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的状况,也不在意周围的百姓,若不是那富有节奏的呼吸依旧带动身体微微的起伏,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慕容钰卿摇着扇子走近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今儿个什么日子,秦兄居然会有如此雅兴?”
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秦笛终于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等人。”
慕容钰卿笑着缓步走进:“在下猜,秦兄一定不是在等在下。”
冷冽的目光看向他,虽未言一字,但那眼神却在昭示:你错了。
收到这样的明示,慕容钰卿似乎并不惊讶,玉扇轻掩:“原来在下也有让秦兄如此挂记的时候呐,真是叫人吃惊。”
说着惊讶,细长的眸中分明含着轻佻与了然。
秦笛一反常态,没有理会他的玩笑:“我原只是猜测,没想到你果真的来了。”
瞟瞟来往匆匆的各色行人,慕容钰卿不解:“杨家嫁女全城皆知。有热闹看在下为何不来?”
秦笛微微眯了眼,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账能劳动你待在金陵呆那么久?”
听到问话,慕容钰卿叹气:“在下是什么样的懒人秦兄又不是清楚,可懒归懒到底是自家的钱,再懒的人也是要拿银子吃饭的。”
“以你的能力哪里要拖那么久?” 慕容钰卿认真道:“秦兄几时见在下勤快过?”
“……”
像是想起什么,秦笛眉色终于有了松动,面现讥讽:“也是,你要是勤快母猪都上树了。”
慕容钰卿摇扇笑笑:“难为秦兄这么看得起我。”相当的不以懒为耻,反以懒为荣。
与聪明人说话,往往不需要多费口舌,几番无关紧要的对话下来,两人均没有点破,但心中大半疑虑已然褪去。
与懒无关,只是秦笛知道若真与慕容钰卿有关,早在他们遇上梦使之前他便可下手了。
秦笛本就不是习惯藏着掖着的人,就算是怀疑朋友,他也会直截了当的挑明问清。此番在此候他,就没打算隐瞒什么。
“数天前城郊毙命一人,同一凶手所为。”
知他不再疑心自己,慕容钰卿也收起了调笑:“同一人?”
秦笛道:“你是知道的,奉命插手此事的人不止我一个。”
皇上再信任自己的能力,也不可能把如此大事全权交与自己一人。派出的暗探到底有多少他也不知。
慕容钰卿显然也知道他的想法,轻笑出声:“秦兄主上可真是高明,委派心腹从不同方向查探,算计的如此滴水不漏。可他怎么就这么放心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跟着秦兄呢?”
“主上行事,秦笛不敢妄加揣测。”
表情依旧冷冽,秦家世代效忠于皇室,秦笛更是从小就养成皇命面前不留一切情面的习惯,是以就算是朋友,皇命面前也由不得他不警惕、堤防。
当初冒险利用花晚照入府引出梦使,他的心里不比任何人好受,忠诚面前,舍弃朋友之义,是否也是对他心灵的一种炙烤?
眉角溢出笑意,慕容钰卿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真是忠心可鉴,想必你家主子定是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那个人怎么死的?”
“筋脉寸断。”
慕容钰卿顿住脚步,两人背对着,无人转身。
“倘若在下记忆没有混乱的话,知县府的人似乎是尸骨无存啊。”
尸首都无个,你如何判出凶手是同一人。
城楼墙边立着座高层酒肆,从二楼垂下的挂绳串着几块打磨极其光滑的黄铜牌,牌子的一面刻着酒肆的招牌,另一面光洁如新,想是酒肆的主人经常洗刷的缘故,而此刻,牌子上却摄着两道声影,距离隔得不远不近。
秦笛的目光若有如无地扫过酒肆,眉头微微蹙起,到嘴的话临时变了词句:“无打斗痕迹。”
梦使心思缜密、武艺高强、一手行针推|岤更是使得出神入化,那知县小姐武功也非泛泛之辈。
然而现场一如既往的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所以凶手要么是梦使认识的人,要么是太过出其不意的人。
倘若一定要给“不反抗”三个字订上一个理由的话,则很可能那人手上握着什么足以要挟她的东西,为了保全更重要的东西,她们只有献上自己的性命。
而“要挟”二字,在韩飞身上则完全不适用了。可他身上依旧没有伤痕,由此可见凶手该是通过别的途径,非接触性的取人性命。
再想到知县府同样干净的没有一点打斗痕迹,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会不会那个人,就是梦使提醒他们潜伏在身边的那个人?
但猜测终是猜测,没用足够的证据他万不会盖棺定论。事实上,让他坚定凶手为同一人的是一个或许连凶手自己也想不到的漏洞。
花香。
两处现场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奇异花香。
背对着别人的好处就是对方看不到你的神色,然后坏也坏在这里,因为你也看不到对方的神情。
听到答话,慕容钰卿再聪明,也只能推出前半部分,而对秦笛隐瞒的部分自然是无从知晓。
“于是秦兄就第一个拿在下开刀了?唉,这年头,兄弟什么的真是不好当啊。防了敌人还要防自己人。”
慕容钰卿装作无奈的样子,叹气感慨。
秦笛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
公归公,私归私,公堂之下是朋友,公堂之上是陌路。
“秉公处置”四个字就已经决定哪怕是亲人,他依旧会抱着最客观理性的态度去查探,你可以说这样的人冷血、无人情味,但不可否认他对职责百分百的恪守。
知他甚深,慕容钰卿也没多大表示。既然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他自是没那劳子功夫去关心秦笛的案子。至少现在,里面的情况更勾起了他的好奇。
正想着,不远处的阁楼里外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叫好与喝彩,更多的人向一处蜂拥而上,场面混乱却热闹不堪。
莫非错过了什么好戏?
细长的眸子微眯,藏住一丝兴奋,步子再度不紧不慢地迈开。帘动声传来,花晚照回头,正巧看到那新娘子在丫鬟的伺候下出了内厅。
一身振翅欲飞般的红霞,那衣装好似现代的旗袍,但又不完全像,领口夸张地绽着荷叶边纹似的轮廓,黑发被高高的挽起,一只金步摇斜插在发中,头上镶着把小小的张开的金扇。黑珍珠般明亮的桃花眼,双唇血红,虽只是略施脂粉,可依旧可以看出这女子素颜时的艳丽独绝。
愣神的功夫,去路已被阻拦。
王勃恍若无视,感觉与她距离太近,拉着花晚照后退一步:“不知杨小姐还有何赐教?”
新娘子并未立即答话,带着傲娇与不屑的眼光从头到尾打量花晚照一遍,才看向王勃,可出口的话却让花晚照深感无辜。
她说:“我比她如何?”
不知她此话何意,王勃只道:“在下并不了解小姐,不敢妄加评论。”
杨万银似乎对女儿出来的做法有些不满,开口斥责:“媚儿!休得胡闹,还不快进去!” 没想杨媚儿也是个傲娇的主。
对来自父亲的训斥充耳不闻,反而大胆地指着面前的男子对杨万银道:“他分明是看不起我,我杨媚儿哪里比不上这个女的!”
眼看误会闹大,花晚照大囧,咱什么时候变成她的假想情敌了。
她立即澄清:“杨小姐是不是误会了,我是他妹妹。”
杨媚儿轻嗤一声:“休要欺我没眼力,有长的如此不像的兄妹?”
花晚照还要再说什么,王勃却将她往后一拽,挡住了两个人的目光,
“不管她不是我妹妹,在下都不会娶你。”
声音如他的表情一样没有起伏,平静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看到女儿受这样的折辱,杨万银终于收起了先前那些伪善的表情,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
“王公子,你这话是想至我女儿于何地?休要忘了这么多客人还在候着。”
气氛突变,两边显得有些僵持。
花晚照突然后悔自己那时头脑冲动发热的举动了。
但转念一想,王勃就是不娶,他们也不敢怎么样啊,总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吧。
面对来自杨万银的威胁与压力,王勃并未多少动容,眼中目光澄澈,丝毫没有胆怯与屈服。双目对视,虽然只是沉默,但他表达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不娶,说不娶就不娶,给一万个理由都不娶。
花晚照头一次觉得,原来平时看似温柔的人也有这么执拗的一面,倘若事情一旦触及他的原则与底线。
只是这样僵持着也不是解决的办法啊。
扫扫围了一圈的家丁宾客,花晚照无言呐喊:神啊,谁来救救我们!
仿佛为了呼应她心中的想法,临城楼的窗边突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咳嗽。声音不大,却宛如一道魔咒,打破了僵局的同时,也送来春风似的暖爽。
看清来人,花晚照眼前一亮,悬着的心“咕咚”落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唉,还真是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某人的身影啊。
下意识地就要向那人走去,手腕忽觉一痛,转过头来正对上王勃的双眸。
慕容钰卿是随秦笛一同落在阁楼上的。
只不过,秦笛为人低调,又急于撇清与某人的关系,所以闪身而进便混近了大厅里,一脸“我不认识这个男的”的冷然表情。
而他则悬于窗口,无状地靠着窗栏,曲腿支身,斜看向这边。
见众人都带着探究与诧异的眼神看过来,这才缓缓开口:“美人此话差矣,那丫头哪里是你王公子的心上人,你瞧瞧看,她充其量只是个烧火丫头罢了。”
这是什么人?
众人疑惑地看向杨万银,只见对方一改先前面孔,警惕戒备地看着面前的人。
花晚照却怒了,“慕容钰卿敢不敢再无耻一点。你才烧火的,你全家都烧火的!”
早料到她会顶嘴,慕容钰卿也不在意:“不是烧火就是砍柴的。唔,你砍柴我放火,还挺配。”
原来刚刚抢球过于激烈,也不知挤了多少人,那球经过了许多人的手脚早就脏了,而她又抱了许久更不知弄了多少灰在身上。
原本花晚照也没太在意,只是现在被他这样当众挑出来,立时觉得又羞又怒。
正要说点什么,不料杨万银却上前一步,向慕容钰卿拱了拱手,不似接待王勃时的随意,此次却透着些疏离与谨慎。
他目光闪烁:“不知慕容公子何时到的,杨某有失远迎了。”
慕容钰卿收了手中的扇,终于从窗台上跃了下来,略回一礼:“许久不见,杨老板依旧别来无恙啊。令媛选婿这么重要的事怎的也不通知在下一声,弄得在下匆忙而来贺礼也不曾准备是小,怠慢了杨大小姐可怎么好?”
身着紫色绣纹衣袍,手握白玉坠铃扇,脚踏墨色镶金靴,他如信游而归的贵公子般潇洒踏莲而至儒雅不足放肆有余,奈何说出的话却如此暧昧不清。
啧啧,整一卖弄风马蚤的妖孽男!
花晚照冷哼一声,别过脸。
慕容钰卿却再不看她,与杨万银一起假惺惺地寒暄起来。
一番对话下来,众人也听明白了,原来慕容钰卿和杨万银不仅认识而且还是生意上有往来的是商人。
花晚照却越听越心惊。那杨万银是什么地位的商人,看他替女儿选亲的阵仗便可窥一二,可慕容钰卿呢?
她记得当初在金陵的时候自己曾问过关于他商人的身份,时慕容钰卿只是一笑带过说什么只是有幸结识几位“贵人”而已。她当时也没在意,以为他只是在金陵混的不错而已,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你言我语,但旁人却可以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能让杨万银这种有钱有势的商人有所忌惮的人,可能是个普通混饭吃的么?
反观王勃,他似乎对慕容钰卿的出现毫不意外。
由于此人的出现,场面气氛趋于诡异化,再没有人将注意力过多放在他的身上,对于这样的发展他倒是乐见其成,缓缓踱了几步,挑了个更隐蔽的位置静观其变。夜凉如水,清风如绸,带着细腻的温柔缓缓滑过阁楼后的一草一木,带着夏夜的暖意,吹散了清晨的躁意。
杨媚儿红装艳裹,妖媚步入中庭,鬓插赤钗,黛青描眉,朱色画唇,好一副精心打扮的毒蛇美人。 唇角微翘,媚眼如丝,一步一摇间,媚入骨髓。
阁楼里的守卫早就被放倒,三三两两地或倒于草地,或倚在墙角,懒懒散散的睡态与她精致的妆容、艳丽的体态形成鲜明的对比。
登上暗黑无光的楼梯,直至阁顶。
明月高悬、星空暗淡,笼着轻纱的月光泠泠的泻下,直到浸透月下的人。
谁,可同日月争辉?
谁,可让星辰黯淡?
谁,可令美人折魂?
饶是一贯艳丽的毒蛇美人看的也有些痴了,向来精明艳丽的眸中此刻写满了迷离。
血色的袍,血色的簪。
银软半遮面,公子映月而立,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杨媚儿一直都知道眼前的人很美,美的沁心透骨,美的无法用辞藻去形容。
虽然他总是来去匆匆,从未将多余的目光放在她身上;虽然她总是千方百计地想靠近却依旧猜不透他的心思;虽然大多时候她只能这样,在月色很好的夜晚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今天的事情办的很好。”公子开口,碎玉断金的清冷。
杨媚儿连忙收回目光,美目低垂,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公子衣摆处:“公子交代的事媚儿不敢怠慢。”
风习过,吹得乌发阵阵撩起,厮磨着如玉的脸颊。
公子未去理那碎发,任它痒痒地抚着:“他们明日再来,你可知该如何?”
“借机放出露使的踪迹,引他们南下。”
公子轻应,笑容中多了些算计得逞的恶劣味道:“多亏了梦使那几针,蛊皇已逐渐复苏。我们要尽快引他们拿到露使的信物。”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且跟着,尽管放开手脚去做,不要怕暴露身份,就怕他们不警觉。”
杨媚儿听的心中一动,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公子,可会跟着去?”
说完,立刻垂了目光,唯恐泄露了什么。
等了半晌,却没听到回答,拿不准面前的人如何想法。风明明不凉,却吹得她有些颤栗,杨媚儿心中一慌,就要拜下谢罪。
就在她以为公子要降罪的时候,面前的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带了些玩味的笑意:“去,当然去。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不去。”
杨媚儿不知公子所说的“有趣的事”是什么,更是不敢多问,身子僵着,不敢动弹。
公子薄唇勾起,想的有些出神。
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隐隐绰绰的院子里,又似透过那些花朵看到别的什么。待他回神,才发现月早已过中天,而影子,被拉的冰冷、悠长。
“凤城一行,不必太过顾忌。若有事我自会去寻你。好了,你下去吧。”
听到他开口,音律穿风过堂飘得遥远。杨媚儿知道公子此刻的心情还不错,但也不敢太过造次,深深望了他一眼,又拜了拜转身离去。
不同来时的步步端庄,去的时候有些微急,红裙扫过最后一级楼梯,飞快掠向楼外。
转身仰望,眸里的期待欣喜慢慢变冷,终于沉淀成了浓厚的失望。
亭台高阁,一览无遗,却只留清风拂过了无痕迹。
不知何时,公子早已离开,不带一丝停留。
唇角苦涩地抿着,垂目低头,向来的地方走去,原来却是两个方向。
血雾迷蒙,几乎不用呼吸,那肆虐的腥甜味已然透过皮肤渗透进来。四下茫然,入目殷红,周身仿佛至于赤焰之上炙烤灼烧,花晚照心下一片大骇,恐惧与心焦杂糅着死气驱赶着她在雾霭中奋力奔跑。
只是不停的奔跑,看不清身处何地,看不清前方所终。
……
呼吸越发急促,感觉胸闷气短,脚下的步伐却分毫不敢减慢,只觉得一定要追赶上什么,倘若再慢半步就要落空。
朦胧间似乎看到前方有一袭红衣翩然而过,脑中有什么呢喃一闪而过,不由自主地伸手欲抓,却始终接近不了。
喘息越来越重,喉间火辣辣地灼烧,心间好似烧着一团烈火,急切的想要叫喊,急切的想要追赶,急切的想要抓住,花晚照更加奋力的向那红衫奔跑,伸长的双手绷的笔直,只为了能接近一些,更接近一些……
可不论她如何拼尽全力,那抹红色始终在眼前,不远不近的地方。
无法企及。
脚如 灌铁铅,口如含灼碳,眼睁睁看着前方的人就要被血雾吞噬,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呼叫声终于冲破束缚尽数溢出,紧闭的双目突然瞠大,花晚照突坐而起,大口大口的喘气,留的满嘴腥甜。
窗户半合,夜风阵阵吹来,竟生生让人打了个寒颤,这才回神,不知何时衣衫已被冷汗湿透,额间一抹,竟也全是冷汗。
又是梦魇么?花晚照长叹一口气,一咕噜从床上爬了下来。 自梦使处回来后,诸如此类的梦魇便时常发生,内容也并非完全相同,但无一例外的都是血红色的背景,以及永远看不清面目的一袭红衣。
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寻常噩梦,可是当这样的情况三番四次的出现后,花晚照几乎可以完全肯定这该是属于这身体生前的记忆。曾在梦醒的时候努力去回忆那些破碎的梦境,奈何收获甚微,只有那种心悸的感觉久久萦绕迟迟不得散去。到底是怎样一段过往才能让人死还魂后依旧难以忘怀?
想到刚刚醒来自己仍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仿佛真如梦中女子一般绝望用力奔跑过,花晚照晃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些,走到桌边提壶倒水,冰凉的茶水顺着焦渴灼热的喉管滑下,刺骨的疼痛瞬间麻痹了大脑,清醒神经的同时,也带来一串压抑的咳嗽声以及茶具与桌面刺耳的摩擦声。
“这样的梦还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呢。”连饮三杯压惊,花晚照如是喃喃。再想立刻睡着已是不可能,这么晚了也不方便打扰别人,倒不如一个人到院子里走走散散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