗傻子的 我不傻 所以我不会被骗 鱼巧奉 我告诉你 这个世上 根本就沒有一心一意、至死不渝 ”初一推开他 径自走上前去 胸口沉闷 像是压着被巨石撞击了一下 而后 绵密的刺痛渐渐蔓延开來 心有点痛 她深吸口气 湿润的眼眶越发模糊了
“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定一 有的人 若是错过了 你这一生都找不回來了 ”白启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她似乎能瞧见他就站在石壁前 她哽咽了一下 冷声回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跟你不一样 跟龙定心更不一样 男女情爱都是负累 不用心不动情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情爱的痛苦 ”
“是吗 你真是这样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