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祖祖辈辈 > 祖祖辈辈第12部分阅读

祖祖辈辈第12部分阅读

    好了,你伯娘有咯么个心意,也莫却了她的意,九妹才怀头胎,你们男人家不懂女人怀崽的滋味,嘴谗,就是想个东西哄哄嘴巴。”黄氏一边袒护着儿媳一边取悦唐氏道。

    “不搅和你们一家子吃饭了。”唐氏高兴道。说完话,唐氏提了篮筐,出了曾庆芳家的门,黄氏踮着小脚送到门口,等唐氏进了别的人家,才吱呀一声关了自家的门。

    唐氏走得几户人家,又踅回家里取一篮粑子。这么着来来回回,一户一户推门进去,跟每家的婆婆婶子媳妇聊上几句,捏捏小孩子的脸,递给小孩子粑子,兴奋地听着小孩子闹粑子吃。对有了身孕的媳妇,唐氏总要问问,平常关系不错的,她还要伸手摸摸她们的肚子,算算产期。

    唐氏这么一个中午走下来,不仅让因为寒冷躲在家里的人们感觉到了人情的温暖,也在曾家湾满湾子掀起了一遍称赞声,不仅称赞汤水田母亲的能干,而且称赞着唐氏这个做婆婆的会做人,也为曾朝顺两口子在满村子里增添了一份人情分。等走到最后一户人家,也就是顶西头西厢房的曾风云家时,已经是下午队里出工的时候了,曾风云已经出了门,张金玉才把粑子接到手,孩子们就蜂拥而上,拿着粑子嚷着要她们的娭几高氏去烤着吃。

    高氏边朝灶房走,边哄她的孙儿孙女道:“吃多了肚肚痛,好崽,莫抢,莫抢,娭几烤去,哪个听话,娭几让哪个多吃一个。”

    正文 第三十七章(上)

    第三十七章

    雨水节后的一个早上,因为晚上下了大雨,曾家湾一带的山坳里山坡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股股浑黄的山水仍然在山涧里流动着,空气中仿佛能捏出水来。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

    茅公岭山尖上刚刚映出一小片朝霞的时候,大队书记曾果从枇把塘他自己家里急匆匆地出来,转过茅公岭后山,绕过茅公山山嘴,从曾家湾生产队的那排牛棚前穿过去,到了曾家湾塘坝口。

    这时节,曾家湾村前两口大水塘已经连成一片,水满塘坝,多余的水从塘坝口上哗哗地流入坝下的白水溪。白水溪几乎满堤的水翻滚着浪花,从塘坝底下朝下游流去,直到大镰刀弯转完了,才看不到了。垅坑里刚刚犁卷来的水田里,成了汪汪的一遍泽国,水急促地从田塍口子边泻入白水溪。

    曾果在塘坝口碰上正杠着锄头,戴着斗笠从花冈山、对门岭上看了一路水回来的曾朝顺。

    “果满满,哪咯样早哪?”曾朝顺道。

    “我没你早咧,没塌田塍吧?”曾果是个老农把式,知道这个天气,山上的梯田田塍最容易堋塌。

    “还走运,没塌咧。”曾朝顺松了一口气,道。“抽口烟。”曾朝顺边说话,边把肩上的锄头放下,掏出烟袋子递给曾果。

    曾果从袋子里拿出一张小纸片,抓了一把烟丝,边卷喇叭筒边对曾朝顺说:“叫你哥出来,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进屋说去嘛。”曾朝顺说。

    “莫扯空谈,快去咧。”曾果说。

    见曾果满脸严肃,曾朝顺知道真有事,说:“好咧。”便从条子田田塍上往村子里走去。

    一条黄狗从茅公岭林子里钻出来,在山林边的岔路口上,冲戴着斗笠匆匆走着的曾朝顺猛叫起来,曾朝顺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己家那条狗,骂道:“瞎眼了,叫死哪!”

    黄狗听出是主人的声音,突然哑了口,它摇了摇尾巴,重新钻进山林子里去了。

    曾果要跟曾朝福说的是“四清”工作队进据十余天来第一次跟他提及的大队屠宰税的事。

    曾家大队的屠宰税都交由大队会计曾风云代收取,工作队在清理存底和税款时发现有些数目不太对得上,倒还没有怀疑有什么大问题,就是想弄清一下。曾果他们参加过公社组织的动员和学习,知道“四清”工作队的目的就是清查基层班子有不有贪污浪费行为。

    曾朝福听完曾果说的情况,有些吃惊,道:“风云不会挪用吧?”

    曾果嫌塘坝口泻水噪声大,叫曾朝福走过去说话。曾朝福点了点头,两个人缓缓地朝牛棚那头的山嘴上走。曾果说:“工作组倒是刚刚有些疑问,对上数肯定就不会当回事了。”

    “数目多大?”曾朝福问道。

    已经走过最后一间牛栏,上了前面土坪的曾果丢掉手里的烟屁股,凝视着四山围抱,垅坑里到处都是水流,他所熟悉的曾家湾的山山水水,一时没有做声。

    “果满满,究竟多大的数?”

    曾果道:“两百来块钱。”

    “哦?”曾朝福应了一声,这虽然是一家子一年下来都不一定有的数字,但他心里有了数,他知道曾风云家负担重,肯定是迫于无奈,搞了点拆西墙补东墙的把戏。便对曾果道:“我摸摸底去,我相信风云不是那号人。”

    “叫他想法子补上,给工作组一个说法。”曾果道。

    “好咧。”曾朝福应道。

    谈完曾风云的事,两个人又商量一番大队别的事情。末了,两个人分了手,曾果下了土坪,朝山嘴上夹在山柴丛中被踩得光溜溜的山路上往枇杷塘方向走去。

    曾朝福转过茅公岭山嘴,往回走。他走到队里牛棚边,发现牛棚里都空了。他看到,从塘坝口到白水溪里边山崖的小路上,花冈山的山道上都走着出早上工的社员。他们走成一截一截,有牵着牛,背着犁辕的,有扛着铁梳耙的。

    这时,太阳已经照射到花冈山山梁第三排梯田和山上最大的山塘平顶塘一线了。经了昨晚雨水的冲洗,花岗山山顶的那点红壤沙子坡,在早上的阳光下呈现出暗褐色。田崁上的山柴和偶尔的几棵枫树却显得越发绿了。

    曾朝福一看便知,今天早上,曾朝顺安排社员继续做花冈山上水田里的事。前晌,曾朝顺安排从平顶塘里车水出来,已经把山上的田翻过来了一部分,但山上从山顶到山脚有二十余亩,花冈山是队里山岸田的重点。昨晚这场雨帮了大忙,他知道他这个弟弟为了队里,是乐于舍命的。他敢肯定,昨晚或者今辰一大早,曾朝顺早已上山堵了田塍水口子,并把山上引水沟疏浚了一番,把山水都引进了梯田和平顶塘里。今天早上,田里是有充足的水开犁的。

    除了犁田的八个男社员外,带铁梳耙的社员是去已经翻过来的水田里做肥凼、给田埂扶泥脚。别看做肥凼、扶田埂泥脚两样活看似简单,其实不然。山岸田不比垅坑里的田底子泥厚,加上田里的水金贵,即使深一点也不乱放掉,因此,做肥凼一要能选间距,二要在水里把泥勾拢,近边泥不够,耙头还得伸远一点才够得着泥,一个早上的活干下来,会感到比较吃力,特别是女社员。扶田埂泥脚也是同样的道理,但它的操作却有其特点,得弯着腰,适当拉开步站稳,双手插进泥里,操起泥胚,用劲挤向田埂,压死。这样,才可以塞住田埂上的缝隙,日后不发生泄漏。做这活,腰腿双臂都得用劲。

    出工的队伍中,曾朝顺曾春生高克上几个队干部走在前面,他们都是犁把式。这时节,他们已经下田套好了犁辕,吆喝起牛,起了犁。

    曾风云也走在第一拨,他扛了一把铁耙,已经下到了山顶第一排水田中的那丘弯刀田,那是早几天就犁好了的。他先做泥脚,这时,他已经扶了一小段泥胚。他是个做事精细的人,见田里水深,泥胚扶到田埂脚上都看不见了,又操起铁耙,从田中间接连挖着胚泥搭上去,泥胚平了田埂,他又操起铁耙梳过来,泥胚上留下了一路均匀的耙子印,即结实又美观。

    不知是什么原因,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是不成文的习惯,在队里出工干活时,没有几个人愿意与曾风云和张金玉在一起做事,除了没办法分开外。今天早上,因为家里有草席架,张金玉在家编草席,没有来出工。曾风云扶泥脚的那丘田的田塍不算最长,但也不短。可是,有好些个社员宁可在其它田里一起做,田塍边上一排蹬着好几个人,大家扶好田埂泥脚,又再去别的田里,就是没有人上弯刀田。

    曾朝福从家里扛了铁梳耙,上到花冈山山顶第二排梯田田塍上时,还没有看到曾风云。等他从左田角山柴丛的空隙里看到那个高瘦的身影正微偏着脑袋操着铁耙,把泥脚上的湿泥梳理得唏哗作响时。曾朝福反而没有了刚才急喘吁吁一路爬上山时的急燥了,他放慢了脚步,缓缓地从第二排田塍靠山林的一边的小路,扒开仍满是水珠的山柴,上了弯刀田的右田角。

    曾朝福放下手里的铁耙,挽起裤角下了田。他先从田角靠里边一点做起,拉开架势,用他那双长满厚茧,连手指头都壮实有力的大手,从胯下操起一大把泥胚扶到田埂边上,用力压紧,然后,又接连扶上第二把第三把,两手已经够不到时,很自然地向田埂左头移动一步,再很老到地做着。随着他又快又有劲的动作,田埂边搅起一团一团浑浊的泥浆水,跟着曾朝福飞快向左移动的步伐,渐渐地形成了一条浑黄的泥水线。

    用了半个多时辰的光景,曾朝福已经扶完了弯刀田这头大部分田埂的泥脚,他扶的与曾风云扶的连接上了。他们这丘田里的泥脚下一步是加高一下了。曾风云在弯刀田那头,扶一小段初胚,又折转去加高,还要仔细梳平,大半个早上只完成了丈把远的距离。

    太阳已经照到了山下的垅坑里。曾家湾那面升起来的缕缕炊烟,周围的山峰、山坳、弯弯曲曲的垅坑和湿漉漉的山林在春日的阳光下十分地动人。

    曾朝福说:“抽袋烟吧。”曾风云也不接话,仍微偏着头,很用心地梳理着他刚刚搭到田埂边上的泥胚。等曾朝福差不多卷好了喇叭筒,他才把铁耙树到泥水里,掏出烟袋子来卷旱烟。

    曾朝福借抽烟的机会,跨上田塍,不经意地往底下田里看了看。弯刀田底下是两丘凑着头的梯田,他们两站着的位置下面的水田里,田埂的泥脚都扶好了,并且加高了,水田中间隔丈把远做好了一个肥凼。那头的梯田里还有两个社员在做肥凼,但与他们相隔已经比较远了。曾朝福边吸烟边走过曾风云这头的田埂,沿着随意用几块石头砌成的台阶,上到第一排梯田,那里也早搞好了,上面没有一个人。

    曾朝福既才放心来,下到弯刀田田埂上,从从容容地走回曾风云站着的地方,问道:“风云呀,春上,家里口粮接得上吗?”

    曾风云白净的瘦脸上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他吧了一口烟,吐出一口烟雾。

    “谁都有个犯难的时候,你家细格几多,有吗难处只管跟队里开口就是。”曾朝福见曾风云仍不做声,接着道。

    “风云呀,跟老哥说句实话,你那屠宰税究竟有吗格名堂没?”见曾风云只管抽烟,并不接话,一向脾气好的曾朝福有些耐不住了。

    “屠宰税?”曾风云先是一惊,继而故作镇定地看了一眼曾朝福,问道:“哪个乱七八糟瞎说了吗子,是吧?”

    “能有哪个说么?工作组有些疑虑!”曾朝福发现曾风云完全没有自我反省检査的意思,倒还怀三疑四,还真急了。他认真道:“‘四清’运动可不是闹着玩的,刚才,我和果满满碰了头,我们闻到点风声,工作组还冒作为问题拿捏,还来得赢道明白,不然,过了呛,可就不好办了!”

    曾风云的脸色霎时有些变了,随即,几滴冷汗从他那白哲的额头上沿着鬓角流下来。

    “就是我屋里那蠢女人!”半晌,曾风云恨恨地骂道。

    曾朝福一切都明白了。他读的书不多,但从土改以来,党的政策和事理他却是明白的。凭着他几十年的风霜阅历和善良的秉性以及他对党的了解,他知道,党的政策和原则是不能当儿戏的。但党也是讲道理的,毛主席提倡,对犯错误的同志只要他认识错误,积极改正错误,就是好同志,不能一棍子打死,要治病救人。

    见曾风云骂起了他老婆,曾朝福生气了,他铁青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批评曾风云道:“风云呀,你是党员,又是大队干部,还参加过土改,不是我说你,你犯了错往自己女人身上推,就不地道了。”

    曾风云还从未见曾朝福这么生气,神色这么严竣过,不由得紧张起来,但他知道曾朝福是个好人,绝不会为难他,关键是自己刚才的态度不对头。虽然他老婆张金玉难隔两天要为家里的窘境跟他哭丧似的闹腾一次,逼得他没有别的法子,但这事总归是自己把脑筋使歪了。不过,每次他也只是临时挪用一头把猪的屠宰税,开始,他总是记着按时补上。后来,家里一时也没有钱补充,就暂时搁上了,隔久了,哪些他挪用了,他自己都不清楚了。工作组来了以后,他已经尽力补上了一部分。工作组让交帐时,他本想拖一拖,自己去借点钱补上那些窟窿,可工作组抓得比较紧,他没来得及补上。交帐时,他本想说明一下,但曾风云是个好强的人,家里的窘迫让他没有开口。现在,曾朝福已经跟他说明白了,他曾风云这么精明的人,绝不能错过这个挽救自己的机会。

    “朝福哥,我没想贪咯点钱,只是家里头实在……,我只是挪腾一下,我会补上……”曾风云终于开口道。

    曾朝福瞅着曾风云狼狈的样子,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他叹了一口气,道:“你呀,老哥吗样说你咧,咯样子,自己稀里糊涂就把自家给毁了。赶紧得找果满满说说,我和果满满再替你跟工作组担担保,证明证明,不要让工作组形成印象。”

    “朝福哥,我听你的。”半晌,曾风云哭丧着脸,极不情愿地说。

    正文 第三十七章(中)

    第三十七章(中)

    工作组对曾家大队所有的帐目査得都非常仔细,曾风云整日忐忑不安,好一段时间都呆在茶山嘴曾家祠堂。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倍,广告少

    工作组除了带队的两个同志是区里从外公社抽调的国家干部外,其他成员都是公社从外大队抽调的骨干,他们都能写会算。公社原本要从曾家大队抽调一名同志参加外大队的工作组。现任公社书记刘长根准备要曾风云参加,大队书记曾果不同意。他认为曾风云要留在家里,万一清帐发现问题,要解释也只有曾风云,大队其他干部不太清楚帐上的事。如果非要抽调干部,曾果推荐曾朝顺去,因为曾朝顺不但懂帐,而且为人正直。刘书记犹豫了一会,决定从别的大队抽调干部,曾风云早已在刘书记那里了解到了这一情况,从心底里产生了对大队书记曾果的不满,又增加了几分对曾朝顺的醋意。但是,曾风云知道,自己刚好犯了点事,也不便得罪曾果。

    这天傍晚,曾风云从茶山嘴曾家祠堂往家里走,准备经过枇杷塘时,到曾果家坐坐,说说近两天的情况。

    他刚理了发,原本不大的脑袋越发显得小了。他穿一件旧蓝色褂子,褂子上烂了好几个小洞。着一条泛白的黑色裤子,把裤腿挽到了膝盖上,露出一双细长的瘦腿。他身材高而瘦,走路时,习惯性地往左边微偏着脑袋。这会儿,他光着脚板,拉开步子,沿着山边边上白水溪傍的小路走着。

    曾风云不觉得就转过了几个山嘴,到了枇杷塘村口的水塘边上。

    这时,水塘边的青石板码头上,一个少妇正勾着头在洗着箢箕里刚扯回来的猪草。她的长辫子随着她一起一落的动作,滑到了胸前,少妇麻利地把辫子丢到了背后。就在她不经意的动作里,展现出了她的优美,勾勒出了她丰满而又动人的身材,令曾风云眼前一亮。

    自从与张金玉结婚以后,曾风云就处于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恼中。他心底里有一种渴望,那就是摆脱张金玉无休止的吵闹,他想真正体会读书时了解到的那种爱情和幸福。刚结婚时,张金玉在努力讨他的好,可他的心思没有放在她身上,也从未认真去体会张金玉的努力,他想念的是曾秀鹃。土改一搞,曾潭家的地主成份,让他不得不断了这个念头。这期间,奇怪的是他每当看见从冲湾来到曾家湾曾朝顺家的汤水田,心里竟然产生出一种怪怪的感觉,不管他是否承认,他会处于一种兴奋状态。等小孩生下来以后,张金玉一天到晚披头散发,有时候早上起来,垫床的稻草叶沾在她那鸡窝样的头发里,她也不去梳理,整个的一个邋遢婆相,令曾风云感觉到有损颜面,他竟然萌发了后悔,当初,不该松口与张金玉结婚。张金玉让他领教了讨老婆生崽后的日月,甚至连他对婚姻都有了困惑,现实让他感到,结婚就已经完完全全是为了生儿育女,为了延续香火。现在,虽然张金玉已经给他生了六个细格几,但张金玉已经生下来的六胎中,只有两个俫几,一个是老二,一个是老五,曾风云心里的懊恼越发严重起来。他不由得有些羡慕别人家的女人,甚至于汤水田,他觉得她不仅长得漂亮,又会生崽,还把家里家外的事情处理得有板有眼,家里头和和睦睦。他真想体会体会与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是个什么样的滋味。不过,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曾风云毕竟是一个党员,大队干部。再怎么说,张金玉已经替他生了六个细格几,虽然他对张金玉确实谈不上爱这一点。至于汤水田,除了当初他在无意中印证了曾朝顺和汤水田的关系时,对曾朝顺的一些妒忌外,其它他倒是没有动过什么心思。

    正在曾风云胡思乱想的时候,少妇抬起了头,她有一张秀气的瓜子脸,一双传神的大眼睛,虽然长在枇杷塘这样的山村里,却象沙河街上走着的城里人那么白嫩。她看起来虽然有三十来岁了,却兼具了少女的羞涩,少妇的丰韵,还略带着淡淡的忧愁和惊恐。她抬起头来的一刹那间,惊讶地哦了一小声,随即又埋下了头。她的心嘭嘭地跳着,脸上立即涨得通红。她慌乱地把箢箕里已经洗好的猪草收拾好,又探起身子去捞还漂在水面上的猪草叶子。鱼儿在漂着的猪草叶子间打着水花,象过年时节家家户户炒花生炒豆子瓜子那样噼噼啪啪地响,把周围的水面搞得十分地热闹。少妇洗猪草搅得有一点点浑黄的水面迅速被荡漾开去,猪草叶子也被荡开。

    少妇见一大把猪草漂开了,一时性急,伸长了手去抓,不想,失去了重心,她“啊哟”一声扑进了水塘里。

    曾风云猛地被惊醒,发现刚刚还在青石板上的少妇不见了,一个人影在水里拼命地挣扎。她的脑袋一会冒出水面,一会又沉入水里。嘴里在叽里咕噜地嚷叫,由于不会游泳,呛了水,叫喊的声音被水呛住了。加上手脚乱划,眨眼间,少妇离岸便有两米远了,而且渐渐地向塘中间漂去,眼看就要沉下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塘边和村子口上都没有人。曾风云来不及脱衣物,从他所在的塘边的小路上一个猛子扎入了水塘里,游到少妇落水的码头边,伸手去捞落水的人。少妇的手胡乱抓住了曾风云,便死死地抱住他不放,曾风云冷不防被拉入水下,喝了一口水。

    本来,一接触到少妇绵软的身体,曾风云就触电似的想推开。但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可能,他感到他没有办法既不碰她又能把她救上岸。他已经被她箍得透不过气来,如果他不带着抱紧着他身体的少妇拼力游上去,别说救不了人,连他自己都会变成水下冤魂。

    曾风云一只手揽着少妇,好不容易才让她的头露出水面,一只手艰难地划着水,双脚用力地蹬着水,费尽了浑身力气才将她拖到码头边。他自己一双脚落了塘底子下的实地,心里有了安全感,也使得上了劲,他自己站在石板搭成的码头前直腰深的水里,双手托起少妇,把她箍着他的手松开,把她侧身放到石板上。

    直到现在,曾风云才认真地看一看落水的人。她紧眯着双眼,脸色苍白,头发已经全湿了,几绺刘海贴在高高的额头上,那条长辫子有一半从她侧睡的肩膀下露出来,湿漉漉的。她微微张着的嘴角开始流出刚才喝进去的水。

    “啊,秀鹃!”曾风云失声叫道。

    “哎呀,曾书记呀,有人落水了哪?”有人从村口出来,惊叫道。

    “呀,有人掉塘里了,有人落水了!”“来人呀,救命呀!”后面出来的人大声叫道。

    “哪里呀?”

    “哪个呀?”

    村子里刚收工进屋不久,正忙着做晚饭和吃晚饭的人们听到叫声,正做饭的往灶堂里塞一把柴火,正准备吃饭的丢下筷子就往村口的水塘边跑。小孩子也一路跟着跑出来,不一会,塘边上,码头上都站满了人。但等大家都看清了落水者后,人群反而安静了下来。落水者是曾秀鹃,是地主曾潭守寡的女儿。

    “曾书记,上岸来咧,莫感冒了。”有人叫道。

    曾风云既才感到水中确实还有些凉。习惯上,人们一般以端午为界,端午前的水侵骨,端午后的水好冲凉。

    有人拉了曾风云一把,曾风云跨上石板。他扫了一眼躺在石板上的曾秀鹃,说:“救救秀鹃!”

    听了曾风云的吩咐,一个中年妇女蹲到了曾秀鹃身边,其他的人也围了过去。女人们开始动手。

    “把她抱起来,把水到出来。”“秀鹃真生生的可怜!”有人叹息道。

    “心还跳着咧,还有得救!”一个妇女惊喜道。

    “快去叫潭老板。”有人喊道。傍边立即有人提醒说:“瞎叫吗?早不兴叫老板了!”“哦?”被提醒的人立刻明白了过来。

    等个子不高,已经满头银发的曾潭,和他弓着背哭哭涕涕的苦瓜脸老婆赶到码头边时,经了大家的抢救,曾秀鹃的脸色开始有了红晕。她无力地睁开了眼睛,当她看到这么多人围着自己时,她美丽的大眼睛里霎时流露出一丝羞涩和惊慌。

    “好了,好了,醒了!”人们惊喜道。

    “秀鹃,秀鹃呀,你好苦命呀!”曾潭老婆一声长嚎,一把抱住在两位妇女搀扶下已经坐起来的曾秀鹃,母女俩登时哭做了一团。在场的人都有些动容了,个别泪眼浅的妇女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曾潭站在人堆后面,也红了眼圈。他见女儿已经醒了,便悄悄地回转头准备离去,刚好他儿子急急地赶了来,他对他儿子道:“快去背你妹子回家里去。”便勾着头,乘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往回走了。

    曾潭儿子拨开人群,拉起他娘,说:“莫哭了,爸让我背妹子回去。”众人都说要得。曾秀鹃望着他哥哥,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你哥又不是别人,冒事咧。”众人说。

    曾秀鹃这才被搀扶起,让她哥哥背她。

    曾潭老婆冲众人道谢道:“秀鹃咯条命大家帮着捡回来了,难为大家咯份情了!”

    人群中有人说:“不是我们咧,是风云书记路过救起的咧,你要谢就谢人家曾书记咧!”

    “啊!是曾书记呀!”曾潭老婆既惊讶又感激道。

    正文 第三十七章(下)

    第三十七章(下)

    过了将近六个月的时间,工作队召开了几次群众大会,批斗了地富分子。+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又分头召集生产队干部开了几次会,“四清”中的清帐、清工分、清干部多占现象等工作已经基本扫尾,曾家大队帐目基本清楚。大队公积金留成、每年上交,都没有问题。大队经营的茶场、米酒厂的收入和开支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群众对大队干部总的评价比较高,特别是对大队书记曾果和大队长曾朝福。群众对他们的称赞主要是他们与群众贴心,从不进群众家吃喝,哪怕是喝一口水。对大队副书记兼大队会计的曾风云,群众颇有些微词,但主要是对他喜欢吃吃喝喝,当大队会计有些不放心,尽管这些年,大队帐目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同时,全大队都知道他那个老婆是个有名的讨人嫌。曾风云无论在曾家湾生产队,还是曾家大队的人缘都大打折扣。

    天擦黑后,曾风云在大队部与“四清”工作队处理完当天的工作后,没有陪同他们吃工作餐,径直到了枇杷塘,他要向曾果汇报“四清”工作队让他转告曾果的话。

    他跨进曾果家的门,正赶上曾果一家子刚点上煤油灯,在吃晚饭。

    见曾风云进来,曾果知道他从大队部过来,忙问道:“吃了吗?”

    “不碍事,你们吃。”曾风云不紧不慢地说。

    曾果忙吩咐他老婆添上碗筷,炒两个鸡蛋端上来,并倒了两碗米酒。他们家老二老三两姊妹跟曾风云打了招呼,端着碗,坐到一边吃饭去了。

    曾果邀请曾风云靠饭桌上客位坐下,说:“喝两口。”曾风云也不客气,坐下来,缓缓地端起酒碗与曾果礼让一下,便咕咚一口喝了大半碗酒,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曾风云说:“银俫几来信了吗?”

    “咯个鬼俫几,接连写了好几封来了。”曾果笑着道。曾银生是曾果的大儿子,去年冬季应征入伍,去海南当兵了。

    “果满满和婶娘真有福气呀!银俫几当了兵,就是国家的人了。”曾风云喝了一口米酒,瘦条而白净的脸上泛起一些红晕,既羡慕又恭维道。

    曾果老婆担心道:“晓得银俫几在部队上习惯吗?”

    “你咯个人,真是的,银俫几信里写着咧,部队上好得很咧,比家里好!”曾果说他老婆道。

    “是咧,是咧,婶娘不要担咯个心。”曾风云道。

    “哎呀,咯么老大远的,想看都看不见。”曾果老婆在一傍抹泪道。

    曾果不耐烦道:“真是妇人家!”

    “婶呀,莫担心,银俫几肯定给祖上添光咧。”曾风云劝慰道。

    “莫理她,莫理她,妇人家你跟她说不清楚,我俩说正事。”曾果对曾风云说。

    曾果的大女儿曾桂花放了碗,走过来对她娘叫道:“妈,哥几好的,你莫瞎想空的,你也吃饭去。”她亲昵地扶起她娘去了灶房。

    曾果又端起碗,冲曾风云道:“喝。”曾风云也端起碗道:“喝。”两个人又各自喝了一大口,开始谈工作队的事。

    其实,工作队跟曾风云只说了一句话,就是让大队书记曾果明天去大队部一趟。

    曾风云把这话带到了,又说:“我估计工作队得撤了。”他边说边不经意地观察着曾果的表情,因为这些事工作队会跟书记通气。

    曾果站起来给曾风云快喝见底的碗里加满酒,曾风云一边说:“果叔,不喝了,不喝了。”一边却没有推辞。曾风云本来是个不贪杯的人,但自从那年张金玉与汤水田吵那一架以后,曾风云自己觉得大丢面子,挥拳揍了张金玉。特别是他家第四个孩子第三个女儿降生以后,张金玉横七竖八跟他的吵闹,曾风云开始以大队有事为由,到各个生产队转悠,完了就碍着日头在人家生产队长或会计家吃饭,喝酒也不推辞。实在没个去处时,就往茶山嘴大队酒厂跑。云顶村的曾经营负责大队经济场和酒厂,曾经营与曾风云名字只隔得一个字,他们土改时就认识,曾经营头脑比较灵活,又擅长做谷烧酒。曾风云回到大队才两年时间,往酒厂跑的次数就勤了。曾经营起初是接点酒让他尝尝,后来就脱不了脸面。曾风云喝酒的名声渐渐为大家所知道。如果哪天看见曾风云白净的瘦脸上没有酒后的红晕,那就说明他真的没有找到地方吃饭。

    曾果没有接曾风云的话,工作队是叫他明天去大队部,具体内容他也还不知道。按照纪律,不该其他人知道的,他也不能乱说。何况工作队是否要撤了是上级的事情,不能胡说。

    曾果只是给曾风云加酒劝酒夹菜,直到曾风云大着舌头说:“果……满满,不……不喝了……”。

    曾果老婆从灶房里出来了几次,欲言又止。

    曾桂花看不过去了,十分担心地对曾果说:“爸,莫让风云哥喝醉了,等下怕他回去又打金玉嫂,金玉嫂深更半夜又跑来找您评理……”

    曾风云嚷道:“我冒……醉,桂花……莫说我……坏话!”

    “哪个说你坏话,你老婆总是深更半夜来吵闹,烦死人了。”曾桂花恼道。

    “鬼妹子,莫瞎说。”曾果喝住他女儿道。

    “本来嘛,又冒哪个冤枉她。”曾桂花不服气道。

    曾风云放了筷子,打了个饱嗝,不太好意思地站起来,说:“果……满满,婶,我……回……去……了。”

    曾果说:“天黑了,要送你不啰?”

    曾风云跨出曾果家的门槛,说:“不,不……不要,有……月亮咧。”

    一轮月牙挂在东边天高头,批把塘整个村子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几声狗叫,打破山冲的静谧。但家家户户窗前,依然透着煤油灯橘黄的亮光,说明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还没有熄灯睡觉。

    曾风云脚下有些虚飘。刚从曾果家出来,一是他充能,另外,这点酒在酒劲还没有完全上来时,也确实难不倒他曾风云。

    走在这朦朦脓脓的夜色里,曾风云的感觉好极了,可以说几乎近于陶醉。他暂时忘却了家里头他老婆每天可能带给他的烦恼。

    曾风云这么着走出了枇杷塘村口,转过了塘角,沿着白水溪山崖上两边长满山柴的小路朝曾家湾走过了里把路。让温暖的夜风一吹,曾风云更加晕乎了。这里是一个山嘴,前面就要进入山坳,笔窄的垅坑在这里随着山嘴转了一个弧型弯,对面的山梁也跟着延伸过来,山嘴几乎插到山坳里,只是被白水溪分隔开来。曾风云所在的山嘴上反而有一道宽阔而又平缓的土坡,一道山水冲出来的沙沟里,堆积着细细的红沙。

    曾风云走到这里,酒劲全上来了,他心里暗叫了声不好,脚下便开始发软,几乎同时,他一头栽在沙坑里。山嘴下白水溪哗哗作响的溪水声,垅坑里偶尔的几声蛙鸣,时断时续的夜虫的吟唱和着曾风云立即发出的鼾声组成了一曲奇怪的乐曲。

    曾风云朦朦脓脓听到有人在叫他,又感觉到有人在扶他,一股女人特有的气息扑在他的脸上。

    曾风云睁开眼,认出是留着长辫子,有一张动人脸蛋的曾秀鹃。这是一个令人怜惜的女人,曾风云脑海里模模糊糊地记得,半个月前在枇杷塘村口的水塘里,他救过她。他脑海里更加清楚的是他在沙河镇读书时,在沙河镇上曾潭布店里的一切。那时侯,曾秀鹃已经有十六七岁了,出落得清清秀秀。他好几次去曾潭家借钱,她都既害羞又甜甜地叫着风云哥哥,给他倒茶递水。后来,他去布店的日子多了,曾秀鹃看他的眼神就是不一样,这个,也只有他们两人心里头明白。特别是他毕业离校前住在曾潭店里,曾潭老婆的嫌弃和曾秀鹃立场鲜明的对他的袒护,他在他们店里的楼上是听得很清楚的。故此,土改时,在曾潭家划什么成份上,大家意见难以统一,他曾风云就没有明确发表意见。农会要求曾潭从沙河镇搬回到枇杷塘住。他在曾家大队搞土改,每次碰到曾秀鹃,总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曾秀鹃总是一怔,脸立刻就红了,并迅速躲开了他。他知道那是曾秀鹃在避开他,她家是地主,她怕自己影响曾风云的进步。曾家大队的土改搞完后,土改工作组去过几个地方。曾风云结婚前的一个下午的后半晌,曾风云从当时的土改点刘家大院回到曾家湾,就便从乡政府带一个通知送给曾果。他从曾果家出来往回走,在村口的水塘边,碰上了曾秀鹃。见周围没有人,曾秀鹃紧张而又小声地叫了他一声:“风云哥,你回来了。”然后,涨红着脸,迅速勾下头,擦肩而过。曾风云走了十几步,到了塘角边,无意中返回头,他惊讶地发现,曾秀鹃在她已经走过的地方,反过身来痴痴地站着。聪明的曾风云立刻明白了这个他惦记着的漂亮姑娘心里是有他曾风云的。但是,曾风云立刻清醒了下来,他是党员,马上又要结婚了。尽管在心底里,他对曾秀娟的眷顾是在他的对象张金玉身上从来没有的。见曾风云回过了头,曾秀鹃象受惊的兔子,马上回转身跑走了,他感觉得到,曾秀鹃似乎哭了。后来,他结了婚。两年后,曾秀鹃也出嫁了。嫁在沙河镇过去,潇水河那边的一个唐姓村子的人家。对方家庭是富裕中农,小伙子生性厚道。不幸的是,婚后不久,她男人在县里兴修水利被石方压死了。曾秀娟欲哭无泪,婆家本来待她可以,但经不起别人闲言杂语,加上她娘家成份?br />