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粥的清香刹那扑鼻而至:“房子在清平镇哪儿?有多大?”
“平乐街上。多大?足够我们两个人住,还有个小院子,你若喜欢还可以种些花草。”
这话说的太过直白,他的想法不言而喻。
盛粥的手未顿,花晚照连勺带碗递上,神色平静毫无惊奇:“够两个人住?恩,那就好。”
见她反应如此镇定,赵爷反而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毕竟她是公子留用的女人,与别的女子不一样,懂得良禽择木而栖,左右那男的都要死了,为了保命也甘愿跟着自己过活。
媚丫头当初也没说清楚,只说留着她性命其他随便,害得他起先还担心被坑,要知道杨媚儿可是出了名的善妒,任何可能接近公子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被她整的半死不活?依她的性子,怎会突然丢给自己这么好的货色,万一自己玩坏了公子的人,那这条命不都给搭上了?
幸好他聪明,发现这位花大小姐根本另有所属,这才有了胆子放开手脚,左右留她条性命,反正落在公子手中的女人,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
如今又见花晚照这么识时务,身心早已难耐,体内犹如窜了簇火苗,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张扬炽热了很多,恨不得立刻就扑咬上去。
嘴里道:“刚刚跑了远路,手脚都没什么力气。只好委屈花大小姐也伺候伺候我老头子?”
手已按捺不住地欲抚摸她滑顺在颈边的乌发。
花晚照面上无甚表情,嫌恶地避开他的触碰,自碗里舀了一勺粥递上:“要我伺候就不要动手动脚!”
顺从,彻底燃旺了那火焰,赵爷甚至没仔细看勺子中的食物,心不在焉地含住,双目死死锁住娇容,干枯的手臂力道如钢铁,牢牢扎住面前的人。
两人的距离突然被拉进,饶是花晚照镇定如此,也忍不住挣扎反抗。
“哐当!”粥碗应声落地,落了满地的米粒冒着丝丝热气带走了老头残存的最后一点冷静和理智!送大夫离开的时候,花晚照的心情可以说是五味杂陈。
不到三个月。
大夫说,她的命最多不过三个月。
赵爷死前拼死一搏的反抗,虽然没有伤及要害,却足以引起内部大出血,蛊皇受到大量鲜血的滋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贪婪吸食,大大地提前了它苏醒所需的时间。
别说是公子了,现在只要是个稍有常识的大夫都看得出花晚照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势力。
相比之下,慕容钰卿的情况似乎要好些,当时她情急之下用自己的血液作药哺之,竟然真的慢慢起了效果。也许这正是蛊皇的好处之一吧,你用身体养着它,你的血液也变得百毒不侵,照顾慕容之余花晚照时常会想,倘若她会武功的话,会不会因此功力突飞猛进呢?
“过不了多久你应该就会醒了吧?那个时候你会不会认不出我来了呢?”
大夫并不知道花晚照给他喂食的药物是血液,只当是什么灵丹妙药,所以开的药物大多是温和辅助性质的,然而即使这样,仍需要小段时间才能让他苏醒。
花晚照不敢住在赵爷为他们找的院子里,而是搬到了对面,方便随时留意那院子里的情况。
本以为艰难困苦的日子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却不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两银子可以难倒好汉,当她把最后的银两都贡献给药店和医馆时,真的是连笑着哭的精神都没有了。
右臂吊着白色绷带,左手提着两人的药回到住处,花晚照筋疲力竭地伏在床边。
“你若知道我们现在的境地,会不会气得想当做从来不认识我?”
“你一直沉睡高卧无忧,像极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我却日日提心吊胆,活在刀锋剑口上。可是慕容啊慕容,我多想就这样带你离开,远离那些许久不懂的悲哀,想让你忘却愁绪忘记关怀,放开这纷纷扰扰自由自在。”
“我真怕,你一觉醒来,我已不在。”
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中药味,确切的说,这些日子为了省吃俭用,两人基本都是靠吃药过活,但考虑到慕容钰卿的病情,花晚照每日还会带些馒头或者包子回来充饥,然而即使是这样所剩无几的银两也在近日复诊的时候用光了。
晚间喝完补血疗伤的药,肠胃因为长期未进食物而剧烈的搅动,花晚照努力平息恶心反胃的感觉才没把那些苦涩的汤药尽数吐出。
不过短短十几日功夫,原本红润白皙的脸蛋已被折磨的惨白饥瘦。噩梦更仿佛紧紧相随的影子,不论白天黑夜,只要闭上眼,脑中就不断回放当时捅向赵爷的那一幕,窒息的殷红。而对于疼痛,她早已变得麻木,左臂未被包扎的地方,已被刻上了近十道深深的刀痕。
日复一日,右手端着瓷碗接住汨汨流淌的血液,然后一勺一勺哺进慕容钰卿的口里。
血腥混杂着药汤味道,刺激的她隐隐作呕。
偶尔熬药发呆的时候她也会拨着柴火回想起原来的日子,那样岁月静好的时候,会有面冷心热的秦笛可以调侃,会有谦谦儒雅的王勃可以说笑,会有谐谑有趣的慕容可以玩闹喜爱……哪怕当时明知弄影心怀不轨,她也从不过多计较,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行的光明磊落便可保一世平安。
……
柴火烧至一段,面前的火苗突然劈啪作响,无情地将美好的回忆斩断。
火红的焰苗妖娆扭曲,像极了花甸里绚烂的舞蹈。
是了,一切的改变,都源自于公子的出现……
那句活不过 半年的轻描淡写,将一直沉醉在美好假象中的自己打入冰冷的现实,尔后的所有,都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她这才发现,人心难测海水难量,每个人都为了不同的目的带着面具说谎,贪婪所求的不过是心底自私的yuwg。
可是,现在是否已经晚了?
现实血淋淋的为她上了一课,宛如万里晴空劈下一道天雷,霎时风云变幻。滂沱而至的倾盆暴雨浇得她疼痛窒息,终于苏醒。
从架上端下熬好的药液,浓郁的苦涩沁入血液,流淌至心脏,而这样的味道对她而言,似乎不知何开始早已习以为常。
原来,梦幻到现实的距离不过短短一日。
你看,梦想终究只是梦想,所谓一世平安,不过是年少的懵懂无知。
深秋的天黑的早,待花晚照忙活完所有事情已过了申时,屋外几乎擦黑。小心推开里屋门,迎面扑来的暖气中夹着久散不去的药香,不浓烈,还难得的带着些甜香。
点上桌前的烛台,豆大的灯影散发着暖暖的橘黄,映着半边冻得泛白的脸颊隐隐有了些血色。手起刀落,不一会儿空碗里已盛了小半碗温热的液体,捧在手心,温暖的。
花晚照行至床边,扶起床上的人,小口小口喂下,唇角带着朦胧的笑:“晚上一个人睡可要像前几日一样乖乖的。天凉了,记着不准踢被子,唔,明天早上慕容想吃什么?给你带清平苏家的糕点好不好?”
空气中回应着的只有汤勺碰撞瓷碗发出的清脆响声,哐当,叮当,一下一下敲在谁没落的心上,宛如叹息。
不一会儿碗已见底,花晚照起身,在那俊秀的额上清浅地落下一吻,终于转身离开,水湖蓝的长袖被风吹的微微扬起,露出绷带缠绕的右腕以及不知何时开始如影随形的匕首。
渐行渐远的身子挺的笔直,远远看去,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剑。
清平镇,安乐坊,后院。
一群花红柳绿的舞女前,立着道飒爽英姿。
“晚卿公子,您看这天色差不多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安乐坊的老鸨是位年老色衰的中年女子,此刻她的面上,畏惧与期待并存。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晚卿如神袛般从天而降,长发高竖,一身素白,目光清冷决绝宛如千里寒冰,细软负面掩住了周身最后一点柔美。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方圆十里,冰封雪结。
谁知,她的震惊才刚刚开始。
原以为会衰败在自己手上的安乐坊竟然能在短短五日内重振旗鼓。不仅在保住了根基而且名声大噪,响彻清平。
那句清冷霸气的“ 敢不敢赌?五日之内,我晚卿定叫你安乐坊名扬全镇。输,我甘愿为奴为俾,赢,盈利五五分成,其他我分毫不取。”更是成了她膜拜崇敬的箴言。
鬼使神差般地答应了下来,她就这样将坊里姑娘们的生死通通交到了这个女子的手上。
然而事实证明,她当初的疯狂或许是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排演、服侍、装饰、发帖、宣传……一个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点子不断从挽卿的口中蹦出,她花了整整四天的时间不辞不休的布置修整,像吐丝静待的蜘蛛,算无遗策地编织属于它的网络。
安乐坊一改往日单调低俗的曲辞,凭着新颖的歌曲、精妙奇特的编舞、美轮美奂的灯光及现场装饰一炮走红。往来宾客商贾无不驻足赞赏,现场座无虚席,气氛从未有过的热闹高亢。
这一夜,火树银花不夜天,吹拉弹唱到天明;
这一夜,上有天堂安乐曲,下有人间安乐坊。
这一夜,坊中人人颂欢乐,独留晚卿饮孤月。
……有多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明媚的阳光,温暖的草地,银带似的小河四周小鸟啾啾,还有一望无际的白色花甸。
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柔软的花骨朵儿,恰逢风过,扬起漫天白雪,美若仙境。
这是哪里?人在哪里?风吹花曳,像是等待主人归来的稚子。是的,那个人去了哪里?她抬头,阳光不见了,草地不见了,四周朦胧不清,白兮兮一片,纯洁的令人恐惧。
有谁在叫唤她?很近很近,她茫然四顾,却看不见翩翩衣缺。
“等我!”下意识的抬手,努力地够向前方,似乎要探寻到谁。
身子不由自主地开始奔跑,呼吸愈加急促,紧张同害怕化身洪水猛兽在身后紧紧追赶,喉头隐隐泛着腥甜,惊悸的几乎心脏骤停。
一双冰凉透骨的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触感太过强烈,花晚照从梦中惊醒。
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一双眼睛是如梦方醒的迷茫惊悸,一双眼睛写满了新鲜好奇,宛如新生儿。
良久,她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巨大的喜悦海啸般席卷心头,击打着她脆弱的心脏,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连忙从床上爬坐起来,忍不住用尽全力回握住那冰冷的大掌,花晚照听见自己的嘴唇在语无伦次的颤抖:“你醒了!慕容 ,慕容,你醒了!太好了!……”
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一切也如梦境花甸一般立刻烟消云散,生怕眼前的人如梦中之人一般消失不见,泪水顺着苍白瘦弱的脸颊流下,她笑着哭着,不能自已。
期待的太久,久到当幸福披着轻薄的外衣悄然而至时,她却奉若珍宝,直到所有的美好喜悦都被冷冷的摔下——
“你是晚儿?……你是我娘子么?”慕容钰卿眨眨眼睛,漂亮的睫毛轻盈地上翘,弯成完美的弧度,一如他困惑的语调,写满了不同寻常的乖萌。
人还是这个人,只是他竟然不认识她了。
笑容僵在脸上,花晚照想,所谓晴天劈裂大抵也就如此吧。
她听得见,希望和喜悦碎裂的声音,清脆的很好听。
如果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那么可不可以求求你,不要在绝望之前给我满园的希望,让我看到绿野花开,让我听到鸟叫虫鸣,然后拉我堕入黑暗的深渊,万劫不复。
其实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希望有人爱有人疼,喜欢撒娇使小性子,
其实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坚强,挺得过鲜血淋漓,挺得过生死一线,却终究挺不过你轻描淡写的一句忘记。
现实如海水般冷冷拍下,勾勒尽谁的呼吸。
手心的冰冷蔓延到房间的每个角落,胸前锐痛难当,花晚照终于抵不住胸前积压太久的翻涌血气,张口,血花四溅,死寂的房中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泣。
“你……”突如其来的哭喊显然将慕容钰卿吓得不轻,想要抽回被紧紧揪住的手。
花晚照哪里肯放, 哭的越发厉害:“混蛋!说,你是不是又在耍我?!你没有失忆对不对?!这世上哪里来那么多失忆的人!你丫想死是不是,快点给我恢复正常!!”
身子受到猛烈的摇晃,慕容钰卿下意识的劈下一记手刀,速度快的咋舌,花晚照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腕间的剧痛和酥麻立时传遍了全身,泪水不由自主地范上眼眶,却被她生生止住。
哭喊吵闹戛然而止。
“你功夫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开口,双目紧紧锁住眼前的面容,一眨不眨,仿佛想要透过那漆黑的瞳孔看清什么。
慕容钰卿却没注意到她陡然变化的语气,清澈无暇的眼睛里写满了内疚和无措,像极了做错事的小孩,泫然欲泣,扭捏着去拉那被他打得红肿的雪腕:“晚儿……”
花晚照一巴掌扫开那冰冷的手,肃容道:“我问你,你什么时候醒的?院子里怎么会乱成一团?”
“我……我是被他们吵醒的。”慕容钰卿缩了缩手,像是意识到面前的人已然生 气,规规矩矩地站着不敢再乱动。
“有人进来搜,把院子里弄得很响,我本想出去教训他们一下来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提不起力,所以就先藏了起来。”
生怕花晚照不信,慕容钰卿凝神半晌企图运行身体里的真气,清秀的眉宇间立刻显现出大片青黑,表情痛苦。
花晚照惊得立刻拿手去拦他,命令道:“给我立刻停下!以后没我的话不准行气!”
想来她的血能压制住他体内乱窜危害性命的乱气,使他苏醒过来,却无法将它彻底消除,这才导致慕容钰卿的身体虽然醒了过来,但是记忆和功力却未恢复,而且表现稚如幼童。
只是他为何称呼自己为晚儿?
话音刚落,慕容钰卿立刻撤了气,胸膛微微起伏,额间冒汗,想来强行运气还是给身体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晚儿,你看,我没有骗你。”原先妖媚的眼眸此刻却闪烁着完全不符合年龄气质的委屈幼稚,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扯花晚照的衣袖。
花晚照目光闪烁,按住那只乱动的手,微微用力:“你该是不记得事情了,那你为何救我?你知道我是谁?”
见她没再用那种冰冷的语调讲话,慕容钰卿高兴了起来,眨巴眨巴眼睛笑道:“娘子当然要救啊。晚儿就是娘子,娘子就是晚儿。”
这样纯真的回答从某人的嘴里说出来简直恶寒的无以复加,花晚照掉一层鸡皮疙瘩,奈何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花晚照摆出一个自认为很温和的笑容:“我不是你娘子,你认错人了。”
慕容钰卿皱了皱眉,疑惑道:“晚儿是我娘子啊,我在梦里一直听见你在同我说话,还让我别怕来着。”
说着,恍然大悟地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明白了,一定是娘子害羞了!”
拜托,身为妖孽请不要随便放电!
花晚照差点被那笑容迷了魂,连忙低了眼眉:“没有你真的认错了,我不是你娘子。”
谁会承认在你睡着时表白的人是我?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听的见!!简直太丢人了!
慕容钰卿却不屈不挠:“你是!”
“我不是。”还算平静。
“晚儿就是娘子!”
“我不是!”火气上涌。
“晚儿是。”笃定。
“我真的不是!”努力隐忍。
“你……”
“慕容钰卿!老娘警告你!谁t是你娘子了!还有,以后不准再叫我晚儿!”
“本姑娘姓花名晚照,你可以叫我花小姐或者晚照姑娘!”
慕容钰卿显然被吓了一跳,怎么刚刚还温温柔柔的娘子突然就泼妇了呢?
“晚……晚照姑娘?这也是我娘子么?不是的,我娘子只有晚儿。”
看来此人多半只是记得晚儿这个称呼,而不是她这个人。
花晚照深吸一口气:“本小姐说过了,我不是你娘子,所以不要再叫我晚儿,请叫我晚照姑娘!”
慕容钰卿眨眨眼睛问道:“那晚照姑娘是我什么人呢?是娘子么?”
见过智障的,没见过这么智障的,花晚照终于抓狂了,吼道:“娘子!娘子!你脑子浸水了还是怎么滴,都说了老娘不是你娘子!听不懂人话么?”
吼完,感觉全身都在冒热气,拿起未被打疼的手使?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