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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陌相思渡第6部分阅读

    己的心智,木冉……”

    “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不是你心甘情愿的,我都知道,答应我,不管将来你会成妖成魔,都要活下来。”他的声音极低极细,一字一句都入了她心扉,她泪水涟涟,心被乱刀斩得血肉模糊。

    眼珠被猩红覆盖,她颤抖着从他怀中离开,灰发扬起,五指弯曲直向他的心口掏去,脑海中不断涌现一个鬼魅的声音:“掏出他的心肝,杀了他……”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竟是血一般的颜色。

    他跪在她面前,头垂得很低,她的手颤抖起来,咽喉刺痛得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对他说:“木冉,不管你做过什么,欺骗我伤害我,我都不会恨你,我一直都爱着你,一直都是,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做你的妻子。”

    突感后脑被利器刺进,她来不及回头,身子摇晃了两下,朝着木冉扑过去,他听到她凄厉的哀嚎,抬眼望去,琉惜气喘吁吁站在身前,怀中的杞萝后脑上钉着镇妖杵,拇指粗细的镇妖杵已经没进一大半,有黑气徐徐地从后脑冒出来。

    “杞萝!”他大叫,她在迷糊中摸到他的脸颊,湿漉漉的,她眨了眨,看到他泪如雨下,轻笑道:“我终于解脱了,木冉,带我回家好不好……”

    “好好好,我们现在就回家,你撑着点,我们很快就回家。”

    箜篱岛

    镇妖杵足矣令强大的妖邪化成青烟,然而杞萝却没有,她是千万年来最幸运的一个,或许是洪墒血莲的功劳,她不知这算是幸运还是灾祸。

    在众神眼中,她是令人唾弃厌恶千刀万剐的妖邪,然而天圣大帝慈悲为怀,并不因她的过失而重罚,她被流放到箜篱岛改过自新消除妖气,这已经算是最大的赦免。

    箜篱岛在蓬莱仙岛以东,极度苦寒的渺无人烟之境距离凤柔山相隔甚远,四周被玉昆伏魔咒禁锢,她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活动,

    长雾流星,天河绵绵如一条没有尽头的飘带,蜿蜿蜒蜒地在头顶缓缓流动,她想,若是能站得高一些,或许能触摸到那柔软的星尘。然而她的手腕脚腕上都戴着沉重的枷锁,玄铁锁链刺穿锁骨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每走一步,浑身都有种骨肉被撕裂的痛楚,即便站在顶峰,她也只能眼看着玄妙的美景从眼前流走。

    偶尔会有仙童从箜篱岛旁边经过,他们从不停留片刻。天圣大帝有命,任何人都不能到箜篱岛,更加不能同杞萝说半句话。有时她会拖着枷锁站在崖边招呼过往的仙童们,他们往往瞟她一眼就急匆匆飞走了,眼神中总透着惶恐和鄙夷,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若要新生,必须得忍受旁人无法忍受的。

    她发觉自己的发色渐渐发发生了变化,虽然不如从前那般乌黑凝亮,但差距不算太大,这说明体内的阴邪煞气被玉昆伏魔咒驱逐的差不多了。

    杞萝怀抱着木冉托人送来的玉雕,雕像是按照她的样子雕琢的,她想起很久之前,两人一见面就要斗嘴,然而她却十分喜欢看他抓狂时的样子,或许从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爱上他了吧。

    木冉从来也向她提起自己的状况,是不想让她担心,然而她却时刻都放不下,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明明那么爱他,明明心里早就不怨恨他,却出手那么狠毒,纵使将来木冉不会在意,她自己也觉得不能再同他继续下去。

    在木冉心中,杞萝应该是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乐观开朗的好姑娘,秉性温良单纯如水,不给他找麻烦,不给他添乱。她对着玉雕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同木冉在一起,我希望你可以帮助我,给他快乐,陪着他一直走下去。笭翠,你是我的化身,木冉和你在一起,他一定会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额头轻轻触碰着玉雕,屏息凝神,她将至阳的一半心魂注入玉雕中,骤然间,玉雕变得通体凝润鲜红,不大一会儿,又恢复了正常。

    至阳的一半是善良温柔的杞萝,是木冉最爱的杞萝,而她自己留下的,正是被阴邪煞气污染的一半,是阴暗、凶残、自私冷漠的。

    “笭翠,或许我要在这里待几百年,如果你化为人形了,记得去找木冉,别再让他一个人孤独。”

    又积雪了,天空并未飘雪,箜篱岛却时不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玄冰凝成的山峰无时不刻都在向外渗着寒意。寒气入体,杞萝缩着身子躲在山洞中,洞口的狂风呼啸而过,刺 穿锁骨的玄铁锁链与躯体融为一体,极寒之时,就连锁链都结了冰。

    有一日,两个仙童经过箜篱岛时,她无意间听到他们的交谈,顿时整个人都被玄冰冻住,木冉从来都不来瞧她一眼,原来是正在与琉惜筹备婚礼。她有些恍惚,到底木冉是什么样的人,到现在,她仍然看不透。

    “杞萝,我想你已经听说了吧?”

    她回过头,琉惜悬在一块浮石上笑吟吟地望着她。

    琉惜亦如从前那样光彩夺目,雪白的长衫迎风而立,黑发松松挽起,发间别着一朵白牡丹,“杞萝,木冉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他说对不起你,他失约了,希望你能原谅……”

    杞萝转过头,反复扣弄着手腕上的伤疤,心里酸苦泛上来,她拉起衣袖擦了擦眼眶,低声道:“有这个必要吗,他没有对不起我,一直都是我在伤害他,他受不了逃走了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清楚地记得,当日是琉惜拿着镇妖杵扎进她的后颈,不过琉惜的法力还未恢复,即便是用尽全力,也只能将镇妖杵扎进一半,杞萝心里对这个女人恨到极点,转而一想,琉惜也是怕木冉出事,更何况,她跟木冉的确更加般配些。

    “杞萝,你会恨我吗?”

    她有些失神,琉惜又重复了一遍,杞萝垂眼低声应道:“你是想听真话还是虚伪的话?”

    琉惜满面微笑继续追问:“当然是你的真心话。”

    “要不是我被困在这里,我一定会让你魂飞魄散!”一双泛着杀气的红瞳直直地瞪向琉惜,她愣住了,笑容凝固,脸色惨白。

    “难怪木冉不要你,你伤他那么严重,他见到你也只会躲着你,妖女,你就安心在这里老死吧,除非你有本事冲破这伏魔咒,否则,你这一生都别想再见木冉。”

    琉惜扭过头,发间的白牡丹承受不住狂风,兀自跌下,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杞萝嘿嘿地笑了两声,坐在崖边双臂紧紧抱住膝盖。

    木冉不可以娶琉惜,他说过这一生只有杞萝一个妻子,他怎么能另娶她人?冲破玉昆伏魔咒,冲出去,阻止他们成亲,杀了负心人,杀了狐狸精……

    大脑又陷入混沌之中,尖锐诡异的声音不断在耳畔响起,她站起身在崖边走来走去,身体冻得战栗不已,冲出去,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幽冥地府的日子对与她来说不过是在无尽的黑暗中度过无尽的凄冷和孤寂,终日都能听到无数幽魂凄惨的哀嚎。

    刀山火海燃起蓝色迷烟,其间夹杂着焦臭和腥味,然而她看不见,这样也好,免去了许多愁苦。

    穿好衣裳,从卿羽小筑出来,小鬼站在她身后禀道:“那凤族的二王子又来了,闹腾着不肯走,尊使要不要去见见?”

    杞萝没有应答,她朝着小鬼挥了挥手,兀自又返回房里。她记得明明向木冉施了法,他会忘记一切的,为什么他会……

    “凤族的二王子可真是执着,每次都气势汹汹来,最后,还不是乖乖被幽冥王劝回去。”

    “说来奇怪,尊使到底为何连见一面也不肯,他们之间有什么?”

    ……

    外面游荡的小鬼窃窃私语,聒噪奇异的声调不断萦绕在卿羽小筑周围,杞萝忍受不了他们如此长舌,走到窗边向外骂道:“生前长舌,死后还不安宁,信不信我勾掉你们的舌头!”

    小鬼们闻言,立刻噤声,他们是害怕她的,她虽来历不明,但同幽冥王有些关系,因此,都不敢再闲言碎语,惶惶地各自散开。

    杞萝依着直觉在暗无天日的地府中摸索着,光明与黑暗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她的眼睛瞎了,四处茫茫皆不见,然而其他四感却变得出奇地精准。

    幽冥王玥澜吩咐小鬼们将周围的松云灯点着,木冉半眯着眼,过了一会儿眼睛才渐渐适应。

    “凤族的二王子,你近来到地府倒是频繁得紧,腾衍可好?”

    玥澜将一杯清茶递给木冉,他本想拉扯一些闲话来转移面前这个一根筋的注意力,哪知,人家完全不吃这一套,更加不将他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家父很好,幽冥王,小侄只等您一句话,杞萝呢?若是转世,她如今已经二八年华,为何我多次寻找,也没有她的踪影?”木冉定睛瞅着玥澜,灯火明明灭灭,玥澜满含笑意答道:“兴许她投错了猪胎,再或者变换了性别,你要知道过了这奈何桥,饮下忘川水,纵使亲爹娘都会忘,更何况是你?”

    木冉不再追问,昏暗中,原本俊美凛然的脸孔布满了寒霜,黑玉般的双瞳恶狠狠地瞪着气定神闲的玥澜。

    忽地,他感到一阵寒意,不由得缩了缩身子,自来到这个昏暗沉闷哀嚎声不断的鬼地方,他就倍感难受,大概是有小鬼从他身体中穿过吧?然而这寒意并没有退却,仿佛就在他背后,不远不近。

    玥澜瞅着他,表情意味深长,木冉看到他对自己微笑,然而他的眼光分明是掠过自己看向背后的。

    下意识地扭过头,却瞧见令人嫌恶的死鬼拖着残破的身子摇摇晃晃走过,脚上带着沉重的枷锁,每迈一步,都会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杞萝站在木冉身后,那熟悉的感觉使她忆起从前,清雪一般沁人心脾的香味从来没有变过,她绕到他身前,寒意也随之变幻了位置,即使看不见,她也能凭感觉确定他所在的位置。

    “幽冥王,既然您不肯说出杞萝的下落,那么小侄今后定会常常来做客的。”傲慢的语气和神态,玥澜轻蔑地笑起来,这一根筋的小子到底是吃了秤砣了吗,如此铁了心,若是哪天外出了,这小子突然狂暴起来,将地府闹得鸡犬不宁,又该如何?他这个幽冥王还真的难以招架,若真是撕破脸皮动起手来,还落得个欺负小辈的恶名,不妥,真是不妥。

    她的手悬在木冉面前,他温热的气息令她有些恋恋不舍。

    木冉朝玥澜拱了拱手,“再会!”一点也不客气,玥澜到底是经历颇多的冥界之王,不会跟他一个晚辈计较甚多。

    待木冉离开地府后,玥澜叹息道:“小龙儿,你这是何苦,明明放不下,却避而不见,你让为师很难做。”

    杞萝撤下隐身袍子,声调渐渐地哽咽起来。

    在坠入轮回道时经历赤焰火刑,原本就模糊的双眼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连嗓子也被烧毁,黯哑枯涩,再略带些哭腔,越发使人觉得可怖。路过的小鬼避之不及,生怕这个脾气古怪的尊使会抓住他们其中一个毒打泄愤。

    “我跟他在一起只会害了他。”

    “他来了很多次,你也偷偷观望很多次,你确定自己真的能放下?”

    一时语塞,师父总是最明白自己心思的人,玥澜疼惜地搂着泪眼迷离的杞萝,她双目失明,眼底除了无尽的晦涩和绝望,还掺杂着爱与恨,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原本忧伤的双眸如今更加令人心疼。

    “若非出了这些意外,如今你们已经儿女成行了,哪还会受这些苦楚 。”

    杞萝低低地叹着气,她看不见师父的表情,从他的语气中,她读到了惋惜和怜爱。

    “师父,木冉他,还像从前那般吗?”终究是放不下的,却竭力要抑制住自己的思念,她比旁人活得辛苦许多。

    玥澜拂去她眼角的泪珠,柔声应道:“他好像憔悴了些,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问题,不过嚣张傲慢的性子倒是没有变,改天我真要去问候他老爹,腾衍那个老东西,怎么教出这样的儿子来。”

    “木冉很小就不同他父亲兄弟住一起了,他向来如此,师父别责怪他。”

    玥澜摇了摇头,苦笑道:“你总是向着那个傻小子,就连龙珠都给他,要是我责怪他,你是不是连师父也怨呢?”

    玥澜负手而立,抬眼望向那如长龙一般的队伍,那都是等待过奈何桥的孤魂野鬼,战事频发,死伤者激增,他这地府根本就容纳不下了。也不知人间是怎么了,这些鬼魂刚来这里竟然都喜笑颜开的,仿佛是迫不及待成为孤魂就解脱了一般,它们哪知即便是投胎转世,到了人间也是战火连天,死伤遍地。

    “近来冤魂多了许多,我这幽冥地府的指标完全超出了,只怕人间比地府更加可怕呢,你瞧瞧,那些鬼魂一个个都跟过新年似的,真是好笑。”

    杞萝看不见,但听得忘川边,鬼魂们一个个交头接耳,语气中一点也没有凄凉和不舍,这些蠢货们难道不知迎接他们的将是什么吗?

    “还好有你在,鬼魂太多,我完全管理不过来,判官们都到阳间去了,勾魂使者明显也不够用了,若是你那傻小子再来一闹……”玥澜扁了扁嘴,摊开手掌,懒洋洋地道:“地府可真就乱套了,龙儿,你正好留下来帮师父吧?”

    他一点也不怕天圣大帝知晓,当初镇压阴迦罗,他可是功劳最大的,更何况,他玥澜乃冥界之王,想留谁,也用不着跟天圣大帝那老小子打招呼,随便他唧唧歪歪,过后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切都听师父的,不过,徒儿不想再让旁人知道,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杞萝,师父就叫我青离吧。”

    闻言,玥澜抚掌轻笑道:“妙极,青离……地府的勾魂使随你差遣,务必要将逃走的鬼魂给勾回来,还有,水天洞府也交由你打理,以后让墨莲协助你,可好?”

    她沙哑地应道:“徒儿不会让师父操心的。”

    玥澜攀着她的肩,语气柔软,“你也许久没有到上面去了,月色一定迷人,想去看看吗?”他唤来墨莲,向他低语了一阵,墨莲恭敬地牵引着青离离开。

    阳间,此时正是深夜,月色清淡,淡淡的上弦月悬在高而深沉的天幕中,晚风中席卷着寒气,墨莲褪下身上的袍子披到青离的肩上。

    “墨莲。”

    “尊使,有何旨意?”

    “你可以告诉我,这周围都有什么吗?今晚是满月吗?”青离转过脸时,正巧与墨莲的目光撞上,他显得有些局促,眼神闪躲着,恶鬼面具下的那张脸也微微有些发烫,忽然意识到,她是什么都看不见的,随之也放下心来。

    “上弦月就在尊使头顶,还有许多星星在周围闪着亮光……”他不善言辞,只能极力在脑海中搜罗合适的词汇向她讲述自己看到的一切,一点都不落下。

    “尊使的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流上架着一座窄小的木桥……”

    突然,他停下来,静静地看向木桥扶手上闪光的一团事物。

    青离催促着他继续说下去,见他久久不答话,她有些讪讪地失了兴趣,冷冷地说回去吧,他一把拉住她。

    “尊使,桥上有东西,属下去瞧瞧。”

    瞬间移动到桥上,原来是一只布袋子,他将闪着光亮的布袋子递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什么?”

    墨莲掂了掂,一点分量也没有,却不知是何物,袋子上系着绳索,他轻轻一拉,口子敞开,从里面窜出许多流萤,星星点点四散着飘向夜空。

    “尊使,是一袋子流萤,不过,都已经飞走了。”

    青离笑逐颜开,墨莲侧着头紧盯着她,原来冷若寒冰性情古怪的青离尊使也是会笑的,尽管这笑容中夹杂着太多苦楚,他还是不自觉地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一定是木冉放下的。”

    她抬手轻轻地在面前挥舞,有细细的气流从手掌间穿过,他知道她最喜欢流萤,从前,悲伤时,他会捉许多流萤将它们装进袋子里,然后让她全数放出来。很快,她的郁闷和愁苦就会烟消云散,他常调侃她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做妻子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只是,他不知道,如今,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不辨晨昏,像一只蝙蝠在漫长而孤寂的幽暗中苟延残喘。

    她仰面深深吸一口气,既然决定杞萝从此在世上消失,那么属于杞萝的一切,也都应该撇掉才对,只要她能狠得下心不见他,久而久之,他就会淡忘。其实琉惜也没什么不好,青梅竹马,为他付出很多,甚至满背的伤痕都是为了他,木冉啊,你可不要辜负了那个痴情的女子才好啊,虽然杞萝恨透了琉惜,但更加希望木冉从此不会孤独。

    忽地想起笭翠,青离自嘲地笑了笑,说不定那尊玉雕早就深埋进土中,永世不得见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